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棂漏进来,铺了一地。
窗檐上,鸟雀像是欢喜天气放了晴,正啾啾乱语。
祝今照揉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
拥着被衾,盯着地面阳光,发了半晌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家了。
昨夜在太白庙,她本打算将就一夜的。
小道长问她,想不想回家睡。
她心里想。但深更半夜的,城门都关了,外头雨又大,城里还要走那么远,想有什么用。她就说没事儿,不想,先睡罢。
小道长却没说话。半蹲下来,背对着她,只道,既然想回去,便上来。
她哪能答应。可当时实在困得不行,眼一阖,竟就那么趴他背上睡过去了。
所以,是他背她回来的!
祝今照双手抓头发:“我也太不做人了,人家背上都是伤……”
她下榻去洗漱。眼还咪着,两条胳膊耷拉在前面,走得一飘一飘。
嘴里有气无力地咕哝:“可……他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儿?”
经过书案,上头摊着一本书。
祝今照飘过去,又倒回来:“我还看书?”
低头一瞧,满页彩绘,画的全是吃的。
牛肉汤,油酥烧饼,小笼包……活泼泼的色泽,祝今照瞧着直流口水。
书页顶头标着一行字:淮南区域人类常规早点。
“……人类?”祝今照还迷糊着。
翻回书封去看。线装册子,封皮干净古雅,上头端端正正几个大字,写着奇怪至极的书名——
《凡间生灵饲养纲目》。
祝今照举起手抓头发:“……我一定是还没睡醒。”
书一丢,飘着往盥洗架那边去了。
裴枕寒端着碗筷走进院子。
身姿颀长,衣摆带起一点风。槐荫的碎影从他面上掠过,莹白的玉容,明明暗暗。
他进屋,弯腰将吃食放在堂中食案上。
转身时,目光落向书案,那本书摊开着。
去得久了,忘了先收起来。
他拿起书,一道灵光拢过,便在手中消失了。
祝今照回到堂中,正瞧见小道长坐在食案前。
双手捧着一只碗,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得直直的,莫名有些乖巧。
“小道长?”
她凑过去,“是你背我回来的?你昨夜……怎么睡的?”
裴枕寒抬起眼,眸子里清清淡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不曾睡,替你守着。”
祝今照怔住。
他垂下长睫,将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吃罢,温度正合适。”
祝今照走过去坐下:“你吃过了么?”
裴枕寒本不必吃饭。每日采气运功,早晚课毕,便算是饱了。今早的功课已做过了。
他点了点头。
祝今照便低头去看那些吃食。
小笼包,油酥烧饼。牛肉汤,杂粮粥。糖糕炸得金灿灿,蒸饺皮透亮,狮子头油汪汪……
肚子咕噜一声,等不及似的叫唤。
穿过来这么久,头一回见着般丰盛的早点摆在眼前。
她目瞪口呆:“这是……我家大厨房里的?我的份例?”
裴枕寒摇头。眸中透出些疑惑,思索道:“你是家中小娘子,书上说,家中厨房该有你的吃食才是……”
祝今照喃喃:“……书上?”
“可我去拿时,仆妇和小厮都不甚热络,只说家中食材不够,让你自己买菜做饭。”
祝今照哈哈两声,无所谓地道:“正常操作。”
“我便出门去早市买了这些。不知你的口味,便每样都买了些。”
祝今照已经舀着牛肉汤喝得香甜,闻声险些一口喷出来。
“什么?!你买的?”
她啪地搁下勺子:“这怎么行……怎么能让你破费!不成不成,我把钱给你。”
说着便要起身去翻荷包。
裴枕寒伸手拦她。手指修长,轻轻搭在她手腕上,又收回去。
温声道:“不必了,小娘子……不似宽裕之人。”
祝今照看他,忍俊不禁:“你都落魄成这样了,住都没地方住,还说我?”
裴枕寒道:“我手里银钱多得很,也无处花,这些算不上什么。”
祝今照诧异:“是么?”
转念又想,修士平日是收妖的,妖物身上多半有财,小道长说不准真有钱。
弯眼道:“那我便记下你这份恩情啦。”
用过早饭,祝今照帮小道长收拾空屋。
小道长要跟她七日,说是报恩。她心中却道,他怕是没地方可去。便对他说,想住多久住多久,不必拘着日子。
忙前忙后,在宅子里进进出出。
家里人都不知裴枕寒是什么人。瞧他那张脸生得那般好看,气度又清贵,却给十三娘端茶递水、跟前跟后的,纷纷相互嘀咕——怕不是十三娘买了个伶人进屋。
这事若传出去,于十三娘的婚事有碍,聘礼怕是要掉一档。徐夫人气得直骂。
但祝今照自打落水被救上来,性子变得又滑又刚。骂她,她胡言乱语;吓她,她嗓门比你还大。根本管不住。
祝三叔忙着行商,又是办货又是走镖的,常年不着家;泽哥儿又小,还在学堂念书。家里连个能镇场子的爷们儿都没有。
徐夫人没法子,只能指着底下人训话,叫他们把嘴闭严实了。对外只说给十三娘新添了个小厮。
到了中午,徐夫人早早吩咐下去,不准给十三娘饭吃。
祝今照倒不在意自己。只是不想偷吃食来分给小道长,偷这个字,总觉得不该让他那样的人沾上。
便去菜市买了菜,在她院里的小厨房自己做。
裴枕寒帮着劈柴,打水。
祝今照在一旁瞧着。衣摆飘飘,眉眼沉静,做起粗活来却一声不吭。
她心里头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在欺负他。
她推着他的后背,把他按院中石桌前坐下:“你负责在这儿歇着,我一个人做得来。”
自己烧火,洗菜,竟都顺顺当当做下来了。祝今照心说做饭也没那么难嘛。
米饭蒸上。切菜,热油,下锅。
主宅里,几个丫鬟小厮簇拥着一个十五六岁男孩进门。男孩穿一领平滑的圆领袍,是时下最流行的好绸缎。
“泽哥儿放学啦,快来。”徐夫人笑意盈盈地招手,“饭就快好了哦。”
祝泽跑过去拉住徐夫人的手,仰脸看西偏院冒出的黑烟:“阿娘,那是怎么回事?”
“你十三妹妹自己做饭呢。”徐夫人哼了一声,“吃咱们的,用咱们的,还不服我的管。我倒要瞧瞧,离了我,她能不能吃到嘴里一口热乎的。”
又对祝泽笑道:“没事儿,和你无关。去书房做作业罢。”
祝泽点头,跑去了。
一阵油烟乱飞后,祝今照端着她颇感满意的饭菜,搁在石桌上。
“饭好啦,一起吃。”
裴枕寒仰起脸望她。
晴光融融,满院鸟声啁啾。
这样的晴日,若放在平日,他总觉得有些寂寥。可这小娘子太热闹了,连带着周围也热闹起来。
心头涌上不知名的感觉,有些陌生,但不讨厌。
他夹起一块黑乎乎的鱼块。
放在嘴里嚼。
“怎么样?好吃么?”
祝今照亮着眼睛问。
裴枕寒不懂这算不算好吃。
平日端给他的那些供品,他偶尔也尝一两口,这个味道,和那些不大一样。
他细细分辨着。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看起来很好吃咯?”
祝今照开心地坐下来。夹起一块肉,嗷呜一声塞进嘴里。
“呕——”
祝今照挠头:“我炒的不是肉么?怎么吃起来像水泥拌酱?”
裴枕寒道:“很难吃么?”
祝今照皱着脸:“难吃!难吃得要死。你是怎么面不改色吃那么多口的?”
一把夺过小道长手里的碗。
“不准吃了,这有毒,吃了容易得病。”
将碗里的肉和菜通通扣进桶里,盘子里的也都倒了。
想到他方才懵懵懂懂嚼了又嚼的模样,又添了一句,“以后这种味道的东西也不准吃,知道么?吃得死人的。”
水杏眼圆睁睁盯着他,咄咄逼人。
裴枕寒轻轻点了点头。
好乖。好萌。
祝今照手一抬,便想去捏他的脸。
裴枕寒转眸看向她手指。
她蓦地意识到自己很没礼貌,手指尴尬地收回去,绕上双髻上红绳。
清了清嗓门。
“那个那个——哦,我带你出去吃。”
目光扫向厨房,“剩下的食材……本来想留着做晚饭的。现在……扔了罢。”
裴枕寒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案上搁着肉和菜,整整齐齐。
仰起脸来看祝今照,手指伸过去,轻轻攥了攥她衣袖,道:“别扔,让我来试试。”
白衣飘飘地走入厨房。
两指抵在额角,垂下长睫。灵海深处,诫咒那本书被调了出来——
【正在调取《绣帷食方》……】
【已调出。神君不愧是神君,能主动学习中馈事务,真是英明神武!雄才大略!深明大义!】
灵光流转,一本线装册子幻在半空。
【祝神君做饭愉快。】
裴枕寒手指抚过书页,里头内容化作虚幻的灵光,浮在半空。他仰面认真看。
先用臂绳将长袖束上去。
裴枕寒将臂绳拿在手里。
那是祝今照做饭时用的,挂在颈项间,搂起衣袖,是她的尺寸。
太短了,她用刚好,他用远远不够。
有没有什么巧妙的办法,能让短绳也起到同样的作用呢?
裴枕寒想不出巧妙的办法。
捏个诀,将绳子物理加长。
绳子悄无声息地长了一截。
束在双臂,露出两截莹白的小臂。
祝今照坐在石桌前,对着厨房托起腮,出神地望着。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一口。
裴枕寒将鳜鱼两侧划了刀。盐抹进去,姜片塞进去,料酒淋一圈。
指尖轻轻一抬,调出些法术来,各种用料的分量,一一称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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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在书上推荐的范围之内。
腌制的空档,将面粉裹在肉上。
修长的手指伸进盆里,抓着搅拌。
灶上燃起两个火,一个蒸鱼,一个炸肉丸。
炊烟从厨房一蓬蓬厨房冒出来,香味跟着往外飘,满院子乱窜。
主宅那边,徐夫人站在院子里,望着西偏院那蓬炊烟。
手绢一条绢子,攥了又攥,攥得死紧。
祝泽从书房出来,正要随她去厅堂用饭,脚步却顿住了。
呆呆望着偏院:“阿娘……我也想吃清蒸鳜鱼。”
“吃,吃,吃什么吃!”徐夫人捶他脑袋,“咱家哪来那许多银子,天天大鱼大肉地造!”
祝泽抽噎起来。
徐夫人指着他,数落开了。
“等你考上进士,和你爹爹一官一商把家业做大,什么没有?”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盯着她作甚?十个女儿当不得一个儿郎!”
声音扬得老高,像怕谁听不见似的。
“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真当自己还是大户人家的贵人娘子呢!等把她哥那点银子都挥霍干净了,瞧她还拿什么逞能!”
院门那儿探出一颗脑袋。
祝今照弯眼:“泽哥儿,馋啦?来,妹妹给你夹块肉。”
祝泽抹了把眼泪,撒腿便要往那边跑。
徐夫人一把将他捞回来,顺手拣支木棍,对着祝今照便掷过去。
祝今照脑袋一缩。留给徐夫人一张笑脸,不见了。
在院里欢快地跑来跑去,帮着裴枕寒将饭菜往石桌上端。
盘子还没搁稳,筷子先举起来了。
“我先尝尝,闻着就香。”
夹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
裴枕寒弯腰搁下一盘虎皮豆腐。直起身来瞧她,眸子里亮着一层浅浅的光。
“太好吃了!”
祝今照眼睛都圆了。
“这口感,这味道。”
她竖起大拇指,“小道长,你太权威了。”
伸手拉裴枕寒,“快快快,坐下吃。”
“这还去什么外面吃。全扬州城的饭馆遇着你,都得把他们供的土地公、灶神神像扔出去,因为他们真正的神来了。”
裴枕寒坐下来,安静地瞧她一边说,一边大快朵颐,伸筷子帮她夹了块肉。
唇角弯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
月上中天,院中秋虫唧唧。
厢房透出昏黄的灯火。
裴枕寒坐在方凳上,衣袍褪下些许,露出背上的肌肤。祝今照站后面,指尖抹了药膏,往伤口上涂。
他身子死不了,受伤便很少管,让它自行愈合便是。
对祝今照说不必涂。
可她自己买来了金疮药,非要给他抹:“你身上带着伤,行动便不便利。”
清清凉凉的药膏,抹在伤口边沿。
祝今照一边抹,一边絮絮叨叨。从不涂药的危害,说到宇宙的起源,最后说回中午的饭。
“……又是做饭,又是收拾,一通忙活下来,我若是请人来做,少说也要花上一两银子。你做这许多,我若连你的伤都不管,还算什么朋友。”
纱布绕在他脊背,一圈又一圈。在他腰间系了个蝴蝶结。
“好啦。”
将他衣领轻轻往上提了提,让他自己拢好。
她在一旁扭腰锤腿。
昨天乱跑了一天,今天又在家里忙前忙后的,身上着实有些酸痛。
裴枕寒扭头瞧她。
“我通些按摩之术,或可帮小娘子缓解疼痛。小娘子不介意,可以躺在榻上。”
“这个……”祝今照摸脖子,“不太好罢?”
裴枕寒手里系着衣带,抬眸看她一眼。
“小娘子身上带着痛,行动便不便利。”
祝今照噗哧笑出来。
这人,竟拿她的话当回旋镖使。
“嗯……那行罢。”
她往榻上一躺。扭了两下,伸个懒腰,舒服地眯起眼。
裴枕寒走过来,衣袂带起轻风。
半蹲在榻边。
修长的手指伸出,落在她花花绿绿的衣裳上。指尖凝着法力,热流灌进去,替她疏通经脉。
“唔……”
祝今照眼睛都眯成缝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
她侧过脸来。
目光描着他那张漂亮得不真实的脸。碎发垂在他额前,随动作轻轻飘动。
看着看着,视线便朦胧了。
“……三婶说得那句话说得也对。我不能一直花阿兄的钱……”
“明天去找摊主小娘子,买符纸……”
“拿到符纸,去鬼市试试水……”
裴枕寒双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时,呼吸已绵长了。
眸子微转,一点忧色浮上来。
静了片刻,他起身,拉开床榻那头的被褥,轻轻盖在她身上。
走到灯台旁,将灯火吹灭。
月光从窗棂透出来,铺了一地。
裴枕寒坐在旁边桌案前,支着额头,瞧她睡容。
片刻,轻轻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