江知觅是快十点到的槐盛府。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辆粉色宝马停在段别渡所在的楼层底下,浅浅地松了口气后看向一旁的苏安悦。
“真不用我送你回去?”
苏安悦闷声闷气地摇头:“不用啦,江部长今天已经帮我很多了。”
要是送她回去,江知觅又得自己打车回来,那多麻烦人家啊。
“在外也不用喊我江部长。”江知觅笑笑。
她不会回去复职了。
“那……”苏安悦想了想:“我能喊你知觅姐吗?”
“可以。”
苏安悦乖巧地喊了声,又闷闷地咬唇:“知觅姐,我怎么什么事都做不好?”
名字出错,位置也出错。
她今天被骂得狗血淋头,还是江知觅临时回来救的场。虽然没出什么大问题,可是她今天被骂得很惨。
和周宗时吐槽时,他竟然还说——
“姑父他们就没指望你有什么出息,老老实实在家当个富二代不好吗?苏安悦,你也就是没吃过苦,非要去折腾。”
她怎么就不能有出息了?!
她认识的学姐个个都很厉害,知觅姐也是,她凭什么不能有出息?
“你才实习多久,紧张出错很正常。”江知觅好笑地摸了摸苏安悦的脑袋:“别想太多,我刚进公司那会,也被骂了很多次。”
苏安悦小小地“啊”了一声,又嘀咕道:“那我五年后也能这么厉害吗?”
江知觅不好回答,换了个话题:“你很喜欢这份工作吗?”
她能感觉得到苏安悦的不上心,但是却也没有离职。
很矛盾的状态。
“还好吧。”苏安悦撇了撇嘴:“我就是想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
江知觅失笑:“不用给自己莫名的压力,过得开心就好。证明是给不在乎你的人看的,在乎的人只希望你开心。”
顿了顿,江知觅又道:“不过你还年轻,想试一试也可以。不用太内耗,把事情搞砸那就下一次再努力。”
苏安悦眨巴眨巴着眼睛。
江知觅轻咳一声,拿出苏漾漾常用的那套大道理:“反正你就想着,错都是别人的,自己很厉害就好了。”
苏安悦很是为难:“这样真的好吗?”
江知觅坚定地点头:“禁止内耗,你已经很棒了。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本来就懵懵懂懂,会反省知道错误的你,就是最厉害的小苏。”
“呜呜呜我爱你知觅姐!”
目送着苏安悦开车驶出槐盛府,江知觅才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她在下午见过方云了。
“知觅,你考虑好了吗?要是能接受,公司希望你尽快入职。”
方云看着她,面色有几分复杂:“人事那边看到了你在到处投简历,公司已经有些意见了。这样吧,我再给你想想办法,五一收假回来,真的要给我回复了。”
“不用了方主管。”江知觅在那个瞬间忽然做了个冲动的决定。
“我不打算留在明航了。”江知觅说:“明天我会提出离职。”
方云一愣,有些不赞同:“离职你拿不到补偿。再说了,你现在也没找到下家,房贷压力又大……”
“手头还是有些积蓄的。”江知觅笑了笑:“我在明航五年了,的确是有点累了,想换个心情再看看。”
“知觅,今天我就当你是冲动。离职报告不用那么着急,五一你好好散心,再给我回复。”
电梯不断地往上。
江知觅低头看了眼久违的化工三班群。
五月三号的同学聚会。
一堆人在群里兴奋不已地聊着这些年的发展。
就她所知的三个舍友。
一个考公事业稳定,家里买了全款房车,前不久结婚了,对象是个官二代,很是幸福。一个机缘巧合去带货了,粉丝不算多但是一个月也有大几万,还有一个晋升了外企主管,前不久还拿到了香港中文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五年时间,好像所有人都变得更好更优秀。而她,高不成低不就,工作没有很顺利,恋爱也没有进展。
江知觅突然生出一种自己是废物的无力感。
电梯停稳。
她在门口敲了敲。
几十秒后,门自动打开。
室内很明亮,段别渡坐在沙发里假寐。
恍惚间,江知觅又想到了吵得最厉害的那天。
段别渡也是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自己拒绝了他给的所有补偿。
彼时的江知觅不屑于这些,总觉得世界很大,靠着自己也能闯出一条路。
后来她才明白。
有些阶级,是哪怕用三辈子都无法跨越的。
“抱歉段先生,我有点事耽误了。”
江知觅温声道歉。
段别渡睁开眼:“不是说八点到家?”
“抱歉,临时有事。”
段别渡抿着唇:“我该睡了。”
十点多睡觉?
江知觅有些诧异。
这不是段别渡平时的生物钟。
“好,那我给段先生讲故事。”
江知觅打算临时抱佛脚,准备念一些无聊且催眠的故事——
“不用,就说说你下午做了什么。”
段别渡好整以暇地起身,打开主卧,几步上了床,安静地盖好被子。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江知觅静默两秒,也跟着走了进去。
偌大的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台灯。
江知觅左右看了看,原本隔着床还有两米的小沙发不在了,只有床边放着一张椅子。
段别渡合上了双眼,褪去了白日里的那份锋芒和散漫,莫名地乖巧了几分。
江知觅看了几秒,在颜值暴击中挪开眼,平淡无奇地说着下午的事:“段先生离开之后我就回了家,早上在客厅大扫除了一番。可能是太久没回去了,客厅的茶几底下发现了两只蟑螂的尸体。”
“电视机很脏,我用抹布擦了好几遍。快到中午的时候打扫完了客厅,中午点了个外卖。下午的时候打扫的是房间……”
“跳过这里。”段别渡淡淡地开口。
江知觅点头:“四点出门处理了点个人私事,然后十点多到段先生家。”
段别渡:“……”
“公司的事?”
江知觅:“对,有个小姑娘弄错了点东西。”
“你不是停职了吗?”
江知觅:“是我部门的实习生,小姑娘哭得厉害,没办法不管。”
“啧。”段别渡嗤笑一声:“这么多年了,怎么不会拒绝的老毛病还没改。”
“……”
“倒也是改了点的。”段别渡的语气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至少现在会拒绝我了。”
江知觅:“……”
不对。
“段先生想起来了?”
“想起了一些。”段别渡忽而睁开眼:“江知觅,当初你递给我的鸡翅,没熟。”
江知觅:“……我没注意,你没吃完吧?”
“我没有自虐倾向。”
饿了,半生不熟总比饿着好。
江知觅却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点了点头:“那就好。”
“段先生还想听吗?”
下午的工作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段别渡真想听,她也可以说。
毕竟这人,也不会在外到处乱说。
“你会说?”段别渡挑眉。
“涉及到不能说的我肯定不会说。”江知觅顿了顿:“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都是一些很枯燥乏味的工作。
“好。”
段别渡闭上了眼。
江知觅微微思索了两秒,从进公司开始说起。
见了几个人,说了什么无关紧要的招呼话。声音平缓得毫无起伏,跟念着枯燥无趣的旁白一样。
段别渡有没有困意她不知道,江知觅倒是有了几分浅浅的困意。
许久之后——
“段先生?”
毫无反应。
江知觅锤了锤有些酸痛的腰,起身时,不忘看了眼段别渡。
男人应该是已经睡着了,眉眼紧闭。床头的暖色光打在他的脸上,平添出了几分温柔。
关门离开。
江知觅翻开冰箱找水,视线却定格在那杯西瓜汁上。
大学的记忆忽而被掀开了一角。
她的确不是个会拒绝别人的性子。
那次的农家乐要玩到很晚,江知觅晚上还有餐厅的兼职,提前说了要离场,却在出来时被人喊住。
“江同学,难得我们一起来玩,那边的兼职,请个假就好了嘛。”
说话的男生江知觅并不认识,社团里从来没见过。
好像也是同届的?
她不太确定,前面坐在里头的时候,倒是看到他坐在段别渡的身边,时不时说上几句话。
似乎也看出了江知觅眼神里的陌生,男生主动介绍:“你好,我是经管1班的钟然,之前国庆一起打球的时候我们见过。”
国庆江知觅并没有回家,七天都呆在学校。
舍友生怕她发霉,找了魔术社的几个男生一起打球。
那晚人太多,江知觅没怎么注意。现在仔细一看,的确是见过的。
“你好。”江知觅温声打了招呼,解释道:“抱歉,我那边不好请假,只能先回去。你们好好玩着,不用管我。”
“那,那我送你。”钟然腼腆地挠了挠脑袋:“你一个女生回去我不放心,正好我也喝不了了,还能找个借口……”
“回去了?”
一道声音忽而横插在他们中间。
段别渡眉眼微压,露天的室外只有挂着的几盏灯,显得有些暗。他的五官落在半明半暗的交界处,分外的卓越。
“正好,我也要回学校。”
段别渡晃了晃手机:“一起?”
江知觅:“……好。”
地方偏僻,段别渡打车花了好几分钟。上面显示,司机赶过来还有七八公里。
江知觅数着地上的树叶,路灯把他们三的影子拉得很长。
原本拉长的影子朝她靠近了些,江知觅抬头,对上钟然略有些微红的脸:“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就,就以后打羽毛球的时候,也方便约。”
这样的小心思江知觅并不陌生。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可确实个实打实的颜控加感觉控。
她对眼前的男生,没有半点那方面的想法。
“我其实不怎么爱打羽毛球。”
这话是实话,那天也只是因为在学校闷了好几天,太过于无聊了才去的。
“这样啊……”钟然尴尬一笑,又继续道:“那我们也可以相约跑步,咱们大学不是每个学期都有跑步指标嘛,我们一起做个伴,也好互相监督。”
盛大规定在校生每学期都有跑步指标,男生八十公里女生六十公里。
江知觅属于运动懒癌患者,不是到最后时刻,压根不想管什么指标。
但也不能明晃晃地说她都是到最后关头才喊舍友一起互相帮忙完成的吧?
算了,只是加个微信——
“车到了。”
段别渡的声音插了进来。
钟然左右望了望:“哪呢?”
“看错了。”段别渡的声音懒洋洋的。
话题这么被打岔过去,钟然有些不爽:“渡哥你不至于吧,五点二的视力能凭空看见一辆车?”
“喝多了。”
“你不是没喝几听吗?”
“我酒量差。”
“……”
“车来了。”江知觅赶紧出声打了圆场。
她下意识地开了后座车门,钟然也紧跟着想要上来——
“你去坐前面。”段别渡扣住车门,看向钟然:“我坐副驾晕车。”
钟然:“……你什么时候有的这毛病?”
“一直都有。”段别渡说话很欠揍:“我不坐副驾。”
气氛有些不对。
江知觅也不懂这两人什么情况,按理来说一个班的,关系不至于这么差。虽然没吵起来,可是这话里听着怎么都不对。
“那我……”
江知觅的话刚起了个头,段别渡就凉凉地看了过来:“坐好。别动。”
江知觅:“……”
她收回以前对段别渡的评价。
这人脾气有点差。
一路尴尬。
钟然时不时抛出几个话题,江知觅含糊地接了些话。好在车上放着音乐,左一句西一句地聊着,也不算难熬。
车子正正好在餐厅底下停好。
钟然再次提议:“我送你上去。”
江知觅:“不用,就是上个楼而已。”
钟然:“正好我散散步嘛。”
江知觅抿了抿唇:“那……”
“想散步正好,你直接走回学校。”段别渡又开了口,拉开了车门,看向江知觅:“走吧。”
江知觅:“……真不用送。”
几步路的距离。
段别渡:“我没吃饱。”
江知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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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是周末,电梯卡在了八楼,一直没下来。
“下次想拒绝可以直说。”段别渡开了口:“钟然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人。”
江知觅:“都是同学,而且人家一片好心。”
“钟然对你有意思。”
段别渡直白的,点破了这一层窗户纸。
“可我觉得,他配不上你。所以建议,你早一点拒绝。”
江知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话苏漾漾说出来,她觉得再正常不过。可是从段别渡嘴里说出来……
他们关系有这么好吗?
好像也没有,只见过了几次面,平时微信都没有任何联络。
“我其实……现在不考虑这方面的事。”
段别渡:“嗯,大学是该专注学习。”
“……”
合上冰箱,江知觅拧开一瓶冰水,将客厅的灯给关了。
周遭陷入一片黑暗,唯有落地窗外飘进来的几缕暖光。
安静地坐了好一会,直到苏安悦的消息发来。
[知觅姐,差点忘记问你了,你去槐盛府干嘛?谈恋爱啦?男朋友帅不帅啊?我在槐盛府有好多朋友,我可以帮你了解了解。]
江知觅:[没,只是正好在这边做一份兼职。]
苏安悦:[噢噢,那你注意安全。那边富家公子哥多,有时候玩得很变态的。]
江知觅:[好,我会注意的。]
距离五一假期还有一天。
苏漾漾一大早就开始为她的五天小假期倒计时。
江知觅没什么太大的实感,跟段别渡的这段时间,和放假也没太大的区别了。
苏漾漾:[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江知觅好笑,从床上爬起来,周慧的微信也在这个时候发过来。
妈:[晚上的车安排好了没,记得,我们六点半到盛州,你妹妹身体不好,可不能晒着吹着风。]
江知觅:[都安排好了。]
后面又是一大段的话,江知觅匆匆扫了一眼起身。洗漱出来时才是八点,段别渡也刚好从房间里头出来。
他显然睡得不错,精气神看上去都比昨天好了不少。只是头发有些湿漉,脸上还有几分温润的红,应该是刚刚洗过了澡。
“段先生,早。”
段别渡看向她。
太乖了。
澡白洗了。
江知觅:“段先生,今晚我想请假。”
“去做什么?”
江知觅:“和朋友去玩。”
段别渡:“酒吧喝酒?”
江知觅在盛州只有苏漾漾这么一个闺蜜,而那位苏小姐的爱好除了喝酒就是谈恋爱。
“是。”江知觅诚实回答:“应该会很晚,所以就不打扰段先生休息了。”
段别渡:“……”
乖个屁。
不想同意。
不想她去喝酒。
不想她去摸那些男人的腹肌。
可段别渡更不想,把人吓跑。
“不会打扰。”段别渡说:“喝完了直接回来。”
江知觅:“可是……”
“今晚回来,算你三倍工资。”
“……好的段先生。”
能赚一点是一点。
毕竟这个五一的开销,要不少。
现在又乖了。
段别渡定定地看着江知觅,喉结躁动地滚了滚。
他梦到了以前。
梦到了江知觅二十二岁生日的那晚,他姗姗来迟。
喝了酒的江知觅眼中盛着零星的醋意和怒火。
他刚一坐下,江知觅便翻身而上,将他压在沙发上,轻软的手扣着他的下颌。
说实话,没什么力气,他随便一动就能挣脱。
可段别渡没有这么做。
他十分顺从地享受着江知觅对他的掌控。
细密的吻从唇齿间落下。
她在咬自己,带着几分发了狠的气恼。
段别渡没觉得有几分疼,清甜的果酒入了唇齿间。呼吸交缠着,淡淡的中调桂花香入了鼻间。
“段别渡,你和她跳舞了。”
咬得很厉害,唇齿间都渗出了血。
段别渡托举着江知觅在自己腿上,稍稍高了自己些许。
他仰着头,对上的是江知觅湿漉的眼底。
同他一样的偏执和占有,还有一些小委屈。
段别渡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我错了。”
话落,又是一个惩罚性意味的吻。
唇舌被江知觅咬着,柔软的舌尖霸道地占据自己的所有。
定制的衬衫被她尽数扯坏,吻一点点地落下,愈发地疯狂。那双不安分的手更是胡乱地摸着,毫无章法,却足够挑起段别渡所有的欲望。
沉沦。
彻底沉沦。
“宝宝。”
危险的边缘,段别渡轻咬着她的耳垂:“还没戴。”
“你是我的。”
沉沦往下。
再无拘束。
段别渡试图带着她离开,却又被她再次掌控。
“不怕吗?”
段别渡眼眸都红了,扣着她的腰很紧很紧。
“不怕。”
喝了酒的江知觅,是个小疯子。
片段不多,段别渡只回忆起了零星一点。
可偏偏是不该在此时回忆起的零星片段。
“呵。”
江知觅从早餐中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段别渡。
“?”
段别渡:“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他和江知觅,天生一对。
“?”
一大早的精神又错乱了?
段别渡没解释,扫了一眼桌面的早餐,拽了件外套出了门。
刚上车,周宗时的电话就打来。
“我家又给我安排相亲了,老段,你那边搞定没啊?别到时候我弯道超车。”
“还没。”
段别渡咬了颗咖啡味的糖。
周宗时毫不客气地嘲笑:“得,老段你也有今天。怎么样,要不要兄弟我给你支个招?”
“用不着。”段别渡说:“你又没有什么成功案例。”
“你他妈……”周宗时气得咬牙:“你不也一样!”
说完这话他就后悔了。
死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一样。”段别渡说。
他和江知觅,不会走到形同陌路的地步。
他要江知觅,重新因为他成为个小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