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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八章

作者:杳杳不归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重重雨幕,声声入耳,如琳琅碎玉,淌过青石板阶,汇成涓涓细流,洗去纤尘。


    岑云谏撑伞缓步,身后还跟着牵一小片衣角的谢辞岁,入了长廊,收了伞,零落的雨丝顺着风飘飘染上衣襟,添了几分疏荡不羁。


    “还抓着?”


    谢辞岁一下松开了他衣袖,仰起头来,见高个头的他,问道:“殿下,你现在还能吃得饱饭吗?”


    听到这话,岑云谏垂眸看来,便想起上回在苏家别宅时遇到他,曾与他提过年少时的经历,没曾想他还记得,也没料到他见面的第一句是问这个。


    不知为何,谢辞岁这颗玲珑心,率性天真,说出来的话总让人讶然。


    岑云谏随意用锦帕擦过指骨上的雨痕,道:“锦衣玉食,甚好。”


    谢辞岁了然地点了点头,眼底带着由衷的庆幸,全然不涉防备,看来是真的对岑云谏处境的改善而高兴。


    岑云谏轻“啧”一声,不知道谢辞岁这些年流落山林究竟是如何养成这样的性子,曾终日与豺狼虎豹、毒蛇猛兽为伴,却有生了这样一副菩萨心肠。


    明明已经从猎户手里逃脱,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回到吴府救那只怀有身孕的雪貂,在曹家宴席,为只有几面之缘的吴决明拼命出头。


    就拿眼下来说,谢辞岁眉心皱起,随手把玩着腰间荷包的流苏,轻声问了他一句,“殿下送过礼吗?”


    岑云谏眼神微动,“你要送谁?”


    “同喜和槐序,我偷偷打听到了过些时日就是同喜的生辰,还有槐序,他要成亲了。”


    两个名字有些熟悉,岑云谏思过一瞬就想起了这是谢辞岁院里的两个小厮,看他神色实在苦恼,淡淡道:“若是想要送礼,得合对方心意,就是你得知道他们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你院里的两个小厮,衣食住行上不会短缺,但应该需要钱银,若你想送,便可以送这个。”


    谢辞岁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岑云谏的身影,他认真地点头,乖巧地道了句谢。


    岑云谏忽而伸出手掌来,侧着露出虎口处,展现在他面前,“方才你就一直在看,还想问什么?”


    说到这里,谢辞岁才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忽,嘀咕道:“这是我咬伤的,我看看好全了没有。”


    岑云谏似笑非笑,“你还知道这是你在吴府咬伤的。”


    谢辞岁听出了他话里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圆溜溜的杏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虎口处。


    见状,岑云谏气笑了,“谢辞岁,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可以好得快,还能不留一点疤痕。谢清宴前日受了二十鞭家法,你想替他问。”


    闻言,谢辞岁立刻小鸡啄米似地点头,青绿色发带随风飘扬,衬得一张脸雪白。


    “白玉如意膏,寻常药铺不可能有,就是谢清宴也拿不到。”


    谢辞岁脸上满是失望和惊诧,低声喃喃道:“那这应该很贵,我再想想。”


    岑云谏没想到话说到这份上了,谢辞岁竟然没想向他拿药,而是觉得贵重了,又联想起了刚才在厅堂内,宣庆帝送玉环时他无措的神情,便知他是真的没这个想法。


    “怎么,你还没问我同你二哥有没有仇?”


    谢辞岁板起脸来,故作深沉,实则稚气,“我又不知道你名字。”又抬手比划了一下,“我这几日才跟阿琅学写字,等我会写你名字的时候我再问。”


    岑云谏眉梢微挑,“果真?”


    谢辞岁抿唇,“那你跟我二哥有仇,会害我吗?”


    这分明是不想问的样子。


    谢辞岁心底其实有些不愿,他觉着岑云谏是好人,像二哥三哥和阿琅一般会认真听他说话,教他做事的道理。


    岑云谏倏而静默了,眼底沉潜着复杂的情绪,觑见谢辞岁懊恼的神情,侧过身来,缓声道:“雨停入夜,我也该走了。”


    谢辞岁有些怔楞,轻咬唇瓣,又不知道说什么,等到他往前走下石阶,他学着阿琅的话嘱咐道:“岑云谏。”


    “你走慢些,路滑。”


    只这一句,便让岑云谏的背影猝然僵直一瞬,许久,他才落步在阶上。


    忽而道:“白玉如意膏,明日我让人送来。”


    听到这话,谢辞岁蓦然抬起头来,眼睛倏然亮起,璀璨似天际星河倒悬,还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岑云谏已经走远了,只打落下长长的影子。


    ***


    东宫。


    “哐当——”


    青白玉镂空螭纹杯突然被拂下,摔落在地,滚热的茶烟氤氲,茶水染湿了名贵的金丝锦织毯,很快冷透。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殿下。”


    裴思谦走上前去,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白玉杯,“殿下息怒,陛下的旨意已下,刘尧希不日便要上任漕运总督,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往好处想,至少没让七皇子的人获利。刘尧希素无根基,不过是从偏远之地考满升任的,殿下龙章凤姿,是一国储君,他自然会明白该靠向何方。”


    太子缓下心神,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端正坐直,渐渐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神色,“你说的在理,不过做了这些时日的准备,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


    裴思谦明白太子未说出口的话,还冒着得罪谢家的风险,此次曹府宴席谢辞岁出事,不止勋贵和七皇子出手,太子也暗中插了一脚。


    太子按压着发痛的额间,声音淡了下来,“谁都没想到谢辞岁会这般不受控制,十几家勋贵,伤得重的到现在还卧床不起,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还要咬着牙忍气吞声地上谢府去赔礼。”


    “孤……孤不过传信让琼台稍稍低头,带着谢辞岁去赵府上赔罪,赵家是武将出身,战功赫赫,就连孤也要礼让几分。”


    裴思谦垂眸,心中不由得冷笑,谢清宴这般傲骨,决计不可能折腰,让谢辞岁无错去赔罪,而太子想拉拢勋贵侯爵,却没料到谢清宴不肯低头,自然心烦意乱。


    换上一副焦灼神色,裴思谦忧思道:“殿下已这般难了,琼台……怎么也不体谅殿下的难处,七皇子如今气焰愈发嚣张了,若无勋贵支持,怕是处境危险了。”


    太子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却温声道:“琼台向来护短,这次,的确是孤为难他了,也怨不得他。”


    裴思谦神色未变,“是,殿下说的是。琼台得陛下眷顾,听闻,陛下前几日微服到谢府去看他的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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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闻言,太子垂在袖间的手骤然握紧,肺腑里的不平之气难抑,“天家父子,君臣为先,总是无情。”


    这话悲凉,太子缓缓阖上眼眸,“年少时,父皇也曾将孤抱在膝上,教以诗书史策。可年岁渐长,孤竟连跪安时都在惶恐。”


    “七弟锋芒毕露,步步紧逼。孤这个太子,当的真是窝囊,就连自己的母家都保不住。”


    听到这话,裴思谦便知谢清宴在许州案中劝弃车保帅的话已经成为了太子心底的一根尖刺,一触就生疼,化作深深的隔膜。


    谢清宴,你也有今天。或许,你早就想到了会有今日,可你还是做了。


    痛快的同时,裴思谦又恨谢清宴能够如此孤傲地选择这条路,清高凛然,无所畏惧。


    “殿下节哀,徐公子伏诛,已成定局,眼下的朝局要紧。七皇子若是输了,大可以做个闲散藩王,可您不能。”


    太子抬眼看来,神色倏忽冷凝。


    他何尝不知,古往今来,废太子都没有好下场。


    见火候到了,裴思谦正色道:“殿下,过了年关,便是三年一度的科举会试。有暗线来报,七皇子在地方省府的乡试里似有动静,许是可以往下细查。”


    听到这话,太子立刻振作起来,坐直身来,“还有这事?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父皇向来看重。”


    裴思谦凑近了些,在太子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太子听罢后,沉思片刻,才道:“此事就交由你去做,若是做好,孤有赏。”


    “是。”


    ***


    半山堂内,素雪落净,天地白茫茫一片,枝头鸟雀扑哧,旋即便飞远了。


    谢清宴刚忙完公事,又在吩咐几句青梧明日出行的准备,见窗外鸟雀展翅,不由得一笑,目光徐徐落到了屋内挂着的笼子上。


    里头关着一只小鸟,正是上回谢辞岁救下的那一只,养了好些时日,眼看就好了,就等着抽个空闲的时日放飞出去。


    谢清宴抬手摸了摸小鸟翠色的羽毛,似是又想起了那日谢辞岁严谨认真地替它绑着伤腿的模样。


    青梧见主子心情不错,才大胆打趣道:“这是五少爷救的那只鸟吧。”


    谢清宴颔首,“明日阿琅和辞岁生辰,将它放归了吧,天地广阔,自在逍遥,何必困于一隅之地。”


    “明日去昭台山,选的马要仔细挑过,虎奴是初学。”


    青梧轻笑:“主子,我们五少爷能在虎口下救人,又怎么会怕一匹烈马,该是马怕他才是。”


    话音甫一落下,青梧便见谢观复走进来,当即敛了神色,恭敬行礼:“老爷。”


    谢清宴有些诧异,年关封笔,谢观复有何要事来半山堂,温声唤道:“父亲。”


    察觉到此时的气氛,青梧躬身退了出去,悄声带上门,嘎吱一声后,屋内便静了下来。


    谢观复见他案上还放着几页给谢辞岁启蒙的纸笺,神色稍稍暗了下来,“为父此番来,是为了辞岁。”


    “过了明年科举会试,便让人带辞岁回琼州你叔父府中住些时日,也好适应。”


    听到这话,谢清宴骤然抬起头来,失声道:“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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