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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人情

作者:秋序拾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只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那夜小小发高烧,说胡话,断断续续地喊着“娘亲别走”“不要抓我娘亲”。宋知宜守了她一夜,第二天等她退了烧,轻声问她记不记得娘亲的事。小小眼眶红红的,说记得一些。


    宋知宜父亲六年前娶了小小娘亲,三年前人突然不见了,小小的娘亲一个人带着她过日子。后来赵家的人来了,说娘亲偷了赵家的东西,把她带走了,她再也没见过娘亲。


    宋知宜托人去查,很快消息传回来,宋小小的母亲姓柳,人唤柳娘,是个温婉寡言的女人。赵万顷看上了她家传的一副古画,她不愿给,赵万顷便让人栽赃她偷窃,又买通了县衙的师爷,将她下狱。柳娘在狱中受了折磨,没撑过去,也就是宋知宜回来前半个月。


    是个可怜之人,但柳娘于宋知宜来说跟陌生人无异,她实在不是一个会为了陌生人涉险的正义之士。直到她打听到她母亲的墓前去祭拜时,旁边醒目地立着一个新坟。


    那日,下了小雨,宋知宜一早便起来了。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乌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朵白绒花。程青棠昨夜送来了纸钱和香烛,用油纸包好,放在门口的竹篮里。


    “要我陪你去吗?”程青棠站在门口,水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不必。”宋知宜接过竹篮,撑开油纸伞。”程青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宋知宜出了容城,翻过一个小山坡,便到了一处僻静的竹林。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阿娘去世那年,她才八岁。棺材还没下葬,父亲就把她卖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塞进马车,连夜离开了。她不知道阿娘葬在了哪里。


    她走近墓前的时候,雨丝细密,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哭,她终于找到了。


    一座青石墓碑静静地立在雨中,碑前干净整洁,没有杂草,也没有枯藤——这让她微微有些意外。她以为阿娘的坟应当荒草丛生,无人问津。主要他父亲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况且人都失踪好几年了。可面前这座墓,虽看得出年头久远,碑面有些风化斑驳,但坟头的土没有杂草横生,碑前的石阶也被扫得干干净净,香炉里还有燃尽的香灰,显然不久前是有人来过的。


    宋知宜跪下来,将竹篮放下,取出香烛和纸钱。她点了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又将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火苗在雨里跳动着,将纸灰卷起来,又落下去。


    “阿娘,”她声音低低的,“我来了。”


    她没有哭。八岁那年该哭的已经哭完了,后来她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掉眼泪,包括阿娘。她只是跪着,一张一张地烧纸,偶尔抬头看一眼墓碑上模糊的字迹,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烧了约莫一半纸钱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踩着湿泥,从不远处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不是偶然路过,而是有目的地的。


    宋知宜没有回头,继续烧纸。


    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那人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看她面前的墓碑。沉默了片刻,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响起来:“你是……林姐姐的女儿?”


    宋知宜这才微微侧头,余光里瞥见一个穿素衣、撑青伞的身影。她不认得这个人,但对方提到了阿娘,她便不得不应。


    “是。”她站起身,转过脸来。


    妇人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眼角有几道细纹,眼眶微微泛红,手里也提着一只竹篮。宋知宜打量了她一眼——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片刻后她想起来了,这人的眉眼,与小小有几分相似。


    “我是柳青的姐姐。”妇人自报家门,声音有些发颤,“小小的姨母。”


    宋知宜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妇人放下竹篮,在几步外的一座新坟前蹲下来。宋知宜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那座新坟离阿娘的墓不过十几步远,坟上的泥土还是新的,墓碑也是新立的,碑前摆着供品,香炉里还有未燃完的半截香。


    “我妹妹柳青,半个月前走的。”妇人一边烧纸一边说,声音低沉,“就葬在这里。”


    宋知宜沉默了片刻,她与柳娘并未见过,更谈不上相熟,无话可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妇人一张一张地烧纸,没有上前。


    妇人烧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阿娘的坟,这些年一直是我妹妹在打理。我妹妹生前说这里很美,我便也把她葬在了这里。”


    宋知宜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应声。


    “你父亲娶了我妹妹之后,她偶然知道你阿娘葬在这里。你爹是个混蛋,从没来过,但她说,既然嫁进了宋家,宋家人的坟就该有人看着,不能荒了。”妇人将一叠纸钱放进火里,火苗舔着纸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每年清明来,有时候中秋也来,打扫一番,烧一炷香。”


    宋知宜垂下眼,看着阿娘坟前那截快要燃尽的香。


    怪不得这座坟没有荒。怪不得碑前的石阶扫得那么干净。


    “她没跟你阿娘说过话,也不知道你阿娘生前喜欢什么,就是带些果子点心摆一摆。她说,总不能让坟头长满了草,让人看了觉得这家没后人了。”妇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也知道你被卖掉了,不知道你在哪里,但她说,万一哪天你找来了,看见你阿娘的坟不是荒的,心里会好受些。”


    宋知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目光落在阿娘的墓碑上,又落在那座新坟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最后几张纸钱上。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不咸不淡。


    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感激或悲伤,但什么也没找到。那张脸太过平静了,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妇人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烧纸。


    宋知宜烧完了手里的纸钱,站起身来,她走到柳青的坟前,行了一礼。


    一个替她阿娘扫了五六年墓的人,当得起这一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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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只旧布包,递给她。“这是柳青留下的,她说这辈子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如果你找来了,把这个交给你。”


    宋知宜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和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林姐姐那里,有空也替我看看。钥匙是开她箱子用的,东西都在。”


    她将钥匙握在手心里,看了看,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将布包系好,收进了袖中。


    “多谢。”她说。


    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宋知宜提起竹篮,撑开伞,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微微侧头,听到喃喃低语:“都怪阿姐没本事,这世道穷人哪有天理啊……”


    回到容城时,天已经快黑了。程青棠在药铺门口张望,远远看见她走回来,裙摆上全是泥,头发也被雨打湿了,连忙迎上去。


    “找到了?”


    “嗯。”宋知宜将竹篮递给她,声音平淡,“顺便知道了点别的事。”


    程青棠接过竹篮,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宋小小趴在门框上,看见宋知宜,跑过来抱住她的腿。“阿姐,你去看阿娘了吗?”


    宋知宜蹲下来,看着小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


    “看了。”她顿了顿,“下次带你一起,你阿娘也在。”


    宋小小眨了眨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夜里,小小睡着了。宋知宜坐在窗前,就着烛光,将那把铜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穿了一根红绳,系在手腕上。


    她欠柳青一个人情,人情这东西不好还。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赵万顷是知县,在容城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要扳倒他,一般人确实做不到。她又不能亲自出手,对付官员一定会让一些人察觉到她。宋知宜最后还是选择联系了过去的一个手下慕铮,也是帮她假死离开的人。慕铮暗中派了三个人过来。


    第一个是李山,曾是护院头目,拳脚功夫了得,更有一门绝活——扮什么像什么。他会说淮北话、江南话、甚至几句官话,能在苦力、客商、账房先生之间无缝切换。宋知宜让他提前两个月到了容城,在容城最繁华的街上租了一间铺面,名义上是做茶叶生意。李山出手大方,见人就笑,没几日便和左邻右舍混了个脸熟。细究下来就会发现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只不过没人细究。


    第二个是老刘头,五十来岁,最擅长看账、做账、改账。他年轻时在钱庄做过大掌柜,对数字异常敏锐。宋知宜让他在李山之后到的容城,扮作李山的账房先生,平时深居简出,只在李山的铺子里帮忙。


    第三个是孙二娘,三十出头的妇人,走街串巷卖针线,耳聪目明,嘴皮子利索,最擅长打探消息。她比李山还早到容城,在宋知宜的杂货铺开张之前就已经在附近活动了。没有人会对一个卖针线的妇人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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