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在赵恩惠的脸上。
很冷。带着浓烈的咸腥味。
她刚从游艇的甲板上跨下来,双腿还在不自觉地打颤。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踏上游艇,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的模样。
她转过头,看向那片海。
没有恐怖的荧光紫。没有散发着恶臭的生化废液。海水是深蓝色的,纯粹,深邃。白色的浪花拍打着防波堤,几只变异的海鸟在阴沉的天空下盘旋。
她愣在原地。
过去两年,在阿克索植入的视网膜滤镜里,这片海是一锅沸腾的尸油。
现在,那根连接着云端的红管子断了。
枷锁碎了。
赵恩惠猛地抬起头,看向首尔的方向。
平时,那里应该是媒体24小时循环播放的“进化彩霞”,是通往悬浮绿洲的神圣通道。但现在,她只看到了极度的荒凉。
在平流层之上,覆盖着一层极其庞大、半透明的灰白色生物薄膜。它像一个巨大的、布满恶心褶皱的大脑皮层,严丝合缝地包裹着整个地球。那层肉膜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消化。
那就是阿克索星网。
人类根本不是什么进化的天选之子。几十亿人,只是被死死包裹在这个巨大胃袋里的粗饲料。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赵恩惠的脚底直窜天灵盖。她看到了真实的地狱。这比任何血腥的屠杀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走。”
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冰冷的铁器相撞。
你提着那个绿色的塑料桶,背影挺拔。在这样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外星造物之下,你的脊背连一丝弯曲的弧度都没有。
赵恩惠咬紧牙关,快步跟上。
︿( ̄︶ ̄)︿
你们穿过济州岛边缘的贫民窟街道。
到处都是生锈的铁皮屋和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现在是72小时的统考休眠期,不需要去考场互相撕咬。但这并不意味着系统会放过这些底层耗材。
刚走进一条窄巷,赵恩惠就看到路边几个穿着破烂的平民突然倒在地上。
他们后颈的红色寄生索,正在发出微弱的红光。
那是阿克索星网为了节省高维算力,在非考试时间向底层平民下发的“廉价□□指令”——视网膜劫持。
这些平民双眼翻白,瞳孔剧烈震颤。在他们被劫持的视觉皮层里,四周可能全是恐怖的嗜血怪物,或者是无边无际的火海。
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跪在泥水里,双手疯狂地在空气中挥舞。他指甲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凄厉的惨叫:“别咬我!放过我!我不想老死!”
他抓破了自己的颈动脉。鲜血喷涌而出。但他浑然不觉,依然在和空气里根本不存在的怪物拼命厮杀。周围的人像看戏一样麻木地躲开。
赵恩惠看着那个在泥水里抽搐的男人。几个小时前,她也是这群瞎子中的一员。被一根红色的管子操纵着喜怒哀乐,活生生地把自己逼疯。
“低频脑电波干扰。”
你走在前面,头也没回,“阿克索懒得在非考试时间浪费资源。一点极其劣质的视觉神经刺激,就能让这群人乖乖待在猪圈里不敢乱跑。”
这就是统治阶级的性价比。
你们跨过地上的血迹。没有停留。
︿( ̄︶ ̄)︿
推开废弃医美诊所的铁门。
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和发霉的硅胶味道扑面而来。四周全是冰冷的不锈钢器械和高强度的无影灯。
你走到一张金属解剖台前,放下绿色塑料桶。
刚转过身。
“噗——”
赵恩惠猛地喷出一大口黑红色的血液。
她像是一座坍塌的铁塔,直挺挺地砸在地板上。浑身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极其残破的“嗬嗬”声。
你没有任何惊慌。
此时此刻,你的大脑极其丝滑地切入了操作员模式。
在上一世,你的基因和文化规训要求你无时无刻不提供情绪价值。遇到惨状,你要恐慌,要共情,要展现出柔软的怜悯。那是大脑的DMN(默认模式网络)在疯狂内耗。
但在经历了过劳猝死和考场的血肉绞杀后,你把这种软弱的本能彻底阉割了。
你主动切断了共情回路,让TPN(任务正向网络)百分之百接管了你的前额叶。在这个吃人的废土上,同情心是昂贵的奢侈品,而绝对的冷酷,才是最高级的女性自救。
你现在看赵恩惠,就像一个顶尖的服务器架构师在看一台宕机的主机。你不需要为一台主机流泪,你只需要找出Bug,然后把它修好。你走过去,平静地翻开她的眼皮,手指搭在她的颈动脉上。
心率断崖式下跌。瞳孔涣散。体温降至冰点。
这是生物硬件的全面崩盘。那根红色的寄生索虽然“死”了,但它早已深度接管了赵恩惠的内分泌系统。管子一断,她的□□失去了外部供能,正在迅速休克。
单纯的拔管,在生物学上等于变相的谋杀。
你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130斤的强壮身躯直接拖拽起来,扔到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上。
“砰。”
你解开自己冲锋衣的领口。后颈处,那根暗红色、表面粗糙的“小海带”极其敏锐地弹了出来。尖端泛起极其刺眼的幽蓝色冷光。它是一条露出了獠牙的逻辑毒蛇。
俯下身。冰冷的手指拨开赵恩惠后颈的乱发。那里有一根灰白色的、彻底枯萎的纤维。
你捏住“小海带”,对准那截灰白的死肉,刺了进去。
“噗嗤。”
就像两台报废的重型装甲车在极寒的荒野中,用带血的电缆进行最硬核的搭电。
幽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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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光芒瞬间暴涨。狂暴的高维生物电流,顺着你的脊髓,毫无保留地冲进赵恩惠濒死的神经回路。
剧痛让赵恩惠的脊背瞬间反弓。她的双手死死抠住不锈钢手术台的边缘,指甲翻卷。
你面无表情。你只是通过幽蓝色的光缆,向她那具濒死的躯壳里,强行写入了一段暴力的本地生物代码:
【拒绝云端访问。】
【切断外围视觉劫持接口。】
【开启本地动能储蓄库。】
这是野蛮的基因重写。阿克索星网试图把女人变成算力矿机。而你,要给她装上一套能够手撕财阀喉咙的独立内燃机。
10秒后。
赵恩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那截灰白色的枯萎纤维,突然像蝉蜕一样裂开。死皮剥落。
一抹浓郁的、深邃的色彩,在无影灯下亮起。
那是【墨绿色】。
像核污染废墟上疯长的野草,像水泥裂缝里顽强、极不讲理的变异苔藓。一根粗壮、充满韧性的墨绿色双螺旋神经索破茧而出。它表面布满了类似肌肉纤维的生物纹理,跳动着极其磅礴的物理动能。
你立刻切断连接,拔出“小海带”。
赵恩惠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不再是麻木的浑浊,而是一片锐利的深绿。
她感觉心脏像是一台换了超大功率活塞的重型发动机,正把浓稠的血液疯狂泵向四肢百骸。她撑起身体,手掌只是随意地抓住了手术台的不锈钢边缘。
“嘎吱——”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厚达两厘米的高强度医用不锈钢,直接被捏出了四个深深的指模。
生物外骨骼与动能储蓄。这是系统绝对不会赐予底层的纯粹暴力。
赵恩惠看着自己的手。她不再是诱饵,不再是炮灰。她成了这废土上第一台脱离了阿克索监控的重装步兵。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无影灯下的你。
你的面容依然冷漠,幽蓝色的冷光已经缩回了衣领里。
赵恩惠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那种底层人对强者的下意识依附感冒了出来,她低声喊道:
“老板……”
“不要叫我老板。”
你干脆地打断了她。
“我不雇佣你,也不剥削你。你也别当我是什么姐妹家人,我不需要那种黏糊糊的东西。同情和依附在这里都是累赘。”
你走到解剖台旁,按下那台半人高的高速医用离心机的开关。
“嗡——”
机器发出刺耳的高频轰鸣,打破了地下诊所的死寂。
你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看着她。
“我叫小慈。你叫赵恩惠。”
你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个装满烤熟线虫的绿色塑料桶。
“如果你休息好了,把那些原材料倒进机器里。”
“我们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