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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信任

作者:澜焕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九春躺在一张摇椅上,感觉自己动弹不得。


    一半是心理上的不想动作,一半是字面意义上无法移动:他被一大堆厚厚的毛毯压住了。


    始作俑者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看他,甚至还以乐于助人的口气说:“您感觉如何?还需要加毛毯吗?我相信备用床品还有——”


    “我真的要被压死了。”九春喃喃地吐出这句话。川汜微微笑起来,眯起的眼睛细长,有些人觉得像蛇,但九春一般想到狐狸这类温血动物居多。


    “可是您自己说冷的。”队伍的“游猎”如此说,他操纵机械小管家,用动力臂抓起几块最上面的毛毯,免得九春真的被这些毛绒绒的织物淹没了。


    九春闭上眼,他咬紧牙齿,和身体里的倦怠感作斗争。药剂起效只是一时的,回到别墅后他很快再次陷入情绪低潮,连身体自控都很艰难。看出他在逞强的川汜坚持将他留在自己的卜星室,并且似乎正打算用毯子淹死他。


    这也是精神污染麻烦的一个点:药剂的效果都是暂时的。最后还是要靠人体自我调节来痊愈。


    川汜向紫砂茶壶内注入热水,再从其中倾倒出馥郁滚烫的茶。他给两人各倒一杯,并指挥机械小管家将茶递到九春嘴边去。


    九春喷出一口气:“我也没有到这个地步。”


    看着他挣扎着移动手指,川汜凉凉地说:“等您把杯子送到嘴边去,茶都倒掉一半了,还不热。还请您别浪费我的茶叶。”


    九春痛苦地叹气,随后被机械小管家喂茶。喝完一杯,他说:“不行,我得去游叶那里。”


    “以您现在的状态?您确定不是去添乱?”


    九春坚持说:“她可能今晚,或者明天就要净化那个异种了。我得去帮她。”


    对于这个速度的估测,川汜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他换了个姿势,缓缓说:“您是有什么想法了吗?”


    九春点点头,“我发给她了。”


    “她群组的消息也没回复。”川汜指出,“您确定她看见了?”


    “嗯。她应该是找到了线索正在忙。”


    闻言,川汜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幽幽地说:“您对游叶阁下真是信任有加。”


    九春不假思索:“她又不会骗我,我为什么不信她?”


    我的天啊,满天星宿在上,我的队友原来是个恋爱脑吗。川汜压出抽搐的嘴角,说:“这……有些武断了吧。”


    其实他想说的不是有些,而是非常。不过出人意料,九春居然听进了他的话,思索了起来。片刻后,他若有所思地说:“说的也是。”


    等等,我可不想做拆散小情侣缘分的恶人,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的功德上不能有这种污点。正当川汜想着补救一下时,他听到九春的声音:“她确实也有瞒着我的时候,不过她肯定有她的理由,我只需要相信她就好了。”


    “反正她也不会害我。”他又补充一句。


    抱歉了,十二星宿神明,我收回前言,我还是别管他们好了,虽然我觉得我的队友似乎被人玩弄了,但恋爱脑这病是没法治的。川汜面无表情,心里已经念完了一段家里用于祈福的经文。


    “谢谢你的茶。”九春在毯子下蠕动,川汜都佩服他惊人的意志了,虽说他并不看好这意志所指的对象。居然能硬抗精神污染带来的虚无感,不愧是群星营出来的,委实是个狠人。


    他边想着,边说:“还有毯子。”


    九春的动作停了一下。半晌,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弄成一团乱的毯子下传出:“……谢、谢谢你的毯子。”


    “不客气。”川汜笑得很温柔。


    他说:“不过很遗憾,您就算能从毯子里出来,也出不去这扇门。”


    “为什么?”


    “我锁上了。”


    “那你打开。”


    “我并不愿意。”


    九春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力松劲泄。川汜看着他在毯子堆里蠕动,慢条斯理地说:“以您现在的状态,恐怕走不到大门口就要倒下,届时还需要我去让机械臂把您运回来。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吧。”


    九春不情愿地说:“什么?”


    “您睡一会儿。我保证会在清晨来临前叫醒您,好让您赶到游叶阁下身边。”


    平心而论,九春也知道他的建议是最合理的。睡眠是疗愈精神污染最好的办法之一,而他也确实因为污染带来的疲乏与低落感到困意,其实刚刚不是他硬拉着川汜聊天,他可能已经睡着了。


    但人经常是不讲道理的,尤其是病人。想要赶去游叶身边的心情比什么都迫切。不只是想与她交流净化异种的猜想,更是想在这些至关重要的时刻陪在她身边,支持她,从可能的危险中保护她。


    两种心情交织战斗,九春犹豫地咬住嘴唇。川汜在心中默数:三、二、一。


    九春像拔掉发条的锡兵,不动弹了。川汜听着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毫不意外。安神茶加助眠香薰,放倒一个疲惫状态的九春绰绰有余。


    “第三个坐标可能要来了。您还是先睡一会儿,为最后养精蓄锐吧。”


    川汜说。“游猎”姿态优雅地站起,来到了他熟悉的追踪仪器之间。


    一方面,他不希望自己的队友勉强身体,出什么问题;另一方面,虽说他还不好讲游叶对九春到底算怎么回事,但他对她有一种古怪的信心:他相信,这个异种,就算最后只有游叶一人直接面对,她也能完美地净化祂。


    *****


    连湛走过街道,风卷起不可回收垃圾,刚刚人工降雨了,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洼着积水,混合尘埃,变得污浊。


    这里是大都会里不那么发展的街区。这是个比较好听的说法,一般人称其为“垃圾堆”。毒品、谋杀、走私,什么行当在这儿都能找到一席之地。


    连湛对这条路不算陌生。被家里赶出来后,由于手头紧张,他有段时间就住在这里。好在他运气还不错,没有哪天一出门就被人迎面捅一刀挖走肾脏。虽然已有人造器官问世,但效果终究不及天然,器官仍然是黑市上的畅销品。


    他无视周围叫骂打斗或者揽客招揽的声音,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环境,寻找那座电话亭。


    他很快找到了目标。铁镀色的外观反射出四周灯球的五光十色,光影在破旧不堪的金属上不断旋转,令人目眩。废弃电缆如同死去的巨蛇交缠在地面与祂的脚边,污水如同天空、如同镜面,倒映出这座都市永不停息的霓虹星光。


    连湛确认药剂准备充足,四周没有其他人。在这个范围,他已经能感觉到一些不适,是电话亭散播的精神污染。他咬咬牙,压住胃中古怪的感觉,拉开门步入其中。


    第一步应该先干什么来着……对,没有明确威胁的话,应当先观察环境。连湛认真地看了一圈电话亭内部,不得不承认游叶记忆力之强与画工之精炼,他没有看出她素描外的更多东西。


    随后,他看向那块显示屏。一模一样的流程,他遵循游叶和九春的经验,问:“请问留言人是谁?”


    查询中……此条留言并未要求匿名传递。


    留言人:庄连瑞。


    连湛的脸色唰一下变了,他倒退好几步,后背嘭地一声撞上电话亭的门。他恍然不觉,只是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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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声音说:“……哥哥?”


    一张带笑的面孔闪过脑海。他的哥哥,经常是笑着的,直到他生命最后几个月,他被精神污染,成了个疯子,就再也没笑过。


    连湛回过神来,他着急地说:“你为什么会有我哥哥的消息?他是不是被你污染的?”


    显示屏没有新的字符。连湛声音发抖:“回答我!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哥哥是被哪个异种污染的?”


    仍然没有回音。连湛用力抓住显示屏下装载电话的台子,他手臂的肌肉因为显征能力的强化而膨大起来,声音近乎撕裂:“快说!不然、不然我——”


    警告。请不要毁坏电话亭内物件。否则将被视为入侵者,电话亭将进行制裁并结束本次传讯。


    连湛咬着牙,脸色一片惨白,向来柔和的五官绷紧一片,又浮现出迷路孩子般的惘然。他松开手,跌跌撞撞地后退,大口喘着气。


    传讯。对了,按照流程,他还没接听电话。连湛握着听筒,几乎是迫不及待摁向耳边,力道大得令人咋舌。


    他的心脏狂跳。他的哥哥,究竟会给他留下一段什么样的讯息?期待与焦虑混杂,但无论如何,他总是希望能够再听到他的声音。


    “阿湛。”


    连湛的呼吸停住。


    “父亲骗了我们。他骗了我们。你不要相信他。不要……”


    “不要走上我的后路。”


    听筒寂静下去。连湛的瞳孔扩张到极致,显征能力散溢的能量让空气不稳定地波动着。他的右手无意识用力,金属听筒在他手中震颤不休,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


    兄长的面容在他脑中滚动而过,不同时刻,不同表情。直到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他苍白额头上迸出血花,一个漆黑烧焦的洞孔映在自己紫色瞳孔的中央。


    “嘭——”


    枪响撕裂了那个晴朗的午后。


    四周是园中鲜花的清香,而他隔得太远,甚至没有闻到血腥味。


    连湛死死闭上眼睛。一道冷汗从他额角滑下。哥哥。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喊。


    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电话亭允许他离去。连湛勉强稳住心神,现在重要的不是他自己的事。


    他从腰包中取出测量仪,开始检测电话亭内的空气质量。正如游叶与九春所感,亭内空气的温度与湿度都大致符合大都会附近几个沿海城镇的数据。关于空气中的咸味,或者其他东西,他只凭自己的身体无法感知到。


    连湛再一次深刻感知到自己和专业人士的差距。他感到沮丧,似乎不论自己在如何努力学习、实践,都无法抹平他们之间数年的训练时间。这样的自己,真的能成为和他哥哥一样优秀的异种处理专员吗?


    不,他一定会做到的。他一定可以的。


    连湛拍拍自己脸颊,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掏出一支强效安定剂,对准自己上臂静脉注射进入。


    早在离家之前,他就已经立下誓言。为了这个心愿,他愿意付出所有。


    在推门离开之前,兄长的留言再一次于脑中播放。这一次,比起震惊和不敢置信,涌上心头的更多是困惑和一种细思极恐——


    他们共同的父亲,究竟欺骗了他们什么?这个东西,居然需要他用生命来传递?


    多年来那点细小的异样感如同暴露在外的线头,顺着它用力一扯,看似完整复杂的线团就会整个飞散开来,变成一地丝线。连湛记忆力同样异于常人,他还能清楚地说出那个时刻。


    那是从他哥哥死去的那一天开始的。


    那双和他近乎相同的紫色眼睛,仍然在至深的黑暗中凝望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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