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仙在凡间很想家》
1. 谁叫沈长安
天像被捅漏了。
沈长安跌跌撞撞地跑着,左肩布料早已被血浸透,刚溢出指缝就被雨水冲刷,沿着胳膊往下淌,他胡乱抹了把脸,一脚踩进坑里溅了满腿泥也不敢停。身后箭矢追得紧,堪堪擦着他耳廓破空簌簌飞过,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整棵树霎时从中间爆裂炸开来,木屑四散翻飞。
“有病!我去他娘的,真是见鬼了,自己人也打!”
沈长安喘着粗气,边跑边骂道。他能感觉到脚下的路越来越软,泥巴糊满鞋底,拖着人往下拽,沉得要命,他只能四肢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泥路渐渐成了碎石,沈长安抬起头,发觉自己原来不知不觉跑到了登云梯边上。
所谓登云梯,其实就是座大瀑布,平常鲜有人至。瀑布右侧高低错落的群石聚成台阶直通山顶,那条曾被他小心翼翼踩过无数次的“路”,此刻正高悬在岩壁上,隐隐泛着水光。
就这愣神工夫,又一箭落在他身侧的石头上,横竖都是死,没时间了。
沈长安迈开腿,三步并作两步地拼命跑,身后的脚步声竟也像疯涨的藤蔓般寸寸紧逼,这样下去没等登顶他就得被追上了。沈长安闪身到岩壁拐角处缓了缓,视线下意识地望向那条窄得几乎看不到的缝隙。
差点把这儿忘了,这不正是个天然的躲藏点么?但里面……
不管是什么东西,就算没来得及提前打招呼,好歹喂了这么久,去家里坐坐应该不过分吧?沈长安这样自我安慰着,侧身使劲往里挤。
他的身材并不算胖,只是这种天然形成的缝隙又不是量身定制,要进去还是得费些力气,他不敢放松警惕,低声对着里面商量:“别咬我别咬我,下次要吃什么都给你带——”
话音刚落,声响渐近,外头显然追了上来。
沈长安艰难地挪到深处,结果在眼前即将被黑暗彻底笼罩时,正对上一双缓慢抬起的眼睛。
有个人?!
没等看清楚,胳膊被猛力一拽,沈长安完全失去重心朝前栽去,皮肉擦过岩壁,疼得他眼前阵阵发晕。
想喊,但不能出声。
腰侧多了只手死死箍着,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然后这具躯体轻巧地转身,用后背挡住缝隙入口。
“他去哪儿了?这雨把血都冲干净了!”
从里面听,外面的声音发闷。
“你刚刚怎么不再跑快点,找不到今日怎么交差?”
交差?沈长安敏锐捕捉到重点,这就说明领头的还没来,派几个手下就想要他的命?
“你跑得快,怎么没见你直接飞起来抓?”
“都闭嘴,先上去看看,他中了灼日弓射的箭,伤口不能愈合,跑不远的。”
沈长安屏气凝神,把头埋得更低。直到声音越来越远,他才顿觉死里逃生,长舒一口气下意识想离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面前的身影却凑身上前,伏在他耳畔道:“长、安。”
嗓音沙哑,语调怪异,简直像几百年都没开口说过话一样。沈长安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免脊背发麻,腰间却被这股禁锢力道制着挣脱不开,与此同时,衣襟内的东西却忽然动了动,发出幽幽蓝光。
然后这蓝光像是有意识般探出头来悬在空中,伴随着“咔哒”一声,外表裂了道口子,隐隐可见内里几许嫩绿。
是种子,不是块圆润些的石头?
沈长安摸了摸鼻子,想伸手把种子重新装回,那种子竟不识抬举地朝后挪了挪,主动移到那不明身份的人身边乖顺飘着。与此同时,原本在腰侧的手也转到了左臂上,在沈长安难掩震惊的目光下,那些原本翻开的皮肉开始愈合,血液回流,直至重新长好,看不出痕迹。
什么情况,这种程度可连神都做不到。
可惜对方没有丝毫要开口搭话的意思,四周陷入沉寂,沈长安愈发觉得这里透不过气,有再多问题也得等出去再说,不然闷死就更憋屈了。好在这念头刚起,那人已经把花种收起,率先倒退外出,沈长安紧随其后,艰难地把自己蹭了出去。
雨势渐小了些,沈长安四处张望,确认追杀他的蒙面人都走远了,这才来得及看看身侧站立的人。
刚刚在里面太黑还不觉得,首先这确实是个人不假,其次这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那堆破布被打湿正紧贴身体,隐隐可见底下肋骨轮廓。
即便瘦成这样,那双眼睛却是黑得发亮,正茫然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沈长安愣了两秒,仍硬着头皮问:“你是什么人?”
“……”
“为什么在这里躲着?”
“……”
“能治愈神器留下的创口,你肯定不是普通神吧,是古神吗,或者说比古神更厉害?”
“……”
无论他如何问,对方就是不开口,沈长安以为他是听不懂,又被这视线看得发毛,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改为默默退后半步。谁知道他一退,那人就迅速往前跟了两步。
“等等,你站着别动,我要掉下去了!”
这台阶另一侧毫无遮挡,虽说下头是水潭,但沈长安不会游泳,摔了也该挺没面子的。
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救命恩人,沈长安看他这幅惨兮兮的样子也不好意思直接甩手回家,便客套道:“总之谢谢你救了我,你有地方去吗?我家离这儿不远,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先去我那儿?”
“嗯。”
那人没动嘴,就从鼻腔里哼了这么个音出来,沈长安觉得自己被噎了一下。
这怎么就能听懂了?客气!你懂什么叫客气吗!
沈长安无奈道:“行吧,那你收拾一下,我带你回……”
话音未落,沈长安视线一扫,立即拉着旁边的人矮身蹲下。
“今日雨好大,神仙心情肯定特别好!我要先许愿,你别跟我抢!”
“我先我先!我家就靠着今年收成吃饭呢!”
“谁家不是啊!你让开!”
人声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多。沈长安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因为下雨,百姓们三两成群陆陆续续带着祭品到了。
“求神仙佑我生意兴隆,佑我儿明年中举……”
“求神仙佑田里收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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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家人身体康健……”
镇子里的百姓很信这个,登云梯的名字就是他们取的,非说这里头有神仙,只要诚心跪拜,死后魂灵就能踏水飞升,荒谬至极。所有魂灵明明都得来他这儿转生,飞不飞升他还能不知道么?不过正得益于此,大家一致认为走上这条台阶就是对神明不敬,因此没人会发现他们两个。
“饿?”
身旁的人开了口,沈长安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他死要面子,自然不肯承认是追杀时跑丢了,只答:“忍忍,回去再吃吧,有肉粥,你最爱喝的那种。对了,先把种子还我,那是我的,不要往自己兜里揣,而且你这衣服还没有兜。”
那人又不说话了,只是伸出手来,掌心里呈现出那枚种子的虚影。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长安蹙起双眉:“怎么随随便便吸收别人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这种子多危险,下次被追杀的可能就是你了!”
对方恍若未闻,像是无法理解所谓的危险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沈长安的样子,伸出手摸了摸沈长安的脑袋安抚。
“……”
沈长安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怕是神志不全,理解不了多数话的含义,最多只能说几个字,要想从他嘴里听什么信息,还得慢慢教。
好麻烦。
说话间,人群已经散去。沈长安站起身看着脚下,小心地扶着岩壁顺着台阶往下,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那人还在原地站着,歪着头懵懵懂懂地看他,雨水顺着他发梢往下滴,显得更可怜了。
“立在那儿干嘛?”沈长安没好气地:“走啊,明天我不会来送饭了,你也不怕饿着。”
于是那人便动了,迈开步子哒哒哒地跟在后面,似乎还不太习惯怎么走路,摇摇晃晃东倒西歪。沈长安怕他就此殒命,只能牵着他的手腕引导着。
屋子离这儿不远,门因沈长安跑的太急,还半敞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沈长安刚想说粥在灶台里温着自己盛,想了半天又怕他这脑子去把灶台里的炭火掏出来吃了,只好认命地去拿碗装粥搁在桌案旁,趁他喝的工夫再回里屋把被雨淋湿的衣物换掉。
想到那人破破烂烂的衣服,沈长安实在于心不忍,还是在衣柜里比划了半天,找件大码数的衣服抖了抖灰带出去。
“凑合着穿吧,有就不错了。”沈长安如是道。
那人刚把粥喝完,舔着唇接了衣服,低头看看,又抬起眼睛看着沈长安,没有动。
沈长安暗道真是作孽,蹲下身伸出手想把那破布条解开,没成想人都傻成这样了,衣服打得还是死结。害他只能低下头凑过去用牙咬住一端,手拽着另一端用力扯,动作又快又急,终于扯了下来,大片苍白肌肤明晃晃露了出来。
这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无法自理的人,所以他才上手冒犯的。
沈长安默念三遍找回自己的声音,用生平最快的速度乱套一气,给人穿反了都毫无察觉。反倒如释重负地坐在一边,摆出主人家的姿态:“交代一下吧,叫什么名字?”
对方想了想,动了动唇,一字一顿:“沈、长、安。”
2. 如何教人像个人
沈长安其实很早就发现登云梯后的缝隙了。
那时他刚被渡厄刃选中,领引魂神职下凡历练,时间长短不定。但根据诸位前辈们的情况来看,免不了要在人间待相当长一段时间。于是在询问过见多识广的好友后,沈长安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需要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他择取了长安两字,寓意长久、平安;
第二件事,为不暴露引来麻烦,他发奋学习人间知识,惊讶地发现书籍上竟还记载过,他这种神职好像叫鬼差,或者黑白无常?沈长安眉头紧拧,觉得真是难听又难记;
第三件事,为了不引人注目或是起疑,他得有个合理的身份。
思来想去,沈长安选择在青延镇落脚,这里离天最近,下界最方便。他在镇子北边开了间诊堂,白日为镇民看病抓药,晚上渡魂,互不耽误。
诊堂一开就是三年,他名声渐起,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获得回归资格。
还记得当时初来乍到,沈长安尚且不知道有药商一说,进货只能靠自己采。
自从意外发现登云梯顶上各类药草最多后,他每每沿台阶登顶都会路过这处缝隙。最开始一年其实没什么动静,就第二年的某天,他正攀爬时,听到里头隐隐传来低吼和碎石翻动声。
“里头的是兽是神是鬼是妖?报上名来!”
“有人吗?我叫沈长安,是个医者,路过此地采药的,你需要帮忙吗?”
连喊几声未有回应,连那低吼声都停了。
沈长安原先猜测可能有山林小兽在此安家,又分辨不清什么物种,这缝隙实在太窄,什么都看不见,再朝里喊或是敲打都是一片死寂。或许是怜悯之心,也或许是顺手,每次他采药时都会记得带点食物,等下次来再收走残骸。
有趣的是,这里头的东西极有品味,最爱喝沈长安亲手熬煮的肉粥,能把碗舔得跟刚洗过一样干干净净。
结果哪里是什么可爱小兽,是个身长八尺有余的男子也就罢了,现在还明目张胆要抢他的名字,这如何能忍?
“不行。”沈长安立即摇头:“这是我的名字,你不准叫,你要喜欢得紧,可以叫沈不安。”
“……”
“不满意?”见他这样,沈长安焦躁地踱步,途经他身边时顺势踢开地上的破衣烂衫,布料受力挪了面,领口外翻,恰好露出内里绣着的“祛”字。
用的是不起眼的黑线,前头原先应当还有什么字,可惜已经烂得看不清楚了。
“那就叫阿祛吧,祛病消灾。”沈长安想了想,又补一句:“就这样定了,再不喜欢就叫你小花种,你自己选。”
对方没吭声,沈长安权当他是默认,主动坐得近了些,想到今日发生的事,还觉得像是做梦一样,便开口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何来历啊?”
阿祛眼睛眨了眨,缓慢地摇摇头。
“不能啊?”沈长安自顾自道:“那你也肯定是个厉害的人物,神器造成的伤非同小可,无法治愈,差点以为这下血要流干了,多亏了你。”
阿祛想了想,点了点头。
沈长安不知道他这算是听懂还是没听懂,等不到回应也觉无聊,就伸手捉着阿祛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端详,指腹擦了擦空空掌心,忍不住嘀咕:“难不成你什么力量都能吸纳?所以才把我身上的神力创伤吸收掉了?那花种呢,你还能吐出来吗?”
说完就自己否决,阿祛又不是饕餮,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神通。
抽回手来,掌心中又出现花种虚影,此刻点点绿色将破土,像是快要发芽的模样。
这哪儿是吸收啊,这不是个土堆么,还是施了肥那种。吸收也得是花种自愿才行,这东西来头不小,什么人能让它甘愿臣服,沈长安想不明白。
不远处烛火燃了半截,烛泪淌落在地。阿祛被这细微动静吸引,好奇地伸手去戳。
“等等!”沈长安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阿祛的指腹直直触到蜡上,或许是地面太凉冷却得快,人看着倒是没被烫到。沈长安蹲在旁边看了会儿,鬼使神差开口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是蜡,点燃可以照亮整间屋子,很亮很亮。”
“蜡…”阿祛竟然当真听得进去,意识到沈长安是在教他,他便努力地颤着唇,学着沈长安的口型发声:“蜡主?”
沈长安掰正他的脸放慢速度重复道:“蜡、烛,蜡烛、”
“蜡…蜡烛。”
“对了!真棒!”沈长安欣慰地拍了拍阿祛肩膀。曾几何时他吃馒头都会噎住,现在竟也能教人怎么才能像个人了,这感觉还是十分奇妙。
但他们现在有个更奇妙的问题要解决。
沈长安尚在凌霄界时就是跟众散仙群居,下凡专门报复性地建了间一室房屋,眼下如果阿祛要留宿,床就不够用了。
慷慨些让阿祛睡床吧,沈长安没那么大度,而且床上的小花被是他特地去镇南抢的,绵软舒适,舍不得;让阿祛席地而睡吧,他这地方半夜都可能有镇民前来看急症,到时候再被阿祛绊倒伤势加重,也不大好。
“要不…”沈长安指了指床:“咱们挤一挤?先说好,你只能盖另一床被子,别抢我的。”
说罢,他直接把鞋子蹬掉,卷好小花被往里侧缩。阿祛倒是个识相的,老老实实地在外围躺着,也不乱动不翻身,就这样闭着眼睛,很快传来平缓均匀的呼吸声。
沈长安把自己紧紧裹住,只余一双眼露在外面看着房梁,罕见的失眠了。
说别把阿祛当人吧,人家确实是比自己身形都要高大的男人,躺在旁边存在感太强,实在无法忽略;说把他当人吧,他这样子哪里像人,叫未驯化的小兽还差不多。
这叫什么事。
于是接下来几日,沈长安雷打不动地拽着阿祛看山玩水,不仅教他读,还要教他写,顺带还教他认些简单的草药。阿祛也就刚来那阵子看着迟钝了点,学东西后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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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从只会单字表达的“吃”“喝”“睡”“好”转变成“饿了”“渴了”“睡觉”“可以”
沈长安也渐渐发现阿祛实际上分享欲望很强,如果不是现有字数和文化限制,恐怕能跟他的话痨程度打个平手。
至于那伙追杀的人,有段时间没出现。沈长安后来回忆起,总觉得那些蒙面人装扮眼熟,况且看那神器威力,应当就是传说中射杀金乌的灼日弓没错。因此一合计,好像就是他在当年打扫神殿时见过的神使,神使说白了本应供神驱使,虽说他曾经身份低微,但今非昔比,现在他可是神位预备役,估计是一场误会。
沈长安大人有大量,都是底层的,不跟他们计较就是了。
“长安?”
是夜,幽幽声音从里屋传来,这是阿祛练得最熟的两个字,难得繁星垂天,明日是个好天气。
沈长安随手把草药丢在竹匾上,认命地回屋坐在桌案前:“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阿祛拿着筷子晃了晃,沈长安立即明白过来,这是没找到平日吃饭的工具。他进厨房打开柜门看了半天,原先的存货确实一个都没能幸免于难,只得端来一盘生豆腐,拿起自己的筷子挑起一块示范:“手要这样放,夹住时这里用力,你来试试?”
阿祛看得认真,筷子却在他手中跟条蛇一样窜来窜去,怎么都没法选中目标,反倒把整块豆腐都戳成了碎末。
“谁让你前几日不好好用勺子,摔得一个都没剩下,现在再去买也不会有店还开着了。”沈长安扶着额,把炒菜时用的大勺递了过去:“算了,先用这个,不急,等长大些再学筷子吧。”
于是阿祛乖乖地捧着勺子出去了,沈长安站在原地看了那盘惨不忍睹的豆腐沫良久,最终往里加了肉末和淀粉,做了道豆腐丸子上桌。
阿祛不挑食,好养得很。但在看到自己戳烂的东西还能摇身变成美食仍是禁不住眼睛一亮,狼吞虎咽地一勺下去就挖没了大半,他偏偏埋头吃得认真,连豆腐渣挂在嘴角都顾不得擦,惹得沈长安捧腹大笑:“这是干什么,我也没少给你做好吃的,你看看脸都圆了,还这副饿急的模样,传出去别人要怎么说我?”
阿祛没停下口中咀嚼动作,咂吧着嘴看了眼沈长安,毫不犹豫地把勺子里剩下的小半块豆腐递到沈长安唇边分享:“吃?”
“啊?不吃不吃…哈哈哈哈哈”
阿祛便长臂一挥,把桌上大半食物都揽在自己怀里护着。沈长安笑得累了,推开勺子的手伸过去摸了摸阿祛脑袋顶:“真乖。”
阿祛很快把剩菜剩饭扫荡精光,心满意足地把碗层层摞高,准备端着去清洗干净,还不忘评价道:“好吃。”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过。本就没关严的门忽然吱呀开了道缝,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探进来扒着门框,挣扎着想要进来。沈长安几乎瞬间就感知到这不是活人气息,下意识把阿祛护在身后,抄起大勺抬臂正对门口喝道:“谁?!”
4. 你是怎么看见他的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沈长安反手抓着阿祛的手腕沿路奔去,一路小心闪避各类货摊,眼见都快跑到集市口,还是险些撞到要进去买东西的老人家。
这样年纪的人身子骨脆弱,怕出问题,沈长安只得先停下来查看:“实在对不住,您没事吧?”
老人家摇摇头,抬眼倒把他认了出来,看了看沈长安身后的陌生面孔疑惑道:“沈大夫?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出诊啊?”
沈长安时常活跃在镇子里出诊采药,有人认识也不稀奇,但他也不好开口让百姓帮忙寻找一个魂灵,只得答:“那边人多,我就是来这里随便走走。”
老人家听罢凑到跟前,视线瞟着一旁的客栈,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可不能在这里,晦气得很!”
沈长安顺着看去,那就是镇上常见的临街客栈,一楼客座,二楼客房,只是空无一人,连掌柜的都不知去向。房间离地足有两丈高,拦着有些焦黑的矮木栏杆。但经老人家这么一说,和刚刚的场景相比,这里确实过于冷清了些,就追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就昨天哟,死人了。”老人家伸手指向那看着并不牢靠的栏杆:“听说就是从那儿摔下来的”
林丘,享年七载,生辰当日坠亡。
“一小一大,母子俩。”
兄长早亡,随母奔波,居无定所。
“神仙保佑,真是作孽哟——”
每说一句,沈长安就会记起善恶笺上对应的话,他有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后面老人家再说什么,沈长安都听不进去,含糊应付几声后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忙带着阿祛迈入厅堂,连接二楼的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离得越近,越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糊味。
一间间房查过去,沈长安终于在二楼尽头的小屋里发现正躺在废墟中嚎哭的林丘。
“长安…哥哥?”林丘泪眼朦胧地哑声唤他,小拳头紧紧攥着,不住地捶腿哽咽道:“都是我害的,对不对?”
沈长安被这么问,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就在这时候,阿祛却突然越过他上前,坐在林丘面前,缓慢地问:“你、害的?”
林丘看着阿祛身上散出的盈盈光芒,也逐渐道:“阿娘…生辰日…火……”
阿祛极有耐心,点着头又问:“火、哪里、来?”
“阿娘…做饭…怪风…亮了……”
沈长安听着就觉出问题了,按这间房所处位置,背风处立着的烛台怎么也不会被吹倒引起火灾,还能恰好把出口堵个严实,让母子俩不得不跳楼逃生。
那怪风会是什么?巧合?意外?还是…其他的力量?
他伸出手按在斑驳墙壁上试着感受,这里竟然有极淡的仙力残存,而且非常纯粹,力量怕是在他之上。
沈长安自知,自己不过是众神创出凌霄界后随手用化灵柳造出来的奴仆,说好听点叫散仙,不好听就是打杂的。远高于他且还能使用仙力的,只可能是正仙和神的级别。
可他们为什么要施法把烛台掀翻?沈长安想不明白。
“那你、阿娘、呢??”阿祛还在耐心地引导,希望林丘能说出更多话来。
“睡觉…叫不醒…好多人……”
沈长安粗略拼凑一番,也大概明白了林丘的意思。他原本想出去找人,但是他太小了,门口有烟堵着出不去。他很难受,阿娘也叫不醒,他只能越过那个栏杆,想要用自己的身躯引起大家的注意。在闭上眼之前,他看到了好多人。
所以哪怕当时魂灵飘到沈长安门口时,林丘都以为阿娘得救了,觉得自己的死亡是有意义的。如今却得知阿娘紧随其后,他一个小孩子如何接受得了。
沈长安伸手拍了拍阿祛的肩膀,示意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问了。
眼下善恶笺无法召出,沈长安无法查到林丘阿娘的魂灵所处位置,但最后理应都会到他的小屋附近徘徊才是,总能有机会让他们母子再见一面。
林丘终于不再哭了。
他站在曾经摔落的地方,出神地望向地面,那里后来应该被重新修缮过,依稀记得当时这片地上还是碎石子路,如今都换成了整齐的青石板,或许就是为了遮盖地上的血迹。
看着看着,林丘忽然记起娘亲被赶出来没有活计做后,带着他去登云梯吃贡品的日子。
因为习俗原因,祭祀挑在雨天进行,鸡鸭总被雨泡坏,他吃了闹肚子。阿娘就会把他抱在膝上,用温热掌心揉着小腹,还要哄着,哼歌给他听,他嫌难听,总会捂着耳朵笑出声。
阿娘就会佯装生气道:“总是笑我,等你长大,再想听娘也不给你唱了!”
那时候林丘根本没当回事,他觉得长大了就会有出息,到时一定要装着很多银两,带着阿娘去听别人唱不跑调的歌,再叫阿娘学会了唱给他听。
其实现在想想,阿娘唱的歌也没那么难听。
“大家都说拜了神能吃饱。”林丘吸了吸鼻子,开了口:“我和阿娘拜过的,还是吃不饱。”
“神仙真的会保佑我们吗?”林丘把头转了回来,本就缥缈的魂灵此刻愈发透明,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即使这样,他仍是不甘心地问:“长安哥哥,你是不是悄悄的保佑了我们,但是不让我们知道?”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已经哭干了。说完这句话,他又指着一边的阿祛:“他呢?他身上有光,也是神仙吗?”
沈长安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他走到如今,每一步路好像都不由自己,他甚至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成神。如果想成神,是要借用神力帮助林丘这样的人,还是只为了满足自己?可如果不想成神,那他现在是在干什么,为了保命,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所以不得不努力?
他抿了抿唇,本能地看了看阿祛。后者就静静站在身侧,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光芒。
林丘魂灵本来就不稳,此刻又经历这种程度的情绪波动,沈长安有些担心他会不会魂飞魄散,或者干脆化成厉鬼。前者的确有些唏嘘,可若是后者,他就得亲自动手杀了这个孩子。
他显然不想这样做。
以帮林丘找出真相为由头,沈长安总算是把林丘从客栈二楼拉了下来。一个失魂落魄,另外两个各怀心事,等再回到家已经临近傍晚,林丘跑到小桌后就抱膝把头埋了进去,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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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看在眼里,主动提出今晚他要在另一张桌案上睡。
面对阿祛的目光,沈长安解释道:“他现在心中烦闷,需要人陪着,我在这里睡觉,在他难受的时候还可以抱抱他。”
阿祛就没再多问,乖乖自己睡了。
夜色渐浓,林丘没了动静,沈长安分辨不出这是睡了还是沉浸在悲伤中的表现,他困得手中医书都掉在地上好几次,硬是靠着嚼薄荷叶多撑了一段时间。
恍惚朦胧中,沈长安听到门边传来轻微响动,紧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是什么人…?来找他看病的吗?
可他眼皮好沉,实在睁不开。
沈长安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眯起一道缝。他看到有个人,正在挨个翻他那些密密麻麻的药柜。
那个人脸上,蒙着沈长安许久未见的黑布。
紧接着他就支撑不住,彻底陷入黑暗了。
再有意识时肩膀一重,是阿祛过来搭了条毯子,他搭完也不走,就乖乖坐在一旁小凳上等着他醒。
“怎么了…你有话想跟我说吗?”沈长安艰难地揉着眼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他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判断着此刻应该是接近卯时,快要日出了。
林丘身形也已经舒展开来,睡得香甜。
阿祛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抬起手摊开掌心,露出里面躺着的小小花种。那颗花种在阿祛掌心中漂浮竖立,前端裂了口子,两片新嫩绿芽探出来,迫不及待地向两边舒展,有道浅色碧光萦绕,最后慢慢隐在阿祛体内。
沈长安登时睡意全无。
“这个,哪里来的?”
阿祛只展示了一下就把种子收了回去,沈长安见他认真,只得把脑子里的画面粗略讲了一遍,阿祛听完更加不解看着他:“你是说、你孤身上山遭遇、土匪劫道、他们用刀砍伤、你后就走了、你在尸体身下、发现了这个、东西?”
沈长安觉得虽然他确实有所隐瞒,但重点没错,便点了点头:“就是在登云梯的那座山上,你去过吗?”
阿祛摇摇头。
沈长安便道:“我确实没有骗你吓唬你,你光听这种子的来历这么不一般,保不齐是赃物,你还是尽早给我,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阿祛对后面这些话恍若未闻,只问:“那你一直,一个人吗?”
沈长安没有反应过来:“还能有谁?”
阿祛不说话了,丝毫没有想还种子的意思,于是沈长安也就没再开口。
说来看阿祛这样似乎是能和种子共鸣,甚至汲取其蕴含的磅礴灵力为己所用。这跟他借用渡厄刃神力的方法有些类似,可沈长安在后来也尝试过,他能感觉到阿祛身上并没有仙骨,确实仅有极为微弱的仙气。
而且这仙气肯定是自己的没错。
那阿祛是怎么做到可以治愈神器留下的伤口的?这人是天纵奇才?
“阿祛,我…”
沈长安还想再问,突然想到什么,瞳孔骤缩。
林丘是个魂魄,寻常人根本看不见。如果阿祛真是人,他又是如何能准确地坐在林丘身边,引导着林丘把话说出口的?
6. 有缘再见吧
阿祛脚步顿住,本能地想过来拉沈长安,听到他的话后只得先到林丘跟前,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些:“哪儿?”
“从这里伸进去,在顶上粘着!”林丘说着就让开了位置,急切地跑到沈长安身边,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心急如焚,一边抬起袖子给他擦拭,一边道:“长安哥哥,你要不要紧?我可以自己找的,你们可以先回去。”
且先不说林丘这孩子是不是讨喜,以沈长安的性格也不可能把一个未被引渡的魂灵不负责任地丢在这里,他缓了口气,勉强站起身来:“不碍事,找你阿娘重要。”
“不是的不是的。”林丘摇着头:“我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这怎么是麻烦,份内的事,何况你现在除了我什么都摸不到,我不帮你,你还能指望谁?”沈长安笑着安抚道:“好了,不必跟我如此客气了。”
“真的?长安哥哥待我真好!”林丘眼睛亮了亮:“我走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长安哥哥?”
沈长安愣了愣,这件事他倒没想过。
他是听说成神后需要安排分身留在凡间,一来可以让百姓不会因为他的突然消失而起疑,二来这分身还可以继续在凡间工作,供他在凌霄界潇洒快活。还真没明确说过之后能不能在两界来去自如。
“有缘再见吧。”沈长安这样道。
那东西还藏得紧,阿祛抬着胳膊掏了两次才扯下来。层层油纸里的确包裹着什么,还没打开就有成人的四个巴掌大小。
沈长安抿着唇小心地拆,忍不住胡扯道:“这真是你阿娘做的?怎么这么硬,里面不会是糕,每人分指节大小吧?”
“长安哥哥怎么知道!”
林丘兴奋的声音刚落,沈长安已经把最后一层油纸撕开。里面的确装着几十个小小的黄米糕,可因为过了最佳赏味期,全软塌塌地糊成一坨。
“欸?他们怎么都没有吃呀?”林丘疑惑开口。
沈长安则比他更加疑惑:“什么?”
“就是阿娘的黄米糕呀。”林丘伸出手,指着那些已经不能食用的糕解释道:“我送下来的时候,他们叫我先回去,说一会儿吃好了再把盘子给我,怎么都藏到这里来了?”
沈长安听明白了,其他人或是嫌弃或是不合口味,把林丘打发走后,就聚在一起拿油纸包着,想找机会丢掉。看这里面的米糕都没有被咬过的痕迹,应该前者的可能性更高些。
“哦!”沈长安正愁该怎么和林丘解释才能不伤害他,林丘已经恍然大悟道:“肯定是太香了,他们想要偷偷带回家,但是因为有火都跑掉了,才忘记拿的。”
见沈长安附和着点了头,林丘才把小袖子挽起来,他可没忘记自己此行故地重游的任务。
“阿娘,我开始吃了!”林丘仰起头,朝着天空嚷嚷了一句,把手伸向黄米糕。
“唔!真好吃,我喜欢,我喜欢的!”
他到底是个魂灵,早已碰不到人间食物,仍是煞有介事地双手交换着往米糕上挖,感觉挖到了就往嘴里送。
“阿娘做饭就是天下第一好吃的!”
林丘喊着,那双小手频繁穿过油纸,竟逐渐地能带起风来,让油纸也能发出黏腻声响。
“来了。”沈长安道。
他双手捧着油纸包没动,视线却紧盯门口。这话一出,那些白色光点再度从四面八方游荡过来,聚成几个更小的光团,悬在空中,默默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林丘。
许久未有动作的阿祛此刻忽然上前一步,掌心中也浮现出与之类似的蓝色光点。它们先是裹住那些光团向外拉扯,自身颜色又由蓝转白,源源不断地添入进去,很快这些东西便成了人形,散着柔光。
“娘!”林丘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扑了过去,竟真被稳稳接住。那些模拟了胳膊的光点缓慢地抬起,搭在林丘脑袋上,轻轻摩挲。
“丘儿…”
沈长安睁大眼睛,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要……添麻烦……”
这些话的字音虽然飘渺空灵,但能听得清楚,根本无法用类似的声音来解释。沈长安看向阿祛想问个明白,后者却像耗费了极大力量,倚靠在柜台上大口喘着粗气。
“娘,我没有,我没有添麻烦。”林丘亲昵地蹭着娘亲的腰部:“我乖,我很乖,你不离开我好不好?”
那些光团没有动作。
明明没有五官,沈长安却觉得她是在笑。
确认过阿祛的状态后,沈长安看向相拥的母子俩,意识到时间紧迫,忙朝着光团问道:“您知道您的魂灵去了何处吗?”
这次光团轻微地动了动,突然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发起抖来。它膝盖前倾,双手合十,不住地上下摆动,像是在请求什么人。
而后,它也和渡厄刃的裂缝一样,被那双无形的手扼了脖子,头向一侧歪倒,光团随即消散。
“娘!娘!!”林丘着急了,跑回来又连着塞了几口米糕。这次门外出现的不是光点,是一道细长的黑影。
是人的身影。
“呃——”
沈长安身形一晃,渡厄刃这次震颤得更加厉害,喉间已然尝到腥甜。他不得不将油纸包搁在一旁,把这破刀召唤出来握在手上。
真是奇了,他在进来时为了避免大家恐慌就在这里落了结界,只有灵体进得来。难道渡厄刃贵为上古神器,还有害怕的灵体不成?
“沈长安,好久不见。”
门外的人开了口,整个身形也终于出现在阳光下。
瘦骨嶙峋,声音阴柔。还蒙着脸,分不清是追杀他的那些人之一,还是趁他睡觉来翻箱倒柜的那个,亦或是这根本就是同一批人。
无论哪个,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人。沈长安便蹙眉道:“你认错人了,我叫沈不安。”
“一介散仙,连人都比不上的玩意,活得倒是挺滋润。”蒙面人抬腿反勾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下,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摆,笑道,:“把种子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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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着就坏,脑子也不好用。”沈长安提刀直冲对方面门:“你都把目的明晃晃说出来了,我当然更不能让你拿走。”
“那就别怪我了。”蒙面人抬手瞬间,林丘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偏偏这人像把惨叫当成乐曲般欣赏片刻,才将手势收拢成爪。
林丘很快就发不出声晕厥了,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下去。
“是你的长安哥哥没用,他要是不拿我的东西,说不定你娘亲还能多活段时间呢。”蒙面人另一只手撑在桌上扶着额头,状似无奈地叹口气:“太可惜了,她也没撑太久。”
“住口!”沈长安怒从心头起,用尽全力举刀劈砍,方桌应声而裂,椅上的人却毫发未伤。
怎么回事?
沈长安又试一次,仍是如此。他不信邪,反手握刀朝前攻去,刀尖明明就快挨到对方小腹,却硬生生自己改了方向,使得沈长安整个人都扑了个空,狠狠摔在地上。
“是不是得了渡厄刃认可,在这神位上太久,就真以为自己是神了?”蒙面人嗤笑:“你要想跟我打也得换个神器,我和渡厄刃的交情,可比你跟它的,要深得多。”
话毕,蒙面人抬腿踢了踢掉在一旁的渡厄刃,渡厄刃立即有了回应,周身开始闪着金光。
沈长安惊呆了。
要知道当年渡厄刃就是先发出这样的光,然后才朝他飞来。其他人都说这就是神器认主的表现,可没人告诉他这神器还能同时认两个主人的!
“…什么交情?”
天杀的,他还没死,渡厄刃怎么想着把他换掉了?
比起沈长安的慌乱,蒙面人就显得从容镇定许多。他弯下腰拾起渡厄刃,露出的那双眼睛里,神色晦暗不明。
“你知道吗?其实我很不想让它跟你。”蒙面人垂下头,像是在端详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三年,你拥有它三年,至今都不知道它真正的神奇之处,只让它做最基础的、枯燥无味的引魂,太委屈它了。”
沈长安攥紧双拳眉头紧锁,对方如何对他了如指掌,他却一无所知,这感觉实在不好:“你究竟想干什么,抢我的神位?”
“谁稀罕?”蒙面人懒散地靠着,指腹点了点刀柄上的骷髅纹:“我原本不想取你性命,但你这么犟,还是个蠢货,留着实在坏我的事。”
“很想做神是不是。”蒙面人终于微微直起身子,掌心握住刀柄,提着刀站了起来:“我心地善良,大发慈悲,就让你的渡厄刃送你最后一程吧。”
沈长安立即抬起头盯紧刀身,期盼自己也能让渡厄刃绕道而行,可惜结果让他失望至极。渡厄刃不仅正冲他要害,还乖顺地将全部神力借了出去。
眼见难逃此劫,沈长安强撑着转了个方向,脸朝正门的方向趴伏着。
就算今日难逃一死,也让他死得体面些,这里还有两个小孩,别吓着他们了。
蒙面人举高渡厄刃,声音森然:
“再也不见了,沈长安。”
7. 下辈子做小狗
沈长安闭上眼,等着一切的结束。可渡厄刃迟迟没有如他预想落下,连丁点儿疼痛都没有。
他睁开眼,只见那人怔在原地眼角抽动,不知感受到什么竟跪倒在地,渡厄刃也脱了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沈长安半撑起身子,看着这景象憋了半天,道:“你干什么?要讹我?”
话音刚落,渡厄刃已经又摇摇晃晃地漂浮起来,缓慢小心地冲着沈长安贴近,而后像是知道自己刚刚做错了事,安安稳稳地在他脚边躺着。
沈长安不明所以地伸手去拿,只一碰,瞬间宛如上万细针扎在他体内流窜,有股陌生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誓要把每寸皮肉都撕裂。痛感又强又如网密布,惹得他浑身痉挛不已,瘫倒在地。
……他娘的,怎么回事,这刀今天好像格外的不稳定,欠修理。
蒙面人见势不好,当即扶着墙壁勉强支撑身体,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迅速离开了。
林丘也因失去力量束缚后从半空中坠落,明明都死过一次,唇角却仍是溢出鲜血,昏迷不醒。他不再需要呼吸,胸膛就不会起伏,也不睁眼,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睁开眼。
沈长安顾不得自己苍白的脸色,忙竭力挪动身体去查看,林丘的魂灵已经虚弱到极致,显然是撑不住了。阿祛即便能看得到林丘,也无法触碰到,所以还得靠他。
“长安。”
阿祛已经从损耗中恢复过来,掌心光芒尚未消散。见他状态不对便奔了过来,想搀扶他。
沈长安觉得阿祛人是挺好的,可惜尚且不太懂七情六欲,明明事是紧迫的,阿祛也是担心的,可从那平平淡淡的语气中就是听不出个急来。
沈长安摆了摆手,费力地把林丘横抱在怀里,拖着沉重脚步,再度踏上那些随时可能坍塌的楼梯,朝尽头那间房走去。
林丘在颠簸下终于从混沌中醒来,噙着眼泪害怕地问:“长安哥哥…我是不是…不行了?”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沈长安垂下头扫了一眼,把他抱得更紧:“别说丧气话,我可是神,神说你不会死,就不会死。”
林丘于是闭了嘴,可他实在觉得哪里都好疼,他不断调整,想找个舒服些的姿势。沈长安本就没多少力气,实在禁不住林丘这样动来动去,只得先停下来,朝阿祛递了个眼神:“你先上去,找点能用的东西,我们就住这里。”
阿祛点着头跑了几步,从另一边的房里拖来张还没被完全烧毁的木板床,又东拼西凑找了些铺盖,都搬进那个小小的房间中,乍一看上去倒和真住了人也没什么分别。
沈长安好不容易才把林丘带上二楼,放在床榻上。原先身体因渡厄刃而起的剧痛也如潮水般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胳膊酸胀感,抬一下他都龇牙咧嘴。
与此同时,沈长安感到有只手覆上他的左手手背。不是十指相扣,也没有握住手腕,只是从后轻轻地托着手背,拇指指腹摁在他掌心,只要他微微侧开手收拢五指,就能攥住那根手指。
沈长安不知道阿祛这都是从哪学的,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顺势问道:“刚刚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阿祛摇了摇头。
沈长安道:“不是?”
阿祛答:“不知道。”
“……”
要说什么才最叫人恐慌,不是力量本身足够强大,而是谁也不知道这力量何时爆发,又能到何种程度。
“长安哥哥…”林丘茫然地喊出声,双眼却是没有焦距的。沈长安回过神来,率先察觉到不对劲,他伸出手,在林丘面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长安哥哥?”林丘没听到回应,就伸出双手紧紧捂着自己嘴巴,闷声道:“好黑……怕。”
沈长安自认对这小孩没什么感情,不过是为了早日完成任务,好能回去成神。
可这是个会在害怕时下意识喊长安哥哥的孩子,是会在意他听到哭声烦躁就忍耐天性的孩子,是会用没有温度的小手牵着他,生怕给他添麻烦的孩子。
在凡间多年,大家都只会对他说感谢,只有林丘会问,他们还能不能再见。
林丘这个孩子,和普通魂灵好像不太一样。
于是沈长安倾身上前,握住了林丘的手,看着外面天光大亮,口中却道:“你睡得太久,天都黑了,这里恰好没有蜡烛了,明日就看得到了,好不好?”
林丘闻言便不怕了,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长安说不出话,浑身都是发着麻的。他悄悄闭住了门,站在林丘曾经坠落的栏杆上,望着地面出神。
身后传来声响,是阿祛也跟着他出来了。
“明日要怎、么跟、他解释?”
沈长安头也没回地道:“不用瞒太久,看他这样子,撑不过明晚了,先别同我说话,我再想想办法。”
许是上天同悲,淅淅沥沥的雨直到第二日清晨,万物在水的沁润下焕发生机,正饱满地迎接新生。
林丘更多时候都是晕着,难得清醒了就要找沈长安,还非得要躺在沈长安膝盖上,把自己窝成一小团才安心。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话也比平时更多了些。一会儿说想吃阿娘做的黄米糕,一会儿又问转世后可不可以做只小狗。
沈长安好笑地轻轻拍拍他的脑袋,问道:“为什么想做小狗?”
“小狗很可爱啊。”谈到这里,林丘骄傲地仰着头:“我之前就有一只小狗,叫雨宝,黄黄的,它每次闻到快下雨就会咬我的衣服,叫我去登云梯那儿等,我就总能抢到最新鲜的食物。”
沈长安愣了愣:“还要抢?”
“当然啊。”林丘道:“人特别多,抢着抢着就打起来了,都拿着棍子,雨宝给我找到条路,但它没跑出来。如果我变成小狗,是不是跟它说谢谢,它就能听懂啦。”
沈长安开口道:“但你明明可以做人的,做人不是比动物好吗?”
“也没好到哪里去嘛。”林丘嘟囔着:“我和雨宝吃一样的饭,一起睡觉,它照顾我,总逗我和阿娘开心,所以一样的。”
林丘摸索着抓到沈长安的手,晃着撒娇:“那如果有很好的人要转生,但是名额不够的时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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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哥哥就,可以有的给了嘛。”
沈长安拗不过他,只得同意:“那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或者是心愿?”
林丘认真地想了想:“希望那些人能早日发现自己落下了米糕然后回来,替我尝尝是什么味道,我都还没吃过呢。”
“好,我记下了,一定叫他们回来。”
林丘听罢,便开心地蹭着沈长安的膝盖。阿祛在旁看了半天,也学着蹲下身来,既然腿上被林丘占着,他就往沈长安的肩膀蹭。
沈长安只觉似有千斤重,无奈地把两个脑袋都从自己身上推开。
“我也想躺。”阿祛没什么表情,语气倒是委屈的,还自觉把花种拿出来,当做货币般往前一递:“半个时辰。”
“不行,只能一刻钟。”林丘拽着沈长安衣角,对着阿祛的方向道:“我还要躺。”
阿祛当没听见,想上手去拽又碰不到林丘,只得道:“我的拨浪鼓、给你玩。”
林丘闻言身形一顿,思索了好一阵才松开抱着沈长安的手:“好吧…那就只能半个时辰。”
沈长安目睹整场闹剧,简直想把这两人都揪着耳朵各骂一遍。
花种还在随着阿祛的动作轻微晃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绿芽生长速度惊人,又比上次高了些,下端已经快要完全撑破种壳。
“如果是渡厄刃不借我神力。”沈长安看着那种子灵光一现,忽然有了个极为大胆的想法,望着阿祛道:“不如,用灵力试试?”
说干就干,沈长安已经把渡厄刃拿在手上,这花种虽然来历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它自身蕴含的灵力绝非小可,在这种高强度滋养下,能强行催动渡厄刃也不是不可能。
只需要一个小口就好,一点点就够用,这是最后的机会。
阿祛站了过来,把手覆盖在沈长安手背,两道光芒倏然亮起,善恶笺真的能够浮现,只是字迹相较正常情况浅了许多,但并不妨事。
他们一起抓住渡厄刃点向虚空,裂缝果然再度出现,同样比之前那个小了些。
“成了?!”
连沈长安自己都没想到这种方法竟然可行。
渡厄刃需要他和阿祛共同维持,谁都走不开。林丘听到声音,把发生的事猜了个大概,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艰难地扶着墙下地,问道:“长安哥哥,我该走了是不是?”
沈长安没有回应,他实在不想面对这样的场面,还是阿祛先反应过来,指挥道:“往左边、前一点。”
林丘很快就站在裂缝入口处,里面没再传来那对夫妻的话语,反倒是几声略显嘈杂的小狗吠叫,像是他的雨宝。
知道沈长安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自己非走不可,林丘便对着他们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有这两位哥哥能送自己最后一程,路上并不孤单。他终于下定决心鼓起勇气,抬起一条腿,迈入裂缝里。
“嗡——”
沈长安手中的渡厄刃又开始震颤不止,甚至左右摇摆,两人都险些要按不住。
裂缝受其影响,开始迅速晃动,闭合。
8. 阴沟里的老鼠
林丘完全被裂缝那端吸住,一寸寸向里吞噬,按说失明后其他感官都该更加敏锐,他却恰恰相反,裂缝另一头阵阵呼号风声,嘶吼声宛如修罗地狱,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林丘恍若未闻,甚至极为配合地将身体前倾,努力地眨着眼,想看清沈长安在哪个地方,然后他就朝着那个方向抬起手,挥了挥。
“等等!别——”
沈长安目眦欲裂地看着林丘面朝墙壁,在空中奋力乱挥的手,下意识想去拉一把,可还是晚了一步。
明明就差一点。
差一点林丘就能转世,差一点他就能抓住他。
他只触到了林丘的指尖,倒把林丘吓了一跳。林丘连回握都来不及,又惊讶于他的长安哥哥竟然如此舍不得自己,遂在只剩头还在外面时,终于忍不住大声嚷道:“长安哥哥!我们再——”
见字还未出口,那具小小的魂体就在沈长安眼皮子底下搅进去,被撕成了碎片。
裂缝消失了。
沈长安呼吸一窒,不知是因为怜悯还是气愤,他连眼尾都泛着红。把刀往地上一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出来。”
阿祛看着他,唇瓣动了动,抬起手想去牵他,却被沈长安不动声色地拂开。
“出来!”
沈长安厉声喝道,意识到什么,他踉跄着跑到栏杆处,望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花灯花灯——漂亮的小兔花灯——”
“话说此人弱冠之年勇救落水孩童,不慎跌入深潭……”
“这段听过了听过了,再换一个!”
“吹糖人喽——”
这里总是那么热闹,食玩杂耍叫卖声此起彼伏,客栈就显得格外寂寥。
“我知道你听得见!!”
沈长安从不肯在人前失态,可他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生理性的地痉挛,他只能仰着头,颤抖着,强行把蓄在眼中的泪憋了回去。结界还没破,外面的百姓听不到他的喊声,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这里,还在暗处盯着他。
沈长安死死攥着栏杆,喉结滚动,一声高过一声喊着。
“畜生!”
“阴沟里的老鼠!!”
“滚出来!!!我要杀了你!!!!”
尾音在客栈里回荡几圈,直至消弭,四周仍是毫无动静。沈长安的肩膀渐渐塌下去,脖颈上青筋突出,愤怒无处发泄,连四肢都发着麻,他的脊背就这么贴着栏杆滑了下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
他张了张口,却喊不出声了。
阿祛紧挨着坐下来,手笨拙地覆在沈长安手背上轻拍,提醒道:“这附近、已经、没人了。”
沈长安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他在不断地深呼吸,试图压制胸口的烦闷感。阿祛把花种拿出来,将其置于沈长安眼前,它竟比平日更亮,小芽颤着,发出点点独属于人间魂灵的白光。
“它是不是、吸收掉了?”
沈长安总算有了动作,他伸出手想碰,又在指尖快要触及时离开。阿祛便顺着往下问:“还有机会、还阳?”
“我…”沈长安颤声道:“我不知道。”
阿祛倾身凑近,一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沈长安:“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用。”沈长安下意识地回避他的目光,道:“我原以为自己是擦桌换盏的命,得过且过,能活着就是幸事,不必在意什么人,什么事。说到底,旁人该遭的劫数,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难得有好机会,下凡这几年,我尽力了。”沈长安如鲠在喉,望着那花芽:“凌霄界存放古籍的地方,我没资格进,好多事不懂,也都没人教,碎开的魂灵怎么重聚,我真的不知道。”
“现在倒还算个念想。”沈长安笑了笑:“留着吧,如果我还能成神,或许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祛点了点头,把种子小心地收了起来:“那个人、你的刀、怎么办?”
“查。”沈长安沉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哪怕是日后彻底消散,我也得拉着那混账东西一起。至于那把刀……”他视线一扫,地上的渡厄刃就动了动,发出金光。
沈长安试探着抬手,发觉渡厄刃不仅没有因为引魂失败生出异常,反而再度把神力借给了他。
沈长安跟阿祛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
难不成渡厄刃的摇摆不定,真的只是那个蒙面人的缘故?那也就是说,当时善恶笺忽然失效、裂缝无法转生,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已经被尾随了?
不可能。
沈长安在某些方面特别谨慎小心,他能确保和阿祛回来的路上绝对没人发现。
那难道是被林丘带来的,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阿祛显然也想到这点,道:“哥哥?”
沈长安睁大眼睛,对啊,哥哥!林丘母亲如果也是被蒙面人所害,是不是正说明这蒙面人是和林丘一家有过节?那善恶笺上不是林丘说还有个哥哥早亡吗?顺着这位哥哥的线索去找,说不准能有新发现。
“这样,我们先回去。”沈长安道。
两个碎裂的魂灵他没办法,找个正常死亡的倒不成问题。
离开客栈时,外面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段,吆喝声却还是能从街口传到巷尾。
沈长安没说话,只在路过拐角处的布庄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回到诊堂后,沈长安径直走到药柜前,轻车熟路地从其中一个格里摸出本册子开始翻找。待阿祛探头过来时道:“是不是很厉害?这么多都是我自己写的。”
阿祛顿了顿:“写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比较笨啊。”沈长安摸了摸鼻子:“引魂时送走的人、有什么异样、投了哪道胎,我都记在这里,怕有用处。”
“嗯?”
不等阿祛回应,沈长安发出一声疑惑:“林丘兄长不是近三年亡故的?”
这可就比较麻烦了,据他所知,引魂神位自设立以来,总共有四位任过职。
第一任在位最长,后来听说是犯了大错被关在什么地方,再也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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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任时间稍短,但在凌霄界风评不错,说他天生仙力充沛,只是被凡间迷了双眼,竟然不惜剔去仙骨,主动放弃神位,独自潇洒去了;
第三任命运坎坷,刚完成历练登上神位不久,凌霄界突然发动了一场暴乱,鸟雀走兽奔逃,他不慎被波及,临死前还不忘指着沈长安,叫自己后继有人;
第四任就是沈长安,无论被迫还是自愿,他不知道的事情,也再无人可以问了。
沈长安正在这边发愁,阿祛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抓着他的指尖点了点:“他们不是、在镇南走得、很急吗?”
沈长安忙问:“什么时候?”
阿祛想了想:“我洗碗、的时候。”
沈长安愣了愣,看了看自己刚刚被阿祛触碰过的指尖,随即反应过来。阿祛这分明是在说当时善恶笺上浮现的内容,想不到他平日看着倒是听话老实,说走就走,实则还知道偷看。
镇子南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青延镇的西边多是摊贩行商,店铺和时兴玩意最多,掌柜的当家的个个会来事会看眼色,但凡去过就能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北边就要荒凉偏僻些,普通百姓最多,但手头都不宽裕,因此人也要好相处些;唯独这镇子南边,住的都是些富贵人家,规矩最多。
或者干脆就说是两极分化。一边是气派漂亮舒适的大宅,最讨厌外来人身上的穷酸气,另一边就是破庙草堆,挤满了想要前来找份活计养家糊口的人。
按林丘先前的家境,确实极有可能随着母亲去镇南,只是他若不费心破费拾掇拾掇自己,去那边怕是连个毛都问不到。
但这好歹是条新线索,沈长安承认当时自己看得也并不仔细,便追问道:“还记得什么?”
说罢,想到阿祛目前认识的字还不够多,沈长安贴心地拿来了纸笔道:“画下来也可以。”
阿祛点了点头,执起笔就心无旁骛地开始连说带乱画。
“镇南…”阿祛口中叼着笔杆,在纸上画了个小元宝。
“被赶出来…”阿祛在旁边画了个×。
“我的意思是,让你把不认识的字画下来,不是让你把知道的信息画成图给我。”
沈长安拿着纸看了半天,有些无奈:“而且这能看出什么?”
看着看着,沈长安忽然道:“你确定他们是被赶出来的?”
阿祛不明所以,仍是点了点头:“而且好像、他还很小。”
“这就对了!”沈长安在桌案前来回踱步:“我之前去那边看诊时听说过,那边为了让家家户户都能有仆人,立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府中仆人未犯大错,就不得随意将人赶出,否则便要赔付几倍的工钱,你看他们母子俩后来生活的地方,可不像是领过银子的。”
“林丘是个藏不住事的孩子,也同我讲过不少话,唯独对哥哥只提过一句有愧。如果是因为年纪太小,对哥哥记忆不深,那便说得通了。”
沈长安把纸张往桌上一拍:“收拾一下,我们明日一大早就去镇南。”
9. 开篇即殉情
“喂,你往左边挪一下!我都要被看见了!”
沈长安哪里做过这种事,局促不安地挡在摆满盛宴的长桌前,努力把声音压得极低:“这样不好吧…被发现怎么办?”
林恕手里正拿着个大口袋,不住地挑拣着盛宴上的残羹剩饭往里塞,显然没空管沈长安心情如何,只随口道:“管他呢,散仙也是仙,还吃不得了?你看这么多灵气,吃了能涨不少仙力呢!这叫不浪费!再右边点!”
沈长安虽然听话地动了动,但整个仙始终表现得很是紧张,他都快把手里擦灰的抹布扭成麻花了,林恕才终于把那些珍馐美味装了尽兴,大手一挥道:“行了行了别站着了,老规矩,你帮我找地儿藏起来,我帮你擦剩下的桌子,走了~”
林恕边说边往另一侧走,手里的破布转了几圈缠绕在他手指上,沈长安只听到一句有些感今怀昔,又幽幽回荡在殿内的话:
“你跟我弟真像,他也这样,偷个包子吓得直哭。”
沈长安当时并未多想,只是看了看好友的背影,又看向自己的那块布,灰布上沾着些许食物残渣,味道并不好闻,有果蔬、还混着肉腥味。
就像——
沈长安睁开眼,又闭上。闻了闻,再睁开。
就像现在这样的味道,他确信自己没有闻错。
小厨房真的传来一股刺鼻的味道,生生把他从床榻上熏起来了。
再一看天色,沈长安揉了揉额角,暗道昨天不该信誓旦旦地说要起个大早去镇南,现在怎么做了个梦就睡成这样,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没醒。
阿祛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这么想着,沈长安循着味走到了厨房,震惊地发现柴火燃着,灶上架着一口锅。
看来阿祛肯定是饿坏了,已经逼到自己做饭的份上,平时家里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他做。
沈长安揭开木盖,拿起木勺试探性地搅了搅,有什么东西死死糊在锅底,铲都铲不起来。他只得舀起一勺试图品鉴,大致看到有乌头、钩吻、萱草,再加上粳米。
分不清熬了多久,是一种灰褐色,粥色浑浊,连素有断肠草之称的钩吻都煮烂了,这刺激的味道活像在外头随便抓把野菜,还拿去炖了生肉。
难以下咽不说——
这喝了真的不会直接暴毙吗!!
倒掉吧,又恐伤着小花小兽;不倒吧,实在是没有勇气。沈长安就这么站在原地犯了难,与此同时,阿祛倒从外头端着碗进来了,那只小碗碗底是空的,沾着几粒米。
见沈长安醒了,阿祛主动指着那坨粘稠的食物开口道:“有萱草,安神的。”
……知道的还挺多。
沈长安叹了口气。难为阿祛了,左右也是好心,估计是看自己这几日精神不济特地熬煮的,显然还怕味道不好,自己抢先一步尝过了。
“谢谢,我自取就行,现在还不饿。”
沈长安本想打个哈哈把这事混过去,谁成想阿祛对自己的厨艺竟十分自信,甚至贴心地取了个新碗,盛好粥递到沈长安手里,执着着务必要他喝一口。
碗是烫烫的,心是凉凉的。
沈长安不确定自己在凡间的这具躯体能不能扛得住毒性,于是他咽了咽口水,委婉问道:“你刚刚喝了这个,感觉怎么样?”
阿祛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为什么沈长安要这么问,仍然诚实答道:“有点困,刚刚去睡了一阵。”
……
沈长安在心底里替自己捏了把汗,干笑道:“这样喝多没意思,不如咱们聊聊天?”
阿祛看了看他,最终还是坐在凳子上颔首:“聊什么?”
沈长安以袖掩面,佯装喝了口粥,又适时作出一副被美味震撼的模样,舔了舔唇才道:“说说你的事情吧,我都没问过,你是怎么进登云梯里的?”
阿祛又盛了一小碗粥,闻声摇摇头:“不知道,醒来就在。”
沈长安趁其转身盛粥的工夫就迅速把手里的粥倒掉,咂了咂嘴,继续问:“那你怎么不想办法出来,进镇子里走走?总比待在那种地方强。”
“动不了。”阿祛端着他的小碗重新坐了回来:“遇到你后才、有意识。”
沈长安一愣,还是赶在阿祛马上要把粥喝进口中时一把抢到自己身边来,故作回味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的确很有缘分,难怪你能把粥做的这么合我口味,不过时候不早了,你把灶台边上的包拿着,我们边走边说。”
阿祛心满意足地走了,沈长安抹了抹唇角,还不忘对着那道背影夸赞实在是太好吃了好想再来一碗可惜实在是时间不够了真伤脑筋。
做完这些,他顺势舔进嘴上沾着的米粒,抿了抿唇憋了半天,在心里打了5分。
就这程度,难吃得也算惊为天人。
可惜了那些草药,挺贵的呢。
从这里到镇西只需半个时辰,到镇南可就得走将近两个时辰,沈长安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花些时间去学骑马,哪怕会驾马车,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沈长安随身背着的小布包里头装着各类常用草药,每走一步就觉得沉一点,很快就气喘腿软,显得自己很虚。反观阿祛走了这么久仍健步如飞,甚至还主动承担了背小布包的重任,时不时会取干粮和水囊出来,容沈长安原地休整。
干粮都是家中自带的,沈长安对庖厨之道无师自通,粥吃腻了,就换荤菜素菜搭配着来,葱油拌面、清蒸鲈鱼、山药鸡蛋羹,手边有什么食材他就做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这番食疗滋补加药物辅助调理下,阿祛气色都好不少,鼻梁更显高挺,薄唇抿紧时又带些许锋利,完全看不出曾经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可怜模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沈长安的错觉,这么多食物里,阿祛最喜欢的竟然是豆腐丸子,而且每次还非要自己用筷子戳碎。
或许是因为有自己参与的影子,饭就会变得更好吃?
但这种家常菜系显然无法带着充饥,所以沈长安昨晚闲来无事,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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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烙了四张小饼,每张也就巴掌大。两张撒着葱花碎,两张是红糖流心的,壳子脆,分别用油纸裹着搁在包里,香气扑鼻。
这四张其实完全够他们两个人路上吃,但沈长安总觉得要未雨绸缪,以防万一。于是哪怕肚子咕咕叫也坚持着只吃一小口,喝一点水继续赶路,然后没走多远,肚子就继续咕咕叫。
难得他今日和阿祛都特地换了身体面的衣服,肚子一叫,气势都没了大半。
阿祛看在眼里,始终在沈长安侧面不远处走着,就着他咬过一小口的红糖饼子吃,嚼了没两下突然道:“这张是不是坏了?”
沈长安吓了一跳,看着眼前被递来的饼下意识地咬了一口尝着,味道绵软香甜,分明很新鲜。他只当是阿祛闲来无事打趣他,并没多说什么。阿祛又指着另一边被热气熏皱的地方摇头:“这里不好看,我不要吃。”
沈长安只能无奈地咬掉。
这都什么事。
这么一来二去,几次哄骗下来,大半张小饼其实都进了沈长安肚子里。肚子倒确实不叫了,但他实在噎得厉害,不得已又喝了不少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顿觉失了面子,本能皱着眉道:“你这是在干嘛?”
阿祛立即低垂下头,不敢吭声。
沈长安拿他没办法,尽可能耐心地跟他解释:“你不要这样自作主张,路上可能会突发很多状况,比如我突然身体不好歇在半路,或者临时遇到个快要饿死的人,到时候该怎么办?”
阿祛很认真地听着,思考半晌才答:“路上有野鸡、有果子、如果你走不过去、我就背你。”
“路程不远、吃饱再走也、赶得及。”
“我不自作主张、你不要、再一个人。”
他说话一天比一天好,沈长安从这些奇怪的语调里觉察出了真诚,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索性选择转移话题,威逼利诱地让阿祛把另一张红糖小饼吃完才觉得公平,心底的情绪也稍稍散了些。
又走了段时间,一棵奇形怪状的树映入眼帘。这棵树上的叶子稀稀拉拉,看着有些年头了,树干不知是腐朽还是怎么,上面有几个孔洞,两端对称,下面的竖着,像个张牙舞爪的骷髅,瘆得慌。
他们到地方了。
“不为名声不为财,是非生平侧耳来,上至神明下至地,一花一木心中记——”
有什么声音由远及近,沈长安莫名觉得有些耳熟。
“话说此人弱冠之年勇救落水孩童,不慎跌入深潭……”
这、这不正是他们当时去镇西,听过一耳朵的说书先生么!在这里见到倒是也不奇怪,南边这些富贵人家都特别乐意听些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的事,赏钱也会比其他地方更多些。
据说这人走南窜北,游历四方,不正是个现成的百事通?
于是沈长安忙上前拦路,规矩他略懂,只是他身上现钱一直不多,摸半天也就摸出几个铜板,都尽数往人怀里一塞,拱手便道:“先生,打扰您了,我有事想问。”
10. 阿祛智斗小两口
这说书先生被拦下,便不紧不慢地捋着胡子,上下打量沈长安身着衣物,眼底带了些许……轻蔑,看得沈长安焦躁不已。
还没来得及说话,阿祛已经跨步挡在前面,隔开他们。他眉头紧蹙,神色阴沉地看着对方,好似下一秒就会直扑喉管,把人撕咬得毫无生息。
于是说书先生识趣地收回视线退后一步,漫不经心笑道:“好说好说,公子要问何事?
沈长安道:“此间有个孩子,姓林名丘,先生可知道?”
这说书先生点着头:“记得记得,救母身陨,惨不忍睹。”
沈长安追问:“他的事先生还知道多少?我都要听。”
先生摇着头,露出副惋惜表情:“早年旱灾,他随母由镇南迁到镇西,许是受惊,在一客栈前当街嚎哭,为生意着想,掌柜的只得将把他们母子两人安置到楼上客房暂居。”
“这些我都知道。”沈长安跟阿祛对视一眼,哑着嗓子开口:“他还有个兄长,先生知道在何处吗?”
说书先生这次没说话,只用指腹翻来覆去摩挲着那几个铜板,使其碰撞着,发出清脆声响。
这是在点他,要想再问下去,得再添银钱。
这行当里的人,口中说是不为名声不为财,其实最多仅是表明不会收了银两就信口胡诌歪曲事实,可真要问个什么,还得给够数才行。
沈长安不甘心地摸了摸身上所有的口袋,最终深吸一口气:“今日外出确实银两不足,先生可否准许我先打个欠条?”
他情真意切的恳求,可说书先生见捞不着钱就并不打算给他机会,一抬手把那几枚铜板收进袖里,便晃晃悠悠地赶着小驴走远了。
这下子只能另想办法了。
沈长安对镇南不算熟悉,带着阿祛尽可能往人多的地方找,脚步不由得越来越快。此时最烈的日头已经过去,两侧树荫遮蔽,吹着微风,适宜出行游玩。可这里的街上却没什么人,连马车都没有在跑,尽是些穿着粗布衣裳的仆人,低垂着头,匆匆忙忙替主家买东西跑腿。
沈长安找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个缩在粗壮树干下乘凉的青年男子,赶忙凑近些蹲下身道:“打扰您,想跟您打听打听林丘家的事。”
这男子狐疑地看他一眼:“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家远亲,前来探望却怎么都找不到。”沈长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面上焦急显而易见:“我怕他们出什么事,想知道他们曾经在哪里做过活计,求您帮帮我。”
男子神色稍有放松,朝树上一躺:“我肚子饿,吃不饱就想不到事。”
沈长安心下了然,从小布包内拿出张葱花小饼双手递了过去,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
男子接了饼,先是嗅了嗅,又不以为意地咬了一小块,酥脆外皮碎成的渣掉了满身,他整个人直接定住了。嘴里那口都迟迟没嚼第二下,葱花混着猪油的香气都开始飘到沈长安鼻尖萦绕着。
沈长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男子立即像是怕他要回去一样咬了一大口,费力地嚼着,腮帮子撑得鼓胀。好不容易把剩下的都塞进嘴里,他才闭上眼,吮着自己刚刚抓过小饼的手指,靠在树干上,发出一声又长又满足的喟叹,抖着声道:“在刘员外家…离这儿不远……”
沈长安总不好什么都没准备就往里闯,只得以下次来再带一张葱花小饼为条件,耐心地问了些刘员外家的近况。
据说这位刘员外早年不慎从马车上摔落,也不知磕了什么地方,双腿竟然再无知觉。如今年龄大了,生活无法自理,性情因病更加暴躁,动不动就把自家仆人打得遍体鳞伤。
原先他家工钱给得足,大家尚且能忍,后来刘员外家中愈发没落,只能靠坐吃山空勉强度日,仅剩的银两都得治腿用,就没人肯来了。
沈长安顺着男子指的近路找,没走多远就看到一处宅邸矗立,斑驳门楣下的几根石柱红漆已经剥落,两侧镇宅狮子还被磕了半边耳朵,门也虚掩着没锁。
看来没落有段时间了。
“滚!你也瞧不起我!过什么节!都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都滚!!”
里头嚷得激烈,沈长安自然不想这时候冲进去找不痛快。况且照这情况,人家肯定也不希望被外人打扰,于是他就打算出去转一圈再来拜访。
谁成想他还没来得及知会阿祛一声,阿祛突然上前几步,伸出手,把宅门推开了。
刘员外竟是个早已白发冲鬓的老人家,此刻正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身侧应是他的夫人,盘着圆髻,正红着眼睛,竭尽全力试图把人扶起来。听到这边的动静,两人都齐齐看了过来。
沈长安头皮都麻了,下意识地就不住道歉:“刘员外,实在对不住,我们是…”
“您来了?针都备好了。”
刘夫人柔声开口,沈长安立即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很有眼色地上前,架着刘员外瘫软的身体扶到里屋趴着。
紧接着刘夫人就从桌案上拿来一包崭新的针囊,递到他跟前道:“李郎中,还缺什么您同我说,拙夫给您添麻烦了。”
事已至此,硬着头皮装下去总比被轰出去强。
沈长安便摆出一副严肃凝重的神情接了针囊,先是伸手顺着刘员外的脊背轻轻摸了摸,又从针囊里取出一根银针晃了晃:“夫人,不瞒您说,我断定刘员外是伤了脊髓,这经络阻滞,气血不通,我需得先疏通受损部位,再刺激下肢。”
说罢,沈长安把一根长针缓缓扎入刘员外腰部穴位,知道林丘家的事情得循序渐进,就边拿新针边不经意地开口询问:“员外最近是不是情绪烦闷?”
刘员外疲惫地扶着脑袋,没有回应。刘夫人在旁似乎想说什么,又碍于丈夫在此不便开口。只得暗自抹泪。
沈长安把最后一针施完,看着刘夫人道:“这针得留一刻钟起效,方可拔出,夫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刘夫人犹豫着看了一眼刘员外,得了允许才点点头,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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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安出了门。
宅院内的草木久不打理,已经长得十分杂乱,沈长安见刘夫人始终一副怯懦的模样,开口安抚:“夫人不必担心,他的腿并不是全无可能,只是总心情烦闷,确实不利于恢复。”
刘夫人怔愣一瞬,拈着手帕拭泪:“粟衣日临近,家夫只是觉得宅内冷清,故而感伤罢了,您…真有把握治好?”
这所谓粟衣日,其实就是指衣裳跟粟米。
青延镇百姓认为布料也好,粮食也好,都要靠天收成,自然要感念恩德。凡间这种奇怪节日多得很,按照这里的习俗,那天家家户户该挂好彩绸,还要穿上新衣、做碗米粥、放祈福灯,好不热闹,但以刘员外目前的身体状况,的确是容易多想。
“至少八成把握。”沈长安笑了笑:“方才在门外听到员外大喊有谁忘恩负义,才多嘴一问,还望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不碍事的。”刘夫人叹了口气:“自从出事后,下人尽皆遣散,家夫缺了照顾,就一直这般精神恍惚,倒是给您添了麻烦。”
见终于有了机会,沈长安尽量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有目的性,感叹开口:“只道世事无常,我的好友想来镇南探亲,好像要找个叫林丘的孩子,却怎么都找不到,现下看着也是精神恍惚。”
刘夫人顿了顿,沈长安忙问:“夫人认识?”
刘夫人摇了摇头,不肯多说,只看看天色答:“一刻钟到了。”沈长安没办法,只得跟随回到房间里拔针。
看刘夫人的反应明显是认识的,既然如此,他就不能轻易离开,最好还能在这里留宿。
沈长安正愁怎么开口,一旁的阿祛忽然直挺挺倒了下去,身躯跌向地面,头还磕在柜角发出巨响,把沈长安吓了一跳。
见阿祛不省人事,沈长安忙蹲下来想扶起他,头部明明没有出血,可无论他怎么叫喊,阿祛就是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员外、夫人,实在抱歉,他这种情况不宜走动,可否允许我们借宿?”说完,沈长安生怕他们不同意,一狠心道:“不白住的,我保证只需三日,能让员外的腿感知痛觉,就当抵了我们的住宿费用,如何?”
毕竟是陈旧的老毛病,沈长安最多能说有把握能让这双腿恢复痛觉,不再继续萎缩,就是要想完全站起来,可能性太小了。
好在刘员外听到双腿竟没全坏,立即爽快地答应下来,还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正对着的客房。
夫人见沈长安有些费力,还想上前帮忙,沈长安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一口回绝,硬是独自架着阿祛的胳膊把他半拖半抱到床上,伸手搭在阿祛脉搏上诊察。
和缓有力,不浮不沉,不快不慢,节律均匀。哪里像是刚刚突发过急症的模样。
沈长安急了,俯下身颤着手就去扒阿祛的眼皮,想看看瞳孔是否散开。刚触碰到那张脸,他的手腕就被握住,阿祛睁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唇瓣动了动:
“我刚刚、可能打听到林丘、的事情了。”
11. 不想你再一个人
沈长安再三确认阿祛没事后才安下心来,朝他递了杯茶水过去:“是刚刚你跟刘员外待在一起的时候?”
阿祛点了点头去接茶杯:“他说、有个叫林恕的、干活最利索。”
沈长安收回手的动作一滞:“再说一遍,叫什么?”
“林恕。”阿祛缓慢地重复一遍:“就是叫这个、没记错。”
全天下姓林的凡人那么多,沈长安虽然也认识个林恕,但他口中的弟弟可能是任何人,未必就会和青延镇的林丘有关。更何况凡人修仙后可是至少能直接升成正仙的,已经是他这种底层散仙可望不可及的存在了。
应该只是重名罢了。
沈长安这么想着,忍不住叹道:“我有个朋友,也叫这名字,他特别聪明,来这里前,很多事都是他教我的,还给我送了礼物呢。”
闻言,阿祛抿了抿唇:“那他怎么让你、一个人?”
沈长安扬了扬下巴:“因为我要历练啊,他不能跟着我,这不合规矩。”
阿祛若有所思地喃喃:“我也要,送礼物。”
沈长安听到了,只觉他想一出是一出,且不说他知不知道什么才算合适的礼物,他身上哪有银两可以买?到底是番心意,也不好让阿祛落空,沈长安便随口敷衍:“好好好,那你也送。”
顿了顿,他又道:“对了,这几日我去施针时你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我,知道吗?”
“知道了。”阿祛没有丝毫犹豫地答,也没问为什么不能跟着一起去,只说:“如果三日不够、我可以继续晕。”
“那你装晕之前也告诉我一声,怎么连我都骗?”沈长安白他一眼:“还有,下次记得护好头,肯定摔疼了。”
阿祛听了这话想到什么,突然问:“那你疼不疼?”
“我?”沈长安伸手摸了摸自己胳膊,又拍了拍两条腿:“我这不是很好么?”
阿祛靠得更近,他垂着眼,把指尖点在沈长安胸口位置,闷声道:“这里、那把刀让你很疼、难受?”
他生的骨相清俊,剑眉锋利,鼻梁高挺,那双眼,那样的视线,仿佛能把沈长安的整个魂灵都看穿。
如此近的距离下,沈长安根本不敢长时间盯着看,他的耳根莫名其妙地泛红,连脸颊都发着胀。
好在阿祛没做什么过多的举动,只是执着地问:“那把刀为什么、不听你的?”
沈长安心说我也想知道这破刀为什么临阵倒戈!
但他再懵再怒也是自己的事,在什么都不懂的阿祛面前,沈长安还是想装模作样一番,维持住自己作为预备神的尊严。于是他挑眉道:“想知道?那我跟你讲讲。”
“这些日子带你看了不少书,对天上的事情知道多少?”
阿祛答:“天上有神仙、很厉害、有法器、可以搬山、遮日、吞海、造人。”
“不错嘛。”沈长安露出欣赏的目光,他清清嗓子比划着:“但我要纠正一点,仙是仙,神是神。而且真正厉害的不是他们,是神器。”
阿祛看着沈长安的掌心:“像你的刀一样?”
沈长安点点头:“没错,最先产生的那批神器已经和一些维持三界平衡的重要神职绑定,只有神器才有神力,再厉害的神也得在获得它的允许后借用,各司其职罢了。”
阿祛恍然大悟:“那把刀划出的裂缝也是……”
“对,那是它把神力借给了我。”沈长安抬手将渡厄刃唤出,提到这个,他就有些得意:“渡厄刃绑定了‘引魂’神位,只有靠它才能引渡人间亡灵。你刚刚说的那些也都有各自的神器,比如用来造万物的就是一根柳藤,叫化灵柳。”
阿祛还是不明白:“那它既然借给你神力、为什么还不听话?”
沈长安把刀横过来,指着上面流窜的金光,有些沮丧:“也许是它还不太认我,等到这里不再发光,才代表它完全承认并臣服于我,我才能真正成神。”
他敲了敲渡厄刃的刀身,收回身体内,感叹道:“其实细细想想,说到底管他什么神啊人啊,都是可以被替换掉的。但神器不能,只要它在,神就会在,只要它想,是谁来做都可以。”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残阳消下,夜色渐浓。
“李郎中,我来给您送些吃的来。”
沈长安正说到兴起,刘夫人已经在外候着,得了允许后她才推门而入,从食盒拿出小盘,一碟碟摆在桌上。沈长安粗略扫一眼,也就是些鸡汤、炖肉、炒青菜,还有两碗米饭。
没落之后,估计也是刘家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招待客人的东西了。
那位真正的李郎中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至今没有登门。沈长安的身份没被拆穿,反倒得以受上宾之礼。
“辛苦夫人了。”沈长安道。
刘夫人放下食物却没走,只把食盒紧紧攥在手中,犹豫开口:“李郎中,敢问您先前那个好友,和林丘是何关系?”
沈长安没料到会被如此问,憋了半天才答:“听他提过一句,似乎是远房兄长?”
刘夫人又问:“因何缘故来探亲的?”
沈长安好歹见过那么多百姓的生平,张口就来:“因为他在外做生意赚了银两,买了大宅子,很多辆马车,孤家寡人甚是无趣,就想接家人过去一起生活。”
刘夫人轻轻点了点头,眼眶竟有些湿润:“林丘很早就跟着他阿娘离开了,我的确不知下落。只是可惜了林恕那孩子……”
眼见有戏,沈长安温声引导:“林恕怎么了?听说可算您家里干活最利索的了,我近日诊堂缺人,还正想问问您,愿不愿意让给我呢。”
刘夫人忙摆手:“没有没有,他们不算是下人。”
刘夫人解释道:“我们看他阿娘带着两个孩子不易,本想叫他们安心留宿几日便是了。他阿娘偏要揽下清理恭桶、洗衣服的活计,林恕是个好孩子,又是帮忙搬东西,又是挑水的。”
沈长安还欲再问,门外刘员外不知怎么,歇斯底里地咒骂着苍天待他不好。刘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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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匆匆行了一礼,忙跑出去看顾丈夫了。
阿祛在一旁安安静静待着,只默默地看着沈长安出神。
“这次真没勺子给你摔了,就拿这个吃,我还不饿,先回房了。”沈长安搓了搓脸,边走边嘟囔着:“总看什么,又不是见不着。”
入夜,沈长安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直小心珍藏的天华纸。这纸张已经许久没有发挥它该发挥的作用,却在沈长安每日坚持不懈地摩挲下,连边缘都有些褪色。
沈长安双指挨眉,集中精神,用自己的仙力在纸上写下一句句话,试图传送到凌霄界去。
“林恕林恕,你有在看吗?”
“我今日在青延镇南面,听说有个凡人跟你重名!很是有缘。”
“你过得如何,怎么也不传个消息给我?”
“等我成神回去后,提拔你当我的神使如何?”
“放心,我肯定不像其他人一样把你当下属,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等着,到时候就再也没人敢让我们两个擦桌子了!”
“林恕林恕?”
“看到了记得回我。”
纸张上的字迹忽隐忽灭,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又好像烈火都烧灼不尽这份想念。
沈长安等了半晌,仍是没等到回应。
天华纸能通两界,是用来跟特定的仙交流的,也是跟凌霄界传讯的仅有方式。沈长安向来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仙,这样的后果就是在别的神仙总能优雅地从衣襟里翻出一沓天华纸,思索今日该联系哪位好友叙旧时,沈长安只能在怀里揣着单薄的一张纸瑟瑟发抖。
难道下凡历练,天华纸就不能用了吗?
沈长安不知道,但他无聊沮丧或是难过时都会写在这张纸上,有时寥寥几句,有时密密麻麻。三年时间,他最后把和林恕讲讲所思所想当成了睡前的固定习惯。只是林恕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是不喜欢听他在人间结识了阿祛的事?
林恕也不像那么小心眼的人。
何况以阿祛现在的学习能力和进度来看,他很快就能在凡间生活自力更生,如果再费些功夫多教教他医药学,日后也不必担心阿祛两兜空空,只能凄惨地饿死在登云梯的小缝隙里了。
沈长安深知自己不属于这里,他对这里也没什么归属感,总归是要回去的。
正想着,门外忽然多了个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靠在门边。那道影子在窗上映得清晰,他不出声,也不进来。
沈长安几乎立即联想到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蒙面人。还真是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难不成这次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损人不利己的招数,刻意大半夜跑这儿来折腾他?
门缓缓启开,毫无阻碍,那张沐在月光下的脸愈发清晰。
沈长安心提到嗓子眼,真是完了。他这个木鱼脑子,回来时竟然忘了顺手把门带上!
12. 沈长安荒淫无度
“长安?”
好在门外是熟悉的脸,沈长安松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阿祛进来:“怎么了?第一次在外面睡,不习惯?”
阿祛摇了摇头:“我那间房、可能是他们住过的。”
沈长安神情微凝,还没反应过来,阿祛就递来一本小册子。上面当真歪歪扭扭署着林恕的名,只是没什么实质性内容,几页翻下去,就像是在记菜谱一样,净写着些日常能吃到的菜。
“也许是在帮工时看到好吃的,就记下来了。”沈长安失笑:“他们兄弟俩倒是有趣得很,一个喜欢瞧衣服,一个喜欢记美食。”
阿祛指着其中几个字:“这些划掉的、是因为没吃到?”
沈长安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庞,顿了顿,他鬼使神差道:“也许是因为吃过了,觉得不好吃吧。”
说罢,他拿起册子晃了晃:“这就先留我这儿吧,这么晚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阿祛没有应声,只是径直绕过沈长安,去床榻上坐好,像在小诊堂里一样自觉睡在外侧,面对沈长安的询问目光坦然道:“不能一个人。”
原来不是第一次在外面睡不习惯,是第一次一个人睡不习惯。
沈长安了然,上前把烛火熄灭,认命地撑住床沿,跨过一条腿往里探身。到底是镇南的人家,床都比他家中的大些。
折腾了这么久,沈长安真是困了,他明明看到阿祛动了动唇,似乎还想问什么。再然后自己就低哼一声,彻底睡了过去。
清醒时的沈长安尚且可以慷慨地让出自己的地盘让阿祛睡得舒服些,可现下他一翻身,已经呈大字形占据了大半床铺,一条腿搭在人家膝盖上还浑然不觉。
阿祛则面不改色地替沈长安掖了掖被子,沈长安其实睡得并不安稳,看着年纪轻轻,眉头却始终皱着,怎么都抚不平。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沈长安许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有了困意,渐渐阖了眼。
待沈长安清醒时只觉浑身像是散架,自己还以十分怪异的姿势躺在阿祛胳膊上。阿祛睡得昏沉,被枕了一晚上的胳膊明显失了血色。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阿祛几乎同时也被吵醒,睡眼惺忪地看着沈长安揉着睡得酸痛的脖颈,就也学着用同样手法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胳膊。
“我得去施针了,你乖,坐在这里缓缓,别乱跑,一会儿应该就有人送饭来。”
沈长安拍了拍阿祛的肩膀,打着哈欠开始下地舒展双臂,捞上自己的外衣刚要出门,好巧不巧,竟正好撞见刘夫人站在外头。他面上窘迫一闪而过,硬着头皮问道:“夫人,我正要去找您,您怎么先屈尊来这里了?”
刘夫人先是局促地搓着手,眼睛不由自主越过沈长安,望向在床上躺着的另一个人。而后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怔愣片刻匆忙抬袖遮面:“时辰不早了,我是特来找您施针的,是不是打扰您做正事了?”
“没有没有,夫人多虑了!”沈长安挪了挪脚步挡住刘夫人探究视线,他总不好说是因为阿祛害怕单独睡觉,他俩才挤在同一张床上的吧?无论怎么解释都不体面,他只能干巴巴地重复:“没有打扰没有打扰,我们现在就走!”
紧接着他快步迈出门槛,顺手把门关严。
话虽如此,毕竟叫人撞破私事,沈长安还是尴尬得无以复加,他的耳根还发着烫,走在刘夫人身侧,默默保持微妙距离。
“李郎中不必在意。”刘夫人掩唇笑出了声:“看来那说书人确是童叟无欺。”
“啊?”沈长安脑袋还发着懵:“说书人说了什么?”
“说您素有断袖之癖,家中养了不少美男,常夜夜笙歌,还说…”刘夫人稍加思索,尽可能委婉道:“还说您医术精湛,最擅治疗男子下肢问题。”
放屁!
沈长安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冒名顶替了个多荒淫不堪的东西,怪不得人没能亲自来治病,恐怕纵欲过度早就瘫床上起不来了!退一万步讲,这说书人倒是真神了,此等房中秘事都知道,难不成每晚都扒人家窗户听墙角不成?
骂归骂,沈长安深知自己不能前功尽弃,只得哈哈道:“都是谣传,都是谣传罢了,今日员外情绪如何?”
“这要多亏了您,他能感觉到腿上发热,自然就不闹腾了。”
沈长安原本还不信一天之内人的心态竟能转变如此之快,进里屋一看,刘员外果真面色愉悦地侧躺着,手中甚至还拿着本书饶有兴趣读着,封皮上头赫然写着《李郎中妙手回春秘传》。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书,不对,为什么这样的人还能出书?!
沈长安眼皮跳了跳,刘夫人放下针囊后便去准备吃食了,偌大的屋内只剩了他们两个。
“李郎中,您看这…”刘员外面色涨红,支支吾吾地开了口,把这本书翻到内封页,上头用不起眼的墨色写了几行小字。
凡行床笫之欢者,当以男子为首选,尤以少年郎为上乘,腰窄腿长,声哑气促,妙不可言。他日若有幸与志同道合之人相见,定当席地而坐,夜谈秘事,将所知倾囊相授,李某不才,愿与天下同好共勉。
望着刘员外期待至极的眼神,沈长安顿时如遭雷击:“您不是…已经有夫人了吗?”
“这有什么,您不是也有?”刘员外一副无所谓的语气:“我早就瞧出来了,您带来那位就是新欢吧?看着长相确实不错。”
趁着沈长安俯身给他施针的空挡,刘员外有些浑浊的眼睛抬了起来,暧昧地低声道:“那事儿上,也能让您满意么?可否让老夫也试试?”
“我去你妈的!”
沈长安被恶心的都要把昨天的晚饭吐出来了,实在忍受不住,很想把针往刘员外脑门扎,全凭医德生生忍住,只咬牙切齿沉声道:“那是我的人。”
没想到刘员外倒也真是个怂的,毕竟还要靠人家治腿,见沈长安真生气了,马上就乖乖地趴好不出声了。
沈长安扎完针,怒气仍然未消,直勾勾盯着动弹不得的刘员外,越想越觉得憋屈,皮笑肉不笑地威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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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这里曾有个叫林恕的人,您一定知道他去哪儿了吧?”
刘员外愣了愣:“不是死在外面了吗?”
沈长安没好气地又抽出一根针,在刘员外脑袋上比划:“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刘员外吞了吞口水:“我就只知道他经常去离这儿不远的破庙那边待着,其他的我、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您对他也感兴趣!”
沈长安不再多话,硬是等到拔针后才冷哼一声,把针囊往这刘员外裸露的脊背上丢。“只知道寻欢作乐,还要头做什么,不如直接砍掉,只留下肢绑在床榻上共赴巫山好了。您再口出狂言,不守本分,对我的人有非分之想,我就把您彻底扎成不能人道的痴呆。”
丢下这句话,沈长安才拂袖离去。
早说能这么轻易就问出来,还兜这么大圈子费劲做什么。不过也并非没有好处,起码骂了人也怪不到他头上。
回到屋内,阿祛已经不在了。
不听话乱跑也就罢了,自从得知这里竟有如此险恶后,沈长安愈发坐立难安。可阿祛连个纸条都不知道留,找也没法找,他只能烦躁地挠了挠头,在原地等着。
临近傍晚,阿祛才迟迟归来,他走得很慢,一只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灰扑扑的,袖口也是脏的。
沈长安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阿祛真让人给欺负了?
阿祛看到他,半点心虚都没有,只把护了一路的东西从背后拿出来朝他递去。
那竟然是一盏画着翘尾小兔的天灯。
扎得并不精巧,竹条削得不匀,弯出的弧度也不算流畅,创造它的显然是个新手。这灯上所描画的小兔则更是潦草,看不出个兔样来,墨迹还未干,应该是新问世不久的作品。
“送你的礼物。”阿祛似乎是觉得有点拿不出手,声音闷闷的。
“你还真的去准备了?”沈长安接了灯,这一接,只觉阿祛那双手似乎相比往日有些粗糙。他握着阿祛的手翻过来一看,手心指腹竟是多了许多道口子,像是被灯里的竹篾刮破的。
“今日外面就有、你跟我走。”阿祛没给沈长安盘问的机会,牵着他的手沿着小路直跑到一处荒山顶上。
这里视野不错,还没人来。粟衣日临近时,几乎天天都会有这样的放灯仪式,一盏接着一盏,都浮在天幕越飘越远。
漫天流萤,承载万千心愿,无边无际。
“真要放?”沈长安攥着灯,有些舍不得。这怎么说也是阿祛主动送他的第一个礼物,还以为能多留段时间,想着日后放在家中赏玩呢。
阿祛态度倒是很坚决,扶着灯顶保证:“下次还有的、这个得放掉。”
沈长安只得不情不愿地点燃蜡块。
看着这盏灯冉冉升起,沈长安突然嘶了一声:“等会儿!我忘记许愿了!”
可这时候再想捞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他再怎么伸长胳膊都根本够不着。
阿祛担心沈长安烫伤,一把摁住他的手道:“我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已经替你许过了。”
13. 你是不是喜欢他
其实如果要沈长安讲,他好像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心愿需要实现。
成神是迟早的事,在这里有阿祛陪着,回去还可以跟林恕打闹,他在哪里都不是一个人。
所以如今的现状他就挺满意,真要说放心不下的,也就是阿祛日后的生活。
阿祛的情况也算是世所罕见,别看现在沟通交流已经没什么问题,自己也有独立思想,称得上聪明。可沈长安总觉得这副躯体里缺失了什么东西,说不好。
沈长安想让阿祛尽快学会谋生,不能老是跟着他。
没来由地,他忽然联想到刘员外说起那些特殊男子时的表情,又是一阵恶寒。那些自甘堕落的货色怎么能跟阿祛相提并论?阿祛只是暂时还没融入人群罢了,他现在再也不是来路不明的人,他有家住,有事做,有饭吃。
阿祛不需要攀附谁,他该有个自己的名字。
“阿祛,我给你想了个姓。”
这姓还得接地气,不能让大家觉得有距离感。沈长安摸了摸鼻子:“我看这边百姓大多姓孟,你要不——”
阿祛听得认真,暖色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柔和,他的视线有事没事也总是喜欢落在沈长安身上,明明眼底没什么波澜,不带什么情绪。
可总觉得,好像又盛了许多东西。
那是沈长安不懂的东西。
天空极美极清,群星坠挂,圆月高悬。沈长安仰起头,觉得明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他们的祈福灯升空后也清晰可见,蜡块烧着,火苗随风跃动,晃着,荡着,燃烧着,离他们越来越远。
“天燃。”沈长安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孟天燃。”
今晚的风不那么冷,沈长安便拉着孟天燃坐在崖边,好奇地问道:“你真能听到我的愿望?那你说说看,我想要什么?”
孟天燃偏过头去,俯瞰着镇南美景,沉默半晌才指了指天空答:“你想要回家。”
“真聪明。”沈长安笑了笑:“做梦都想回去。”
“我能跟着你一起吗?”
“不行。”沈长安摇摇头:“我的诊堂怎么办,我指着你继承呢。”
孟天燃向来对沈长安言听计从,乖乖地点着头:“那你跟我说说、你那边是什么样子。”
“这简单。”沈长安指着一个方向:“我大概就住在那个位置,每天醒来就是要擦桌子、擦杯子、擦勺子。”
孟天燃顺着沈长安指的方向看去:“擦了多少年?”
沈长安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是挠了挠头:“不记得了,有几百年吧。”
沈长安并不打算深想辛酸往事,他更想放松下来,好好享受此刻的氛围。于是他声情并茂、滔滔不绝地开始从凌霄界的山珍海味哪样更好吃,再到其他小仙的在宴会上不慎砸了盘子的糗事,最后,他讲起了林恕。
“他跟我不是同一批,是后面来的。”沈长安回忆道:“他总在门口跟人搭话,可是都没人理他。”
那时候林恕初来乍到,也没给他分配活干,他就点头哈腰地站在门口打招呼,仙殿内来来往往的散仙几乎都不曾停下来看他一眼,运气不好时还常会受到白眼和谩骂。
沈长安因为本来就不喜欢和陌生人交际,面对这种自来熟的散仙更是会有意无意地避着,要么低下头不看,要么佯装自己做事太多急着回去躺下歇息,总之就是尽可能避免搭话。
谁成想人算不如天算,仙算不如命算,借口找多了还是得当心闪着舌头。
在沈长安又一次用了打扫太累,实在无心闲聊的理由后,他就一连三天被派于多场宴席干活。其实凌霄界的神仙们并不需要通过咀嚼进食补充身体,多数吸口灵气就能吃饱,但该有的宴席排面总是不会少,因此凌霄界也是有专门厨房的。
负责做饭的群体叫“牧烟仙子”,说是仙子,其实就是一大群的类云生物,白乎乎一坨,没有五官,也没有脸。身高大多相差不大,整整齐齐一排排站在灶台前忙活,有的切菜,有的剁肉,沈长安就负责端菜。人家仙子做多少道,沈长安就得来来回回往返多少趟。
尝到苦头后他终于乖乖闭了嘴,暗下决心以后要避谶,绝不胡说。
正疲惫不堪地拖着两条腿往自己屋子里走的时候,沈长安就听到了林恕刻意压低的声音:“喂!这个给你吃,恢复得快些!”
沈长安距离自己的床铺仅有一步之遥,出于礼貌还是转过了头,本能想拒绝林恕的好意。结果后者手中捧着个油纸包,神神秘秘的硬是强拉着沈长安找到个没人的地方。
油纸包一开,香气扑鼻,里面竟躺着今日糯参鸡右边的一整条腿。
这糯参鸡可是仙宴上广受好评的一道菜,据说还是牧烟仙子拿手好菜。
先取上好的童子鸡,再将糯米洗净,连同山参、红枣、枸杞塞入鸡肚,放锅加水,倒入凌霄界特产的汾云肴,加姜片,足足要小火慢炖近两个时辰,最后才上调味。吃上一口不仅神清气爽增长仙力,还能唇齿留香,经久不散。
沈长安爱吃荤菜,每次看到糯参鸡都两眼放光,可惜这样的菜色向来没他的份,只能宴后嚼点小灵草小灵花啃解馋。这要是被发现,说不准连自己也会受牵连,于是他强忍着口水正正神色:“哪来的,你这是偷知道吗?快送回去,会被罚的!”
“没有没有!”林恕当即否认,抓着鸡腿就往沈长安嘴里塞:“我被派到另一场宴会打扫,这是看我勤快麻利赏我的,我分你吃,别怕,不会有人怪我们的,以后都有。”
沈长安实在没抵抗住,别说上头的软骨,硬骨他都细细品味,咂吧半天才舍得吐掉。
“那滋味,真是吃一口就难以忘怀。”
沈长安感叹着,长舒一口气:“有机会我肯定带给你尝尝,可比豆腐丸子强百倍。”
孟天燃静静听着,不赞同地摇摇头:“豆腐丸子好吃。”
沈长安就笑了。
夜色褪去,远山轮廓渐渐清晰,天边透出微光。
“以刘员外现在的恢复状况,今日再施最后一次针大概就会有知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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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安的发丝被风吹起,他望向扑腾翅膀初醒的鸟雀:“然后我们就去找他说的那座破庙。”
孟天燃依然在沈长安身侧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只是在快要到山脚时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你的、这个朋友?”
“你说什么?”沈长安被问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他对你好。”孟天燃站定脚步,不再往前走了,他抬起眼睛看着沈长安,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所以你喜欢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长安完全没搞懂这有什么联系,但面对孟天燃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小呆瓜,他还是拿出了十分的耐心解释道:“就像我对你好,你就喜欢我吗?”
孟天燃想也不想地答:“有什么不对吗?”
沈长安一噎:“你要知道,对你好和你喜欢,两者没有必然联系。喜欢是很珍贵的情感,这种情绪要被认真对待,在你还没彻底分清什么是喜欢之前,不能随意跟别人说这几个字。”
孟天燃歪了歪头:“为什么?”
沈长安想了想:“你尚且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如何,又怎么能指望别人会好好对待你的心意?”
说罢,沈长安还是不放心:“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或者看了什么胡编乱造的书?”
孟天燃神色已经稍有缓和,摇了摇头:“只是我不懂,所以要问你。”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刘员外家中。
不知为何,沈长安在踏入门槛的瞬间就打了个冷颤,他几乎是瞬间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这里太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间,刘夫人早该起床浇花喂鸟,她一定是要亲力亲为,连沈长安几次想帮忙都被刘夫人用眼神温柔地回绝了。
沈长安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一路跑向刘夫人与刘员外所居小屋,尽可能压制内心那股不安感,轻轻扣响屋门:“夫人?您在房中吗?”
没有回应。
沈长安提高声音:“夫人,该施针了!”
仍是毫无动静。
沈长安这下真急了,抬脚直接用力把房门踹开:“刘员外?我……”
他还没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屋里是空的。
有几本书散落在地,上头印着几个杂乱的脚印,书页也被踩得折了过去。
再往里屋看,原先躺在榻上的刘员外也消失了,像是被人从床上直接拖拽下来的,地上留下一条蜿蜒血迹,格外醒目。
出事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沈长安暗自心惊,快步跑到外面一连踹了几间房,哪里都是一片狼藉。
他站在院中央环顾四周,不住地大口呼吸。
尸体呢?
就算刘氏夫妻惨遭过往仇家屠杀,也总该剩点什么!
灵魂呢?
沈长安身形僵住,他闭上眼,试着感受周身气息。
果然又是那股熟悉的仙力残留,纯粹的、远高于他能力之上的、跟客栈里的一模一样!
14. 吾命再次休矣
沈长安汗毛倒竖,他深知自己并不算聪明,但也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只是兢兢业业干活就能遇到这种事,遂十分焦躁地挠挠头发。
一旁的孟天燃有样学样,也跟着揉乱了头发。
“嗤——嘭!”
一支羽箭破空而过,好巧不巧,偏偏再度射中沈长安曾经受过伤的左肩,这次是直接扎了进去,生生贯穿手臂。
这下真的完蛋了。
孟天燃迅速上前几步把人接在怀里,一双眼紧盯着那道突然出现的人影。
“总逼我做什么?可惜了,我原本不想取他性命的。”蒙面人倚靠在柱子后,看到孟天燃时脚步一顿:“别这么盯着我,早点把东西给我,说不定你们还有时间生离死别呢。”
沈长安额角尽是汗水,仍坚持着咬牙问道:“他们…呢?”
“哦。”像是惊讶于沈长安的问题,蒙面人喉中溢出几声笑意:“你说那两个老家伙啊,自然是喂给我的弓吃了,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它的威力比上次大了?”
“你喂神器…吃魂灵?”沈长安错愕地睁大双眼,眼前景象都成了白花花的虚影。他发不出声音,脑内只剩了一个念头。
还没交代银两都在什么地方呢。
他承认自己这些年是懒散了些,可该做的事也没少做吧。神没成也就罢了,怎么连死都死得这么窝囊?好痛好痛——更重要的是,辛苦存下的银两还没花完呢,早知道就不攒着了,如果还有下次……
沈长安很快失去意识,身体软在孟天燃怀里,那具本就不属于人间的躯体开始逐渐透明,趋于消散。
孟天燃伸出手与沈长安十指相扣,掌心涌出的蓝色光点拉扯着那些虚影凝聚,勉强维持住了沈长安的身体,只是人还未能醒转。
见此情形,蒙面人起了兴趣,终于从椅上站了起来,细细打量一番,恍然大悟:“我之前就觉得奇怪,渡厄刃为何会不听我的话,原来是你所为。”
孟天燃没有回话,显然不想跟这蒙面人有所交流。
“真是搞不懂,你这么强,还待在他身边,听他指挥干嘛。”蒙面人蹲了下来,视线紧盯孟天燃:“你得替我做事,才能发挥全部的力量。”
见孟天燃还是不出声,蒙面人继续道:“我知道该怎么把你的力量用到极致,总好过他只会白白消耗你吧?”
孟天燃失去耐心,他伸出手,拨开沈长安散出的一缕发:“我只认他、如果没有他、我不会存在。”
“你看你看。”蒙面人啧声道:“在他身边,你连个话都说不利索。”
蒙面人抬起手,掌心中凝聚出一股白色烟雾,他指了指,烟雾就把孟天燃团团围住。蒙面人笑道:“这就是我的诚意。”
孟天燃被呛得猛咳几声,始终卡在喉咙中的无形屏障似乎真的随着喉头震动,彻底消失了。
蒙面人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把那种子给我,跟我走,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
孟天燃垂下眼睛想了想:“你得先告诉我,这种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要用它来做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蒙面人耸肩:“你我还不了解,我凭什么要现在就跟你共享这种重要的事情?”
孟天燃蹙了蹙眉:“如果是他,就会告诉我。”
“那真是太可惜了。”话已至此,蒙面人已经知道谈不拢,灼日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闷响,神力凝聚的箭尖直冲沈长安眉心。
“咱们赌一把,我很好奇,再射一箭,你还能不能治得好?”
孟天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身以背挡在前面,把沈长安抱得更紧,护在怀里。垂着头答:“不一定治得好。但你想要的种子,应该会跟着我一起消失掉。”
“我跟你赌,就赌这颗种子,比我们的命重要。”
蒙面人顿了顿,语气诡异地柔和下来:“说得很对,杀你们多少次都不如这种子重要。”
他显然不满足于这种小儿科般的对峙,放话道:“但很可惜,这样的方法威胁不了我多久。下次见面,我会给你…不,给你们两个,非常好的、很正式的见面礼,但愿你们能活着看到。”
说完这些话,蒙面人又看了一眼孟天燃,才转身离去。
这次的伤非同小可,尽管孟天燃不分昼夜地利用花种灵力修复,沈长安仍是昏迷了几个日夜才悠悠转醒。
沈长安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刘员外他们…回来了吗?”
孟天燃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不要在这里待着了,主家不在,不礼貌。”沈长安本能地摸了摸肩膀,又试着活动一番,笑了笑:“多谢你,已经完全不痛了,到底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有用就行。”孟天燃答。
“你…你现在说话怎么……”
语速正常了,不停顿了,调子也对了。
沈长安惊喜地睁大眼睛,唇瓣颤了颤,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怎么和人一样了?”
“机缘巧合。”孟天燃伸出手摸了摸沈长安的脑袋:“我很聪明。”
……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总归是件好事,沈长安缓了缓神,在孟天燃陪同下绕着宅子里缓慢地绕了一整圈。把那些没来得及收的碗筷收好,把血迹收拾干净,再把长高的杂草除了除。
最后,在门关到只剩一道缝时,沈长安轻声道:“多谢招待。”
孟天燃看着沈长安做完这一切,也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随后询问道:“现在要不要去客栈休息,养伤?”
“不要。”沈长安直截了当地拒绝:“那个蒙面人肯定还会来找麻烦,干脆一鼓作气,现在就去找破庙,免得他再出现误了我们的事。”
孟天燃丝毫不意外,像是知道沈长安醒来就会嚷嚷着要去破庙似的,牵着沈长安的手往一条土路小道走:“你昏迷这几天,我已经找到它了。”
闻言,沈长安只道:“这几天我不在,自己出来没吃亏吧?”
孟天燃摇着头:“别担心,没费多少功夫,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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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安正疑惑着能有多近,顺着孟天燃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可不得了,说是破庙还真就是个破庙,从刘员外家里出来,沿着另一条小路朝东走不远就能见到。仅靠一根稍粗些的木枝充当门闩,庙顶上瓦片碎裂,青苔爬满,遍布鸟粪,怎么看都不像还有人住。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上前,小心翼翼地屈指轻敲三下。
他自认并未用力,可那根木枝却从中断成两截,铁了心讹他一样专往他脚边滚。
沈长安神情很是稳重,视线在庙内扫了一圈没见到人,才转回头问孟天燃:“你知不知道我接下来想要你帮我做什么?”
孟天燃明显脑袋空空,又不肯敷衍沈长安,想了半天回答:“要我把这里打扫,晚上我们在这里等人?”
沈长安摇摇头:“不,你帮我找根一样的木枝来,别让人看见我把它弄坏了。”
“……”
孟天燃即便再不解其意,也老老实实地捡起地上断掉的木枝,出去了。
沈长安独身迈进庙内,这里不大,到处都是霉味,角落还摆放着一堆枯草。他蹲在地上摸了摸草的厚度,说句实话,这些草在这种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实在过于单薄了些。
沈长安视线上移,惊讶地发觉庙内摆放神像的台子却很干净,像是被精心擦拭过,上头供着的还是个纯手工木刻神像,做工粗糙五官模糊,连他都看不出是哪尊。
“你是什么人?”
还没欣赏够,沈长安就被身后的声音吸引,那少年嗓音清朗,抬起一只手臂呈保护姿态。四五个小孩在少年身后好奇地探头探脑,少年另一只手拿着根竖直棍子,正冲沈长安咽喉处。
沈长安不仅不喜欢跟陌生人交流,他更不擅长同小孩说话。他本想故技重施用食物换消息的,可自己的小布包还在孟天燃身上背走了,他只能干巴巴地道:“我是行医路过的,和同伴走散了,想来休息一下,我不知道这里有人了。”
闻听此言,少年厉声道:“医者?能治风寒?”
沈长安愣了愣:“是谁染上风寒了?”
“她前几天发热,早晨刚退下去些,到晚上又会迷糊,吃东西也没胃口,你要是真会看病,能不能帮她瞧瞧?”少年拉出几个孩子里唯一的女孩,细看她的脸颊果然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破破烂烂,相比其他孩子已经算是件较为完整的衣服。
女孩一声不吭,只紧紧牵着少年的手,从喉咙里偶尔传出几声闷咳。沈长安伸手探探小女孩的额头,又试了试鼻息,把了把脉:“身子虚,吃不下东西也正常,不碍事,我的药都在同伴身上,等吃了药,她很快就能好了。”
少年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许,却还是举着棍子,明明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声音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看到了也不能不管。”沈长安摆摆手:“对了,这位小兄弟,我想跟你打听个人,不知道林恕和林丘你们认不认识?他们之前有没有来过这里?”
15. 私刻莫须有的神像
少年听到这两个名字,眼里刚刚升起的点点感激荡然无存,目光中只剩警惕和戒备:“不认识。”
后面的小孩子们耳朵灵,惊喜地喊道:“是林恕哥哥要回来了吗?”
“……”
沈长安摸了摸鼻子:“要不你们再商量下,统一口径,到底认不认识?”
少年沉默一瞬:“你找他们做什么,要钱吗?”
“当然不是。”沈长安想了想才道:“是林丘托我替他来看看林恕。”
少年往前进了半步,目光从沈长安脸上慢慢扫过:“他会不会托旁人来看,难道你会比我更清楚?”
沈长安无言以对,少年怀疑更甚。眼见他那根棍子就要往沈长安头上戳,却被另一根粗枝截住了。
“我是不是来得太晚?”孟天燃单手把沈长安搀起来细细看了看,确认没受伤后才把小粗枝丢开,转而抓住棍子另一头准备反击。
“等等,都先别动!”沈长安从孟天燃挂着的背包里摸出那本小册子,抵在少年棍子上:“你看看这个,这个你认不认识?”
少年看到那本册子时神色微变,连棍子都脱了手,他不自觉地把手往自己的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才一把抢过去快速翻阅:“你哪里得来的?”
沈长安摊了摊手:“我不是说了我认识林丘吗,是他告诉我要拿着这个做信物的,你看得懂这都是什么意思?”
少年又不肯说了,只撇着嘴问:“你有吃的吗?”
沈长安从包里摸出最后一张小饼递了过去,少年平均掰了四块,都分给了那些比他小的孩子们,却也没想着给自己留一块。
这些孩子们拿到食物后也不吵不闹,又纷纷从自己的饼里各取出很小一块恭恭敬敬地搁在台前。
沈长安趁机凑近了那个少年,忍不住低声问道:“他们拜的这是哪尊神?神可不能随便拜,它承不起,有讲究的。”
“那是我做的,应该不算神。”少年垂下眼:“就只是块木头而已。”
“你……做的?”沈长安微微睁大眼睛,要知道这整个镇子都信天奉神,因此很忌讳私刻莫须有的神像,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便追问道:“为什么要做这个?”
少年捧着那本小小的册子,望着台前认真跪拜的孩子们,有些难为情地咬着嘴巴:“让他们以为拜神像就可以吃穿不愁,他们就每天都会很高兴。”
沈长安问道:“那规矩怎么办?”
少年摇摇头:“我不在乎真假,自然也不在乎规矩。”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孟天燃忽然插话:“那应该在乎什么?”
“他们啊。”少年笑道:“我也有一天,会和林恕哥哥一样死掉,得留点念想和希望,他们才能活下去。”
这孩子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说起这样沉重的话题,笑得倒是一脸轻松。
沈长安心中实在不好受。
他这些年见过的活人多,死人更多,可面对这种艰难挣扎,死了反倒还算是解脱的人,只觉空气里都是酸涩,刺得他难受。
“你刚刚不是问我,能不能看得懂吗?”少年轻轻拍了拍小册子:“这些都是林恕哥哥做帮工时给我们带过的食物,划掉的这些,要么很难吃,要么我们不爱吃,像这种斜着划的,就是吃了会不舒服的东西。”
沈长安啊了一声。
且不说那上面有不少珍奇菜肴,如果仅靠主人家的剩饭,显然不足以养得起这么多人。难怪刘员外和夫人都对林恕又爱又恨,原来是因为他干活利索,“拿”饭更利索。
沈长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林恕哥哥每天都会来给你们送饭吗?”
少年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林恕哥哥一般每天晚上都会送,但有几次他的阿娘生病,缺人照顾,就没来。”
年纪大些的人更受不得劳累,身子弱就多病,倒也正常。沈长安便好奇地问:“那他没来的时候,你们怎么办?”
话音刚落,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那我们就去帮忙啊!”
那孩子瞧上去和林丘差不多大,小脸不知从哪儿蹭了点灰,乱蓬蓬的头发掺着枯草屑,身上的衣服也不合身,袖口卷了好几次还是长,稍一用力就会垂散下来。他倒是乐在其中,晃着袖子绕着沈长安转了几圈,仰着头跟个小大人似的问话:“我看你缠着石头哥哥问了这么久,怎么不说你叫什么名字?”
被称为石头哥哥的少年宠溺地敲了敲那孩子的额头,向沈长安介绍道:“他叫小土,平时最喜欢黏着林恕哥哥,你问他吧。”
说完,他转身朝着其他的孩子走去。
沈长安轻轻碰了碰孟天燃的手:“万清丹取一粒出来,给那女孩服,去吧。”
“说呀说呀,你叫什么名字?”小土是个急性子,等沈长安刚交代完就抓着他坐在枯草里:“要问林恕哥哥的事,你得听我的!”
“好好好…我叫沈长安。”沈长安无奈地配合:“你能不能跟我讲讲,林恕哥哥没来的时候,你要去哪里帮忙啊?”
“当然是去山上呀!”小土欢快地道:“我认得些草药,给林恕哥哥带了一兜子,后来哥哥就传话出来,说他阿娘好多了,要给我们带很多很多好吃的尝尝味呢!”
沈长安问道:“那他带来了什么?”
“那天到时间后,林恕哥哥没有过来。”小土咬了咬唇:“我以为是草药不够,但是太晚上不了山,我就等天亮了又去摘。”
沈长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轻声问:“之后呢?”
“我摔倒,掉进水里面了。”小土垂下头:“我看到林恕哥哥,他的背上有好多血,然后——”
“小土,妹妹喊你。”
小土话音未落,石头就已经出声打断。待小土走远后,他才叹了口气:“林恕哥哥把他救上来后,自己就没上来,小土每天都在做噩梦,还是别再继续想比较好。”
沈长安没料到竟然会是这种发展,愣了愣,问道:“那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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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有的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有的是被丢出来的。”石头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讲述多无关紧要的事,他透过破庙漏洞的地方看了看,道:“你们该走了,这里住不下了。”
经石头这么一提醒,沈长安才发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破庙里的能见度也开始变低。他看着那些孩子们蜷缩在枯草堆上实在有些于心不忍,可他自己的小屋里也住不下更多人了。
“这样吧,我出去办自己的事,等下次回来,我给你们……”
带些小饼?拿些银两?沈长安权衡了一下,正要开口,石头却道:“不用可怜我们,我们现在能靠自己。”
沈长安下意识地回问:“那靠不住的时候怎么办?”
石头摊开手,露出指缝里的泥:“我有能够维生的活计,他们吃的不多,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沈长安看他如此坚持只好作罢,只把小布包里装着万清丹的瓶子拿出来掂了掂,郑重地递到石头手里:“这里面还有五六颗,能治愈大多数病症,你拿着,省着点用,以备不时之需。”
石头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瓶子,犹豫着抬起手,想把那本林恕的小册子归还,沈长安却及时摁住他的手:“别光顾着给弟弟妹妹留希望,多考虑考虑自己,这个你留着,就当成是你的念想,我们这就走了。”
眼见石头的神情略有放松,沈长安临走前便顺势指了指书面上歪歪扭扭的林恕二字打趣:“按时间推算,他得有弱冠之年了,这字丑成这样,肯定是你们写的吧。”
石头低着头看了看,突然笑了起来:“我们不认字,这是当时林恕哥哥教小丘写的,小丘很喜欢写字,还说以后要读书。”
说罢,似乎想到什么,石头有些紧张地问:“他现在怎么样,读到书了吗?”
沈长安被问得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嗯,读到了,课业名列前茅,特别厉害。”
从庙里出来后,沈长安刚恢复的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只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暂时歇息。孟天燃坐在他身边,把夜风都挡去大半。
“要不要我送些东西过去?”孟天燃问。
“不用了,他是对的。”沈长安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以前他们只能靠林恕带来的东西果腹,林恕死后怕是饿了段时间,才不肯接受别人的好意,怕自己有所依赖,反倒成了废人,这很难得。”
孟天燃想了想,又看看沈长安的神情,试探着问:“我们不管他们了吗?”
“我们怎么管。”
破庙里面的孩子们不知道在谈论什么,已经发出阵阵笑声哄闹声,好不高兴。
沈长安默默地望了一会儿,道:“有时候不插手,未必他们就会过得很差。”
孟天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你是第一次来镇南吧。”沈长安看着孟天燃道:“忙前忙后这么久,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休养生息,带你好好逛逛。”
16.我们一起过节吧
“慢点跑!慢点跑!把粥吃了!”
“爹!天灯飞走了——”
“欸,给我留一口,不许喝完!!!”
今晚的青延镇热闹得很,早已是家家户户都张罗上了五颜六色的彩绸,一条条从檐角搭下来,垂在墙面,被风吹得轻晃。
有几个孩子在街口追逐嬉闹,就有几个大人追在屁股后面,个个手里都端着碗粥,面上洋溢着笑容。
有些人家门前悬挂的灯笼还亮着,烛光映在彩绸上,四处弥漫着米粥的清香。有些孩子等不及,直接关起门,在自家院内放起了天灯。
这般欢声笑语下,沈长安却看着一盏盏升起的天灯若有所思:“你说这里还会不会有第二个破庙?”
孟天燃摇了摇头,从小布包里拿出几个铜板,塞到沈长安手里,道:“养身体,需要银两。”
“嗯,很对。”沈长安垂眼看着掌心中躺着的几文钱:“做工挣来的?”
“你都知道了?”
“这不明显吗,我又不傻。”沈长安有些无奈地捧着孟天燃的手,把那几文钱郑重地放了回去:“交代交代吧,怎么挣的?”
孟天燃还以为沈长安不肯要,攥着铜板执拗地不肯收回去,坚持道:“不是偷拿的,我搬东西、扛草、守摊子、打扫,摊主教我做了灯,给了这些钱。”
“那你不是让人坑了吗?”沈长安蹙眉:“他雇个人干一天活也得至少给二十文,这里只有六个铜板,六文钱。”
这事儿要搁在他身上,沈长安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一咬牙忍忍也就过去了,可这摊主分明是看着孟天燃脑袋不好使就故意骗人家,这口气他是断然咽不下去的。
“算算时间,明天就是粟衣日了吧?今夜收摊肯定都晚,说不准还讨得回来,我们可不能白干,他人在哪,你带我去找他。”
沈长安站在风中,一只手叉着腰,觉得自己站出来为弱者做主的模样简直帅爆了,正要气势汹汹地去讨个说法,就听得孟天燃低声道:“他给了我三十文,是我买了别的东西。”
“……”
“那你不早说,我险些误会人。”沈长安正了正神色:“都买什么了,给我看看。”
孟天燃便邀功似得从口袋里依次摸出他勤勤恳恳一天得来的收获。
他先是掏了个拨浪鼓出来,淡声道:“这个十二文。”
比沈长安当时买给孟天燃的还贵。
不过话又说回来,细看会发现这只拨浪鼓做工明显更好,柄更长些,声更清脆利落,面上还画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它偏着头,瞪着朱红的眼,可爱至极,也确实值这个价。
沈长安接过拨浪鼓屈指敲敲:“挺好看的,我喜欢,是不是因为我给你买了,你想回我个礼?”
孟天燃摇摇头,又从布包里摸出两条手绳。
那是粟衣日才会拿出来的特款,因为便宜所以热卖。墨蓝为地,浅黄为米,云白为天。这三色彩绳交错缠绕,没有多余饰品装饰,只在正中汇成结,寓意天佑、安平。
单个也就三文,孟天燃买了两条,那就是六文。他递给沈长安一条,还不忘问道:“喜欢吗?”
沈长安戴在左手手腕上,对着月光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很好,有节日气氛,我喜欢。还有六文呢?”
孟天燃顿了顿,有些犹豫。沈长安见他这反应顿觉不对,伸手就要抢包:“快点,背着我买了什么好东西,要吃独食?”
这么一摸,还真给他摸了个牛皮纸出来。
自从熬粥之事后,沈长安对孟天燃拿来的任何食物都有些本能警惕。他谨慎地掀开一角看看,竟然发现了几颗红枣被包在里边,细看好像还有枸杞,铺在底部金灿灿的,不是小米还能是什么。
“过节日,吃粥。”孟天燃解释道。
那也得借到厨房啊,还不如把银两都给我呢…
沈长安欲哭无泪,但又不想出言打击孟天燃。好歹人家有这份心,他只好感动地点点头,随手指了指附近的客栈:“就住这里吧,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动。”
见孟天燃还想把那六个铜板给他,沈长安忙道:“留着,你自己挣的,要好好保存,乖啊,等我缺了再问你要。”
孟天燃这才作罢,又小心地把铜板放回了小布包里。
沈长安则独身进了客栈。一推开门,淡淡的酒气就扑面而来。
靠窗的位置坐了个独酌的男子,沈长安觉得有点面熟,但怎么都记不得是谁。掌柜的像在算今日账目,手还搭着算盘,人已经开始打盹,听到门开的动静只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沈长安,又靠回了椅背上,含混问道:“客官要住店?”
“掌柜的,我想跟您谈笔买卖。”沈长安道。
掌柜的立即变脸:“去去去,我这儿只收现银,一间房十文,概不赊账。”
“做生意哪儿能这么做啊。”沈长安撑在柜台上道:“十文不算什么大钱,您只需给我一间房,再借我张桌子,明日之内我必定付您二十文房费,如若不然,耽搁的时间损失了多少银两,我十倍赔您。”
掌柜的一听这还了得,站直身子梗着脖子,眯着眼把沈长安从头到脚打量半天,或许是看沈长安气质斯斯文文,谈吐又亲和有力,还真说不准是哪家出来体验苦难的公子哥,才咬牙拍桌道:“成交!先说好,只能一间房,多了没有!”
等沈长安再出来时,孟天燃果然还是站在原地乖乖等着。
这客栈不算奢华,在镇南的价位算是低的,因此来的人也杂。隔音更是差的离谱,两人上了二楼找自己的房间时,甚至还能听到某间房里谁翻了身,谁害了咳,谁吸着鼻子小声啜泣。
房里用的还是油灯,火苗不大,只能照亮周边一小圈,床榻上倒是显得昏暗。
沈长安憋了一路,人都坐在床上了,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是用什么方法得到这间房的?”
不问,他怎么能添油加醋的说自己智斗掌柜的故事?受伤躺那几天可真是要把沈长安给闷坏了,他现在迫切地需要聊天。
聊一些很有深度的天。
孟天燃跟在后面进来,随手把门一关,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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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看病做交换,抵押旧物?”
沈长安就知道以孟天燃现在的智力只能想到这儿,得意地摇摇头:“那多没新意,再猜猜。”
孟天燃配合着冥思苦想了半天:“是不是因为看到你,老板就免单了?”
“那倒也没那么大面子。”沈长安摆了摆手,把刚刚的事大致比划着讲了一遍。
孟天燃始终乖乖听着,没发表什么意见,也没问如何才能让这个客栈一天之内多赚钱。
沈长安这下不满意了,问道:“你就不怕我没钱赔,把你押在这儿跑了?”
孟天燃听闻此言倒是十分认真地想了想,那双眼睛湿漉漉地望向沈长安。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放,喜怒哀乐都没有,实在太空了。
空到沈长安忍不住去猜孟天燃到底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说行,就一定可以。”孟天燃道。
沈长安被如此信任,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万一呢?”
孟天燃斟酌片刻,道:“那我可以被押在这里,但是你要早一点来把我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或许是想到沈长安每次无论病症大小都只收百姓十文诊金的死规定,要攒够赎一个人身的钱谈何容易,便改口道:“其实晚点也行,我可以多在这里待几天。”
这下沈长安笑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孟天燃还以为自己答得不对,一脸无辜地想要过来给他顺顺气,那张脸上、那双眼底,还是没什么情绪。
没有情绪,就可以被解读成任何情绪。
这念头在沈长安脑海里一晃而过,快到他来不及捕捉。
“怎么了?”孟天燃问。
“没什么。”沈长安道:“熄灯吧。”
孟天燃依言凑近了那盏忽明忽暗的灯,鼓着腮吹口气,火苗便灭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显得静谧安宁。
孟天燃照旧睡在外侧,今夜鸟啼虫鸣都歇了,他倒还未歇下,反而摩挲着腕上和沈长安同款的手绳问道:“你说,大家为什么想要过节?”
沈长安养伤那几日睡够了,此刻也毫无困意,随口答:“节日嘛,过得不只是气氛,更是人啊。”
孟天燃在床榻上侧了个身,在黑暗中定定望着沈长安的侧脸:“我不明白。”
自从有意识,能学东西以来,孟天燃但凡遇到点不懂的都会刨根问底,大到人为什么会是人,小到勺子摔碎了还能不能粘起来,沈长安对此早已习惯。
此刻沈长安视线正落在房梁上,专心地数着那里的木头掉了几块皮。
“照我理解啊,是因为先有了想与之庆祝的人,才创造出节日的。其实有这个人在身边,每天都会很高兴,节日只是多了个能长时间和这个人正当待在一起的由头罢了。”沈长安漫不经心地道:“你喜欢啊?想感受过节也不是不行,天灯放过了,彩绸见到了,新衣也穿过了,手绳也戴了,现在就只差喝粥……”
沈长安说到这儿停顿片刻,显然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孟天燃震撼人心的厨艺,便甩了甩头:“等明日我再给你做吧。”
17.再想买可不能了
隔壁的咳嗽声停了,窗外的零星天灯飘啊荡啊,飞得看都看不到。
沈长安数木纹数得眼花,本想趁着孟天燃熟睡再偷偷下去熬粥,等熬好了吓他一跳。谁知道孟天燃真是年轻不困,沈长安都睡一觉醒了,孟天燃还在摩挲他那根手绳。
天要亮了。
客栈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躁动,要么走来走去,要么就是在与人攀谈,原先不知哪间房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此刻倒是没了什么动静。
沈长安单手托着那袋小米,孟天燃的眼神就一直落在上面,欲言又止。沈长安顿顿,试探性问道:“什么意思,你想自己做?”
孟天燃眼神一亮,点点头:“你好好休息,我可以。”
说完也不等沈长安再劝,拿了小米就走。沈长安生怕孟天燃一个不注意把这小客栈给点了,匆匆跟掌柜的打声招呼,三步并作两步地跟着进了厨房。
沈长安原本觉得这次食材好歹没毒,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沈长安还是小瞧了孟天燃。
“等等,太多了!”沈长安挽起袖子拦住正要淘洗米的孟天燃,伸掌往外拨出去大半,逃过一劫的米便簌簌落回原位。
沈长安叹道:“这样做出来就成小米饭了!”
待水烧开后煮米,沈长安明显放心不下,又亲自拿木勺搅了一圈防止糊底。做完这些才道:“行了,时候不早,我得出去给我们挣房费去了,你盯着火,不要掀锅盖,也不准再往里面加东西,小心烫着,看着有什么不对就叫我。”
见孟天燃点了头,沈长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掌柜的早已恭候良久,就抱臂等着瞧沈长安能使出什么花招来。
沈长安先是腾了个小方桌,把面上擦得干干净净,又讨来纸笔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大字:在此义诊,价金随意,仅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最后一笔刚收尾,已经有客官从二楼房间下来,还恰巧认出了他,惊道:“这不是镇北的沈大夫吗?娘!娘快下来!”
沈长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位妇人已经被儿子拉到方桌面前的长椅上,掩面咳个不停。
“沈大夫,我娘咳得怎么都止不住,我们也是住店的客人,麻烦您先给我们瞧瞧吧?”
涉及沈长安熟悉的领域,他自然是不紧不慢、气定神闲地号脉看诊,缓缓道:“这像是顽疾,恐怕每年到这时节见了风都要咳,您是不是觉得身上冷?”
老妇人震惊地睁大眼,点了点头。
“不怕,先止咳,再慢养,食补药补缺一不可。”沈长安开了方子递过去,嘱咐道:“这些药材价钱哪里都差不多,随便找家药铺就是,服下三日之内见效。”
男子千恩万谢地鞠躬,往小盒里放了五文钱。
为了应节日的景,沈长安道:“慢走不送,粟衣安康,百病尽消。”
这可是个实打实的吉祥话,有了第一个打样,来找沈长安的人越来越多。有病的看病,没病的就当未雨绸缪,要么就只是为了听大夫这么正儿八经说句祝福。
这儿的动静太大,连客栈门口都自发地排起了长队,多数人知道是在看诊,少数人则是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米香,以为能在这里买到粥,就也跟着排了。
这米被文火慢熬后醇香的气味裹着人的鼻子,勾着人的心神。沈长安肚子不自觉地开始叫唤,他只得加快进度,开出的药方也越写越潦草,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得清楚。
好不容易熬到半个时辰过去,沈长安从沉甸甸的盒子里数出二十文放在柜台前,转头回了厨房,喜滋滋地晃着自己辛苦赚来的钱边走边道:“看到没有!我就说有门手艺在哪里都饿不……”
话音未落,沈长安见眼前情形过于震撼,险些没拿稳盒子。
火没有灭,粥喝了没有大碍,孟天燃也没受伤。
唯一的问题是,这粥只剩了金灿灿的一小碗,被搁置在旁边,整个锅都干净了。
“你、你这是?”沈长安微张着嘴,还没能缓过神来,就已经先为他找起理由:“怎么饿成这样?”
“没有。”孟天燃看上去也不太好受,仿佛多说一句话都要吐。这时候,外面恰好响起孩童们玩闹的童谣声:
“粟衣日,挂彩绸,穿新衣,笑哈哈。”
“放天灯,仰星飞,戴花绳,保收成。”
“小米黄,大锅熬,粥一碗,身安康。”
这声音在外面唱了很久,沈长安起初并没有当回事,可现在看了看孟天燃这幅样子,又看看那碗被细心留好的粥,他逐渐明白过来,失笑道:“你该不会以为,他们说的身安康,是只能喝一碗粥的意思?”
孟天燃艰难地点了点头,似乎很不理解:“不对吗?”
沈长安看不得孟天燃这个样子,便迅速把那珍贵的粥一饮而尽,抓起孟天燃的手腕道:“哪里不对,是我一直理解错了。正好,咱们现在有了银两,随我出门消消食吧。”
镇南富户出手向来大方,这种节日里有许多活动消遣,什么投壶皮影啦、小食杂耍啦、沈长安抱着不白来的心态带着孟天燃走街串巷都看了个遍。有孟天燃不懂的,沈长安就耐心解释给他听,要是遇到沈长安也不懂的,沈长安就开始胡编乱造,反正孟天燃听得津津有味,也没人会跳出来指他有错。
晃悠了一大圈回来,沈长安惊讶地发现套圈的摊前竟围了一堆人。规则简单得很,一文钱一个圈,套中什么拿什么,其中最大的奖酬甚至可以直接拿走五百文现钱。
沈长安顿住脚步,有了个绝佳的计划。
首先在这里轻松赢下五百文,再绕一圈换些吃穿用度送到破庙跟前去。今日特殊,镇南的人无论贫富都会分时段前往登云梯进行祭祀,马车价格就也比以往更便宜,他们可以顺便乘上车回家。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杂乱,沈长安不想在这里待太久,他必须得找个熟悉的、能放松下来的地方好好理清一切,再考虑接下来的路。
因此沈长安大方地买了二十个圈,又潇洒地只取了其中五个出来。瞄着代表最大奖酬的小哨,手腕发力,扔出。
圈晃晃悠悠,倒在小哨旁边不远处。摊主遗憾地摇着头:“哎呀,公子这个圈气运不佳,但已经十分接近了,下次定能成功!”
沈长安立即意识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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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还是轻敌了,严肃起来双腿岔开站定,绷紧身子再次丢圈,还是没中。
第三个……
第四个……差一点。
第五个……圈明明已经快要套到,又忽然从地面弹了起来,反套中了旁边一个小泥人。
沈长安泄了气,伤心地捧着他的小泥人蹲在一边四目相对,越看越觉得奇丑无比——这泥人肯定是用来凑数的,跟那个摊主长得一模一样!
于是沈长安气沉丹田,掌起拳落,把小泥人锤成了小泥饼。
与此同时,身后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声,沈长安回过头,就见孟天燃捧着鼓鼓囊囊的小钱袋走来,背景是摊主正垂头丧气地收摊。
“给你。”孟天燃在众人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把整个钱袋塞进沈长安怀里。有几个人已经开始用暧昧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唏嘘着,窃窃私语着。
沈长安不喜欢被这样围观注视,他浑身都不自在。遂抱着钱袋,抄起自己的小泥饼,带着孟天燃就朝外跑。
后来的行程倒是和沈长安预想的差不多,他们买了些不那么容易坏的食物、时兴的水果、给那些孩子们各买了身新衣,为了方便拿取,还特地买了个草编大筐兜着。除去两人坐马车的钱,身上所有的现银都被压在最底下。
沈长安担心这几个孩子心善被人欺负抢夺食物,硬是躲在暗处看着石头出来把东西搬进去,才揉着发酸的腿离开。
有段时间没见到他的小屋,沈长安只觉倍感亲切思念。他来回在药柜前闻了几次熟悉的药香味,连孟天燃捧着纸包站在他面前都没能发觉。
“这什么东西?”
孟天燃摇摇头,指着上面的字:“是给你的。”
沈长安意识到什么,敛了面上的笑容。他从孟天燃手中接过纸包,把缠绕几圈的青绳一点点解开,油纸里裹着一件小小的新衣。
那是裁缝铺新制的衣裳,摸起来柔得像天边的云,胸前绣着小虎,细棉布的,当下最受欢迎的款式。
是林丘在镇西时奋力踮着脚,看了很久的那件衣服。
尽管林丘那时候如何坚持着说不想要,沈长安也知道不过都是怕麻烦他的借口,无非就是看这衣服贵罢了。
人生在世,开心总是更重要些,何况人都已经不在世了,浪费又能浪费几个钱?
开什么玩笑,要不是因为尺寸不合,他当即就该大手一挥直接买下,让林丘见识见识他长安哥哥兜里的实力。
不过话虽如此,后来他还是瞒着林丘,自作主张地去定了尺寸,担心林丘等得久,特意加价要了加急,讲明必须赶在粟衣日前到。
原因是林丘曾说他很喜欢过这种日子,因为别家吃的格外丰富,总有剩,他就不用为饥饿发愁。沈长安想等衣服回来那天就要给林丘补过个生辰,为的就是让他不用等粟衣日也能提前感受节庆气氛,枣红色的新衣也应景,即便无法穿上也没关系,小孩子喜欢就摆着,多好看。
可现在……
“以后再不去这家买了。”沈长安替林丘将那件小衣服收在柜里,用力地闭了闭眼。
“到货实在太慢。”
18.林恕的天华纸
凌霄界缭绕云雾起,众神集会。其中一位忙着攥着天华纸不断注入神力,可惜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一位年长些的神抚了抚胡子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你们这样不行。”
“那能怎么办?”持剑的神面色不虞:“那贱东西肯定把种子带下凡间了,散仙殿内只能找到这个,根本启用不了,也不知道他跟谁有过联系。”
捧着镜子的神道:“预备神里目前只有沈长安在青延镇历练,不然让他出出力找找看,总比我们机会大些吧?”
“沈长安?”持剑的神重复一遍:“就他?蠢货一个,能指望上什么?你去找他,我们之前做的事不是白费了?”他似乎是想到什么,越说越激动,到后来干脆骂道:
“而且这破规矩是不是该改改了?下界的神凭什么要在凌霄界久居?不能烂在人间吗?你们闻不到他身上那股腐臭味吗?脏死了!”
“说话注意点。”手中执锤的神轻咳道:“我们之前不也是凡人。”
持剑的神一听就不乐意了,嗤笑道:“您拿自己当凡人吗?是谁最先开口提议要合力压制渡厄刃的?您才出了多少力,压了多久?渡厄刃现在是什么情况您知不知道?要不是我们还没授神印,他早就坐在这里跟我们讲话了!现在装什么装,你明明知道这引魂神位让我们……”
“行了行了。”年长些的神摆手打断,安抚道:“没什么好担心的,那沈长安我见过,就是个擦桌的苦工,听命令做事听惯了。想想他那时候不敢置信的表情,就算有朝一日回来,还不是得感恩戴德,我们说什么就得听什么。”
捧镜的神也劝道:“是啊,别生气,我们压制归压制,但也不能白给他神位的名头,总得让他为我们做点事吧?这叫什么,物尽其用?”
持剑的神面色稍缓:“那倒确实。不过说到物尽其用,渡厄刃在他手上的确挺可惜,它日后要是识时务,我也可以勉强接受它做我的第二把神器。”
年长些的神便笑了:“且不说一人只能有一把神器,它要认了你,恐怕这里又得是片尸山血海咯。”
“哪有什么尸山血海,我成神到现在不也就处理了个凡人吗,总叨叨个没完。”持剑的神冷哼一声:“要不是你们畏手畏脚,连个小偷都抓不住,我也不至于派人追到凡间去灭口。”
“这叫办事利索,以绝后患。”
其他神便附和着拍掌,四周云雾越来越浓,直至彻底散去。
“阿嚏!——”
在自己家睡得总是更加舒服,沈长安一夜无梦,就是有些凉,他睡觉又踢被子,生生给自己冻醒了。
他睁开眼,就见孟天燃正在外面晒新洗的衣服,不免觉得真是男耕女织,人生无憾。
……等等,好像不对。
既没有耕,也没有织。沈长安不会耕地,更不会织布,他最多就会使使针线。不是他夸大其词,仅仅只需半个时辰,他就可以把自己破掉的袜套缝好,然后再因为脚伸不进去把袜套丢掉。
“你醒了?”
孟天燃回来把晒干的衣服分类收好,随口道:“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还不太饿。”沈长安忙直起身子,拍拍身侧的位置:“你坐,我们说说话。”
孟天燃便依言坐了下来,问道:“想说什么?”
沈长安勾勾手指示意孟天燃凑近些:“先让我看看花种?在你手上就行,我怕它死给我看。”
孟天燃伸出手,花种出现他在掌心。沈长安发现它近期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死心地左看右看,只能看出其灵力丰沛,可这灵力说破天也只是滋补修复,又不能提升仙力,抢了有什么用?
孟天燃见沈长安良久不说话,主动出声:“在想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遇到的很多事情,都跟它有关。”沈长安掰着手指数:“你看啊,我被一伙人追杀,现在想想,如果蒙面人就是他们的领头人的话,目的就应该都一样。”
他放下一根手指:“那个蒙面人和渡厄刃肯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联系,渡厄刃见到他就会失控,导致缝隙碎裂。”
说到这里,沈长安深吸一口气:“两次。”
他又放下一根手指:“再然后我们去了镇南,他又先我们一步,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等着我们一样。”
沈长安收回手,望着孟天燃:“我有很不好的预感。到底是我们查到了他要找的人,还是他在找跟我们接触的人?如果是后者,那些孩子就会很危险。”
孟天燃了然:“所以我们先回来,这样就不会牵连他们。”
沈长安点了点头:“我还没问你,之前你到底是怎么把花种吸收掉的?总不能你其实是一个以各种力量为食的大妖吧?”
话说到这儿,沈长安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孟天燃能治愈神器伤口会不会是因为他能把那些神力吸走?会不会自己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仙力有一天也会在朝夕相处中被悄然吸收?
倒也没事,有孟天燃在身边还怕什么蒙面人追杀啊,别说什么灼日弓,放头蒙面大野猪下来也能派孟天燃上去吸成野猪干了。
孟天燃不知道沈长安在想什么如此入神,只学着沈长安刚刚的样子掰着一根手指:“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发生什么了,但它确实想要跟着我,被我吸收,然后共生。”
沈长安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共生?你之前说你是它的养分,是什么意思?”
孟天燃顿了顿:“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它也在吸收我,不过对我影响不大。”
沈长安半信半疑地抓着他看了半天,确实没看出有什么不对,才勉强信了这个说辞:“也罢,有什么异样记得要先跟我说,不要自己扛着,不要一个人,这是你自己说的。”
孟天燃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长安在床榻上也闲不住太久,很快又下地,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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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己的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孟天燃被吸引过来,又不认识字,只好道:“我想听听。”
“啊?听什么,这个?”沈长安没反应过来,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潦草字迹有些无奈:“我自己都未必看得懂了,不过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对引魂感兴趣?”
“不是。”孟天燃伸手揉了揉沈长安的头顶:“我是想知道你的事,遇到我之前的事,我不知道的。”
沈长安伸出手搓了搓自己脑袋顶:“那你说归说,老揉我头发做什么,意图让我长不高?”
孟天燃比划了一下:“有句古话说,个子高的人要照顾个子低的人,我可以照顾你。”
“这么厉害,都学到古话了?哪句古话说的,我怎么听都没听过。”沈长安下意识地表达了赞扬,又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你是不是想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孟天燃点了点头。
沈长安叹了口气,也抬高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孟天燃的头顶:“我是神,神就是天,我不会让你的天塌下来的。你说你,瞧着年纪轻轻,心思倒是重的很。”
说罢,沈长安还是翻了几页,指了几个典型的例子给孟天燃讲着听。
“比如说这个,鬼迷心窍竟敢轻薄寡嫂,有悖伦常。所以到我这儿后投了驴胎,骟驴,性情温顺了许多,拉了一辈子磨。”
“这个是心生恶意,趁妻子熟睡时将其勒死,卷其钱财同情人私奔的畜生。我叫他投了鸡胎,送到他转世的妻子身边,下了半生的蛋,在他前世妻子怀孕时被杀了,毕竟鸡汤补身体。”
孟天燃听着,也嫌弃地轻轻蹙眉:“有结局好些的吗?”
“这个啊,也是有的。”沈长安连翻几页:“比如这个,这是个教书先生,桃李遍天下,后来应他要求,投成了学堂前的苹果树,他的学生渴了热了,都可以坐在树下歇息。”
“还有这五个,都是小孩,同天溺亡,一起来的。”
这种情形并不多见,他当时还以为是小孩子贪玩落水,可最大的两个也刚六岁。总不见得是这两人心血来潮牵着一个五岁的妹妹跟两个四岁的弟弟去水里游泳吧。
结果善恶笺一出,明晃晃的写着这几个孩子都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才接连出了事,但据孩子们所说,那个孩子不在这列魂灵里,应当是被救起来了。
这么小就有这份心很难得,沈长安深受感动,就给这些孩子都分别安排了好人家投胎。
沈长安讲完,突然想到什么,拍了拍孟天燃的手背:“你还记不记得,之前那个说书先生?他是不是说过弱冠之年勇救落水孩童的事?”
孟天燃点着头:“他说的应该是林恕,获救的是小土。”
沈长安道:“你说他是不是还可能知道些别的什么?”
孟天燃想了想:“但是他行踪不定,很难找。”
沈长安就笑了:“确实难找,不过不急,我有人脉。”
19.可是你很重要
离诊堂不到一里的地方有棵桑葚树。它贴着墙根肆意生长,每年结出的桑葚都会被过路人摘个精光,连桑叶也被揪了几次,仅剩的那些随风飘动,又好看又难看的。
沈长安走这几天,后院竹筛上晒着的药材早被虫蛀空了。大些的豁口像是被鸟啄的,壳还叼得满地都是,有人踩上去就咯吱咯吱地响。
最近的诊堂比往日热闹得多,连魂灵每晚的停留时间都要比以往更长。
在孟天燃再一次目睹沈长安跟几个魂灵打听说书先生的去处后,终于忍不住道:“这个也是…人脉?”
“管用就行嘛,他们又不会骗我。”沈长安把渡厄刃收回,若有所思:“我当时在客栈看到时就觉得眼熟,果然是他。”
孟天燃便问:“我们去镇南找他?”
“那倒不用。”沈长安从药柜底层拉出存放着茯苓的抽屉,把整个抽屉完全扯出来搁在地上。槽后竟是空的,里头有个瓦罐,铜板都用麻绳串起来,塞了满满当当。
沈长安取出一串递给孟天燃,又把抽屉堵了回去。道:“他跑再多地方也是为生计奔波,用不着去找,只要放话出去,就说我们想听人讲故事,就总会来的。这串如果有剩余,你就自己收着,买东西用。”
孟天燃领命出去了。直到后来沈长安才知道,孟天燃也真不挑,几乎是见到人就给钱,再给人讲一遍家里要听故事。
不到半天就有小孩子们听到风声,把他团团围住讨要,回来时铜板就已经花个精光。手里倒还攥着块芝麻糖,执意要给沈长安吃。
沈长安原本想告知孟天燃放消息要找哪类人,可转念一想毕竟都得尝试,钱还能挣,损点就损点,也无所谓,还是要以鼓励为主。
暂且先等等看,大不了等忙完这段时间,他再亲自出去就是了。
于是之后的时间里,沈长安白天照常给人看病抓药,晚上就继续引渡魂灵。
一直等到第四天,申时三刻,半掩着的门被叩响了。
说书先生先是在门口停了停,摸着自己的山羊胡,慢条斯理地抬脚跨过门槛:“又见面了,沈大夫。”
沈长安放下手中的药材,道:“进来坐吧。”
孟天燃沏了杯茶端上来,沈长安看了一眼孟天燃放的“茶叶”,又默默地给说书先生换了一杯。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先生并未注意,只问:“上到古今圣贤书,下至人间烟火事,沈大夫想知道些什么?”
“不急。”沈长安道:“得先问好价,才能免得先生只同我说一半。”
先生拿起茶抿了两口,悠悠道:“沈大夫说笑了,先前对您有误会,以为您打算长住镇南,不再管镇北的百姓。”
沈长安沉默半晌,问道:“我虽是医者,但身体总是自己的吧,哪怕云游四方,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又何必被冷眼相待?”
“沈大夫可知镇上的人如何评价您?”
“愿闻其详。”
“沈长安沈大夫,医术高超久居镇北,诊金一律只收十文,实在困难还能拿等价东西抵药费。”
沈长安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这话说的不假,他连药材都没多收钱,从药商那儿收的就售个进货价,山上能自己摘到的药材他都只象征性收一两个铜板当做跑腿费。
要不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先生便继续道:“这地方旁的郎中有几个?不都撑不下去跑了?唯独您,私下都说您是上天派来给大家续命的,您去镇南是没待几日,可镇北的百姓生怕您嫌这地方穷不肯回来,我这人性子直,也是听信传闻,之前才对您有些偏见。”
沈长安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从这儿过去又不方便,您说您想云游四方,镇北的人铁定不答应。”这先生越说越起劲,伸手就想去拍沈长安的腿,被孟天燃用威胁眼神瞪了回去,讪讪道:“总之大家都很认可、依赖您,我想,这也是您开诊堂的原因吧?”
“你错了。”沈长安笑道:“我开诊堂,只是为了让死的人少点。”
话不投机半句多,沈长安也没打算再解释什么,摆了摆手:“行了,之前您说有一人,弱冠之年因救落水孩童不慎跌入深潭,我就要听这段,越详细越好。”
“这人命关天的事,我的确也不知道太多…”说书人犹豫着,支支吾吾,迟迟不肯开口。
沈长安没了耐心,也懒得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按在桌上。那说书人立即老实了,连眼神都清澈不少:“沈大夫,这事我确实知道的不多,但也多少知道些,您得先答应我,听完后无论如何,这钱我不退的。”
得了沈长安的点头,他才喜滋滋地揣好了铜板,娓娓道来:“这救人的叫林恕。当时他跟弟弟母亲都在镇南刘员外家做活,不知怎么和一伙野孩子混在一起,开始偷员外家的东西。”
“食物?”沈长安问道。
“对,食物。”先生继续道:“让他清扫桌子,他却想趁夜黑风高把东西打包送出去。结果您猜怎么着?他那弟弟没经验,被吓得直哭,被巡夜的仆人逮个正着!员外当时气坏了,就差人把两个孩子都打得皮开肉绽!”
沈长安忽然记起林丘自述自己不该乱哭坏了哥哥的事。心中暗自有了猜测:“后来呢?”
“按说这事本该过去,也不知道怎么,青天白日好好地,这林恕突然往水潭边跑。大家跟去一看,才发现有个常跟他玩的小孩子落水了。”这先生叹了口气,道:“到底也算做了件好事。”
所以林恕没有不要林丘,只是因为在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林恕就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沈长安垂下眼,没再说话。
说书先生也不欲多留,拱了拱手:“我就知道这么多,往后还有什么想听的,您随时唤我。”
不一会儿,小驴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沿着巷子渐行渐远。
孟天燃见沈长安神色不对,下意识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见沈长安骤然僵住,面色煞白地看着孟天燃身后:“你、你们?!”
孟天燃顺着视线看去,发现自己背后竟站着两个新生的魂灵,还手拉着手满脸迷茫,孟天燃看着愈发觉得眼熟。稍加思索后,孟天燃也跟着睁大眼睛——
这、这不正是镇南破庙里的其中两个孩子吗?
两个孩子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身体轻盈,不知不觉飘到这里,见了沈长安才露出笑来,喊道:“长安哥哥!”
“发生什么事了?”沈长安颤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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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呢?小土呢?还有那个小女孩,他们三个在哪里?”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那边死了好多人,石头哥哥叫我们不要出去。”
沈长安内心一震:“死了好多人?什么时候?”
“大概就是长安哥哥回来这几日吧…”稍大些的孩子站了出来,回忆道:“我们害怕,都躲在庙里没有出去,但庙里突然着了火,到处都是烟,门被封着出不去。我们两个很疼很疼,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到这里了。”
沈长安看了孟天燃一眼,后者立即了然,走出门外。
“没事,现在不会疼了。”沈长安心中再急也不能暴露给两个孩子看,遂趁着孟天燃出门的工夫弓着身子半弯下腰,挨个摸了摸脑袋,唤出善恶笺。看着上面清楚浮现着“因救小妹焚殁,可转生为人”几个大字,沈长安强压下胸口沉闷,勉强扯出个笑问道:“长安哥哥给你们变个戏法,要不要看?”
小一点的孩子立即起了兴趣,忙不迭地点着头,大些的仿佛意识到什么,犹豫着:“我们两个看戏法能不能,不分开?”
说完像是怕沈长安不同意,又补了一句:“小草离开我就要哭,很不好哄的。”
那叫小草的孩子回过神来,紧紧抱着哥哥不撒手,嘴巴一撅哽咽着附和:“我想要小树哥哥陪。”
眼见小草马上要用哭来证明他的小树哥哥没说谎,沈长安赶紧答应:“我没有要把你们分开,你们现在闭上眼睛,听我的话。等再睁开眼的时候,你们就是亲生兄弟,有很疼你们的爹娘,好不好?”
有小树在,小草丝毫不感到害怕,反而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道:“这次我要做哥哥!”
小树轻轻弹了小草一个脑瓜崩,把他的手拉得更紧,调侃道:“你当哥哥,那你可就要遭罪咯!”
两个孩子笑着,对视着,把手拉得更紧。
他们依言闭起眼睛,在沈长安引导下慢慢朝前走去。裂缝彻底合上时,沈长安只来得及听到一声那头传来的婴儿啼哭。
沈长安面上那抹笑意随之消失不见。
“马车没有了,只有这个。”孟天燃牵着一匹马站在后院外,在沈长安看过来的同时利落翻身上马。他踩着马镫,双腿夹着马肚,身体微倾,朝沈长安伸出一只手。
沈长安都不知道孟天燃还会骑马。
但眼下顾不得那么多,沈长安还是抓住了那只手借力上马。他坐在前面,孟天燃的手从他身侧绕过,握住缰绳。
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孟天燃踢时似乎用力过猛,这马犹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沈长安人都没坐稳,身体惯性向后一仰,后脑差点撞在孟天燃下巴上。沈长安慌乱中本能地伸手乱抓,不想却正巧抓在马鬃上,这马吃痛长啸一声,跑得更快了。
孟天燃只得用力扯着缰绳控制方向,两侧树影飞快掠过,沈长安把自己缩成一团暗道我命休矣,这把老骨头还是经不住这种程度的刺激颠簸。马蹄疾驰了好一阵,速度才渐渐慢下来。
日头西斜,四处都泛着凉意。沈长安抬起脸,只见不远处滚滚黑烟冲天起,马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
这就是,那个人口中所谓的“见面礼”吗?
20.可是你很重要
沈长安下来时连脚步都是虚浮的。他着急忙慌跑到庙前,那庙已经只剩几根梁柱还在苦苦支撑,飞溅的火星落在荒草地上,周遭一片又被引燃。
沈长安手脚发着麻,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像是在问孟天燃,又像是在问自己:“怎么还是这样,我都走了,还不肯放过他们?”
孟天燃上前把沈长安拉得离那些热浪远了点,才应声道:“我们会不会想错了?其实我们才是那个抢先一步的人?”
“长安哥哥!——”
沈长安猛地抬头,万幸,是小土跑了过来,大老远就开始高喊,张开双臂直往他怀里扑。小土身后的石头正牵着那个最小的女孩走来,见到他也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孟天燃自觉去处理残火,沈长安蹲下身来把小土稳稳接住,另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女孩也认出救过她一命的哥哥,凑过来踮着脚要抱,手里还举着什么。
沈长安定睛一看,是已经被熏黑了半截的木刻神像。
“发生什么了?”沈长安下意识地看着年纪最大的石头问。
石头思绪有些飘忽,没有回应,看起来精神不济,似乎也正烦闷什么事。反倒是小土十分积极地伸出手比划着:“我知道,我在里面的时候感觉到有股怪风,然后还有个人站在外面,身上穿得特别特别黑,蒙着脸,做了个手势,嗯…手势大概是这个样子!”
小土伸出两只手交叉起来,把手指分到最开,尽可能的还原自己所见景象。可惜沈长安从未见过这样的手势,也暂时猜不出代表什么意思。
况且以那蒙面人的实力,要烧庙还需要做什么手势,总不可能是为了炫耀吧。
“哦!还有!”小土指着自己右侧眼角上方:“我看到他这里有个黑点!很显眼!”
眼角有痣?
这倒算是个突破。
“好,长安哥哥记下了,等我见到他,一定好好给你们出口气。”沈长安轻轻拍拍小土安抚着,随即问道:“这里没了,你们还有地方去吗?”
“有的有的!”小女孩攥着自己皱巴巴的衣服,脸蛋红扑扑的:“我带神仙哥哥去!”
沈长安一顿:“什么神仙哥哥?”
小女孩仰着头眨了眨眼:“你呀,你长得好看,还会治病,就是神仙哥哥。”
沈长安失笑道:“那告诉神仙哥哥,为什么不穿我给你们买的新衣服?”
小女孩迅速捂住嘴巴摇摇头:“保密!”
沈长安不理解这有什么好保密的,还当是尺码不合,孟天燃这时恰好走了过来,小女孩忙道:“哥哥,你也跟着我,带你们去我家里做客!”
说罢,她一手牵着小土,一手牵着她的石头哥哥在前引路。
这路越走越眼熟,沈长安不太认路,竭力地思索着这是什么方向。好像粟衣日时走过?只是现在似乎换了条路,绕到了山脚。
果不其然,小女孩一直朝着山体走,沈长安离得近了,更加确定他和孟天燃正是在这座山的山顶上放飞了那盏天灯。
拨开杂草,一处洞穴映入眼帘。
孩子们率先钻了进去,沈长安万般不愿也只得跟着从窄窄的岩缝中挤过。这入口也实在是、比登云梯那个都大不了多少,得亏他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吃饭,不然肯定马上就得被卡在当中进退不能。
走了十几步,眼前倒是豁然开朗,内里和外面完全是两个景象,光洞内高度就足有两三个人高,比沈长安想象的要宽敞得多。
视线所及之处,角落堆得满满当当,这么个不起眼的洞里,居然装了不少财宝跟吃食。
沈长安顺手拿起一个坛子晃晃,居然是满的。
他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甜的,带着淡淡的酒香气,不太像是凡间粮食能酿出的。
但又有点熟悉。
他说不上来,他本来就很少喝酒,酒量太差,酒品未知。
上次喝是什么时候来着?
沈长安只能依稀记得曾在凌霄界时,林恕用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小酒杯装着酒液,一路小心地护在怀里带回散仙殿,还低声说道:“这可是好东西,快喝,别让人看见!”
那是沈长安首次品尝到酒。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喝的那个叫汾云肴,只有凌霄界才有的酒。细细想来,跟此刻他手中拿着的这个,味道好像一模一样。沈长安记得很清楚,这酒味醇清甜,入口绵柔回甘,极受欢迎。每次都只剩个底,得搜刮多少次才能攒这么一整坛?
但怎么可能呢,说不通啊。
林恕不是散仙吗,怎么可能是个凡人呢?凡人也能成散仙吗?简直闻所未闻。
沈长安又打开旁边的锦盒。里面是几块不同样式的糕点,已经硬得没法吃了,但看得出跟宴席上的菜同出一源。
这些仙食,还有角落的那些灵丹。
每一样沈长安都认识。
每一样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长安仿佛听到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长安哥哥。”小土轻轻拉了拉沈长安的袖子:“之前林恕哥哥总把东西放这里给我们吃,他走后我们就再没有来过啦,都不知道堆了这么多。”
“林恕哥哥肯定去天上成了神,就跟这个一样!”小女孩举高手里的木像:“所以以后我们肯定不会缺这些啦,神仙哥哥不怕,我给你做主,看上什么随便拿!”
沈长安自然不肯要,但孩子们十分坚持,甚至连在旁边久不发言的石头都过来劝他。
推来阻去半天,沈长安只好答应下来,拿走了那坛子酒,扯出个笑,哑着嗓子道:“我觉得这里有些热,出去透透气,等会儿再回来。”
孟天燃下意识跟了上去,身后的孩子们面面相觑,看着两人的背影疑惑道:“啊?不热呀…”
沈长安仰头追着月,耳后是不远不近的脚步声,他心乱如麻,始终没有回头。
孟天燃也没有出演打破这种诡异的静谧,他只是跟着,一步一步沿着沈长安的痕迹跟着。
这几日发生的事比过去两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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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都多。沈长安根本来不及反应,常常是上一件事还没消化完,下一件事就像冰雹一样糊他脸上。
窒息,喘不过气。
好烦,要命。
沈长安随手揪下一片草叶子放在掌心,出神地看着上面的脉络。上头落了只小飞虫,它抖了抖翅膀,把叶子啃出一个小洞,又优哉游哉地走了。
明明很多事情都没发生多久,沈长安总是觉得恍若隔世,一切都不太真实。
他真的被渡厄刃选中了,而不是渡厄刃错认了吗?他真的在凡间待了三年,还活着吗?
他真的是沈长安,而不是那个别人“喂”一声就能跑过去擦扫的散仙吗。
他恍惚地登上山顶,坐在崖边一块石头上。
凡间果真奇妙,上次来这里还是漫天明灯,他欣喜万分地放了属于自己的那盏,可现在再坐在这里,看着熟悉的景色,只余满腔愁绪。
如果这个凡间林恕跟凌霄界的林恕根本就是同一个人,那么林恕口中所说的弟弟不就是…
日后他要真回去了,该怎么告诉林恕他家人的现状?他该怎么跟林恕交代?是告诉林恕自己也被追杀实在自顾不暇,还是告诉他,对不起是我没用,你阿娘消散了,弟弟也已经碎掉被花种吸收了?
沈长安到现在都查不出林家跟那个蒙面人有什么过节。要么就是自己能力不足,要么就是……他才是造成的一切的主要原因。
他算个屁的神,他哪里配当神,他就不该被选中下凡,如果让林恕来,肯定比他好一万倍。
现在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沈长安松开手,那片草叶被风卷起,孤孤零零地在夜色中飘了几下,顷刻间不见踪迹。
孟天燃面上没什么表情,身上穿得也单薄,衣诀翻飞,就跟块石头一样杵在后面,默默地望着崖边身影。见沈长安焦躁地抱膝埋头,他才凑上前去,微微俯身,轻轻把沈长安揽进怀里。
这个怀抱是温热的,收得不紧,沈长安只需抬抬手臂就能挣开。
不知怎的,沈长安的眼眶忽然有些酸涩。他就这么揣着满腔纷乱心事任由孟天燃抱着。他甚至主动把头微微仰起,下巴抵在孟天燃的肩头,轻声道:“怎么了?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孟天燃身体明显僵硬片刻,又摇了摇头,认真地问:“这样真的会好受一些吗?”
沈长安没听懂,愣了愣:“啊?什么意思?”
孟天燃道:“你之前说过,‘在他难受的时候可以抱抱他’,你现在有没有好受一些?”
沈长安慢慢想起,这不是当时担心林丘状态时,他嚼着薄荷叶对孟天燃说的么?这话甚至都不是对孟天燃说的,他却记了这么久。
“你怎么记性这么好,有时候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沈长安自嘲地笑笑:“左右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用记得那么清楚。”
孟天燃站在原地没动,半晌,他问:
“可是你对我很重要,跟你有关的事,为什么就不重要?”
21.长得好看真不吃亏
沈长安心跳一滞,面上发起烫来:“胡说什么,你知道什么叫重要吗。”
“是你不知道。”孟天燃这次没再顺从,他抓住沈长安的手腕,语气竟显得有些强硬:“你很重要,一直都是,我会在这里,所以不要一个人。”
沈长安看着孟天燃,神色逐渐变得茫然。沉默持续了很久,他抓紧膝上布料,嘴唇翕动:“你…”
“咕——”
话未出口,沈长安也不肯再说,转而尴尬地捂着肚子揉了揉。孟天燃犹豫着,最终还是松了手:“我去找吃的来。”
沈长安提醒道:“不要去洞里拿,里面的食物存放时间太久,大多都坏了硬了,不能吃了。”
孟天燃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沈长安一眼,下山朝着集市去了。
待沈长安回洞里时,小女孩和小土蹲在一旁,手上缠了许多珠链,正在玩着过家家。
石头在旁边看着,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见他回来,趁着弟弟妹妹没注意时轻轻扯了扯沈长安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一直想问你,你真的是神仙?”
沈长安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笑答:“如果你的不开心只能跟神仙倾诉的话,我可以是。”
“你肯定是。”石头抿了抿唇:“我很小心,绝对没有人跟着我们。这里离镇北那么远,路不好走,着了火,你是怎么马上知道,然后赶过来的?”
不给沈长安编造的机会,石头继续道:“小树小草告诉你的,是不是。”
“你这不是都有答案了吗。”沈长安眼见无可辩驳,叹了口气:“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石头沉默一阵:“那你要先告诉我,他们怎么样了。”
沈长安简述了一遍事情大致经过,道:“他们很好,去很富裕的人家里,做了亲兄弟。”
石头神情稍松,坐得离沈长安更近了些,沈长安听到石头闷闷道:“谢谢你。”
沈长安刚想细问,却在看到石头眼眶里逐渐蓄起的泪时噤了声。
洞外起了风,情绪便被放得更大。
冷,悲,愁。
沈长安刚刚稍有缓和的心又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石头抬起手,胡乱地把泪抹在破破的衣服上:“都怪我…要不是我,他们也不会出不来。”
“这怎么能怪你?”沈长安捧着石头的脸替他擦了擦眼泪:“应该怪那个放火的人,或者,怪我也行。如果我没有丢下你们,也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石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努力地吸着鼻子,摇了摇头:“上次小土掉到水里我不在,这次着火,我还是不在。如果…我水性最好,林恕哥哥就不会死,我力气最大,可以把他们都拖出来,小树和小草也不用死。”
沈长安顿了顿,问道:“你去了什么地方?”
“找吃的。”石头答。
沈长安心里更不是滋味,轻轻揉了揉石头的脑袋:“那怎么能怪你?你没有出去乱跑,你是为了照顾弟弟妹妹,不让他们饿肚子。”
“可是我没有照顾好啊,我跑回来的时候,大家都不见了。我在这里找到他们两个的时候,他们吓坏了,抱着我直哭。”石头红着眼睛,悄悄地看了一眼玩得开心的两个身影,小声地道:“你不要告诉他们,其实我也很害怕。”
他们都指着我,如果我害怕了,他们就会更害怕。
沈长安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石头,只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你已经做的很棒了,他们都那么喜欢你,怪谁都怪不到你头上。”
“谢谢你…也谢谢你之前给我们的东西。”这么说着,石头已经把鼻涕眼泪都咽了回去,好似刚刚的崩溃与他无关。
石头极快地调整好情绪,深吸一口气,道:“念念告诉我,是小草和小树把她推出来的,如果他们很好,她应该会很高兴。”
沈长安点了点头,视线望向正挥舞着双手把糕点顶在自己脑袋上,笑得甜美的小女孩问:“这是她的名字?”
石头道:“嗯,也是我取的。”
“也?”
“大家的名字都是我取的,他们之前都没有名字。”
沈长安有些意外:“那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给他们取这样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有啊,都有含义的。”石头率先指着自己道:“因为石头到处都是,我在哪里都看得到他们,都能陪着他们,这个名字再好不过了。”
他又指了指小土:“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脏兮兮的,饿坏了,挖着土块就要往嘴里塞,所以就叫小土。”
然后他伸着手指开始细数:“小树刚来时常抱着树一整天不撒手;小草偏爱绿色但叫小绿不好听;小山精力旺盛总说想去爬山;小风爱追着风跑;小毛不怎么长头发;小车想乘马车四处游山玩水;果果最喜欢吃野果子。”
“至于念念…”石头笑了笑:“要保密。”
沈长安有些遗憾,但也表示尊重:“罢了,听她石头哥哥的。”
话落于此,石头心情好转,孟天燃也揣着肉包子,带着些蜜水回来了。
那些包子足有拳头大,皮薄得都能瞧见里头馅料,褶子匀称好看,鲜味勾得沈长安肚子又开始叫。孟天燃把油纸铺在地上分包子,特地挑了个稍大的放凉些朝沈长安递过来。
沈长安见其他孩子吃得满足,顺势偏过头,就着孟天燃的手咬了一口。
面皮柔软又筋道,香。
享受之余,沈长安不忘问道:“身上还有钱吗?”
孟天燃点点头:“没花多少,老板多送了几个。”
沈长安内心感叹,果然长得好看到哪里都吃不了亏。
反观他自己则毫无形象,腮帮子鼓鼓囊囊,一边嚼一边半眯着眼睛回味,完全没注意到孟天燃仍在僵硬地举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要一个,你再去拿。”沈长安咂咂嘴道。
孟天燃就又去拿了一个。
沈长安连吃了五个包子,喝了一整壶蜜水,才餍足地靠在角落里。几个孩子习惯好得很,吃饱喝足后就缩在一起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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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天燃看了看他们,又看看沈长安,轻声道:“我去之前住的地方看过。”
沈长安蹙了蹙眉:“刘员外家?”
孟天燃点头:“东西被翻过,有人进去了,看不出是谁。”
沈长安面色凝重:“不是说这里死人了吗?到现在都没有看到魂灵,我也什么都没感知到。难道又被那个人喂给神器了?”
孟天燃道:“我打听过,没人肯开口,他们知道什么,但不敢说。”
沈长安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朝着孩子们扬了扬下巴:“还是得回去,这里不能久留,回我们那边,我们都在,能看着他们不要再出事。”
孟天燃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只道:“明日骑马我会慢一些,再给他们找辆马车。”
沈长安自然知道孟天燃如此说是顾念他不擅骑马,摆手道:“何必那么麻烦,几个小孩子坐马车估计要害怕,我跟他们坐,你自己骑,没我拖累还自在些。”
“……”
“不是拖累。”孟天燃垂下眼睛嘟囔一句,在沈长安身侧坐了下来,憋了半天才回:“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翌日清晨,念念跟小土都还睡得四仰八叉,沈长安在这地方实在睡不习惯,反正闲来无事,他早早去买了几个糖饼回来给孩子们吃。孟天燃大清早就去找马车,到现在还没回来。
石头见糖饼没有几个,本来想给沈长安留着,沈长安却坚持道:“我有事想请你帮忙,你不吃我就不说。”
石头只好从沈长安手中接过糖饼咬了一口,随即问道:“要我做什么?”
沈长安措了措辞,悠长地叹了口气:“唉,不瞒你说,我的诊堂忙不过来,现在缺人打下手,也就是晒晒药采采药什么的,我看小土就不错,这孩子聪明,又认得些药。”
石头怔了怔,眼底有些惊喜:“那你可以把他带走吗?”
沈长安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念念活泼可爱,有患者病了难受,看到她肯定也会高兴不少,有利于我。”
石头犹豫片刻,也狠心道:“念念也可以带走,但你不准欺负她。”
沈长安一拍腿:“这不就是问题了吗,我虽然能保证他们不愁吃穿,但我得出诊,万一有人趁我不在家,欺负念念和小土该怎么办?”
石头当真焦急地想了半天:“另外那个哥哥不行吗?”
“他是我的学徒,我去哪都得带着,日后要接我的班。”沈长安摇摇头:“而且他们认你,想跟着你,我要是只带他们走,恐怕他们也会再跑回来。镇北离这里那么远,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石头听着听着,终于琢磨出沈长安的真实用意,偏过了头轻咳一声:“我,我能做打手,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可以保护他们,也可以保护其他的药材不被人偷走。”
沈长安欣慰地笑笑:“那就收拾收拾,我们准备走吧。”
石头忙去唤醒小土和念念,双手覆在他们后背轻轻一推,带着弟弟妹妹跪了下来,带头道:“谢谢,长安哥哥。”
22.狗屁的医者仁心
悠长小道被风掀起几片枯叶,内饰华丽的马车轮响渐止,车身一顿。
帘布一角被人用指尖轻巧挑起,里头的人蒙着面,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什么叫想不出办法?”
这人声音不大,马车外的仆从却遭此威压吓得纷纷跪地,其中一位哆哆嗦嗦地道:“您不必为此忧虑,以您的实力,抢过来绝非难事!”
旁边几位也连声附和:“是啊,您有灼日弓在手,不如直接把那些无关的杀了拉倒。”
厢内沉默许久,随即传出一声低笑:“无关的?你是说你们?”
仆从们不敢应答,只把头伏得更低。
“杀你们都糟蹋了我的弓。”里头的人指节敲着窗框,沉声道:“我已经说过了,花必须得靠念力才能生长,那个叫孟天燃的不能死,我要他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
其中一位仆从抬头道:“要是让他知道沈长安其实不值得跟随,自然会为您效力了。”
蒙面的人思索片刻,挑了挑眉:“倒是个办法,这次我亲自去,你把那东西取出来,机灵些,别叫人看见。”
仆从慌忙点头,四散离去。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条道路上的马蹄轻踏,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响。
临时找来的这辆马车不算宽敞,好在里头倒是收拾得干净。
念念好奇地趴在窗户上,掀开帘子探出头来。马车靠近低垂枝叶时,石头提醒她要把手收回来,她却收拢五指,揪了几片叶子下来,给每人都发了一片,还振振有词道:“尔等凡人有所不知,我乃仙女下凡,这个叫做护身符,拿着这个才不会受欺负,若是日后弄丢了,就只可以再问我要一片,多了不给了!”
顿了顿,她又指着沈长安道:“神仙哥哥不算在内,可以问我要好几片。”
小土醒的太早,此刻听着近乎均匀的车轮声又开始犯困,握着叶子渐渐睡着了。
石头默默护好小土的脑袋防止磕碰,他把背挺得笔直,对着念念柔声叮嘱:“风大,你病刚好,小心别吹着。”
孟天燃应该是骑马绕了另一条近路,沈长安探着头半天都没看到他,只好搓着自己冰凉的手指出神。
“等等!那个不能吃!——”
沈长安被迫追着念念满院子跑,这孩子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的房里待着,兴奋得很,怎么喊都听不进去。
这也就算了,难怪老话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管是晒了几天的枣干、薄荷,或是陈皮,有毒的没毒的,她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沈长安在这边正再三叮嘱孟天燃近期千万不要做粥,那边念念已经把茯苓嚼在嘴里了。
“再这样我生气了。”沈长安故意压着眉道。
可惜他的怒意向来没什么杀伤力,顶多就是蹙蹙眉。沈长安眼尾的线条天生柔和,将扬未扬,唇也抿得紧,连小孩子都不觉得他这样的人还会生气。
“不要动,吃了肚子痛。”
沈长安正无措着,靠在门边的孟天燃突然站直身子,拦在了念念要跑过的必经之路上。
“喔…那给你吧哥哥。”念念把茯苓吐了出来,还知道用两只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孟天燃。在眼神示意下保证绝不乱拿东西吃,孟天燃才放她走。
“还是你有办法。”沈长安看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念念叹了口气:“我好像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穿新衣服了,照这架势穿两天也旧了。”
孟天燃看向沈长安时,刚刚的威慑力全然消失,又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小孩子天性喜欢玩,很正常。”
“也不尽然,只是念念爱玩。”沈长安笑了笑:“那些孩子把她照顾得很好。”
“神仙哥哥!我们回来了!”
门外是小土的声音,石头跟在后面。两人背后都背着个大筐,装着满满当当的草药。
沈长安微微睁大眼睛:“采了这么多?”
小土气喘吁吁地把筐子放下,扒在筐边仰起脸点头,面上是明晃晃的笑意:“没有多少呀,我能认得的都找回来啦!”
“真厉害,比你天燃哥哥认识的药都多。”沈长安打趣道。
“喂!有没有、咳咳、人在!”
沈长安循声看去,来人面生,已经年近花甲,佝着背扶在门槛上,脸上是不正常的红。他先是费力地咳了两声,才晃晃悠悠往里走:“来人、咳、我难受…咳、咳咳!”
石头见此情形立即把筐放下,默默退了半步,把念念和小土护在身后。
“药材别都堆在这儿,你应该认得些吧?带着他们去帮我收到柜里,不认得就搁着,别乱放。”沈长安对孟天燃叮嘱道,说完便忙着上前搀扶病患,问道:“老伯,您难受多久了?”
病患还流着清涕,他吸了吸鼻子,喘着粗气哑声道:“就刚刚开始咳的,头疼,快给我开些药、快点!”
“您先别急,我帮您瞧瞧。”沈长安说着,抬起老人家的手置在脉枕上,搭上两指探了探脉。
老人家咳得肩膀都在抖,沈长安指尖却在一点点加重力道,细细摸着脉。与其说这脉奇怪,不如说他行医至今从未见过。
不能确认病症的情况,药方就不能乱开,沈长安只好道:“老伯,我学艺不精,您要不要再去别的诊堂看看?”
“别的地方?”老人家脸色骤变,猛地抽手就要起来,动作之大连带着脉枕都歪向一边。沈长安还想去扶,老人家人都已经成了这样,嘴上倒是半点不饶人,一甩胳膊怒骂道:“咳、我看他们说的没错,咳咳!还有名的大夫!…”
老人家缓了缓咳:“诊金十文是你自己定的、咳咳,转头又瞧不上了?”
说着说着,他的眼里竟是湿润一片:“咳咳咳、你们这些见钱眼开的……光知道去些有钱的地方赚银子,一点不管我们小老百姓的死活!咳…”
沈长安看着老人家因愤怒憋到涨红的脸,最终收回了手。
老人家见他不语,自是以为沈长安理亏,提高声音,近乎用全身力气嘶吼着:“心性、咳咳,如此,还从什么医!!丧良心的东西,饿也饿死你这咳咳咳!!!你等着、给我等着!!”
倒不是因为脾气好,实在是这位老伯生气时讲的都是青延镇的土话,语速又快,他一句都没听懂,只觉得眼前口水四溅、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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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飞。
反观孟天燃像是听懂了,面色沉了下去,握着身侧的拳越来越紧。刚挪出一步,老人家抖了抖,身体似是难受到了极致,终于骂骂咧咧地走了。
“嗬——嗬——”
从沈长安的诊堂出来后,老人家喉咙里的杂音越来越大。几家诊堂药铺都接连将他拒之门外,他只能绝望地攥紧口袋里仅剩的铜钱。眼前阵阵发白,脚步也开始打晃,好像随时都能倒在地上,再也醒不过来。
正踉跄时,一双手把他的身子撑住。
老人家抬头一看,那是个年轻人。右侧眼角上方有颗痣,眼尾上挑眼型狭长,有种懒散且阴柔的美感。
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见过如此好看的男人,不由地看呆了。
“老人家,您怎么样?”
这声音竟也是雌雄莫辨的,老人家眼底的惊艳瞬间消失不见,抬起浑浊的眼睛再次打量面前的年轻人,不免嫌恶地抱怨道:“你是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
这年轻人微微一愣,垂下眼睛笑了笑,柔声道:“啊,我是途径的医者,货真价实的男子。看您实在难受才来询问一二。”
老人家一听才稍稍放松,呵道:“病了!那些狗东西…咳咳、看我这把老骨头,咳、手里没钱,都不给我治!”
年轻人见其话语中难掩激动,忙给老人家拍背顺气:“怎会这样?这也太过分了,我听说这里有个叫沈长安的大夫医者仁心,要不我带着您去那里,让沈大夫给您瞧瞧?”
“我呸!”老人家奋力吐出一口血痰:“狗屁的医者仁心,老子、咳咳咳…老子先找的就是他!我看都叫银子填满了!”
年轻人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地上的血痰片刻,惊讶道:“您是不是浑身无力,头昏脑涨,又止不住咳?”
这老人家忙点头:“对对,你咳、你怎么知道?”
“您这病症倒是很像我家乡的一种病,吐血痰已经到了末期,不出五日便要开始浑身抽搐,呕出黑血……”年轻人犹豫着,还是道:“我家乡有不少人都死于此病。”
老人家听闻竟如此严重,当下一阵腿软,瘫倒在地。
“不过…”年轻人一转话头,从衣襟里拿出一颗黑得透亮的丹药道:”我正在专攻此病,这是我新做的药,您要是信得过我,就试试这个,死马当活马医,我不跟您收钱的。”
这老人家哪里还顾得上三七二十一,慌忙伸手夺了过来便往嘴里塞,嚼也不嚼的囫囵吞了下去。
“您感觉如何?”年轻人问。
老人家耸了耸鼻,又把鼻涕擤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我…”
只说了这一个字,他便喜道:“通了通了!头也不疼了,当真是立竿见影的神药!”
年轻人也跟着笑:“您没事便好,天色晚了,您快早些回家去吧。”
老人家拽着他的手不肯松,问道:“恩人奇术救我一命,总要叫我知道个名字,也好知道该谢谁不是?”
“嗯…”年轻人垂下眼睛想了想:“那您就叫我白明吧。”
“明白的白,明白的明。”
23.再见化灵柳
诊堂里昏沉,晨光尚未破开阴翳,四周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浅浅呼吸声。
床榻上,念念和小土搁着一床厚被分卧两头,都各自睡得香甜。石头则背靠屋墙席地而卧,双臂环在胸前,睡着了也保持半分警惕。
孟天燃斜倚在桌案旁,微微偏着头,沉沉睡着。
另一侧的案几上摊着半人高的医书,沈长安疲惫地伏在上面,口水洇湿了几页薄纸。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破晓刺破窗,映在桌案一角。
沈长安惺忪地伸了个懒腰,手臂顿感酸胀发麻,应该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竟已僵的失去知觉。他好不容易掀开眼皮,黑黢黢的木像陡然入眼,半边身子还被镀了层暖光,正在快挨到他鼻尖的距离,垂眼盯着他瞧。
沈长安心中一紧,眼前大片空白。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直接从桌案边栽了下去。桌腿还被带动吱嘎一响,木像受震动波及侧倒,骨碌着滚落,不偏不倚,正重重砸在沈长安胸口上。
“呃!嘶——”
好痛!
距离最近的孟天燃听到动静瞬间清醒,孩子们听到沈长安的呼声也纷纷起身,几个人慢慢围了过来,把沈长安圈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开口:“要不要紧?”“神仙哥哥没事吧?!”“哪里痛?”“还能站起来吗!”
“没事,我没事!”混乱中,沈长安龇牙咧嘴地对着欲上前搀扶的孟天燃道:“别、先别碰我、我胳膊麻了!救命——”
“救命……”
沈长安顿了顿,道:“等等。”
他屏气凝神地听,方才的声音又消失不见了。他仰起头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摇了摇头。
“坏了,我好像是疼得都听到回响了。”沈长安神情登时变得无助,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胸口的木像厉声道:“谁把这东西放这儿的?”
周遭沉寂片刻,念念从几位哥哥身后艰难地挤进了包围圈,绞着手指坦言:“我看神仙哥哥夜里明明很困,还一直看书,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做。我想让祂帮你一起看,这样就会快些。”
念念的声音还带着晨醒时孩童独有的哑音,听着就可怜兮兮的。沈长安知道她是好心也不忍再怪,只好自认倒霉,把木像交还到她手里,还不忘安抚道:“真机灵,确实快了许多。”
念念一听就绽出笑颜,眼珠子一转,趁机问道:“神仙哥哥待我真好!那今日他们出去采药,我可不可以也跟着?”
“不可以。”沈长安想也不想地答:“山上太危险,稍有不慎还会被鼠蚁蛇虫咬,他们采药的时候顾不上你。”
“我可以照顾自己,还能帮忙采药。”念念语气十分坚定:“我想去。”
她这话一出,小嘴一撇,攥着木像的手已经用力到泛白。石头已经看不下去,忍不住道:“要不就让她去吧,多背一个筐,也可以多采些药材回来。”
沈长安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片刻,扭过头去:“我说不行,太危险了,在家里待着。”
“我不想总是在家里待着!”念念语带委屈:“我也想帮忙的,神仙哥哥刚刚还说我机灵的,我身上有带护身符,不会有事的!”
沈长安看着那片被念念举高的叶子,心知拗不过她。最终还是指挥着孟天燃拿了个新筐替念念背好,才轻声道:“千万小心些。”
话虽如此,沈长安还是有些在意,几个孩子手牵着手共同离开时,沈长安就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直至消失。
孟天燃也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不对。”
沈长安没听清:“什么?”
孟天燃道:“那个庙里,那个人为什么留下他们几个,还放了两个回来?”
“说不定是神器不喜欢他们的味道呢?”沈长安想了想:“以防万一,要不你在家里看着,我悄悄追上去跟着?”
孟天燃摇了摇头:“他们不想让你跟着。”
沈长安道:“那多不安全,万一不小心中毒呢?”
孟天燃提醒道:“你把万清丹给他们了,很多颗,寻常毒伤不到。”
“那、那万一那个蒙面人又出现了呢?”沈长安来回踱步:“会不会趁着我们不在,对他们再次下手?”
孟天燃认真地想了想,答:“他想要的是什么?”
沈长安一愣:“不是那颗花种吗。”
话至于此,孟天燃便把花种拿了出来,指尖轻轻戳动外壳,问道:“这里面有,很多很多灵力,对吗。”
沈长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仍答道:“是,然后呢?”
孟天燃看着他问:“这么多灵力,可以用来做什么?”
“滋养、修复。”沈长安道:“大概就是这些。”
“谁会需要用?”
“这个啊,散仙、正仙、神,有仙骨的都需要吧。”沈长安挠了挠头,要解释这个可有些复杂,他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拿着三个茶杯分别摆开,比划几下:“杯子是仙骨,水是灵力,可以滋养,修复上面的疤痕。这样就好理解多了吧?不过,我们一般得炼化成灵气才能用。”
孟天燃又问:“为什么?”
“嗯…因为太磅礴的灵力仙骨会受不住啊,凡人补太狠还会流鼻血呢。”沈长安托腮撑在桌案,看着那几个茶杯道:“你说他要这个,会不会是想重新洗炼仙骨,得到更强的力量啊?”
话说出口,沈长安自己先吃了一惊:“难道是想要更强的神器来对付我?”
孟天燃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沈长安脑子转得飞快:“还有,他为什么收人魂灵?”
孟天燃接道:“神器喜欢?像你的刀,它不听话,会不会就是因为没有魂灵可吃?”
沈长安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彻底呆住了。
茶杯中的茶水晃了晃,有些洒了出来,打湿他的袖口。
“你是想说,或许魂灵有特殊的力量,可以帮助维持神器稳定?”
这种大胆的猜想让沈长安感到震撼不已,他甚至有些结巴地问:“可他打算怎么炼这种程度的灵力?”
“靠我。”孟天燃把目光落在沈长安的手上,停了一瞬:“也许那场火,就是为了放给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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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给我们看?”沈长安蹙眉:“他怎么会知道你能让花生长,你平时明明不轻易拿它示人。”
孟天燃摇头:“不知道,但他想要我帮他催开花种。”
“那你的意思呢?想帮他获得更强的力量?”沈长安抿了抿唇:“如果你想,其实我…”
“不去。”孟天燃打断他,语气平淡:“我只会跟你在一起。”
“喔。”沈长安应了一声。
“那没事了,回去接着睡,我一夜没睡,又受了次惊吓,现在我得——”
“救…命……”
沈长安刚迈出两步忽然脚步一顿,抬手示意孟天燃不要出声。
“救……”
“那边!”
沈长安循声指了方位,两人一齐跑过去。竟有位老妇人倚靠在墙角处,见到他俩的同时勉力动了动干裂的唇,随即栽倒在地。
老人家但凡遇到磕磕碰碰可都是要命的事,耽搁不得。沈长安把老人家扶到堂内细细检查一番,发觉她当真只是劳累过度才松弛下来。打了个哈欠道:“你取些水来,等她醒了喝完叫她自行离去即可,我真得去躺一会儿。”
那天的奇特病症沈长安实在太过在意,那么多医书没一个帮得上忙,他还有大半没看完呢。虽然并未从书中获得清晰回答,但好歹是折腾了个通宵,把自己累得够呛。
孩子们不在正好,他肆意舒展身躯躺在小床上,扯着那床绵软的花被,几乎瞬间就没了意识。
他的手是湿的。
不知沾了什么东西,黏糊糊的,怎么都甩不掉。
迷迷糊糊间,沈长安睁开眼,入目竟是辉煌金殿,足有整个青延镇那么大。
棵棵垂柳浮空而生,脚下绵延水域,却都是模糊不清的。
唯有高台之上的两个人是清晰的。
他们手中拿着根翠绿的柳藤,正在争论什么。
一个声音道:“你笨手笨脚的,还是得我来!”
另一个声音不满道:“那也不能这几年次次都是你,我也想玩啊。”
于是其中一个不情不愿地递出柳藤,冷哼一声:“化灵柳造灵是多严肃的事,你就想着玩?就这一次,下次还是我来。”
“行了行了知道了。”
说罢,只见翠芒一亮,柳藤最前端的嫩叶噼啪坠地,卷起一簇神水挥动。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底部竟逐渐开始聚成人形,而后缓慢地升起,从头,再到躯干,最后是四肢。
每多一个部位,化灵柳便抽地一次,六鞭落成,那个“人”缓慢地睁开眼睛,长伏地面。良久,才用嘶哑的声音开口:“供您驱使…”
沈长安怔在原地,不知为何,他有种在梦中又被重塑了一遍的感觉。
换句话讲,他有多久没见过凌霄界了。
“诶,你,过来这边!”
“……”
沈长安本能地想开口应答,可他手上没有抹布能擦桌,嘴巴也像被黏住一样张不开。
紧接着天旋地转,刚刚还在说话的两个人竟已经屈膝跪在他面前:“求您帮忙……”
“求您帮忙……”
24.初遇时的衣物
帮什么忙,有什么他能帮忙的?
沈长安急得不行,想去扶他们,手却像是灌了铅,抬不起来。
与此同时,这座大殿内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点碰到皮肉瞬间,他们的脖子突然动了。
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垂向地面,五官渐渐模糊,再看不清表情。
就像是……就像是伏地的柳树一样。
沈长安本能地抬起头想去看雨从何而来,可连天顶上都蒙着层雾。
“咔嚓——咔嚓——”
沈长安清楚听到骨头断裂的声响,他们的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反方向扭曲翻转。
紧接着,他们连身子也开始向后折叠,两颗头朝天仰着,这两具躯体就像无骨一样,后背碰到了后腰,头抵住了脚踝。
沈长安瞳孔骤缩,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孟天燃像是早就等候在床边,适时的递了杯茶水过去。
沈长安揉了揉胀痛的额头,触手尽是冷汗:“现在什么时间了?”
“寅时了。”孟天燃看着他:“你做梦了?”
沈长安不大想回忆起那等诡异的场面,胡乱地点着头:“他们还没回来?”
孟天燃摇摇头。
“算了,再等一个时辰,还没动静就去找找。”沈长安叹了口气:“那个婆婆呢?”
“走了。”
“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只说要去找女儿。”孟天燃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眉心:“她好像,这里有损,一阵一阵认不清人。”
沈长安不解:“那她怎么自己走出去的?”
“她说女儿在客栈等她回去,离得不远。”孟天燃想了想:“要跟上吗?”
“这里就这么大,倘若她真是喜欢恍惚乱走,家里人也都该是贴身看护,我们就别去添麻烦了。”沈长安扒着床沿坐直身子:“算了,不等了,先上山找人。”
这里天然长着药材的山不多,安全起见,沈长安也严令禁止他们往登云梯上跑,那就只能是另一座小荒山。
天幕阴沉,隐有雷声轰隆。
沈长安忽然想起那个梦,浑身一个激灵。
“怎么了?”
注意到沈长安的异样,孟天燃停下脚步看看天色:“我去买把伞。”
沈长安忙拉住他:“不用,这里的雨总是一会儿一阵,早点找到人回去才是正事。”
说罢,两人恰好走到山间岔路。两条路都能上山,无非是绕远绕近的问题。
沈长安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指着泥地上几个已经不太清晰的、杂乱交叠的脚印道:“往这边走了!”
两人便顺着痕迹朝深处走。
越往山里,天光越暗,雷鸣更响,在这山谷里回荡。
沈长安只觉浑身冰冷,不自觉地随声颤抖。孟天燃估计以为他这是怕打雷,不动声色地贴他更紧,甚至主动牵起那只满是汗的手。
多少有个接触,沈长安心下稍稍安定,蜷缩着的指尖被全部包在孟天燃掌心里。
雷声更大了。
“看我!看我呀!石头哥哥!”
嬉笑声传了过来。
沈长安循声看去,是念念在草丛间蹦跳,她的袖子卷着,每根手指上都缠着莠草,不停地朝正弯腰扶筐的石头晃手:“快看我漂不漂亮!”
“我们念念最漂亮了。”石头仰起脸,笑道:“不过这里花那么多,都五颜六色的,不好看吗?你摘这么多莠草做什么?”
“我要摘的呀。”念念蹲下身,先是摸了摸旁边被风吹得晃动不已的草尖,挑了两根最长的莠草绕着手腕比了比,又精心地选了几朵小花沿着主草绕一圈拽出来,就这么一根一根往上搭:“我要做个草环,送给神仙哥哥的,要最好看的才行!”
小土拍了拍身上的土好奇地问:“那你怎么知道神仙哥哥会喜欢呀?万一他不戴不就白弄了?”
“不会白弄呀!”念念稍稍用力,把这些草茎拧了拧,道:“你没发现神仙哥哥手上有个彩绳的吗?他肯定喜欢戴的。”
小土哼了一声:“那是因为天燃哥哥也有一根啊,他们都戴着,别人就知道他们是一起出来的了嘛。”
念念已经把草环缠了大半圈,努着嘴想了想:“那我可以编五根,大家就知道我们是一起的了!”
石头跟小土相视一笑,石头拍了拍筐子道:“那你回去时可得先藏好,别让他们知道了。”
“我们已经知道了。”孟天燃道。
念念“啊”了一声,两只手迅速背到身后去,整个人往石头身后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偷看呀?”
沈长安蹲下身与她平视:“这不是快下雨了,担心你们没有带伞嘛。”
小土歪着脑袋看了看:“可是,你们不是也没有带吗?”
沈长安诚实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得趁没下雨赶紧下山,你们的药采的如何了?”
石头提了提满满当当的筐:“都在这里。”
念念得意道:“好多都是我一个人采的,地方也是我找到的,他们太笨啦。”
沈长安朝着念念招了招手:“走吧,我们回去。”
念念还惦记着手里的惊喜不能被提前发现,别开脸道:“我是大孩子了,走路不用牵。”
孟天燃已经主动把重些的筐背在自己身上。听到这边的动静,他先是看看念念,又看看沈长安空着的手,自觉上前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
石头忽然弯腰把小土的筐背在自己身上,还不忘嘱咐小土看好念念;小土完全没在听,他的视线望着远处更高的山;念念则趁大家没注意,又迅速地抓了一把莠草。
几个孩子在瞬间就变得非常忙碌。
沈长安试着抽了抽手,反被握得更紧。他忍不住低声道:“干什么你?”
孟天燃面不改色:“我还小,得牵着。”
沈长安一噎,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高的人,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孟天燃反问道:“我几岁?”
“你二…呃。”
沈长安还真答不上来。
孟天燃颇为理不直气也壮:“我自己都不知道。”
“行啊,下山路窄,你牵好点。”
孟天燃没有回话,但沈长安能明显感觉到孟天燃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触到了那根彩绳,一触即分。
“隆隆——”
伴随一声闷雷,雨还是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快跑!”
不知是哪个孩子喊了这么一句,大家都迈开了步子。
雨点追着脚跟砸下来,沈长安的手还被孟天燃攥着,手腕被猛地一拽,被迫地跑着。他喊道:“等等!等一下!你把我松开!”
或许是雨声渐大,孟天燃没有回应。他衣服都被雨浇透贴在身上。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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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着的手隐隐传来孟天燃的温度。
“好脏!哈哈哈哈哈!”
“你们慢点!”
身后,念念跳向水坑溅了满腿泥,小土也抓着泥巴往石头身上打,几个人笑作一团。
他们一路奔了回来。雨水顺着每个人的发丝衣物往下滴。小土最后一个冲进来,还对着天空畅快地大喊了一声。
沈长安双腿发着软,反正也要换衣服,他干脆直接躺在地上。其他人见了也纷纷效仿,跟着一起倒下。
“你们干嘛?”
来一个孟天燃喜欢学他就算了,怎么这些孩子也没放过他。
沈长安板起脸来:“都别躺着了,去换衣服!”
孟天燃率先站起身,去柜子里摸出件藏蓝常服准备换上。
沈长安视线一瞥,无意间发现那柜子深处似乎放着什么东西,颜色极为难看,破破烂烂地堆放,跟其他服饰格格不入。
他蹙着眉,不免离得近了些。孟天燃不会是上街买东西时被人骗了,买了块丑布准备裁衣服吧。
可定睛一瞧,沈长安才发现那块布越看越眼熟。
他伸手去捞,在看清时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孟天燃:“这衣服我不是早就让你扔了吗?”
“我想留着。”换好衣服的孟天燃垂下眼:“做个纪念。”
“长安哥哥,这些药材怎么办,都湿了!”
“先搁在那儿,晒干了再往柜里放!”沈长安将要出口的话被打断,只得先回应石头。随即对着孟天燃无奈道:“想留着也得洗洗再放啊,这都脏成什么样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有什么值得纪念的?犹记当年孟天燃神智不清时连话都不会说,身上只穿着这么一件衣服,最后还是沈长安替他换下来的。
难道是为了纪念现在时过境迁,孟天燃不仅用句流畅,也能自己穿衣服了?
沈长安甩了甩头,竟觉得臊得慌。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洗。”孟天燃伸出手,把那件其貌不扬的衣服拿去浸水。
“神仙哥哥!”
两个哥哥在分药材,念念就专注地编着草环,好不容易赶制出来,忙跑来想要给他看。还神神秘秘地问:“你猜猜我来干什么的呀?”
沈长安还得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嗯…来告诉我应该给你们做饭了?”
“不是不是!”念念从身后拿出那串草环笑道:“是来给你送礼物的!”
沈长安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串草环。念念的当真厉害得很,光看成品,他完全想不到这样的东西竟出自一个几岁孩子之手。
橙黄相间的小花都取用了最新鲜的几朵,开得不大,却点缀的极为漂亮。
沈长安伸出左手来,由着念念把草环系在手腕上,跟那根彩绳紧挨在一起,感叹道:“真好看。”
“其实我给天燃哥哥也做了。”念念悄声道:“他有点凶,神仙哥哥陪我一起去给。”
沈长安便牵着念念,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孟天燃。
“天燃哥哥!”念念脆生喊。
孟天燃扭过头来,视线下移。
“这个送你!”念念立即把那串跟沈长安一模一样的草环塞到孟天燃手上,触及到他的指尖湿润,便问道:“你刚刚在干什么呀?”
“洗衣服。”孟天燃把手环也戴在左手处,侧开身子露出木盆。
念念踮起脚往里看了看,惊道:“咦?天燃哥哥在洗我的衣服?”
25.纪念跟你的第一次
“你的衣服?”
沈长安蹲下身来,扶着念念的肩膀问:“为什么说这件衣服是你的?”
“因为这就是我的衣服呀。”念念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脖颈后的位置:“我记得,这里有字的。”
沈长安看似表情未改,内里早已心乱如麻。
难不成孟天燃跟念念有什么亲属关系不成,那岂不是、岂不是他日后得跟着念念走了?
如果找得到归宿,不用饿肚子,谁还愿意陪他守着这个小破地方?
他强装镇定,声音却是有些颤抖:“…什么字?”
念念摇了摇头,反手抓着自己的后领口就往前扯,边扯边道:“我不认识,但是我衣服上应该也有的。”
“别乱扯衣服!”石头见状,忙上前用手掌护住念念,又替她理了理衣襟,柔声问:“你忘记了?之前你玩水时就弄丢了,这不是那件。”
说罢,他轻轻地拍了拍念念:“你不是答应给我们一人一个草环吗,还差三个呢。”
念念愣了愣:“不是差两个吗?”
“还有你自己呢。”石头屈指轻敲她脑袋:“我看着他们戴着好羡慕,现在就想要,怎么办呀?”
“那。”念念得意地扬起下巴:“那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给你做!”
待念念小跑着离开后,石头才转头对着沈长安道:“我见过那件衣服,她很早就穿着,上面绣着‘苦祛’两个字,苦难的苦,祛病消灾的祛。”
沈长安抿了抿唇,破庙里的孩子大多无爹无娘无人疼,怎么可能还会带着这样的祝福留在身上。因此便问:“她是自己走丢的吗?”
“她是被丢的。”石头摇摇头,看着念念趴在桌上细心专注的样子,凑到沈长安耳边低声道:“我当时去镇北搬东西,路过登云梯那条路的时候,就发现她躺在乱石滩里,身上只剩一件很薄的衣服,还发着高热。”
沈长安不解地问:“那你怎么肯定她不是自己走丢的?”
“因为伤。”石头比划着,忿忿不平道:“她当时身上有很多伤,这里青青紫紫的,流着血,到现在也有疤,就没见过哪家的这么打孩子,还把她一个人丢那里,根本就是存心要她的命。”
沈长安沉吟片刻,心情有些复杂:“所以你就把她带回去了?”
“我当时没本事,自己都没有地方住,更没能力帮别人。后来是在那边替人跑腿的时候,偶然看到她蹲在街边捡吃的。”石头叹了口气:“好在我找到了那个庙,才能把她带回去。”
沈长安心中一动:“所以你们几个是为了不让人看出她曾遭过虐待,才把最能遮的最完整的衣服给她穿了?”
“也不全是。”石头挠挠头:“她毕竟是女孩子,身上总不好都是破破烂烂的,怕人家说她闲话。”
石头吞吞吐吐,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沈长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真是苦了你了。”
“不苦的,念念很聪明,还会给我们讲故事听。”说到这儿,石头悄悄看了念念一眼,发觉念念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后才继续道:“她阿娘好像对她不错,她很想念她阿娘,长安哥哥,你出诊时能帮忙留意留意吗?”
沈长安便问道:“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样貌呢?”
“不知道。”
“年岁多大?”
“不知道。”
沈长安蹙着眉:“那我怎么找?”
总不能直接去大街上喊人吧,未免过于丢人了些。
石头想了想,指着木盆道:“就靠这个字不可以吗?这字就是她阿娘绣的。念念说过,她阿娘衣服里一定会有这样的字。”
“我试试吧…”
沈长安堂堂正人君子,在凡间历练三年始终低调付出友善待人,从不出头从不惹事。可现在要他见着个适龄姑娘就要求人家褪下外衣给他瞧瞧。
还不如让他去大街上喊呢。
不过这样一来,孟天燃和念念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倒是降低了。念念当时昏迷不醒,又不知道被谁带去了镇南。
与其相信他们是亲兄妹,不如说孟天燃估计是出来觅食时自取到了没人要的衣服,给自己套上了。
如果念念本身也有一件,那孟天燃身上穿的极有可能就是念念阿娘留下来的。
想到这里,沈长安突然有些憋不住,笑道:“那你还要不要留纪念?”
“要。”孟天燃虽然也觉得窘迫,可说出口的话哪有反悔的道理,他抿了抿唇,坚持道:“纪念跟你的第一次。”
沈长安笑容一僵。
“呃…长安哥哥,我去看看念念。”石头见气氛不对,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我又说错话了?”孟天燃歪着头,又摆出了一副有些茫然的神情。
这么久的朝夕相处中,沈长安已经见过他无数次这样的眼神。唯独这次,他觉得孟天燃是故意在装呆。
“没什么,你洗吧。”
念念指尖转得灵巧,很快就编好了另外三串。只是她当时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薅些花朵,几个孩子的草环就真的是纯色草环。
沈长安看着她努力踮脚给哥哥们戴草环,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你说她的名字究竟有什么特殊含义?”
孟天燃反问:“名字一定要有含义吗?”
“那当然了。”沈长安单手叉腰,懒散地靠在墙面上:“在凡间,名字可不能随便取。有人考虑孩子日后前途,有人盼着孩子平安喜乐,每个字都有特殊含义。”
孟天燃视线望着那些孩子们,有些疑惑:“他们的名字,不随便吗?”
“那不一样。”沈长安解释道:“他们的名字都是石头取的,代表石头会永远惦记着他们,这也算是另一种出于情感的特殊含义。”
孟天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沈长安:“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是哪一种?”孟天燃神情逐渐认真:“你给我取名字,也是因为惦记着我吗。”
沈长安哑口无言。
这要他怎么回答?
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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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当时想名字时也确实指望着孟天燃日后能接手诊堂独自生活,怎么不算是惦记呢;可若说是吧,这种气氛,这种问题,沈长安有种下一瞬自己就会被孟天燃摁在怀里啃的错觉。
他完全摸不透孟天燃在想什么,今日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以回答。早知道当时就不该教孟天燃说话思考,还是呆呆傻傻的模样更可爱些。
按照孟天燃以往的性子,得不到沈长安回应时他也不会强问。可这次他似乎格外有耐心,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着。
孟天燃这个人,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沈长安不愿沉在这种话题中太久,只好转了话头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衣服洗好后就去帮我检查检查药柜,看看有没有哪些是生了虫或是不新鲜的,该丢就丢。”
说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重新回到桌案旁。医书已经换了一批,沈长安坐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字里。
咳嗽不止,头眼发昏,双目赤红。
单是这样还不至于如此棘手,只是沈长安更在意为什么看上去仅有轻微风寒症状且说话不虚不弱的人,有着命数已尽的脉象。
沈长安尽力回想当时老人家的其他症状,指尖抚过一行行文字。但凡有略微相似的病症,他就会把这页折角,遇到能治对应症状的药材,他就誊抄在另一边的纸上批注记录。
只是这样连翻了几本书,始终未能找到完全相同的病种。
沈长安眼都花了。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孟天燃已经带着孩子们站在药柜前检查,只是他们窸窸窣窣的不知在干什么。孟天燃更是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挡住了沈长安大半视线。
“你们干什么呢?”
沈长安一出声,孩子们迅速抽手站在原地。孟天燃慌慌张张地把药柜一推,背过身像是在遮掩什么。
这番动作下来很难让人不多想。
沈长安心中起疑,站起身缓步走到孟天燃跟前:“让开。”
孟天燃摇摇头。
“你藏什么呢?”沈长安探着头去看,只能勉强看到药柜上原先贴着的小红标签被撕去一角,只剩了些浆糊可怜兮兮地扒在上面。
“闯祸了?”沈长安看着孟天燃的眼睛:“我又不会怪你们,你…”
沈长安止住声音,突然又看了看被撕掉标签的药柜位置,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他一把扯开孟天燃,趁着孟天燃踉跄时快速拉出没了标签的抽屉。
里面果然只剩了零星几颗桃仁。
再仔细一看,那么多柜子里,只有贴着杏仁标签的抽屉没有完全贴合,露着一道细缝。
沈长安忽然有些不想打开了。
孟天燃抽出背在身后的手,把那个小红标签递了过去。石头主动站出来道:“对不起……我们以为可以省个柜子,分完后才发现不同的,现在都混在一起,认不出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孟天燃开了口,又想着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低下头:“我是故意的。”
26.可真是个大孝子
沈长安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药材这东西,不认得不要乱放,到时候抓药再分就来不及了。”
沈长安说着,从旁边的竹筛抽出两张干净的油纸,一左一右铺开。
“愣着干什么,都拿出来啊。”
孟天燃最先反应过来,直接把两个抽屉整个拉出来,搁在桌案两侧。
沈长安拾起一颗看了看,指了指底部,道:“看这个位置,圆些的是杏仁,两头尖的是桃仁。”
几个孩子拉来了凳子,认认真真地按沈长安所说分了起来。烛火微晃,影子在映照下挨得极近,几乎重叠。
谁都没再说话,只剩杏仁桃仁落在油纸上的哒哒声。
“咚咚咚——”
“沈大夫!沈大夫!”
门板被捶得震天响,外头的人嘶吼着:“救命啊!沈大夫!救救我娘!”
沈长安挑拣动作一顿,听这动静肯定是患了急症的百姓。他顾不上许多,忙把手中杏仁一丢,起身冲进雨里,快步去开门。
外头是个形容枯槁的男子,他背后背着个老妇人,老妇人头上裹着件外衫以避风雨。
男子偏头啐了口雨水,急切道:“大夫,我娘喊着头疼,刚刚还、还吐了血!您快来看看!”
沈长安迎上前把人往诊堂里挪,几个孩子眼看这里没什么帮得上忙,但他们肚子都还饿着,便都进厨房去了。
“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沈长安没管他们,拂袖把桌上的医书都扫落在地,空出片地方取脉枕为老妇人搭脉,道:“说得详尽些。”
“昨天、大概是昨天!”男子稍作回忆:“昨天下午用饭她就总说头晕,没吃几口要回去躺着,我以为是累着了就、就没当回事…”他的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可今早我去叫,她就已经起不来了……”
沈长安伸手探额,是滚烫的,发着高热。他又用指尖发力触脉,这脉也是堪堪跳动一下,隔了许久,再跳一下。
是浮散且脉象极弱的。
跟之前那位老人家一模一样。
那男子眼眶通红,道:“沈大夫,求您救救我娘,我把家里存的银两都给您,我就这一个娘,我……”
“别吵,要保她的命就冷静些,配合点,我问你答。”看病最忌讳患者家属自乱阵脚,沈长安打断他,面色凝重:“她今早就昏迷了吗?”
男子缩了缩脖子:“不、没有,是在来的路上昏过去的!”
沈长安又问:“途中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或者有什么异常?”
男子拧着眉头,想了半晌才答:“没有,没遇到人,就是淋了雨,淋了雨后开始…开始吐血的,吐了血就晕过去了!”
沈长安下意识地去看老妇人唇角,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掉,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只好多问一句:“是什么颜色的血?”
“好像是……”男子在额头上拍了两下:“黑的、黑的血!对、是黑的!”
沈长安面色越发沉了,他无意识地搓着指尖:“咳了吗,吐血的时候可有饭渣?”
男子答:“咳了,没有。”
问到这里,沈长安已经有了些判断。
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吐黑血?
胃有问题、中毒?无非也就是这些。
但根据问诊结合把脉结果来看,又基本可以排除胃部问题。
孟天燃待在沈长安身边这么久耳濡目染,见此情形也明白了大概,主动取了颗新的万清丹来,递给那男子道:“喂给她吃,要干嚼,不要用水顺。”
男子接过丹药后看了看沈长安:“这是什么药?我娘得了什么病?”
“不必紧张,应当是感染或是中毒引起的。”沈长安道:“这药是我自创,能解大多毒素,即便没病也能强身健体,不会吃坏的。”
男子听完,这才小心翼翼地,缓缓送入母亲口中。趁着药效发挥的间隙,沈长安继续问道:“你娘昨天去过什么地方?”
男子眼神躲闪,含糊其辞:“就、就是去了集市上…买些菜回来。”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她就这样,闲不住。”
孟天燃在旁边看着,突然道:“她一个人去的?”
“哪、哪儿能啊。”男子讪讪道:“我自然是要陪同、搀着她去。”
“大孝子啊。”沈长安若有所思:“那家里饭谁做?”
男子拍拍胸脯:“当然是我做。”
“昨晚做的什么?”
“豆、豆腐丸子,对,豆腐丸子!”
沈长安就笑了:“这么巧,我也想学,你能教教我如何做吗?作为教学费用,诊金就不收你的了。”
男子一顿,心虚地道:“下、下次吧,我现在只惦记着她快些好,一时间也忘记该怎么做了……”
“咳、咳咳!”
老妇人忽然咳了几声。
服药后她的面色果有好转,高热褪去,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只是人还有些虚弱。
沈长安又把了一次脉,确定脉象平稳无碍后取来纸笔开了些调理药方,嘱咐道:“之后一日两次,饭后冲服,病才能尽除。”
“多谢,多谢沈大夫!”男子大喜,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一个子来,反倒是老妇人见儿子犯难,主动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到了沈长安手中,沈长安点了点数,也就五个铜板。
“药来这里抓。”
孟天燃拿着药方晃了晃。男子却又在暗地里不轻不重地碰了碰老妇人,低声道:“娘,不够,还得给你抓药呢。”
老妇人连忙点头,又摸了半天,从破旧的鞋里掏出一个铜板塞到儿子手里。
男子接了钱后又拉不下面子,对着沈长安解释道:“叫沈大夫见笑了,我的银两都归我娘管着。”
看透一切的沈长安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五个铜板也搁在桌案上,朝前推了推:“她拿出来的钱不收,这是我的规矩。”
男子显然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孟天燃已经能认出大多数的常见药物,何况还有标签在,他很快就对应着抓好了药。抽出一张张油纸利落地把药物搁在里头折成方包,又用麻绳打成活扣拎了过来,道:“你得自己付钱,才能拿药。”
男子立即面红耳赤,声音也低了几分:“那、那这些药得多少钱?”
“没事,都是自己采的,不值钱,给点跑腿费就行。加上诊金,共收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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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铜板。”沈长安笑道:“要是实在没钱,也能做些事来抵。”
“行。”男子一咬牙:“要我做什么?”
“不难,也就是些常见的家务事。”沈长安道。
“小心!小心烫!”
念念刻意压低的声音自厨房传出,门帘掀开,石头端着口小锅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小土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摞碗。锅里头冒着热气,米香味浓郁,他先是看了看老妇人,又看了看沈长安,道:“吃饭。”
沈长安经他提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饥饿难耐,揉着肚子惊讶道:“你们还会做粥?”
“是我做的。”念念抓着筷子得意地走出来:“把米洗干净煮着就好,不难呀,你们快尝尝味道。”
“咕——”
男子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沈长安瞥他一眼,大概点了点碗数,对着孟天燃道:“再去取个碗来。”
说罢,他特意多盛出一碗给了老妇人,轻声道:“您先喝口热米粥暖暖身子,待会儿去房内把衣服换下来,等烤干了再走,别再着凉了。”
“不、不麻烦了。”老妇人哆嗦着嘴唇攥着自己的衣服摇头,迟迟不敢接下那碗粥:“我们要、要回去了。”
“雨下的这么大,您现在身子正虚,我还不能放您走。”
“沈大夫……”
“您听我的,喝上一碗缓缓就能回家了。”
在沈长安再三要求下,老妇人好不容易妥协。刚端到自己唇边,却看着旁边同样饥肠辘辘的儿子于心不忍,当即就颤颤巍巍地捧着碗,想把整碗都喂给儿子喝。
沈长安注意到,转头对着男子冷声道:“你就在这里坐着,待会儿把碗洗了,桌子擦了,我们就两清。”
男子只好吞了吞口水,勉强扯了个笑道:“娘、您喝、您喝。”
沈长安这才满意。
他向来不爱喝太稠的粥,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沈长安的这碗相较他人的不仅稀,里头还加了许多玉米和花生,味道香甜,喝得十分满足。他眯了眯眼,长舒一口气问道:“您跟我说说,都去了什么地方,现在还有哪里难受?”
“没、没有难受。”老妇人抿了一小口粥,道:“我就去了集市上买菜。”
“那您遇到什么人了吗?”
“噢…遇到、有个人蹲在路边、咳嗽……”
沈长安表示理解:“您是不是离得太近被传染了?”
“没有、我买完东西就走了。”老妇人摇摇头:“那边围了好多人,都在咳嗽,然后就打起来了。”
沈长安犹豫着思考了一下个中关系:“您说因为什么打起来了?”
老妇人努力回忆着当时情景,道:“他们说什么,应当早些听话、去找那个新来的大夫治病。”
“镇上还有新来的大夫?”沈长安抓住重点,蹙着眉疑惑道:“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我、我也没见过。”老妇人动了动唇,喘着气道:“说是特别擅长、治疗咳疾,不要钱的。”
老妇人又喝了一小口粥,勉强才压住了自己冻得发颤的手:“您别介意,这么些年、我们就认得您,不认得他。”
27.石头也想当掌柜
“不碍事,都是治病救人,谁来都一样,没什么可介意的。”沈长安无所谓道:“既然是义诊,想来也是位好心之人。”
沈长安垂着眼,慢慢喝完了手里的粥。
雨声渐渐弱去,几个空碗被男子洗了两次,擦得锃亮。老妇人也缓过了劲,扶着儿子的胳膊慢慢站起来。
沈长安站在门口,目送母子俩沿着湿漉漉的小巷越走越远。
“你听见了吗,有人抢我生意。”沈长安突然道。
跟在后面出来的孟天燃没明白他的意思,顿了顿,随即回道:“雨要停了,我出去看看。”
“诶,去哪儿?”沈长安赶紧拉了一把:“我开玩笑的,不用真去找人家算账。”
“刚刚她不是说,有很多人在咳嗽吗。”孟天燃从柜里拿了把伞出来:“我想去看看情况。”
“喔!也对,是该去走一趟。”沈长安当即便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我能不能,也跟着你们一起去?”
石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沈长安有些意外。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孩子主动要求什么,难免有些好奇,就试探地问道:“是有想买的东西吗?”
“不是。”石头摇摇头,坦诚道:“我想看看集市上有没有什么活计能做,贴补些家用。”
沈长安一愣:“你不是在我这里帮我打理诊堂么?为何还要出去受累?”
石头反问道:“长安哥哥不缺钱,为什么还要让那个人干活抵钱?”
“那是有原因的。”沈长安轻咳一声:“明明是靠母亲养着,他撒谎起来却脸不红心不跳,我不喜欢他,自然想让他吃些苦头。”
石头点点头表示认同:“可我们几个喜欢长安哥哥,知道长安哥哥待我们好,所以也想多做点事。”
“也罢。”沈长安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只好从柜里翻翻找找,拿出件自己小了穿不上的衣服,道:“那就把身上这身破衣服换下来,穿得要体面些,不然怕是要被人瞧不起,就不给足你工钱了。”
石头乖乖点着头,回里屋换了衣服,又跟另外两个孩子打过招呼后,他们三人便一齐出发。
镇北的集市不大,刚下过雨的地面激起潮气。即便现在雨停了,路面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长安哥哥,我去那边。”石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巷。从茶馆到药铺应有尽有,的确是个寻活计的好去处。
“行,一会儿还在这里等我们。”沈长安替石头理了理衣服,嘱咐道:“记得找些轻松点的活计,不然就还回来受我雇佣,咱们不缺钱。”
“知道了!”石头挥了挥手,挺直腰背,小跑着拐进第一家铺子里。
沈长安收回视线,带着孟天燃往深处走。
卖菜的老伯拖着两条不怎么听使唤的腿,把沾了雨水的菜挨个往地上甩了甩接着卖;酒肆门口搭了个临时小棚,下头的人喝得路都走不稳,干脆直接倒在小桌上酣睡。
“本镇青山绵延,乃天神所造,福泽之地。所居在此诚心参拜,则世代受神灵护佑。”
有声音从巷子尽头传来,沈长安只觉这里的百姓定是着了魔。有神灵倒确是不假,但分明跟大家一样同为人胎出生,祖上说不定都同出一脉,拜他们干嘛?
“近日之事实属天灾,定是惩罚那些心生邪念的大不敬之人。”
沈长安顿住脚步:“等等,我怎么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孟天燃也深感认同,两人便朝着声源走去。
“别管它富豪乡绅、高官名仕,这徒有虚名就是…诶,沈大夫?”
孟天燃表情冷了几分。
这被围在包围圈之中,拿着把小扇捋着山羊胡的人,不是之前的说书先生还能是谁?
沈长安见状转身就要走,说书先生也不急着追,只扬声开口:“诸位!瞧瞧我们青延镇北的沈长安,沈大夫。”
围观的人们瞬间齐刷刷转过了头。沈长安身形一僵,想到这位先生如何评价另一位郎中顿感不妙,攥紧指尖绝望地喊道:“别!……”
“自沈大夫开设诊堂以来,仁心仁术,待人亲和友善,问症开方无论贫富皆只收十文!”
“十文?”人群中有途经此地歇脚的人惊道:“我们那边看要三十文!”
另一人应和道:“我先前在家附近的诊堂,至少也需二十文!”
“哎哎哎,沈大夫嘛!”有人嚷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创出种神药,你都到鬼门关了也能拉回来!叫什么来着……”
有个嘬着手指的孩童奶声奶气道:“玩、亲、蛋!”
众人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沈长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思,硬着头皮问:“劳驾帮个忙,听说最近镇上有不少人急咳不止,此事是不是真的?”
“瞧瞧,瞧瞧!”说书先生欣慰道:“我说什么来着,沈大夫果真是心系百姓!”
说罢,说书先生摸了摸胡子:“我倒确实也听过,当时他们都失魂落魄,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疫病互相怪罪,不过后来也都给治好了。”
沈长安问:“谁治的?”
有人从椅上站起身来,道:“我见过他,叫白明,据说是个游医。”
同行的人道:“是啊,以前还从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就这几天突然来的,说是至少要待一月有余呢。”
“我看也就是装模作样,不像我们沈大夫,拿我们都当亲人一样。”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都点头:“我听说沈大夫之前在镇南救过几个孩子,还带到家里去住,有没有这事?”
“喔!”不等沈长安说话,有位姑娘就感叹道:“那些孩子可怜得很,尤其是其中那个小女娃,我看着喜欢得很。”
“您是不是要找那个白明?”
嘈杂之下,沈长安忽然听到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声。
他低头看去,那女子与他对视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恐惧,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沈长安还当是自己看错了,那女子却怯生生地问:“我带您去,您能带我看看那些孩子们吗?”
沈长安没有立刻应声。
“或、或者。”那女子肩膀缩着,声音很低,却透着股执着劲,改口道:“或者我就看看那个女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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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可以吗?”
如此有目的性,沈长安就更觉得奇怪,警觉道:“您认识她?”
女子像是怕惊动什么,抿了抿干裂的唇瓣,视线飘忽,不自然地看了看某个方向,道:“不、不认识,我就是想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恐怕不行,这些孩子需要静养休息,不宜打扰,也怕见生人。”沈长安简单回绝后,对着说书先生和百姓们行了一礼:“多谢各位了,近期天冷多雨,大家注意防寒,我告辞了。”
话音刚落,他就朝外走去。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檐角积着的雨水往下啪嗒啪嗒落。沈长安好不容易离开那个人人盯着他看的地方,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环顾四周问道:“石头还没出来?”
“去去去,我这儿不要短工,去别家问问!”
沈长安正要沿着巷子找,就听到某处有个中年男子推搡着石头出了门。石头失去重心险些摔在地上,他也不生气,只深深鞠了一躬道谢后,就深吸一口气,转向下一家米铺。
“石头!”沈长安喊了他一声。
石头看了过来,立即跑到他们身边来:“长安哥哥,你们办完事了?”
沈长安本意就是想来这里进行义诊,如今得知病患痊愈当然是好事,便道:“算是办完了吧,你这边怎么样?”
“还可以。”石头扯了扯嘴角:“他们都不缺人,没什么活可以给我干。”
沈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里不比镇南,大多数都是穷苦人家,确实也没有闲钱雇人了。”
石头想了想,就问:“那在这里做生意不是很容易亏吗?”
“确实。”沈长安带着石头往另一头走,沿途所见或是寥寥散客,或是挂牌转让,怎么看怎么惨淡。
经过一家裁缝铺时,沈长安的脚步慢了下来。这铺门半掩着,门外支着个矮木架子,上头挂着几件成衣。其中有件棉布的豆绿小袄引起了他的注意。
说它是童袄吧,其实做得宽了些,下摆有些松垮地垂着,即便孩子身子长得快,买回去也能多穿两年。
沈长安便推门进去,几番砍价后,最终以十五文的价格买下了这件小袄。他又给几个孩子各买了几身换季要穿的衣服,招呼着孟天燃和石头一起拿。
石头似乎想说什么,看着沈长安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沈长安注意到石头神色,便道:“看这价钱,都做的是些赔本买卖,又不赚钱,我们再不支持支持就倒闭了。”
石头听着,定定地望着那扇门,突然开口:“那等我攒够了银两,也想自己当掌柜的。”
“嗯?”沈长安看着他:“不怕赔本啊?”
“没什么好怕的。”石头摇着头:“价钱能由自己定,想帮谁就能帮谁,跟长安哥哥你一样。”
沈长安了然笑了笑:“那掌柜的,现在是想再探探路考察市集其他的铺子,还是先回家?”
“回家吧。”石头道:“过几日再来看看。”
沈长安自然没什么异议,几人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急切地呼喊声:
“儿子、儿子!——”
28.只差一点就能碰到
沈长安回头一看,竟然是之前那个晕倒在门口的老妇人。
她今日换了身衣裳,花白的头发拢在脑后,仅靠着一根木簪子固定着。她的眼角弯弯,笑得合不拢嘴,径直朝着沈长安走来,紧紧地抓着他的袖子,嘴里念叨着:“儿子、这是我儿子!”
什么儿子,哪有儿子?这位婆婆之前不是说找女儿吗?怎么现在在这里找儿子?迷路了?还是跟家人走散了?
是以沈长安被攥着手时还错愕着:“您不是该在女儿身边吗,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孟天燃也反应过来,顺着话问道:“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婆婆听闻此言,忽然毫无预兆地发起脾气,用力甩开沈长安的手背过身去,从喉咙里发出哼声:“真是白眼狼一个,成了家,连娘都不认了!”
婆婆声音不小,离近的几户人家已经开始趴在窗户外探身瞧。说书先生可在附近,石头也还是个小孩,加上个情绪激动的婆婆和手足无措的他,指不定镇上要怎么传他们。
“解释不清楚,先撤。”沈长安对着孟天燃低声道,随后凑身上前,勉强堆起笑来:“看您说的,我怎么会不认您,这不是来接您回家吗?”
婆婆看着糊涂了些,脾气却一点没少,不饶人道:“那你叫声娘。”
“……”
沈长安抿了抿唇,又看了看双眼放光,就差下楼来八卦看热闹的人们,一咬牙低下头,喊道:“娘…”
风静了,天边又响了声闷雷,沈长安愣是弓着腰不敢抬头。
真是要命了。
以后被这样当众质问、围观的事情能不能换个人做。他就这一张脸,总得省着点丢吧?
婆婆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眼睛转了转,瞳孔还朝着沈长安的方向,人却已经神游了。
半晌,婆婆才微微动了动指尖。她先是把沈长安扶了起来,看了看他的脸庞,又疑惑地问:“你是谁呀?”
沈长安怔住,抬起头一看,婆婆的嘴巴紧紧抿着,视线却不太聚焦。
痴呆症?
趴在窗户旁边的男子提醒道:“大娘,天凉了,您快跟他回去吧!”
婆婆神情一松,茫然地站在原地,揪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啊。”
说罢,婆婆的目光又开始涣散,她身体晃晃,慢慢朝前走。
闹了这么一出,原地肯定不能待了。好在婆婆走的方向也正好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沈长安不假思索地快步跟上,问道:“您这是要去哪儿?”
婆婆没出声。
石头也追上来问:“婆婆,您的家在什么地方,我送您回去?”
婆婆脚下快了些,还是不搭理人。
眼看就要到家门口,孟天燃拉了拉沈长安的手,道:“我们是不是应该……”
“先生!”
听到孟天燃的声音,婆婆突然面露喜色,抓着孟天燃的手不松:“先生,银两够了,银两够了!”
她把头上的簪子抽掉,直往孟天燃手上塞。
孟天燃发觉它竟要比木更重些,色彩也是纯正的乌褐色。
“先生,以后让我女儿进堂听学吧…”她的唇角勾着极淡的弧度,像是终于完成了平生心愿似得,缓慢地、一字一句地道:“她得上学啊,上学了才能……”
才能什么,她没说出来。
她花白的头发披散着,视线又飘了,恍惚了好一阵子,她牵起孟天燃的手,又抓着沈长安,把两只手搭在一起,眼眶逐渐有些湿润:“你们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我,我也不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
沈长安看着婆婆,内心五味杂陈。在她眼里一切是陌生的,在发病瞬间又都变成熟悉的,循环往复,她就这样把自己困住了。
是孩子们长大了,各自离家,是只能日日孤守着斑驳空墙,是连饭都没心思好好做,泡些饼子撑着又活一天,然后,继续等着孩子们回来看她,再匆匆离去。
说来也怪,沈长安以往并不会有这般触动和联想。引渡这些凡人只是他分内之事,要真如此感性,早就在这几年时间天天陪哭了。
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越来越容易陷入凡人的情感之中。
沈长安的手动了动,那根簪子被孟天燃悄无声息地放在了他另一只手里。
就在他接触到的瞬间,早已愈合的旧伤不知为何猛地抽痛了一下。
沈长安下意识地看了看左肩。
什么都没有。
他试着掂量几下,才发觉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木簪子。这簪身呈柳枝形,闻着还有股异香。
婆婆看着并不像大户人家,怎么会有这种品质、做工精细的簪子?
沈长安看向婆婆还想再问问清楚,婆婆已经抬手一抹眼泪,转身就往屋内走。
念念正在院子里玩,听到门口动静跑出来一看,好奇地问:“这位婆婆是谁呀?”
还没等沈长安回应,婆婆忽然上前,欣喜地伸出手来道:“怎么又把头发弄乱了?来,阿娘抱。”
?
到底是谁的头发更乱。
婆婆年纪大了,要弯下腰去并不容易。念念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仍然很配合地由这个婆婆抱着。
沈长安看了看念念身后,问道:“小土去哪儿了?”
“草环材料不够,他帮我出去捡啦。”
念念懂事以来就很少会被这样抱着悬空,当然是开心得很,搂着婆婆的脖子就亲了一口。婆婆这下更加高兴,笑出了满脸褶子。
再往屋里走,婆婆瞧见了不远处搁着的拨浪鼓,拿起来熟练地摇了两下,逗弄道:“娘在呢,不怕,什么都不怕。”
两颗珠子一前一后甩出去,嗑在鼓面上。只敲了两下,婆婆就拿着鼓面上的小兔正对着念念鼻尖轻碰,逗得念念咯咯直笑。
沈长安看着看着,心也一点点软下来。
他正想上前,手臂突然一沉,沈长安身体突然失重,身形一歪,整个人直接被拉到了门外。
沈长安还没站稳,孟天燃已经欺身上前,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墙面,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下。这种姿势,这种距离,沈长安只能被迫仰起头才能不跟孟天燃撞在一起。
孟天燃动作太快,又只距离一墙之隔,谁都没注意到他们。
“怎么了?”沈长安低声问。
“你刚刚打算跟她说什么。”
孟天燃说话的语气很淡,声音也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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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更低,听得沈长安都要以为他在生气。
“能说什么,让她暂且先留下,再给她找房子啊。”沈长安解释道:“你看她现在这样的状况,人也认不清,再被人骗了也不好,对吧?”
“……”
孟天燃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就只是那样看着沈长安。良久,他问道:“你当时为什么把我带回来?”
沈长安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长安总是这个样子,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总会逃避,总会想方设法揭过去。若是以往,孟天燃感受到他不想回答也就不会多问,可这次不仅没放过他,甚至还近乎逼问地:“是我在问你。”
“是我一直很想问问你。”
“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留在那边?”
“怜悯我?”
沈长安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说点什么,他只能干笑着:“你、你这是要我先回答哪个问题?”
孟天燃想了想,道:“为什么把我带回来?”
“因为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待着,不被冻死也要给冻病了。”沈长安抿了抿唇:“我看见了就做不到不管。”
孟天燃抬起手,指腹摸上沈长安自拿到起就从不离身的粟衣彩绳:“所以当年无论是谁在那里面都是一样,你都会带回来?”
这话若是个小孩子说,沈长安还能反应过来这是小孩子在吃醋争宠;要是个病患说,他估计会觉得这个人纯属脑子有病,这是他的房子,只要他自己乐意,带头牛回来又和旁人有何干系;可说这些的偏偏是孟天燃。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根本不想对孟天燃撒谎,他只能努力设想着这种可能性,坦诚地道:“的确是这样,见到就是有缘,我会把他带回来,再替他想个好去处。”
孟天燃听后指腹上移,轻轻覆在平安结的位置,缓慢地沿着编织纹路摩挲滑动,闷声道:“可是我不是这样的。”
沈长安被他这动作弄得一阵激灵:“什、什么意思?”
“我就只跟你走,别人谁都不要。”孟天燃认真道:“谁来都不行。”
他这番剖白震得沈长安眼前阵阵眩晕,沈长安几乎丧失思考能力,只是抖着唇道:“你、你……”
你简直荒唐至极,你简直在乱许诺言,你简直不可理喻。
说哪句都不合适。
于是沈长安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孟天燃试探触碰的动作已经停止,改为扣住沈长安的手腕,连同那条彩绳一起拢在手掌之下。
他没再说话,只越凑越近,紧盯着沈长安浅色的唇。只要再低一点头,两人就能够相触、贴合。
那是他的——
“沈大夫!出人命了!”
沈长安只感一盆冷水浇头,猛地清醒过来。他抬手抵住孟天燃胸膛把人推开,又拍了拍面颊强迫自己从朦胧中回过神:“别闹了,这不一样,我日后再跟你解释。”
说罢,他朝着声源走去。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孟天燃的视线仍然在看着他。
沈长安走了几步,身后的孟天燃开了口,语气极轻:
“你还要收留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