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回头一看,竟然是之前那个晕倒在门口的老妇人。
她今日换了身衣裳,花白的头发拢在脑后,仅靠着一根木簪子固定着。她的眼角弯弯,笑得合不拢嘴,径直朝着沈长安走来,紧紧地抓着他的袖子,嘴里念叨着:“儿子、这是我儿子!”
什么儿子,哪有儿子?这位婆婆之前不是说找女儿吗?怎么现在在这里找儿子?迷路了?还是跟家人走散了?
是以沈长安被攥着手时还错愕着:“您不是该在女儿身边吗,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孟天燃也反应过来,顺着话问道:“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婆婆听闻此言,忽然毫无预兆地发起脾气,用力甩开沈长安的手背过身去,从喉咙里发出哼声:“真是白眼狼一个,成了家,连娘都不认了!”
婆婆声音不小,离近的几户人家已经开始趴在窗户外探身瞧。说书先生可在附近,石头也还是个小孩,加上个情绪激动的婆婆和手足无措的他,指不定镇上要怎么传他们。
“解释不清楚,先撤。”沈长安对着孟天燃低声道,随后凑身上前,勉强堆起笑来:“看您说的,我怎么会不认您,这不是来接您回家吗?”
婆婆看着糊涂了些,脾气却一点没少,不饶人道:“那你叫声娘。”
“……”
沈长安抿了抿唇,又看了看双眼放光,就差下楼来八卦看热闹的人们,一咬牙低下头,喊道:“娘…”
风静了,天边又响了声闷雷,沈长安愣是弓着腰不敢抬头。
真是要命了。
以后被这样当众质问、围观的事情能不能换个人做。他就这一张脸,总得省着点丢吧?
婆婆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眼睛转了转,瞳孔还朝着沈长安的方向,人却已经神游了。
半晌,婆婆才微微动了动指尖。她先是把沈长安扶了起来,看了看他的脸庞,又疑惑地问:“你是谁呀?”
沈长安怔住,抬起头一看,婆婆的嘴巴紧紧抿着,视线却不太聚焦。
痴呆症?
趴在窗户旁边的男子提醒道:“大娘,天凉了,您快跟他回去吧!”
婆婆神情一松,茫然地站在原地,揪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啊。”
说罢,婆婆的目光又开始涣散,她身体晃晃,慢慢朝前走。
闹了这么一出,原地肯定不能待了。好在婆婆走的方向也正好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沈长安不假思索地快步跟上,问道:“您这是要去哪儿?”
婆婆没出声。
石头也追上来问:“婆婆,您的家在什么地方,我送您回去?”
婆婆脚下快了些,还是不搭理人。
眼看就要到家门口,孟天燃拉了拉沈长安的手,道:“我们是不是应该……”
“先生!”
听到孟天燃的声音,婆婆突然面露喜色,抓着孟天燃的手不松:“先生,银两够了,银两够了!”
她把头上的簪子抽掉,直往孟天燃手上塞。
孟天燃发觉它竟要比木更重些,色彩也是纯正的乌褐色。
“先生,以后让我女儿进堂听学吧…”她的唇角勾着极淡的弧度,像是终于完成了平生心愿似得,缓慢地、一字一句地道:“她得上学啊,上学了才能……”
才能什么,她没说出来。
她花白的头发披散着,视线又飘了,恍惚了好一阵子,她牵起孟天燃的手,又抓着沈长安,把两只手搭在一起,眼眶逐渐有些湿润:“你们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我,我也不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
沈长安看着婆婆,内心五味杂陈。在她眼里一切是陌生的,在发病瞬间又都变成熟悉的,循环往复,她就这样把自己困住了。
是孩子们长大了,各自离家,是只能日日孤守着斑驳空墙,是连饭都没心思好好做,泡些饼子撑着又活一天,然后,继续等着孩子们回来看她,再匆匆离去。
说来也怪,沈长安以往并不会有这般触动和联想。引渡这些凡人只是他分内之事,要真如此感性,早就在这几年时间天天陪哭了。
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越来越容易陷入凡人的情感之中。
沈长安的手动了动,那根簪子被孟天燃悄无声息地放在了他另一只手里。
就在他接触到的瞬间,早已愈合的旧伤不知为何猛地抽痛了一下。
沈长安下意识地看了看左肩。
什么都没有。
他试着掂量几下,才发觉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木簪子。这簪身呈柳枝形,闻着还有股异香。
婆婆看着并不像大户人家,怎么会有这种品质、做工精细的簪子?
沈长安看向婆婆还想再问问清楚,婆婆已经抬手一抹眼泪,转身就往屋内走。
念念正在院子里玩,听到门口动静跑出来一看,好奇地问:“这位婆婆是谁呀?”
还没等沈长安回应,婆婆忽然上前,欣喜地伸出手来道:“怎么又把头发弄乱了?来,阿娘抱。”
?
到底是谁的头发更乱。
婆婆年纪大了,要弯下腰去并不容易。念念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仍然很配合地由这个婆婆抱着。
沈长安看了看念念身后,问道:“小土去哪儿了?”
“草环材料不够,他帮我出去捡啦。”
念念懂事以来就很少会被这样抱着悬空,当然是开心得很,搂着婆婆的脖子就亲了一口。婆婆这下更加高兴,笑出了满脸褶子。
再往屋里走,婆婆瞧见了不远处搁着的拨浪鼓,拿起来熟练地摇了两下,逗弄道:“娘在呢,不怕,什么都不怕。”
两颗珠子一前一后甩出去,嗑在鼓面上。只敲了两下,婆婆就拿着鼓面上的小兔正对着念念鼻尖轻碰,逗得念念咯咯直笑。
沈长安看着看着,心也一点点软下来。
他正想上前,手臂突然一沉,沈长安身体突然失重,身形一歪,整个人直接被拉到了门外。
沈长安还没站稳,孟天燃已经欺身上前,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墙面,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下。这种姿势,这种距离,沈长安只能被迫仰起头才能不跟孟天燃撞在一起。
孟天燃动作太快,又只距离一墙之隔,谁都没注意到他们。
“怎么了?”沈长安低声问。
“你刚刚打算跟她说什么。”
孟天燃说话的语气很淡,声音也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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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更低,听得沈长安都要以为他在生气。
“能说什么,让她暂且先留下,再给她找房子啊。”沈长安解释道:“你看她现在这样的状况,人也认不清,再被人骗了也不好,对吧?”
“……”
孟天燃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就只是那样看着沈长安。良久,他问道:“你当时为什么把我带回来?”
沈长安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长安总是这个样子,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总会逃避,总会想方设法揭过去。若是以往,孟天燃感受到他不想回答也就不会多问,可这次不仅没放过他,甚至还近乎逼问地:“是我在问你。”
“是我一直很想问问你。”
“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留在那边?”
“怜悯我?”
沈长安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说点什么,他只能干笑着:“你、你这是要我先回答哪个问题?”
孟天燃想了想,道:“为什么把我带回来?”
“因为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待着,不被冻死也要给冻病了。”沈长安抿了抿唇:“我看见了就做不到不管。”
孟天燃抬起手,指腹摸上沈长安自拿到起就从不离身的粟衣彩绳:“所以当年无论是谁在那里面都是一样,你都会带回来?”
这话若是个小孩子说,沈长安还能反应过来这是小孩子在吃醋争宠;要是个病患说,他估计会觉得这个人纯属脑子有病,这是他的房子,只要他自己乐意,带头牛回来又和旁人有何干系;可说这些的偏偏是孟天燃。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根本不想对孟天燃撒谎,他只能努力设想着这种可能性,坦诚地道:“的确是这样,见到就是有缘,我会把他带回来,再替他想个好去处。”
孟天燃听后指腹上移,轻轻覆在平安结的位置,缓慢地沿着编织纹路摩挲滑动,闷声道:“可是我不是这样的。”
沈长安被他这动作弄得一阵激灵:“什、什么意思?”
“我就只跟你走,别人谁都不要。”孟天燃认真道:“谁来都不行。”
他这番剖白震得沈长安眼前阵阵眩晕,沈长安几乎丧失思考能力,只是抖着唇道:“你、你……”
你简直荒唐至极,你简直在乱许诺言,你简直不可理喻。
说哪句都不合适。
于是沈长安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孟天燃试探触碰的动作已经停止,改为扣住沈长安的手腕,连同那条彩绳一起拢在手掌之下。
他没再说话,只越凑越近,紧盯着沈长安浅色的唇。只要再低一点头,两人就能够相触、贴合。
那是他的——
“沈大夫!出人命了!”
沈长安只感一盆冷水浇头,猛地清醒过来。他抬手抵住孟天燃胸膛把人推开,又拍了拍面颊强迫自己从朦胧中回过神:“别闹了,这不一样,我日后再跟你解释。”
说罢,他朝着声源走去。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孟天燃的视线仍然在看着他。
沈长安走了几步,身后的孟天燃开了口,语气极轻:
“你还要收留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