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今照仰起脸,凉刃抵在她下颌,冷汗顺着鬓发淌下来。
她背在身后的双手,一点一点往袖里摸。
有一道解缚符,能让绳子脱开。
嘴里却不停,只盼能拖一拖她的注意:“衣老板,不想知道,你妹妹如今身在何处么?”
她把阿绒收在一道储物符里。
衣娘划着她下颌的手微微一顿:“难道在你手里?”
祝今照:“不然呢?衣老板觉得,我凭什么敢来你这儿。”
衣娘重新低下眼,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遭。
眉梢轻轻挑了挑,竟笑了一下:“原来是有备而来。不是个傻子。”
她慢悠悠将匕首收回袖中,站起了身。
俯身拎起祝今照的后领,便往外走。步子若无其事,像是手里抓着的不是人,是一件不紧要的物件。
祝今照被衣领勒得气都要喘不上来,唇瓣微微张着,一下下轻咳。
短靴胡乱踢打着地面,被她狼狈地拖着往前。
一路拖到空旷的前厅。
衣娘扬手一丢,将她抛在地板上。
祝今照俯在地面,拼命喘息。
衣娘看也不看她,只望向靠墙立着的一排小妖:“搜她的身。”
众妖齐应了声是,抬脚便围上来。
“别过来!”
祝今照猛地直起身,缚在身后的绳索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颤着指尖捏了一道诀,蓝紫色的灵光在指尖一闪,一只三彩陶俑便幻在了手心。
她仰脸瞪着衣娘:“这就是你妹妹。你再敢近一步,我现下便弄死它!”
衣娘垂眸看着她:“怎么证明?”
祝今照颤着手指,又捏了一道诀。
陶俑滚落在地,咔地破开一道细壳。灵光里头,阿绒化出了半截身子。
她仰起那张布满烧伤的脸,茫然地左右望着。
衣娘盯着阿绒看了片刻,又抬起眼,看向祝今照。
眉梢轻轻一扬,语气里竟似带了几分惊喜:“竟当真是你收的她?”
祝今照眨了眨眼。
不对。
衣娘不该是这副反应罢?
不该是悲痛欲绝、洒泪认亲么?
再看阿绒,也不见半分见到姐姐的欣喜。只仰脸呆呆地望着衣娘,身子蠕动着,竟似有往后缩的意思。
这姐妹俩,怎么回事?
真是姐妹俩么?原著里分明说,二人关系好得很。
可眼下哪里是想这个的时候。
祝今照压住心底的困惑,学着她看过的那些小说里大佬的腔调,冲阿绒喊道:
“阿绒,你如今捏在我手里。识相的,叫你姐姐将我放了,同我谈生意,莫要敬酒不吃吃罚……啊——!”
话音未落,她吓得浑身一缩。
衣娘竟抽出匕首,狠狠扎进了阿绒的脖颈。
噗哧——
阿绒瞪圆了那双死灰的眼,双手颤巍巍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匕首猛地抽出,尸水滋地喷起来,溅了三尺高。
阿绒倒在地上,身子一寸一寸,干瘪下去。
祝今照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衣娘接过小妖递来的绢子,慢条斯理擦着匕首:“还有什么招数?”
祝今照抬眼看衣娘,难以置信道:“她是你妹妹啊……她顶着杀人的名头,替你供货,助你开铺子,你竟就这样杀了她。你简直,丧尽天良。”
衣娘像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嗤笑了声,道:“这便是鬼市啊。连这都受不住,还敢来鬼市谈生意?”
祝今照一把将袖中符纸全拽了出来,低下脑袋,颤着手指飞快地翻。
民间防身用的符纸,防御技能比攻击技能要强悍得多。她要找一张逃跑的。
衣娘被她这旁若无人的举动逗笑了。站在那儿看她,也不阻止。
“找什么符呢?我替你瞧瞧?”
祝今照手上翻得更快了。
攻击的,攻击的,攻击的……
怎么全是攻击的!
衣娘轻轻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小妖扬了扬手:“杀了她。”
“是!”
众妖乌压压围上来。
祝今照心头猛地一颤。
攻击就攻击,先动起来啊啊啊!
她抽出一张请雷符,扬手往虚空里一贴,指诀翻转,大声喝道:“九天雷火,闻呼即至。破!”
喊完,扭头就跑。
“站住!”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紧随而来。
她跌跌撞撞冲出铺门,一步跨下台阶,脚底一震,腿都软了一瞬。也顾不上了,就那么软着腿,一头扎进鬼市幽绿的夜色里,在哄闹的集市当中发足狂奔。
她心里清楚得很,那张符纸请来的雷火,顶多能烧个柴火,伤不着她们半分……
咔嚓——!
一道刺耳的雷声劈断了她的念头。
眼前霎时被一片白光吞没。
“啊,怎么回事!”
她猛地刹住脚,双手下意识捂住了眼睛。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是房屋倒塌的声音,中间还夹着一片凄厉的哀嚎。
祝今照揉着眼,模糊的视线里,两边的小妖正尖叫着四散逃窜。有些跑不及的,竟扑通扑通,直接跳进了那道黑乎乎的黄泉水里。
迷迷糊糊转过身,一股浓重的烟灰扑面而来,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
定睛看去,猛地睁大了眼。
身后,方圆数百步之内,已被夷为平地。
房梁歪倒在地上,断裂处还留着烧焦的痕迹。
碎裂的砖墙之间,散了满地的尸骸,尽是些被打回原形的妖怪。
衣娘仍站在原地,发丝散乱,唇瓣微张,怔怔盯着脚边的碎尸。
她周身倒了一圈死去的妖,像是拼死以身护住了她。
衣娘猛地抬起脸,眼眶微湿,看向祝今照。
祝今照也慌了,连连摆手:“这、这……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砸你生意的。”
她举手挠双髻:“怎么回事啊,北斗真君灌法力手抖了么?不小心给这一张灌过量了?”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片铿锵的脚步声。
一队妖兵疾奔而来,鱼贯排在衣娘两侧。
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号。气势壮观。
众妖齐刷刷垂首,朝衣娘喊道:“尊主!”
祝今照杏眼连眨了好几下:
“衣娘不是个小喽啰么?如今小喽啰都有这般排场了?”
衣娘缓缓举起宽大的袖摆,指向她:“拿下。”
“这下完了。”祝今照生无可恋地喃喃了一声。
她快哭了:“还谈什么生意。”
转身便狂奔。
身后脚步声轰隆隆追上来,滚雷一般。
她一面没命地跑,一面狂翻符纸。
那些不顶用的,被她扬手就丢,呼啦啦散了满空。
“找到了!”
指尖捻出一张疾奔符。
她急急捏诀,大声喊道:“追风逐电,疾!”
符纸一亮,脚下猛地窜了出去。
两边摊位霎时化作残影,妖怪们诡异的叫卖声,叽叽咕咕从耳畔划过去。
越跑越快,快得刹都刹不住。
她吓得大叫起来:“啊——!”
不过数息工夫,前头竟又出现了衣娘和那群妖兵的身影。
——她已绕着鬼市跑了整整一圈。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子便再次窜了出去。
众妖兵一个个停下了步子,同衣娘一齐站在原地,呆呆望着那一抹花花绿绿的残影,一圈一圈,从眼前掠过。
鬼市里安静了片刻,只剩她忽远忽近的叫唤。
不知转了多少圈,祝今照终于猛地扑倒在地。
她捂着狂跳的心口,大口大口喘气。
喘够了,仰起脸来。
正对上衣娘那张素净的面容。
祝今照:……
她弯起眼:“衣老板,我想了想。虽说你铺子没了,可咱们还是能重新做起来的。我出主意,你来做。咱们和气生财,莫要打打杀杀。”
衣娘似乎对她安身立命的饭碗没了这件事,也不是很在意。
她半蹲下来瞧祝今照,面容无波无澜。
垂眸看向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符纸,她开了口:
“你这些符纸……莫非是从四大圣尊手里得来的?”
祝今照眨眨眼:“四大圣尊?谁啊?”
衣娘眉尖微蹙,盯着她那张懵懂的脸,像是要从里头找出一丝破绽来。
祝今照水灵灵的眸子转了转,想起来了。
原著里提过。
四大圣尊,是北斗宫的客座师尊,属于门派里镇山的名人中本事最大的。分别擅长请雷、呼风、唤雨、掘地。
没人知道他们已经活了多少年。他们的本事,远远盖过其它门派的修士、长老。
北斗宫能有今日这般兴旺,除北斗真君的名头外,他们也要占三成功劳。
祝今照嘿嘿笑道:“怎么会?我就是个寻常小老百姓,连北斗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呢。不过是运气好,买到了质量不太对的符纸罢了。”
开玩笑。北斗宫可是收妖的——在满是妖的鬼市,承认自己拿着北斗宫的法器,那跟在匪窝里承认自己是条子有什么区别。
衣娘盯着她看了片刻,淡淡道:“姑且信你。”
她也怕她再掏出什么骇人的东西来。
祝今照点头如捣蒜。
衣娘没再说什么,站了起来。
祝今照瞧她面容平静,看起来也不怎么生气的样子,便及时地道:“衣老板既然不气了,能不能听听我的生意?”
衣娘不感兴趣地道:“说来听听。”
祝今照心中一喜,拍拍膝盖便站了起来。
“衣老板,您瞧鬼市这些铺面。卖人皮的,接断肢的,借寿命的,夺文才的,卖傀儡的……”
她抬手指向附近那些灯笼高悬的铺面,一家一家地点过去。
“有没有瞧出什么规律来?”
衣娘转眸看向她,神情漠然。
祝今照弯眼:“对啦!就是它们的客人,通通是达官贵人。”
“人皮、断肢,起价少说也要十金;傀儡符,那是朝廷里头搞权谋的贵人才用得上的东西;至于寿命和文才,更是从贫苦人身上夺来,卖给那些纨绔子弟。”
“这是别人赚钱的门道,我也不好多做评判。但这里头有个问题。”
“客群太窄了。全鬼市的生意,全挤在达官贵人这一片红海里。”
“头部的铺子日进斗金,尾部甚至腰部的铺子,一年到头也开不了一回张。新人根本出不了头。”
“再说,这种生意,赚钱的条件也太苛刻。稍不留神,手脚没做干净,便要叫北斗宫顺藤摸瓜找上门来。银子和性命,一并给你没收了。划不来,实在划不来。”
“咱们不如绕开这些项目,另谋一条出路。要竞争小,最好压根没有竞品;又要叫北斗宫那群讨人嫌的道士,半个错处也挑不出来!”
“依我看,既然人人都抢着伺候达官贵人,那咱们,不如服务平民百姓!”
衣娘竟被她这副头头是道的样子吸引住了,不自觉接了一句:
“平民百姓手里又没银子。服务他们,哪来的钱?”
祝今照啧了声,朝她挤眼睛,道:
“平民百姓手里钱是少。可钱少,才想赚钱呀。想赚钱,就有需求,有需求,便有市场。这天下的人里头,平民百姓占了八九成,衣老板,您想想,这得是多大的一个摊子?”
衣娘的思路不觉被她牵着走了,抬了抬手,疑道:“那……做什么呢?”
“衣老板,您手底下的小妖,水性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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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不少吧?如今官河里水鬼水妖,多得淌水似的,百姓的货船、渡船根本不敢走。可货总得运吧?人总得过河吧?”
“咱们就来当这个护航官。谁家要运货,交一笔护航费,咱们派小妖随船清道,把沿途的水鬼、挡路的小妖全给赶开,清走。”
衣娘重新看向她,眉尖诧异地扬了扬。
祝今照掰着手指头:
“捉来的妖,不能用的就杀,能用的,咱们收拢来,当伙计用。”
“这些小妖成日在河里闲晃荡,不是被更强的妖一口吞了,便是被道长收了去,哪有什么出头之日?到了咱们这儿,有活干,有饭吃,定然一百个愿意。”
“这样一来,船家省了货物被劫的风险,咱们赚了干净的钱,就连妖怪们也有地方去了。北斗宫的道长们非但不会来查,还得谢咱们帮着减轻了他们的差事呢。”
“零成本,稳利润,还能落下一个合法经营的名声。衣老板,这买卖,不比卖人皮长远?”
小脸上满是得意。
衣娘垂下眼眸,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里。
良久,她低声开口:“我的先父,也曾为了官河上那些被强征漕运的百姓,辗转奔波。”
“没想到,五百年后,会有一个小丫头,思考同样的事。”
祝今照没想到她忽然开启沉重话题。
而且衣娘不是妖么?
她是阿绒一把火烧了那朱门之后,由阿绒怨念化形而成的妖,所以才会把阿绒当亲妹妹来爱护。
哪来的父亲?
还为百姓奔波,那少说也得是朝廷里的大官了。
整个鬼市,可能有大官父亲的,只有鬼市头领沈清晏——原著说过,只有她是半人半妖。
她脑子里虽在胡思乱想,嘴上却已经接上了话:
“那不正好!咱们不光赚了银子,还能了却令尊的遗愿。想来令尊天上有灵,也要替衣老板高兴呢。”
衣娘没有被逗笑。她只转眸看了她一眼,平静的眸底,流动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祝今照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举手挠双髻。
衣娘自己转开了话题。她理了理宽大的袖摆,淡声问:“说说,你想要什么?”
祝今照当即弯起了眼:“不多不多。衣老板拨我些人手,我来给您赚银子。赚来的钱,衣老板分我五成利就好。”
“一成。”
“啊?!”祝今照杏眼瞪得溜圆。
衣娘不紧不慢道:“我赚的钱,加上你赚的钱,一起算。分你一成。”
“不能再多了。你没见过那么多钱,怕你被吓着。”
谁会叫钱吓着!
祝今照气得直想深呼吸,脸都皱成了包子:“衣老板,您铺子都没了,哪里还有钱赚呀!”
“你若不愿,便算了。”
“别别!我应了,我应了。”
衣娘如今已没什么进项,那意思便是——她自个儿赚来的钱,只能取一成利。
她一个刚起步的,一个月十两银子还不知有没有呢。
一成利,那不就是,一个月顶多赚一两么。
转念一想,今日她把人家铺子砸了个稀烂,人家还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跟她谈生意,好像已经很是厚道了。
祝今照蔫蔫地耷拉下肩膀。
衣娘却还没完,又道:“我这一成利,可金贵得很。多少人争着抢着,也得不到。不能叫你这么轻易便拿了去。”
“还有条件?!”祝今照又瞪圆了眼。
衣娘慢悠悠踱了两步,回过头来看她:
“今日万劫坊里,会有一伙阳间的官兵闹事。你若能阻住他们,不叫他们伤了坊里玩乐的公子贵女们,便给你这成利。”
祝今照愣愣地重复:“万劫坊?”
她想起来了。
鬼市最大的赌坊。
那地方凶险重重,是她能玩得转的么?
“若是……若是阻不住呢?”
衣娘轻轻道:“若阻不住,你便死在那坊里头。”
“啊?!”
还没等她回过神,衣娘已抬手一挥。
两个妖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便往前走。
祝今照双腿乱踢,拼命扭回头往后喊:
“不是,衣老板——那赌坊跟咱们的买卖有什么关系呀?管这闲事作甚——”
声音已远去了。
**
此时,某处无人在意的山脚。
涧水淙淙,鸟鸣喈喈。
裴枕寒端坐花丛之间,阖目潜修。
忽地,灵海深处传来一些画面。
暗夜,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匾额上书三个大字——万劫坊。
殿外,一众甲胄官兵正将一群年轻男女往门里赶。
拎着,拽着,推着,打着,动作粗鲁至极。
众男女惊叫哭喊着,拼命往殿外挤,却被官兵们抡起长鞭,劈头盖脸地往里抽。
玄色寒冰砌成的台阶之外,隔着一道赤红的结界。
北斗宫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往前撞。不少人已倒在地上,呕血不止。
呼救声纷乱地传到耳畔。
“裴真君,救命!”
“裴郎救我!”
“裴爷!”
“北斗爷爷,救命!”
“裴老爷——显灵啊!”
裴枕寒指尖灵光流转,飞速捏了一道缩地诀。
暗夜之中,一道星辰般的蓝紫光炸开在众人面前。
光焰之间,裴枕寒半蹲于地,一掌击在玄冥石板上。
道道裂痕从掌心向前蔓延,咔嚓一声,那道众人久攻不破的结界崩裂成碎片,向四面飞溅。
结界后的甲胄官兵来不及闪避,随着碎片一齐飞了出去。
众男女愣了一瞬,随即疯狂往外涌。
众修士面面相觑。
下一瞬,齐齐跪倒在地:“恭迎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