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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心病

作者:沈缭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往年江家都会在临近过年时请戏曲班子到府里来唱戏,热热闹闹的,一直唱到除夕元月。


    今年账房上不宽裕,不打算请了。


    于是沈如心便建议江婉娩随曹沐去长兴街头的一处戏楼听戏:“你们年轻人都喜欢热闹,长兴街的隔街最近正在筹办灯会,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们多逛逛,多聊一聊。”


    江婉娩其实不喜欢热闹,往年都是为了陪秦姨娘。


    不过沈如心这样安排,明面上是挑不出错的。


    江婉娩乖顺地答应下来。


    到了赴约那天,江婉娩难得起了个大早。


    青杏替她梳妆更衣后,在衣橱里翻找了几回:“上回绣娘做好的新衣裳里,这件茜色的氅衣颜色最好看,小姐穿这件吧。”


    江婉娩却摇头:“太艳丽了。”


    “那这件黛青?”


    “太薄了,天那么冷,走两步吹一阵风就要受寒了。”


    最后挑挑拣拣柜子里还剩下一件大氅。


    那是从魏宜煦府上穿出来的,正是京中时兴的款式,但打眼一看便能瞧出绸料和绣面过于奢贵,不适宜穿出去。


    江婉娩问:“娘亲上次缝制的那件冬袄,你修补好了吗?”


    青杏恍然想起来,点头道:“已经补好了。”


    江婉娩穿着秦姨娘亲手缝制的冬袄,路过秦姨娘的屋外。


    阿苏在窗下熬药,浓郁的药香味扑面而来,连冬天凛冽的寒气都盖过去了。


    江婉娩停下脚步,轻声问阿苏:“娘亲的身子怎么样?”


    阿苏叹气道:“夫人特意叮嘱了大夫要用最好的药,可是姨娘喝了两三日,还是忧虑少眠,浑身乏累,始终不见效。”


    顿了顿,阿苏问:“方才姨娘已经起了,小姐可要进去看看?”


    江婉娩垂眸扫向窗内遮挡视线的屏风,观望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夫人替我安排的马车还在门口等着。”


    “我又不是大夫,见了也没有用处。还不如让她静心修养,省得她见了我心烦。”


    江婉娩这个时候心里堵着一口气,总之不太舒服。


    明眼人都看得出,秦姨娘这是心病,心病要心药来医。


    沈如心知道她挂念江衍,所以这几天都等江衍做完课业就派人把他送来,让他留在兰松苑里陪伴秦姨娘,即便只是每天只相聚半个时辰,秦姨娘的气色看上去都会好上许多。


    相应的,江婉娩就得听沈如心的话。


    从兰松苑绕道去前院的路上,江婉娩看到那个叫碧梧的婢女弯着腰凑过来,以为是来找青杏的,便停下来脚步等她。


    碧梧的眼神向下,视线游移不定。


    “二小姐……”


    她是江玉窈身边的婢女,即使跟青杏关系好,平时也是避着嫌。


    江婉娩问:“怎么了?”


    碧梧握紧衣袖,正要开口,身后有人突然叫她。


    “碧梧!”


    香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跑过来按住她的胳膊,微眯起眼睛呵斥:“原来你跑到这儿来躲懒了,等我告诉大小姐,一定会好好责罚你。”


    碧梧不得不连连摇头,神情逐渐慌乱。


    香叙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接着便向江婉娩找了几句借口,急匆匆拽着人走了。


    等一路拽到没人的地方,香叙继续堵住碧梧的去路,质问道:“你刚刚想对二小姐说什么?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背叛大小姐。”


    碧梧直直瞪着她:“大小姐平日里就喜欢欺负二小姐,但是这次真的过分了。”


    府里人都知道,夫人打算把江婉娩许配给曹沐,还主动促成二人外出听戏。


    可是江玉窈私下让人给詹府送了信,将詹铎也约在今日于揽月戏楼相见,显然是要搅散江婉娩和曹沐。


    香叙道:“那又如何。”


    她年纪比碧梧小,力气却大得很,拖拽着碧梧非要去找江玉窈告状。


    回了正苑,桂嬷嬷站在院门外,香叙就把碧梧偷偷去见江婉娩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还强调碧梧总是跟兰松院里的人来往,一定是兰松院派来的奸细。


    碧梧的手腕被攥出乌青,委屈得想哭,又怕惊扰院中还未起床的江玉窈,只得不停地小声哀求。


    桂嬷嬷道:“你们把心思放在如何照顾大小姐身上多好,尽想着怎么争宠,是舒坦日子过够了?”


    香叙察觉到不对劲:“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桂嬷嬷冷眼看她:“我这是劝你不要作死的意思。大小姐的脾气你我都清楚,这件事情要是被她知道,碧梧当然会受到责罚,难道你就能置身事外?”


    香叙顿时泄气。


    桂嬷嬷叹了口气,挥手打发她:“还不快去厨房看看大小姐最爱吃的蜜枣羹做好没有,等会儿她醒了要吃,要是没有蜜枣羹,又要发脾气了。”


    等香叙离开,碧梧还站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赶紧对桂嬷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郑重道谢。


    桂嬷嬷有些心不在焉,转身走出院子,看到外面正在扫雪的一个粗使婆子,将人叫跟前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若是此刻江婉娩在这里,便能认出那人就是前些日子在江家后门接应她的人。


    ——


    谢言仲最近成了长秋居的常客,隔上两日就要来一趟。


    他是布衣草民出身,初涉朝堂,免不得积攒下一肚苦水。


    踏进朝堂后,四处都是党派林立,唯有依附权柄才能混得如鱼得水。他独来独往,孑然一身,到头来只剩遭人排挤的份儿。


    “简直岂有此理!那几个户部的令史,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我,拿着鸡毛当令箭,非说我没有开库的手谕,恕难从命。他们户部的上官可是亲口答应过我的,户部卷宗任我开档查看,怎么能不作数?”


    谢言仲为此愤恨难平,猛灌了好几口茶才缓过来气。


    “尤其是当中那个姓詹的,仗着家里有点势力,竟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规矩。一个靠纳捐才混进户部的小小令史,也配对我这个堂堂正三品刑部侍郎指手画脚?”


    谢言仲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与憋屈:“就算是他亲爹詹主事来了,也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刑部主事,在我手底下做事,见了面,照样得恭恭敬敬地行大礼问好。如今倒好,反倒让个不入流的货色骑到我头上了!”


    谁知魏宜煦听完非但没有安慰,甚至还泼了他一盆冷水。


    “令史奉命掌管库房,没有收到谕令,当然不会同意你进去查看。户部主事虽是答应了你,可一无谕书,二无腰牌,口说无凭啊。”


    官场的人都是满嘴囫囵话,见人下菜碟,谢言仲在朝堂无党无援,当然是块好拿捏的软柿子。


    闻言,谢言仲再度怒火中烧。


    “那怎么办?”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地响,“不然你借我点银子,我去收买一个好说话的令史,让他悄悄放我进去。”


    魏宜煦皱眉,便站起来,从身后书架上抽下几道卷宗抬手扔给他:“不用浪费钱了,你想看的,兴许都在这里。”


    谢言仲手忙脚乱地接住,看清楚卷宗上的卷首,不可置信地抬眼:“这是户部的东西,你怎么带出来的,莫非你早就先一步想到了收买贿赂的路子。”


    魏宜煦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是我亲自去找的。”


    “你怎么进的户部库房?”谢言仲追问。


    侯府世子的名头果真比他刑部侍郎还好用。


    “我是户部的令史,自然有钥匙能进去。”


    这话一出,谢言仲面色微滞,张了张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魏宜煦没理会他的震惊,随意替他翻开一卷,将卷宗摊在书案上,语气仍如往常那般温和平稳:“这些年户部的进账,有一部分是靠纳捐所得,这些账目只是明面上的。除此之外,还有远超出正常数额的款项,那些都未曾记录在户部正册里。”


    纳捐是朝廷正规途经,勉强还算占理,可这超出的部分,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卖官鬻爵。


    要等到明年开春,朝廷才会开放一批纳捐的名额。


    魏宜煦如今这个时候花钱买到了户部令史的职位,那说明,各个衙司内早就被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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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言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由感叹:“你猜的真准,户部那些个满身铜臭味的,怎会错过送上门的白花花的银子。”


    宫里的皇上病入膏肓,许久不理朝政,底下的朝臣党羽各成一派,揽权敛财的手段亦是层出不穷。


    好不容易解决查案遇到的瓶颈难题,谢言仲并没有感到高兴。


    他翻开着卷宗,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书房外响起有规律的敲门声,魏宜煦抬眸瞥了一眼,唤门外之人进来。


    谢言仲也跟着抬头,看到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嬷嬷走进来,朝魏宜煦递过去了个什么物件。


    瞧上去是件女子的发钗,还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魏宜煦伸手接过,向她道谢。


    哑婆从前是薛家的旧人,现在养在长秋居,平日里用不着她侍奉。


    “这是什么?还让哑婆亲自送来。”


    谢言仲眼角瞥了一眼,便瞧见魏宜煦不着痕迹地把珠花藏进了袖中,状似随口一答:“旁人落下的,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谢言仲轻嘲:“不要紧,你还藏得那么宝贝。”


    哑婆走后,书房外又进来一人。


    子玑背部带伤,走路姿势还有些僵硬。


    谢言仲一路盯着他从书房门口走到书案前,子玑有些迟疑,抬头看了他一眼。


    魏宜煦吩咐:“直言即可,言仲不是外人。”


    子玑便将江家递出来的消息汇报给魏宜煦,说完后还提议道:“詹铎对江家有记恨,怕是会出事,要不要我过去一趟?”


    魏宜煦叮嘱:“你安心养伤,让阿荣去照看。”


    待子玑也走了,谢言仲才收回目光,转而落在魏宜煦身上:“你真狠得下心啊,把自己人打成这样。”


    魏宜煦面不改色:“犯了错,理应受罚。”


    谢言仲随即想起那日也是在书房内,他一大早赶来看望魏宜煦,却听见外面有女子前来辞行,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分明是江婉娩。


    冬至那夜江婉娩在这里留宿的事情,没能瞒得过他。


    谢言仲用不赞许的目光看他:“你这处罚未免太重了些,是你自己没有交代清楚,才让子玑误会了。再说,子玑一向稳妥持重,要是你对江二小姐没别的意思,他又怎会猜错你的心意。”


    魏宜煦道:“他不是因为这个受罚。”


    “那是什么?”


    魏宜煦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夜府里潜进了探子,他失察疏忽,你说该不该罚?”


    自从他收回薛家的财产,就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惦记上了,以往下药投毒的手段不知揪出了多少回,甚至还有半年前那场刺杀,他差点就没命了。


    “这样啊……”谢言仲闻言笑了两声。


    怪自己没了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谢言仲忽然想起什么,意识到不太对:“方才你们说那詹铎,就是之前被你让人打伤一条腿的那个?”


    真是冤家路窄。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能招摇过市、猖狂无度,且还姓詹的,还真没几个。


    当初詹铎被揍得半身不遂,詹府上下明知幕后主使是谁,愣是一声不敢吭。


    谢言仲没有魏宜煦的本事,在户部被詹铎骑在头上,也只能忍下这口恶气。


    魏宜煦此刻看见好友一脸古怪,皱眉问:“你想做什么?”


    谢言仲连卷宗都不看了,随手搁在书案上,起身露出个略显咬牙切齿的笑容:“你担忧江二小姐被人欺负,我替你陪阿荣去瞧瞧。”


    魏宜煦说:“我没有担忧她。”


    谢言仲无所谓他的意思,只自顾道:“总之我现在想听戏,要去揽月戏楼凑个热闹,你去不去?”


    那姓詹的欺软怕硬,不敢找魏宜煦寻仇,此番多半是故意想找江家人的麻烦。


    阿荣的手段可比子玑狠辣多了,若是詹铎为难江婉娩,阿荣势必出手,谢言仲怎会错过这等看好戏的机会。


    魏宜煦坐在书案前巍然不动,眼皮也不抬一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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