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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晴日

作者:有观可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铺了一地。


    窗檐上,鸟雀像是欢喜天气放了晴,正啾啾乱语。


    祝今照揉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


    拥着被衾,盯着地面阳光,发了半晌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家了。


    昨夜在太白庙,她本打算将就一夜的。


    小道长问她,想不想回家睡。


    她心里想。但深更半夜的,城门都关了,外头雨又大,城里还要走那么远,想有什么用。她就说没事儿,不想,先睡罢。


    小道长却没说话。半蹲下来,背对着她,只道,既然想回去,便上来。


    她哪能答应。可当时实在困得不行,眼一阖,竟就那么趴他背上睡过去了。


    所以,是他背她回来的!


    祝今照双手抓头发:“我也太不做人了,人家背上都是伤……”


    她下榻去洗漱。眼还咪着,两条胳膊耷拉在前面,走得一飘一飘。


    嘴里有气无力地咕哝:“可……他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儿?”


    经过书案,上头摊着一本书。


    祝今照飘过去,又倒回来:“我还看书?”


    低头一瞧,满页彩绘,画的全是吃的。


    牛肉汤,油酥烧饼,小笼包……活泼泼的色泽,祝今照瞧着直流口水。


    书页顶头标着一行字:淮南区域人类常规早点。


    “……人类?”祝今照还迷糊着。


    翻回书封去看。线装册子,封皮干净古雅,上头端端正正几个大字,写着奇怪至极的书名——


    《凡间生灵饲养纲目》。


    祝今照举起手抓头发:“……我一定是还没睡醒。”


    书一丢,飘着往盥洗架那边去了。


    裴枕寒端着碗筷走进院子。


    身姿颀长,衣摆带起一点风。槐荫的碎影从他面上掠过,莹白的玉容,明明暗暗。


    他进屋,弯腰将吃食放在堂中食案上。


    转身时,目光落向书案,那本书摊开着。


    去得久了,忘了先收起来。


    他拿起书,一道灵光拢过,便在手中消失了。


    祝今照回到堂中,正瞧见小道长坐在食案前。


    双手捧着一只碗,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得直直的,莫名有些乖巧。


    “小道长?”


    她凑过去,“是你背我回来的?你昨夜……怎么睡的?”


    裴枕寒抬起眼,眸子里清清淡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不曾睡,替你守着。”


    祝今照怔住。


    他垂下长睫,将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吃罢,温度正合适。”


    祝今照走过去坐下:“你吃过了么?”


    裴枕寒本不必吃饭。每日采气运功,早晚课毕,便算是饱了。今早的功课已做过了。


    他点了点头。


    祝今照便低头去看那些吃食。


    小笼包,油酥烧饼。牛肉汤,杂粮粥。糖糕炸得金灿灿,蒸饺皮透亮,狮子头油汪汪……


    肚子咕噜一声,等不及似的叫唤。


    穿过来这么久,头一回见着般丰盛的早点摆在眼前。


    她目瞪口呆:“这是……我家大厨房里的?我的份例?”


    裴枕寒摇头。眸中透出些疑惑,思索道:“你是家中小娘子,书上说,家中厨房该有你的吃食才是……”


    祝今照喃喃:“……书上?”


    “可我去拿时,仆妇和小厮都不甚热络,只说家中食材不够,让你自己买菜做饭。”


    祝今照哈哈两声,无所谓地道:“正常操作。”


    “我便出门去早市买了这些。不知你的口味,便每样都买了些。”


    祝今照已经舀着牛肉汤喝得香甜,闻声险些一口喷出来。


    “什么?!你买的?”


    她啪地搁下勺子:“这怎么行……怎么能让你破费!不成不成,我把钱给你。”


    说着便要起身去翻荷包。


    裴枕寒伸手拦她。手指修长,轻轻搭在她手腕上,又收回去。


    温声道:“不必了,小娘子……不似宽裕之人。”


    祝今照看他,忍俊不禁:“你都落魄成这样了,住都没地方住,还说我?”


    裴枕寒道:“我手里银钱多得很,也无处花,这些算不上什么。”


    祝今照诧异:“是么?”


    转念又想,修士平日是收妖的,妖物身上多半有财,小道长说不准真有钱。


    弯眼道:“那我便记下你这份恩情啦。”


    用过早饭,祝今照帮小道长收拾空屋。


    小道长要跟她七日,说是报恩。她心中却道,他怕是没地方可去。便对他说,想住多久住多久,不必拘着日子。


    忙前忙后,在宅子里进进出出。


    家里人都不知裴枕寒是什么人。瞧他那张脸生得那般好看,气度又清贵,却给十三娘端茶递水、跟前跟后的,纷纷相互嘀咕——怕不是十三娘买了个伶人进屋。


    这事若传出去,于十三娘的婚事有碍,聘礼怕是要掉一档。徐夫人气得直骂。


    但祝今照自打落水被救上来,性子变得又滑又刚。骂她,她胡言乱语;吓她,她嗓门比你还大。根本管不住。


    祝三叔忙着行商,又是办货又是走镖的,常年不着家;泽哥儿又小,还在学堂念书。家里连个能镇场子的爷们儿都没有。


    徐夫人没法子,只能指着底下人训话,叫他们把嘴闭严实了。对外只说给十三娘新添了个小厮。


    到了中午,徐夫人早早吩咐下去,不准给十三娘饭吃。


    祝今照倒不在意自己。只是不想偷吃食来分给小道长,偷这个字,总觉得不该让他那样的人沾上。


    便去菜市买了菜,在她院里的小厨房自己做。


    裴枕寒帮着劈柴,打水。


    祝今照在一旁瞧着。衣摆飘飘,眉眼沉静,做起粗活来却一声不吭。


    她心里头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在欺负他。


    她推着他的后背,把他按院中石桌前坐下:“你负责在这儿歇着,我一个人做得来。”


    自己烧火,洗菜,竟都顺顺当当做下来了。祝今照心说做饭也没那么难嘛。


    米饭蒸上。切菜,热油,下锅。


    主宅里,几个丫鬟小厮簇拥着一个十五六岁男孩进门。男孩穿一领平滑的圆领袍,是时下最流行的好绸缎。


    “泽哥儿放学啦,快来。”徐夫人笑意盈盈地招手,“饭就快好了哦。”


    祝泽跑过去拉住徐夫人的手,仰脸看西偏院冒出的黑烟:“阿娘,那是怎么回事?”


    “你十三妹妹自己做饭呢。”徐夫人哼了一声,“吃咱们的,用咱们的,还不服我的管。我倒要瞧瞧,离了我,她能不能吃到嘴里一口热乎的。”


    又对祝泽笑道:“没事儿,和你无关。去书房做作业罢。”


    祝泽点头,跑去了。


    一阵油烟乱飞后,祝今照端着她颇感满意的饭菜,搁在石桌上。


    “饭好啦,一起吃。”


    裴枕寒仰起脸望她。


    晴光融融,满院鸟声啁啾。


    这样的晴日,若放在平日,他总觉得有些寂寥。可这小娘子太热闹了,连带着周围也热闹起来。


    心头涌上不知名的感觉,有些陌生,但不讨厌。


    他夹起一块黑乎乎的鱼块。


    放在嘴里嚼。


    “怎么样?好吃么?”


    祝今照亮着眼睛问。


    裴枕寒不懂这算不算好吃。


    平日端给他的那些供品,他偶尔也尝一两口,这个味道,和那些不大一样。


    他细细分辨着。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看起来很好吃咯?”


    祝今照开心地坐下来。夹起一块肉,嗷呜一声塞进嘴里。


    “呕——”


    祝今照挠头:“我炒的不是肉么?怎么吃起来像水泥拌酱?”


    裴枕寒道:“很难吃么?”


    祝今照皱着脸:“难吃!难吃得要死。你是怎么面不改色吃那么多口的?”


    一把夺过小道长手里的碗。


    “不准吃了,这有毒,吃了容易得病。”


    将碗里的肉和菜通通扣进桶里,盘子里的也都倒了。


    想到他方才懵懵懂懂嚼了又嚼的模样,又添了一句,“以后这种味道的东西也不准吃,知道么?吃得死人的。”


    水杏眼圆睁睁盯着他,咄咄逼人。


    裴枕寒轻轻点了点头。


    好乖。好萌。


    祝今照手一抬,便想去捏他的脸。


    裴枕寒转眸看向她手指。


    她蓦地意识到自己很没礼貌,手指尴尬地收回去,绕上双髻上红绳。


    清了清嗓门。


    “那个那个——哦,我带你出去吃。”


    目光扫向厨房,“剩下的食材……本来想留着做晚饭的。现在……扔了罢。”


    裴枕寒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案上搁着肉和菜,整整齐齐。


    仰起脸来看祝今照,手指伸过去,轻轻攥了攥她衣袖,道:“别扔,让我来试试。”


    白衣飘飘地走入厨房。


    两指抵在额角,垂下长睫。灵海深处,诫咒那本书被调了出来——


    【正在调取《绣帷食方》……】


    【已调出。神君不愧是神君,能主动学习中馈事务,真是英明神武!雄才大略!深明大义!】


    灵光流转,一本线装册子幻在半空。


    【祝神君做饭愉快。】


    裴枕寒手指抚过书页,里头内容化作虚幻的灵光,浮在半空。他仰面认真看。


    先用臂绳将长袖束上去。


    裴枕寒将臂绳拿在手里。


    那是祝今照做饭时用的,挂在颈项间,搂起衣袖,是她的尺寸。


    太短了,她用刚好,他用远远不够。


    有没有什么巧妙的办法,能让短绳也起到同样的作用呢?


    裴枕寒想不出巧妙的办法。


    捏个诀,将绳子物理加长。


    绳子悄无声息地长了一截。


    束在双臂,露出两截莹白的小臂。


    祝今照坐在石桌前,对着厨房托起腮,出神地望着。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一口。


    裴枕寒将鳜鱼两侧划了刀。盐抹进去,姜片塞进去,料酒淋一圈。


    指尖轻轻一抬,调出些法术来,各种用料的分量,一一称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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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在书上推荐的范围之内。


    腌制的空档,将面粉裹在肉上。


    修长的手指伸进盆里,抓着搅拌。


    灶上燃起两个火,一个蒸鱼,一个炸肉丸。


    炊烟从厨房一蓬蓬厨房冒出来,香味跟着往外飘,满院子乱窜。


    主宅那边,徐夫人站在院子里,望着西偏院那蓬炊烟。


    手绢一条绢子,攥了又攥,攥得死紧。


    祝泽从书房出来,正要随她去厅堂用饭,脚步却顿住了。


    呆呆望着偏院:“阿娘……我也想吃清蒸鳜鱼。”


    “吃,吃,吃什么吃!”徐夫人捶他脑袋,“咱家哪来那许多银子,天天大鱼大肉地造!”


    祝泽抽噎起来。


    徐夫人指着他,数落开了。


    “等你考上进士,和你爹爹一官一商把家业做大,什么没有?”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盯着她作甚?十个女儿当不得一个儿郎!”


    声音扬得老高,像怕谁听不见似的。


    “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真当自己还是大户人家的贵人娘子呢!等把她哥那点银子都挥霍干净了,瞧她还拿什么逞能!”


    院门那儿探出一颗脑袋。


    祝今照弯眼:“泽哥儿,馋啦?来,妹妹给你夹块肉。”


    祝泽抹了把眼泪,撒腿便要往那边跑。


    徐夫人一把将他捞回来,顺手拣支木棍,对着祝今照便掷过去。


    祝今照脑袋一缩。留给徐夫人一张笑脸,不见了。


    在院里欢快地跑来跑去,帮着裴枕寒将饭菜往石桌上端。


    盘子还没搁稳,筷子先举起来了。


    “我先尝尝,闻着就香。”


    夹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


    裴枕寒弯腰搁下一盘虎皮豆腐。直起身来瞧她,眸子里亮着一层浅浅的光。


    “太好吃了!”


    祝今照眼睛都圆了。


    “这口感,这味道。”


    她竖起大拇指,“小道长,你太权威了。”


    伸手拉裴枕寒,“快快快,坐下吃。”


    “这还去什么外面吃。全扬州城的饭馆遇着你,都得把他们供的土地公、灶神神像扔出去,因为他们真正的神来了。”


    裴枕寒坐下来,安静地瞧她一边说,一边大快朵颐,伸筷子帮她夹了块肉。


    唇角弯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


    月上中天,院中秋虫唧唧。


    厢房透出昏黄的灯火。


    裴枕寒坐在方凳上,衣袍褪下些许,露出背上的肌肤。祝今照站后面,指尖抹了药膏,往伤口上涂。


    他身子死不了,受伤便很少管,让它自行愈合便是。


    对祝今照说不必涂。


    可她自己买来了金疮药,非要给他抹:“你身上带着伤,行动便不便利。”


    清清凉凉的药膏,抹在伤口边沿。


    祝今照一边抹,一边絮絮叨叨。从不涂药的危害,说到宇宙的起源,最后说回中午的饭。


    “……又是做饭,又是收拾,一通忙活下来,我若是请人来做,少说也要花上一两银子。你做这许多,我若连你的伤都不管,还算什么朋友。”


    纱布绕在他脊背,一圈又一圈。在他腰间系了个蝴蝶结。


    “好啦。”


    将他衣领轻轻往上提了提,让他自己拢好。


    她在一旁扭腰锤腿。


    昨天乱跑了一天,今天又在家里忙前忙后的,身上着实有些酸痛。


    裴枕寒扭头瞧她。


    “我通些按摩之术,或可帮小娘子缓解疼痛。小娘子不介意,可以躺在榻上。”


    “这个……”祝今照摸脖子,“不太好罢?”


    裴枕寒手里系着衣带,抬眸看她一眼。


    “小娘子身上带着痛,行动便不便利。”


    祝今照噗哧笑出来。


    这人,竟拿她的话当回旋镖使。


    “嗯……那行罢。”


    她往榻上一躺。扭了两下,伸个懒腰,舒服地眯起眼。


    裴枕寒走过来,衣袂带起轻风。


    半蹲在榻边。


    修长的手指伸出,落在她花花绿绿的衣裳上。指尖凝着法力,热流灌进去,替她疏通经脉。


    “唔……”


    祝今照眼睛都眯成缝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


    她侧过脸来。


    目光描着他那张漂亮得不真实的脸。碎发垂在他额前,随动作轻轻飘动。


    看着看着,视线便朦胧了。


    “……三婶说得那句话说得也对。我不能一直花阿兄的钱……”


    “明天去找摊主小娘子,买符纸……”


    “拿到符纸,去鬼市试试水……”


    裴枕寒双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时,呼吸已绵长了。


    眸子微转,一点忧色浮上来。


    静了片刻,他起身,拉开床榻那头的被褥,轻轻盖在她身上。


    走到灯台旁,将灯火吹灭。


    月光从窗棂透出来,铺了一地。


    裴枕寒坐在旁边桌案前,支着额头,瞧她睡容。


    片刻,轻轻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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