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沉暗,如砚中残余的冲淡浅墨。
雨夹雪的天幕里,遥看是飘蓬的雪粒,落在地上便化作了细密的雨,遒劲的枝头积不起薄雪,枯黢的枝条悬在云端。
宣庆帝淌雨而来,一路先遣人开路,越门而入,便来到了院落的门内,身侧的韩应林撑着伞,迎面雨雪乱飞,砸在脸上,他也顾不得擦拭。
门与厅堂相隔的一方庭院,空寂辽阔。
唯有东侧有一青花水缸,枯枝残叶,应是夏日里养荷所用,水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冷雨摔下,碎琼乱玉。
未再进一步,宣庆帝身形微定,目光深邃,穿过雨幕遥遥落在了靠近高檐下一隅明亮之地。
堂下屋檐雨珠飞跳,垂落的雨帘似雾朦胧,将厅堂内的几盏烛光晕开。
只见紫檀矮几一侧,坐着一少年,一袭碧山色衣袍委委垂地,衣衫处沁了些雨雪的寒凉。
谢辞岁正垂首摆弄着几块碎玉,案几上的白釉单心明灯里的烛火映瓷白的侧脸,他小心翼翼地对着玉佩细密的金线纹路,凝神将其慢慢拼凑在一起。
皙白的指尖沾了些细金粉,指腹温热,长睫落下的阴影打落在指骨处。
他似是过于认真,又仿佛为着这场冷雨所遮蔽,并未注意到院内来人,全身心皆在案几摆着的羊脂碎玉上。
“陛——”
宣庆帝抬手,止住他这一声传唤。
见状,韩应林顿时噤声,压低气息,默默觑了眼堂下全神贯注的少年,想必那就是谢家五郎,谢辞岁。
雨似是由下得大了些,连宣庆帝的声音传来时都隔了一层,似远似近,“朕与梦臣年少相识,想来也有三十年了。”
“当年初遇时他不过十五岁,只手持一把长剑,硬是护着朕从刀光血影里拼杀出来。”
“谢老夫人性肃严,亲自管束他的课业,一日都歇不得。那日也是这样的冷雨,朕与他困在草屋破庙里,风刀肃寒,他挑灯坐在草席里,还不忘翻开那本《国论》。”
“今夕何夕,又见其年少,朱颜未改。”
闻言,身后的岑云谏掀起眼帘,便见少年乌发间绑着的青绿色的发带随风飘摇,衬得一身素净雅致。
从未见过宣庆帝显出这般的怅惘,韩应林轻声应道:“老奴细看,这谢家五郎与谢大人确实面容相像。”
韩应林是宣庆帝潜邸时的旧人,与谢观复一道侍奉多年,自是知晓他年少时的模样。
宣庆帝抬步向前,淌入雨幕中,身后的韩应林急急忙忙地跟上前去,唤道:“陛下,雨大,慢些。”
听到匆匆的脚步声,谢辞岁猝然抬起头来,便见几人穿过庭院,拾步青石重阶,走向了厅堂里来,周身还裹挟着寒风里的雪气。
谢辞岁一眼就认出了在后头的岑云谏,歪着头侧过身去看他,起初并未注意到前头的目光,直到那视线落在他身上太过显眼,他才回过身来,轻声问:
“您是……宾客?”
他说着就站起身来,伸手扯了扯卷起的衣袖,将衣衫理正了些。
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谢辞岁也不慌张,眼眸明亮澄然,一错不错地与宣庆帝温和的眸光对上,似是好奇。
“您认得我吗?可我还未见过您。”
靠近了再看,宣庆帝犹是觉得相像,那份熟稔不单单是来自面容,而是神韵意致,超脱浇薄世故,显出洗尽铅华的纯粹,恰如昆山之玉。
“我是你父亲的友人,听闻他近来幼子归家,特来拜访,你就是辞岁吧。”
谢辞岁乖觉地点了点头,应道:“我是谢辞岁。”
他想了想,认真道:“有客人来了,徐管家应该去告诉父亲了。您且等等。”
说到这里,他脑子里搜刮出此刻应该上茶的记忆来,瓷白的脸微皱,似有些为难,“您喝茶吗?不过我还不会泡茶。”
宣庆帝听到这般孩子气的话,不禁失笑,摸了摸他的头,面容慈和,温声道:“这回不必上茶了,等下次你学会了,我再喝你泡的茶。”
说罢,他便从韩英林那里拿来了一透雕鹿鹤纹重环玉,足足有掌心一般大,递给谢辞岁的时候,得双手接着才能拿得稳。
谢辞岁的杏眼瞪圆了些,剔透精致的白玉触手冰凉,仿若捧着素净的雪,雕刻着的鹿鹤展翅的一瞬定格下来,栩栩如生。
“初来乍到,该备份薄礼,不知可还喜欢?”
平白得了这漂亮玉环,谢辞岁懵懵然,下意识求助堂内他唯一熟悉些的人,目光投向了后头站着的岑云谏。
紧紧抿唇,握着白玉的手指紧了些。
岑云谏觉得有趣,觑见他的无措,稍稍点头,同时用眼神安抚他,让他不用太过紧张。
宣庆帝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谢辞岁眼中单纯的欢喜,见他有些不知所措,又道:“不必犹豫,我与你父亲是好友,收下吧。”
谢辞岁这才应下,“多谢您的玉,辞岁喜欢。”
此时,得到消息的谢清宴匆匆赶了过来,见到宣庆帝在此,当即恭敬行礼,“微臣参加陛下,不知陛下前来,接驾来迟。”
“无妨。”
像是寻到了救星,谢辞岁躲到了谢清宴的身后,抱着玉,无意中攥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道:“二哥。”
谢清宴亲自教他,“这是陛下,虎奴该行礼。”
宣庆帝抬手阻下,“今日微服,无需张扬,你家五郎年少,未知礼节,日后再教吧。”
“朕听闻梦臣抱恙,得闲了便来看看,不必拘束。琼台,你一道随朕去。”
谢清宴恭谨应下,“是。”
宣庆帝还未抬步,便转过身来,看向抱玉站在谢清宴身后的谢辞岁,面色和缓,“朕将你二哥带走了,你与云谏相识,不如就让他陪你。”
闻言,谢清宴眼神微微一动,随后温声道:“虎奴,你随殿下去。”
谢辞岁退开来,听从谢清宴的话,默默走到了岑云谏的身旁,生疏地喊他:“殿下。”
他在心里过了几遍这句殿下,心里还记着上回遇到岑云谏时他没告诉名字一事,又认真唤了一遍,“殿下。”
听出谢辞岁话中的意味,岑云谏抬眼看去,眸光淡漠,“云谏,岑云谏。”
谢辞岁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明莹的,他亦看他,同时,也牵上他的衣袖,“好,我记下了。”
垂眸见白皙的指尖攥住了玄色衣袖,岑云谏轻“呵”一声,眉眼疏宕,但仍由他牵着,只道:“跟上了。”
***
谢府长廊道内,谢清宴正陪着宣庆帝一道走,站在身侧,恭慎地替他挡过这一侧的飘飞的雨丝。
“琼台,你伤可好些了?”
“谢陛下挂念,不过是小伤,动家法听着唬人,伤得不过是皮肉。”谢清宴答道。
宣庆帝想到谢清宴自幼养在了谢老夫人膝下,规矩严整,饶是如此,也有年少贪玩的时候,挨过好些家法,他略有耳闻。
“辞岁入府已有几月,尚未入族谱,可有顾虑?”
谢清宴不意外宣庆帝知晓这事,谢家宗族内部不和,由来已久,非一日之寒。
此次辞岁入族谱的事,除了周云舒前些时日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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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内亦有异议。
这阵子政务繁杂,朝里风波不断,不得闲出面去处置此事,加之当年谢辞岁被偷换一事还在查办,就暂且搁置了下来。
“回禀陛下,谢家宗族,或许与当年辞岁被调换一事有关。”谢清宴眉心稍拧,“但毕竟相隔多年,臣想借此事查出真相。”
宣庆帝脚步缓了下来,“事关整个谢家宗族,是该谨慎些。”
“不过谢家宗族这事,是委屈梦臣了。当年他年少丧父,谢家旁支起了歹意,意图谋夺家财,吃尽了田产铺子,又借故将他们母子俩赶出谢家,逐出家谱。”
“梦臣便与谢家一刀两断,从此与谢老夫人相依为命。他跟在朕身边出生入死多年,全靠自己赤手双拳打拼,尸山血海里九死一生,才走到今日。”
“后来朕登基,他位高权重,声势烜赫,谢家宗族便又攀了上来。当年朕初登帝位,诸事未稳,御史参他数典忘祖,忘恩负义。”
“他为了朕,忍辱负重,不得已重回谢家。至于谢家,若有事,你不必手下留情,也没什么情面可留。”
谢清宴没听过这多年前的往事,谢观复也从未提及,只是向来对谢家族老不甚热络,如此看来,这里头还有文章。
“是。”
宣庆帝和谢清宴叙话间,便走到了梦溪阁的书房。
只见窗格洞开,谢观复悠闲地躺在铺着软垫的摇椅里头,还用一册书挡住了脸,一派悠游自在,坐听窗外雨声潺潺。
宣庆帝眸光稍定,抬手让谢清宴在前头走去,自己则徐徐跟在后头,背过手来,神色自若。
闻弦歌而知雅意,谢清宴端着热茶缓步走了进来,唤了一声:“父亲。”
谢观复指尖微动,犹是不管,自顾自躺着,懒散道:“怎么不先去看虎奴,反倒来我这了。”
“啪——”
宣庆帝抬手揭掉了他盖在脸上的书册,慢条斯理地凑近看去,只一眼便了然,“谢梦臣,你这伤是自己打的吧,可真有你的。”
这一动静惊得谢观复从躺椅下摔下来,他赶忙起身来,立刻恭敬行礼,“见过陛下。”
宣庆帝坐在椅上,见他今日这副散漫懒怠样就来气,“你倒是在府中躲闲,还说什么因伤告假,这可是欺君之罪。”
谢观复递上了一盏热茶,告罪道:“陛下,你可知我家那五郎勇力过人,打了数十家公侯勋贵家的子弟,琼台领了二十鞭分量不够,自是要我这个当爹的出面才行。”
“若无这伤,今日曹国公如何肯让我进府?”
茶雾缭绕,模糊了宣庆帝的面容,他似有所动,抿了一口热茶,“适才见过你家五郎,聪敏灵透,不若入锦衣卫扈从,历练一番,朕自会护着他。”
听到这话,身后的谢清宴身形微微一顿,倏然垂下眼眸。
谢观复大惊,面露难色,也顾不上君臣之礼,“我那五郎尚未教好,岂能到陛下面前惹祸,还是多学些世事才好。”
君臣多年,宣庆帝自是听出了他话中的不舍,也不想勉强他。
搁下茶盏来,“罢了,他尚年幼,日后再论吧。”
再看了看谢观复带着瘀痕的脸,淡声道:“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你还这般不着调。”
谢观复私下跟宣庆帝相处得随意和洽,听到这话便知他没动气,寻了椅凳坐了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陛下见笑了。”
闲话叙完,两人又唤了谢清宴前来,一同议起了年后科举会试一事。
灯火明晃,天色渐渐暗下,雨声如碎珠,淌入了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