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铺关了几天后终于重新开门，君复到杂货铺的时候，门开着，柜台后却没有人。铺子里安安静静。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便走进去，在柜台前站定。
里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微微提了口气。出来的是王易。少年怀里抱着一包新到的干货，见了他，笑着招呼：“君公子，您来了。买些什么？”
君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顿。“宋姑娘呢？”
“你说掌柜啊，刚出去，好像去药铺了。”王易将东西放到货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您要买什么？我帮您拿。”
君复的目光扫过铺子，最后落在窗边那张竹椅上。椅子上还放着一杯茶，满杯，冒着热气。她走得急，是知道他来了才走的？
君复垂下眼，将袖中那包原本打算亲自给她的茯苓糕往前推了推，放在柜台上。“不必了。”他说，“我改日再来。”
他转身出了铺子，往药铺的方向望了一眼。药铺的门半敞着，隐约能看见程青棠的身影在门口晃动，却没有看见宋知宜。
他在街心站了片刻，终于没有走过去。
程青棠端着茶盏，倚在药铺的门框上，目光在药铺和街对面的杂货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知宜，你就真不去谢谢人家？”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斜眼看着正低头分拣药材的宋知宜，“君公子替你吓退了赵家那一窝蚂蚱，你倒好，连个正眼都没多给。人家帮了你这么大忙，你连句‘多谢’都没有？”
宋知宜手上动作没停，声音淡淡的：“没什么好谢的。”
“怎么没什么好谢的？”程青棠走过来，把茶盏往柜台上一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嘴角带着笑，“你别说你看不出来——那位君公子对你，可不只是‘路见不平’的意思。他三天两头往你铺子跑，又不是真缺那点东西。上次在我这儿，杜威找麻烦，你把人护住了。这不是郎有情妾有意，是什么？”
宋知宜将挑好的陈皮放进瓷罐里，盖上盖子，转过身来，看着程青棠。
“青棠，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青棠被她看得心虚，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索性把话挑明了：“我想说，你也该替自己想想。你打算平平淡淡过一生，总不是孤孤单单过一辈子吧。你这样的，一般男子应该是入不了你的眼，君公子品貌端正，家世又好，对你也有意——你若不讨厌他，何不试着……”
“青棠。”宋知宜打断她。程青棠住了嘴。宋知宜的声音不大，却忽然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没有水花，只有一声闷响。“他来自京城。”
程青棠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而我在京城，”宋知宜垂下眼，将瓷罐放回架子上，声音依旧淡淡的，却透着一股程青棠从未听过的冷意，“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程青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着宋知宜的侧脸——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此刻没有表情，但正因为没有表情，才显得格外疏离。程青棠认识宋知宜这么多年，见过她杀人放火，见过她运筹帷幄，却从未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起“京城”两个字。那不是回忆，不是感慨，而是一种刻骨的、被压在最深处的警惕。
程青棠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茶盏搁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些话有多天真。君复,京城来的，来历不明，查不到底细，却能直接与知府通信。这样的人，出现在容城，出现在宋知宜身边，是巧合？还是有意？程青棠不知道。但她知道，宋知宜在京城“死”过一次。那些要她命的人，那些逼她假死脱身的人，就在京城。如果君复是那些人中的一个……程青棠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知宜，”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说，君复他可能……”
“我不知道。”宋知宜将最后一包药材放进抽屉，关好，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却吹不散她眉眼间那层薄薄的霜，“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来容城做什么，不知道他接近我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我不会拿命，去赌一个‘可能’。情爱于我，没那么重要。”
程青棠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方才那些撮合的话，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不是羞的，是后怕。“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宋知宜似是不在意，却一直主注意杂货铺那边。暮色中，君复似是有些落寞地从杂货铺走出，铺子里王易正准备关上铺门。“什么都不办。”她说，“他不惹我，我不惹他。但如果他是冲我来的……”她没有说下去。但程青棠从她微微收紧的下颌线里，读出了后半句。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被风卷起来，飘向巷子深处。程青棠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放下，转身去柜台后继续捣药。
药臼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观棋在巷口等着，见自家公子这么快就出来，愣了一下。“公子，东西没买？”
君复没有回答，只是往回走。他走得不快，脚步却比来时沉了一些。观棋连忙跟上，偷眼看他家公子的脸色。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越是没表情，越说明心里有事，“公子，宋姑娘不在？”
“在。”君复的声音淡淡的，“她在药铺。”
观棋张了张嘴，想说那您怎么不去药铺找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明白了，他家公子不是找不到她，是她不想见他。
君复走到东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药铺的门还开着，那人此刻可能正坐在药铺里，手里或许捏着一包药材，或许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走远。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巷子。
观棋端着茶盏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君复的脸色，“公子是不是因为那些流言？我听说外头传得挺难听的，说宋姑娘跟您，有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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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是怕惹闲话，所以才避着您？”
君复没有回答。
流言的事，他也听说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容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说宋知宜与君复关系匪浅，说君复夜夜从她家出来。这些闲话，他不在乎，但他不知道宋知宜在不在乎。她是个女子，独自带着妹妹过日子，最在意的应该就是名声。若是因为这些流言，她觉得与他走得太近会惹人非议，所以刻意避嫌。
可他又觉得不像。宋知宜那样的女子，不像是在意闲话的人。
观棋见他不说话，又试探着说：“公子，会不会是，赵家的事？”
君复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家的事。赵万顷被押走那天，满城都在传，说他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证确凿。没有人知道那些证据是谁递上去的，赵万顷死前曾咬牙切齿地说过一句话：“一定是那个姓君的。”
消息传开后，街坊四邻看君复的眼神都变了。从前只觉得他是个温和斯文的读书人，如今再看，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
宋知宜是不是也听说了这些？是不是觉得，他做得太过了？是不是觉得，他是一个危险的人，不该靠近？
君复垂下眼，将茶盏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他想解释。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跑到她面前说：“赵家的事不是我干的”——万一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他这一解释反而显得此地无银。更不能说“流言是假的，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这句话本身就是假的。他确实有非分之想。
“观棋。”他忽然开口。
“在。”
“你说，如果一个人……因为害怕另一个人，所以躲着他。那个人应该怎么做？”
观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家公子在说什么。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说：“公子，我觉得宋姑娘不是怕您。她那个人，性子冷，心思重，不会因为怕就躲着谁。她要是胆小，早就搬走了。”
君复抬起眼。观棋又说：“她躲着您，肯定有别的原因。至于是什么原因，公子不如直接去问她。”
君复沉默了很久。“她不会说的。”他低声说。
观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观棋去敲门，里头没有应答。他又敲了几下，依旧无声。推门进去时，君复躺在床上，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烫得吓人。人已经昏迷不醒，呼吸又浅又急。
观棋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去药铺。程青棠不在，药铺的门锁着，问隔壁的才知道她去进药材，来回至少要三天。观棋又跑去杂货铺，王易说宋姑娘在后院。
宋知宜被叫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观棋那张煞白的脸，听着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几遍，终于听明白了，君复病危，程青棠不在，容城没有大夫能治他。
她沉默了片刻，“带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