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后世子黑化了》
1. 罚跪
秋雨过后,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
庭院里的梧桐树不时落下几片枯叶,江婉娩跪在石阶下,单薄的衣裙下背脊直立,跪了足足两个时辰,不知数到第多少片落叶,远处的雕花门打开一条小缝。
一婢女从内而出,越过庭中的人,往抄手游廊那边小跑过去。
江婉娩双腿跪得麻木,身子微颤,缓缓收回目光。
婢女青杏忍不住劝她:“小姐,咱们去求求老爷吧,大小姐这样折磨您,再跪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眼看天色越来越黯,风雨欲来。
深秋的寒风刺骨冰冷,江婉娩冻得唇瓣发紫,脸色惨白。
听见青杏的话,她还是一言不发。
江玉窈下令让江婉娩在院中罚跪,门口的嬷嬷也只盯着江婉娩,青杏偷偷跑回去求了秦姨娘两回。
秦姨娘软弱怕事,不许青杏去惊动夫人和老爷。
江婉娩也不肯服软。
“二小姐莫要偷懒。”檐下的嬷嬷朝这边瞪了一眼,厉声警告江婉娩:“大小姐说了,等她什么时候消气了,您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江玉窈从来都不把江婉娩放在眼里。即使拥有同一个父亲,在她看来,江婉娩与秦姨娘这对母女跟府里其他的奴婢没有区别。
江玉窈的母亲沈如心早年前因生产伤了身子,无法再受孕怀子,父亲江崇明为了延续江家的香火,才不得已背弃结发时许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纳一房妾室。
秦姨娘只是江家买回来借腹生子的工具,第一胎不争气,生下了江婉娩,第二胎才终于诞下一个儿子。
生下儿子后的秦姨娘被扔到偏僻的后院角落里自生自灭,江婉娩与她相依为命,时常要忍受江玉窈的磋磨。
沈如心是有着良好修养的名门闺秀,面对丈夫实实在在的背叛,心里还是生了芥蒂,因此,这些年默许着江玉窈的行为。
江崇明自觉亏欠,亦是当作不知情。
江婉娩对这样的刁难早就麻木了。
江玉窈不会看她诚恳道歉或是求饶,便大发慈悲放过她,江玉窈只会扬起下巴,高傲又得意地踩在她背脊上,享受着肆意凌虐她的快感。
江婉娩垂眸盯手臂处破碎的伤口,江玉窈将那盏滚茶泼来时,她本能地侧身躲避,却让滚水溅到了江玉窈新裁的绣裙上。
嫡姐当即大发雷霆,用力摔了茶盏,锋利的瓷片划穿她的衣袖在肌肤上落下一道血痕。
“一个低贱的庶女,也敢在我面前抬起头来!”
在江家,嫡庶之别就是江玉窈用来压弯江婉娩脊梁的一根稻草。
身为姨娘所生的庶出,江婉娩连活着呼吸都是错的。
此时去往游廊的婢女折返回屋,雕花门两扇大开,江玉窈被拥簇着缓缓走出来,居高临下站在石阶上,江婉娩在寒风中抬起头,正对她厌恶的眼神。
江婉娩垂下目光,继续数着院里的落叶。余光扫了一眼江玉窈的裙摆,她正快步朝自己走来,未作停留,擦身过去。
“宜煦哥哥。”少女的嗓音软和清甜。
江婉娩即便背对着,也能想象出此刻嫡姐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模样。
宜煦哥哥。
嫡姐迎接的人,应当便是安远侯府的世子,魏宜煦。
几个月前,江玉窈陪沈如心出城上香的途中,救下一位重伤的男子。
那人自报家门,乃京内侯府的贵人,许诺归家养好伤之后必有重谢。
江家只是一个六品小户,何德何能攀得上侯门贵胄的门槛。没料到,江玉窈所救之人的确是安远侯世子。
魏宜煦对这份恩情十分看重,得知江玉窈喜欢侍弄花草,几乎每隔几日就差人送来各处搜罗来的价值连城的珍奇花草。
中秋夜时,魏宜煦还为江玉窈在津玉河畔包下一座巨型画舫,携佳人泛湖夜游,成为京都城里人尽皆知的一段佳话。
听府里下人议论的口风,江玉窈很快便会高嫁,一跃成为贵不可言的侯府少夫人。
江婉娩出身低微,江家任何一个人都能随意欺凌。
而江玉窈自幼锦衣玉食,好似天底下所有的幸福都会眷顾在她身上。
嫡庶之分,当真这般云泥之别吗。
魏宜煦的声音在寂静中徐徐传来:“这是在做什么?”
江玉窈亭亭玉立,闻言冷眼扫了下院中跪立的背影,再抬首,眉眼弯弯,笑得天真无辜。
婢女碧梧连忙福身:“回魏世子的话,二小姐冲撞了我们大小姐,正在受罚。”
魏宜煦微微蹙眉,眼眸深邃,眉宇间仍是温和之色。
君子之道,良善守礼。江玉窈于他有救命之恩,此为姐妹家事乃闺阁之私,不该妄加干预。
举目望去,江玉窈将他昔日里送来的珍奇花草摆置了满院,时值深秋,群芳花草仍然在妍丽错彩地开放。
庭中那道素青色衣裙单薄的身影夹杂在其中,细弱到有些扎眼,肩膀微微颤抖,摇摇欲坠好似随时会被一阵风就能吹散。
“秋日风冷寒气重,女儿家身子弱,容易染上寒症。”魏宜煦垂眸一笑,略思索后说:“你是长姐,理应怜惜幼妹。”
江玉窈默不作声。
魏宜煦的关切虽让她心中有些不悦,但碍着他的身份,也不好反驳,只好挥挥手,让碧梧过去搀扶江婉娩。
她前些时日,才向魏宜煦表露过爱慕之情。
不过魏宜煦言明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回言让她慎重考虑一番,免得辜负一腔深情。
江玉窈一心想要高嫁侯门,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妹在魏宜煦面前落下不好的印象,至于江婉娩,以后有的是时间教训她。
江婉娩垂首盯着青苔斑驳的石缝。
婢女来扶,她便承情起身。
听着那位魏世子嗓音如春风般清朗温润,她有些愤慨,为何同是父亲的女儿,命运这般截然不同。
刻薄狠毒的嫡姐,竟也能遇上如此良人。
碧梧只象征性扶了几步路,江婉娩走动时膝盖刺痛,几乎倚在青杏肩头,一路慢吞吞被扶回秦姨娘的院落。
快至院门时,她脸色涨红,眼前一黑便往前栽下去。
当夜便起了高热。
江婉娩昏昏沉沉听到秦姨娘的啜泣哽咽:“婉娩病得这么重……怎么会请不来大夫……”
帐子被掀开一条缝,秦姨娘纤细的手掌搭在她的额上。
“这么烫!”
娘亲的手掌总是微凉的,江婉娩高热烧得眼前发花,贪恋那丝凉意,忍不住靠近秦姨娘再近一些,蜷在她怀里。
青杏捏紧袖口忿忿说道:“大小姐说三少爷用晚饭时贪多,积了食,要将刘大夫请去守夜,不许他过来替我家小姐看病。”
秦姨娘忽然变得紧张:“我儿衍儿也病了?现在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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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了?”
青杏觉得浪费口舌:“小孩子贪吃是常事,那么多人围着三少爷打转,出不了什么事。”
秦姨娘的儿子名唤江衍,等过完年就满七岁了,他是江家唯一的香火,出生一落地便被抱到沈如心房里。
记在嫡母名下抚养,那就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少爷,跟秦姨娘自然没了关系,更不许她私下探望。
母子俩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提起江衍,秦姨娘总会哭,一哭起来就乱了分寸。
青杏急得跺脚便要再出去:“现在小姐的病才是最要紧的,我这就再去求一求大小姐开恩,她就算打我一顿我也认了!”
秦姨娘忽然用力拽住她:“别去了,刘大夫还要为衍儿守夜,你再去请,万一惊动大小姐和夫人,婉娩恐还会受罚。”
青杏急躁:“那怎么办?”
江婉娩从娘亲的怀里跌下去,攥着薄被的手不住发抖,忽然笑了下,将头埋进被子里躲起来。
秦姨娘回过神,含着泪眼上前:“忍一忍,娘去给你熬姜汤。”
江婉娩觉得此刻身体里的血液都化作了滚烫的岩浆,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到最后都变成痛觉,连想开口说话的嗓子都硌得生疼。
这要如何忍,病太重了,是会死人的。
江婉娩头痛得难受,躲在被子里也不说话,迷迷糊糊的忍到天亮,实在累得不行了,才失去意识昏睡过去。
——
持续到第三日午后,江婉娩的高热终是退了下去。
江玉窈故意阻拦大夫的事情也被传到沈如心面前,听下人说,江玉窈挨了十个手板,手掌被打得通红,哭哭啼啼在房里摔砸了一下午。
青杏听到这些还是觉得不够解气。
自家小姐差点就死了,那江玉窈不过只是挨十个手板而已。
又过了两三日,江婉娩恢复了一些精神气。
秦姨娘的兰松院偏僻朝北,常年潮湿阴冷,江婉娩想要晒晒太阳,便去往府里东边的小花园里透气。
很不巧,正好遇到江玉窈在花园里指使下人们移栽海棠树。
那样稀有颜色的海棠,不是江家这样的小户花钱能买得到的。
“长姐。”江婉娩语气不轻不重的,落在江玉窈耳朵里,听出了几分敷衍不敬的态度。
不过今天江玉窈心情好,懒得同她计较。
“你病了这些天。”江玉窈在这时朝她示出腰间的玉佩,笑了笑,“想必还不知道吧?”
江婉娩道:“妹妹应当知道什么。”
“昨日魏世子已经答应我,再过段时日便登门来与我订亲。”江玉窈的语气很得意,指尖把玩着那块玉佩。
是一块雕刻成鲤鱼的月牙半圆状玉佩,瞧着便知是成对的,另外那一半在那魏世子手中。
嫡姐毫不费力就攀上了侯府的高枝。
明知她炫耀这些,只是想让自己自惭形秽罢了。江婉娩眉眼微弯,笑着说道:“恭喜姐姐。”
江玉窈愣着。
过了一会儿,她掩嘴笑起来:“你自幼命里带煞,与我命星犯冲,此番我若要顺利嫁进侯府,还得让母亲先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在前头嫁人,为我挡煞。”
江婉娩明白了。
往日的刁难折辱都是次要的,江玉窈母女就是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把刀子,只要她们想,随时都能紧扼住自己的命门。
2. 蔻丹
江婉娩从花园回去后,秦姨娘为她端来一碗医治寒症的汤药。
这药送来的时机不对,尽管她已经不需要了,秦姨娘还是湿着眼睫劝她把药喝下,说这样病才好得快。
药汁还是温热的,喝下嗓子都在发苦。
秦姨娘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个油纸包,里面展开包的是几颗圆滚滚的蜜枣,她脸上笑意宽慰,道:“吃点甜的,压压苦。”
枣肉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糖霜,入口很甜。
江婉娩低垂着眼尾,有些犹豫:“方才遇到长姐,她说夫人正在为我物色人家,约莫过不了多久,她们便会把我嫁出去。”
江婉娩是秦姨娘诞下江家血脉的第一个失败品,江家能养她长大到现在,只是为了给江玉窈铺路。
小时候,府里请来一个会卜卦算命的大师,留下谶言,若江玉窈想要乘鸾凤入高门,须得让江婉娩在前头嫁人挡煞,用阳气压住她命里的晦气。
如今江玉窈好不容易攀上魏宜煦,恐怕夜长梦多,定然会迫不及待让两家尽早交换庚帖、定下婚事。
在这之前,江家所有人都害怕江婉娩影响到江玉窈的气运。
“这么快……唉,你也十六了,这……怎么说你也是江家二小姐,夫人她会为你挑个好人家的……”
女子到了适宜的年纪,都会走上这条路。
江婉娩见她的反应,问道:“娘亲会舍不得我吗?”
秦姨娘卖身为妾,这些年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在江家待了整整十七年,几乎所有时间都是跟江婉娩在一起。
江衍现在是沈如心的儿子,还认不认她这个亲娘都不好说。
只有江婉娩陪她相依为命,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要分开,还是会舍不得吧。
思及此,江婉娩眼垂更低。
秦姨娘已是坐正了身子,强扯出一个笑容来:“自然会不舍,可你若是有机会走出这座宅子,我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秦姨娘抬起手,缓慢地抚摸江婉娩的眉眼:“我如你这般大的时候,命不好,没有三媒六聘、红妆出嫁,来到江家浑浑噩噩直至今日。”
在江婉娩印象中,娘亲很少提及过往,只是粗略带过。
秦姨娘开始抹眼泪:“女子在家,依靠的是父母,出嫁以后,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夫婿。若能寻到一个体贴可靠的夫婿,他才会是你后半辈子唯一的倚仗。”
江婉娩望着她憔悴抹泪的模样,语气冷淡:“夫婿?一个连姓甚名谁都尚且不知的人,女儿要如何倚仗。”
她们在江家这些年受苦受累,父亲江崇明何曾拿正眼看过。
她又怎么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人身上。
秦姨娘却是叹息,抬手擦拭眼角,扯出一个算不得好看的笑容:“娘亲的命不好……所以你千万要擦亮眼睛,日后莫要像我这样,为人妾室,终生都过不安稳。”
江婉娩揉了揉眉心,不愿继续争辩。
秦姨娘总觉得,只要江婉娩能找到一个称职可靠的夫婿,往后的日子便可顺遂无虞。
“你终究是你父亲的女儿,夫人又……”她顿了顿,声音细弱,“总归不会亏待你。”
江婉娩问:“娘亲可曾见过魏世子,就是常来府上给长姐送东西的那位。”
秦姨娘指尖一抖,心中有些慌乱:“你长姐是家中嫡女,未来的夫婿自是世上最好的,咱们……咱们能顺顺当当的就好。”
江婉娩盯着油包里的蜜糖,又拿起一颗咬上一口,吃到了一颗又酸又苦的坏果。
将坏果吐在巾帕里,片刻后,她才对秦姨娘道:“魏世子为人温和体贴,自会是很好的夫婿,他当然可以成为长姐余生的依靠。可是娘亲,夫人巴不得我们母女从未存在过,她挑选的能与我相配的夫婿,能有多好?”
秦姨娘又是一声叹息,压低了些声音:“再坏的处境,还能有江家更难过吗?”
江婉娩垂眸:“那也未必。”
入夜,深秋的寒意更重,江婉娩躺在床上,一直睁眼望着门外廊上冷冷清清悬挂的灯笼影子。
青杏以为她怕冷,便如往常那样爬上床榻,两个人贴在一起取暖。过了一会儿,青杏没忍住开口:“小姐,夫人会为你选一个什么样的人家?”
江婉娩道:“明面上肯定过得去,只是也不会让我过得多好。”
青杏唉声叹气。
一段时日没有休息好,江婉娩难得产生睡意,渐渐睡得沉了,竟还做了个搅动心绪的梦。
梦里的她提着一盏灯笼孤零零站在河畔岸边,时值中秋盛夜,周围都是人头攒动,满河缀满花灯。
那位魏世子带着江玉窈登上画舫,船头挂满的千盏明灯,比周围连绵不绝的星河还要夺目璀璨。
二人在周围人的称赞艳羡下,犹如天仙璧人,天生一对。
这是江婉娩在中秋夜的所见。
时隔多日于梦中重温,依旧让她心口堵着一股不知名的情绪。
——
又过了几日,江婉娩没能等到沈如心,倒是江玉窈身边的桂嬷嬷过来找了。
“大小姐身边的碧梧生病告假,可是大小姐身边又不能没人服侍,只能让二小姐辛苦一趟了。”桂嬷嬷是沈如心身边的老人,对江婉娩不至于冷脸,也说不上和善。
不过碧梧不是生病,而是被江玉窈打了。
江玉窈最近饮食不佳,身上起了湿疹,痒得厉害,一挠就起大片大片的风团疹子。碧梧在她身边伺候,受了她几顿打,脸上落了印子,不方便出来见人。
这时候让江婉娩过去,无非是要找个人撒气。
江婉娩早已习惯,轻声应好。
青杏站在身后愤愤不平,等桂嬷嬷走后,她又想去找秦姨娘帮忙,被江婉娩叫下来:“我去去就回,不要惊扰娘亲。”
江玉窈新得了一种蔻丹花汁的做法,让江婉娩学着步骤做,给她染指甲。
她一边惬意吃着婢女捧来的酥酪,一边不冷不淡地瞥着江婉娩。
“这花汁制法可是京都里最时兴的,染出来的指甲鲜亮又娇嫩,你可要好好学。”
江婉娩听着缓缓抬眸,望了眼倚在贵妃榻上的江玉窈。
她看过来的眼睛里噙着些许笑意,眼底却是厌恶的。
寻常的凤仙花汁要加入白矾,这新法子是要换作盐粒,再加入蜂蜜。
江婉娩低垂眉眼,将捣碎好的花汁倒进小碗,再撒入盐粒搅和。
江玉窈见她难得听话,心情也舒畅,优雅伸出纤纤细嫩的双手,等着服侍。
捣碎后的凤仙花颜色暗红发黑,江婉娩将花汁一点点涂抹在江玉窈细长的指甲上,再用麻叶缠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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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玉窈冷不丁刺一下:“听母亲身边的嬷嬷说,已经为你选好了两个家境殷实的人家。”
江婉娩动作停下来。
“二小姐当心些。”江玉窈身后的婢女出声提醒:“要是染坏了,大小姐可饶不了你。”
江玉窈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甩了那婢女一巴掌:“你跟谁学的规矩,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那道掌风从是从江婉娩的面前紧贴着擦过去的,好在指甲先前已经打磨圆润,不至于刮伤脸颊。
但婢女香叙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被这力道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江婉娩蹲在嫡姐身前,用绢帕将指甲边缘溢出的花汁擦拭干净,说道:“是妹妹手脚笨,这颜色还未染透,擦去便不显眼了,还望姐姐不要责怪旁人。”
江玉窈神情厌恶,盯着跟前这碍眼的素色身影。
分明是低眉垂目的姿态,却总是显得不卑不亢,不像她那个软弱的姨娘,若是听到父亲咳一声,便能立即吓得腿软发抖。
江玉窈朝她冷笑:“母亲为你属意了詹主事家中的小儿子。詹主事官任刑部,跟我们的父亲算是平级,你与他的儿子也算是门当户对,詹小公子亦是在户部任职,前途不可限量。”
江婉娩不由蹙眉,知她还有后话,索性不言。
“都说言传身教,耳濡目染,那詹小公子想必对刑部大牢那些残酷的刑法多少有涉猎,实在怕委屈了妹妹。”
她说着,用包缠过后的指尖缓缓抬起江婉娩的下巴,眼底带着恶意,还有几分期待。
“不过我觉得另外一家与妹妹更相配。”
江婉娩依着她话问下去:“哪样的人家?”
江玉窈眼睛眯了眯,顿了片刻,才说道:“礼部的编撰书吏,姓曹,为人谦逊有礼,祖上还出过一位探花郎,相貌十分俊美,你若见到一定会喜欢的。”
说完,她甩开江婉娩的下巴,朝婢女伸出手。
香叙很快明白她的意图,拿出手帕为她擦拭刚才碰过江婉娩的手。
——
沈家靠经商起家,到了沈如心这一辈,家里的商行铺面都交给了她那个不堪大用的胞弟打理,几年时间就被糟蹋得所剩无几。
于是胞弟每隔上几日便要上江家拜访,央求沈如心替自己指点帮衬。
日子久了,沈如心耐心不似从前:“趁早断了你那嗜赌的恶习,沈家余下的家业足够你吃上几辈子了。”
沈从钧却说道:“此次若能搭上那位大人物,咱们沈家的生意势必会蒸腾日上,待沈家得了锦绣前程,阿姐在江家也能扬眉吐气嘛。”
沈如心正在翻看新送来的几家庚帖,闻言停下来冷笑:“那内官监里都是些贪得无厌的,沈家还能挪出多少银钱供你去打点?”
“我知道有一位余大人,他尤其喜爱妙龄女子……”
沈从钧软磨硬泡,徐徐哄劝:“方才我来时,听到府里的小厮说,阿姐后院里的那个庶女又耍心机在欺负玉窈了。此女心思歹毒,在玉窈的指甲上动了手脚,害她动气复发湿疹,挠得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依我所见,阿姐不必再替她挑选什么温良和善的夫婿,不如让给弟弟做个人情,将她送于余大人做个侍妾,既让她高嫁得了名分,又能帮玉窈外甥女破了那番阴煞折命的谶言。”
3. 献礼
很快到了江玉窈所说的订亲吉日。
江家掌上明珠的订亲宴自是操办得热闹喜庆,喧闹的嘈杂声都传到了后院。
对比兰松院里便显得格外冷清,江婉娩独自坐在回廊里,指尖拂过庚帖上字迹和名字,她的后半辈子,就这样让沈如心定下来了。
果然是江玉窈提过的那位姓曹的公子。
那日从正苑回来后,江婉娩就寻了个由头出府打听。这位曹公子是个鳏夫,原先的妻子是染病而亡,据邻里的说辞,曹公子年纪正盛,相貌长得周正,性情也谦逊温和,嫁去做续弦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江家只是小门小户,江婉娩又是姨娘生的庶女,能相配这样的夫婿,算是不错了。
“外甥女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前院现下正热闹着呢。”沈从钧从侧门迈进兰松院,身边还跟着三个膀大圆腰的嬷嬷。
外男不该进到这里来,更逞论江婉娩跟沈家人压根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算不得什么舅甥。
“沈舅爷。”
江婉娩低唤了一声,看见后面那三位是沈如心院子里眼熟的嬷嬷,知晓他是得了允许来的,态度上恭敬了些:“长姐今日与安远侯府的魏世子订亲,来登门赴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婉娩自知愚贱粗陋,不该到外人面前折损了江家的颜面。”
沈从钧冷笑了笑。这个小庶女真是善于伪装,人前瞧着无害,人后耍心机使手段,害得玉窈外甥女多次挨骂受罚。
初阳的和煦照不进兰松院里,回廊上的冷风吹得江婉娩觉得后背发凉,她抬起微垂的目光,朝抬步走近的沈从钧望了一眼。
他挥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三个嬷嬷立即快步靠近江婉娩,一人钳制住她双臂,一人从袖中掏出一块黑布往她眼上捆。
“沈……”
江婉娩来不及呼喊,嘴巴随即也被粗暴地堵住。
只听见沈从钧冷漠的命令传来:“前院人多眼杂,从后门送出去。”
江婉娩被捆起来塞进江家后门候着的一辆马车,绕过前院喧闹的订亲宴,驶向京城最繁华奢贵的住宅地段。
一路上,江婉娩蜷缩在马车角落里不停挣扎,手腕脚踝磨得钻心的疼,疼得在冷风中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她不知道沈从钧捆了她想做什么,大概只能猜到应该不是沈如心的主意。
专门趁着江家订亲宴热闹的时候,还带着几个面熟的嬷嬷让她放松警惕,这般不遮不掩地要将她绑到哪里去。
而很久后,马车终于停下来。
嬷嬷粗鲁地将她从马车里拽出来,扔在地上,她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摔散了,脑子也疼得厉害。
眼睛上的黑布掉落,入目处是一座宅院的朱红色偏门,沈从钧正朝着门里走出来的一位管家装扮的男人姿态敬畏。
他恭敬道:“这便是献给大人的女子,跟大人所作那幅画作上的瑶仙一模一样!”
管家朝江婉娩看了一眼,神色认同地点了点头。
江婉娩脸色发白,已然明白过来沈从钧将自己当作一个物件献给了旁人。
她当即被关进府邸后院的一间厢房里,手脚被绳子勒出了血痕,嘴巴里依旧塞着麻布不能开口说话。
房间里还有其他女子,皆是神色惶恐无助,待看到管家关门离开后,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青衣姑娘才凑了过来。
“你也是被送来服侍监正大人的吗?”
江婉娩皱着眉朝这些人看去,最年长的不过二十岁,小的最多十三四岁。
青衣小姑娘上前帮忙解开绳子和麻布,失去束缚后江婉娩立刻用干哑的嗓子询问:“这儿是什么地方?”
京中画技超群之人不计其数,最出名的却是皇宫内官监的一位监正。年逾六旬,善画美人风韵,他的画作惟妙惟肖,据说是他入梦时窥见的天上仙子。
内官监直隶于皇上,掌管内廷,想要巴结余监正的人日日踏破门槛,为了讨他欢心,于是四处搜罗画作里的相似的妙龄女子进献。
青衣姑娘告诉江婉娩,她们都是被送来伺候监正大人的画中仙子。今日这间房都是最近新来的,几个女子畏畏缩缩地紧挨在一起,其中两个害怕哭到快要背过气去了。
江婉娩问道:“还有其他人吗?”
“你是问以前送来的?应当都死了吧。”
江婉娩瞳孔微顿,手腕上的伤痛此刻疼得更剧烈,扶着墙壁,双腿险些站不稳。
秦姨娘总是说,她也是江家的血脉,即便夫人再过分,明面上也不会苛待她太多。
那又如何呢?沈家人将她当作一个无足轻重的物件送给年逾六旬的宦官,父亲江崇明会为了一个区区庶女跟沈家人闹翻吗。
自古宦官多数对床帏之乐厌恶至极,又饥渴难耐,以至于心理扭曲变态,长期以折辱女子为乐,甚至折磨致死……
今日是嫡姐与侯府的订亲之日,全府庆贺。
谁又能发现府中有一个不打眼的庶女丢了。
日光从厢房门上的花窗一寸寸落下去,直至月光照进来,白天见过一面的管家推开门,先是朝江婉娩打量一眼,移开视线又看向旁边的青衣姑娘。
“你——过来!”
管家厉声呵斥,屋里的几个女子顿时哆嗦了起来。
她们之中只有她来这里待的时间稍长,虽然还未被监正大人传唤过,但以往夜里都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的那些凄厉的哭喊。
撑不过去的当场就死了。侥幸活下来的,便会被送给屋外的那些门吏欺辱玩乐,生不如死。
所以她能明确的告诉江婉娩,先前送来的那些女子差不多都死了。
管家催促道:“别磨蹭,能伺候监正大人,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江婉娩看着青衣姑娘一步步缓慢走过去,快走到门口时,管家一把逮着她的后颈扯过去,随即眼前这扇门又被锁起来。
隔壁厢房不多时响起一阵古怪的求饶哭诉声,这边屋里的女子抱作一团,惶恐的啼哭和隔壁细弱的尖叫混杂在一起。
起初屋外的月亮还斜斜挂在东檐角,不知过了多久,缓缓挪到了西墙根,隔壁响起一道短促而尖锐的惨叫,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江婉娩四肢发沉,心跳砰砰乱撞,一直蜷缩靠在墙边,耳边众人的哽咽低泣越来越乱,压抑的气氛下,被数不清的恐惧裹着缓慢度过。
厢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管家过来点了江婉娩和另一个被称作“桃仙”的姑娘。
桃仙姑娘抹着泪下跪,向管家求饶:“大人……求求您,我不想死……”
管家一脚将她踢开,掸了下衣袍:“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监正大人亲自点了‘瑶仙’和‘桃仙’,你若不去,遭殃的可不一定是谁了。”
江婉娩知道躲不过去,脚底已然发寒,还是强撑着依着管家的吩咐,迈出这扇门,转而进入隔壁的房间。
屋舍装潢奢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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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摆置着几幅已经画完但还未装裱的画作,画上所绘皆是香艳貌美的女子。
江婉娩低垂着目光,余光瞥见一个岣嵝消瘦的身躯正在画纸前落笔描摹,画像中的红木雕花床榻上仰躺着一位青纱半褪的妙龄仙子,眉梢流露出陶醉,仿佛置身于美妙的仙境。
可是现下屋里并没有那位青衣姑娘,只有画纸背后不远处,红木雕花床脚下有一件散落着沾血的青色衣衫。
“两位仙子,过来将这琼浆玉液饮下。”
余监正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尖细,像个沙哑的老妪。
他喉咙里发出一股低沉苍老的笑声,弓背转身,指指桌面上的杯盏。
杯盏旁,是一些式样古怪的器物。
桃仙姑娘是被推搡着推进房中来的,只顾着害怕地哭,余监正目光凝望她,端起杯盏柔声细语:“美哉!不愧是我画里走出来的桃仙,美,实在是美!”
房中没有其他人,江婉娩捏紧衣摆,上前扶起桃仙,附耳轻声低语。
余监正的视线很快被江婉娩吸引了去,少女脖颈白皙纤细,俯身之际衣襟恰到好处微微撑开,烛火红光之下肌肤柔嫩,似吹弹可破,泛着诱人的微光。
余监正眸光流连,咽咽唾沫,开口道:“她不肯喝,你喝。”
江婉娩扶着桃仙的手沁出冷汗,不敢抬头对视,接过他递来的杯盏,凑到鼻尖停顿闻了一下。
是酒。
也许还加了别的东西。
但眼下只能喝下去。
江婉娩闭眼喝下,很快额间布满冷汗,伴随手臂慢慢垂下,杯盏也顺着滑落掉到地上。
余监正有些讶然,此女体质竟这般不胜酒力,如此醉了不好,会少很多意趣。
桃仙也跟着端起酒杯,仰起头做出要喝下的动作。
余监正这时正起身朝江婉娩走去,江婉娩身体摇晃,他扶她走向床榻。
桃仙注视着两人的背影,慌乱地把酒盏里的东西倒了,再用宽大的纱袖作遮掩,从桌上的托盘里握起一根粗壮的玉柱。
她慢慢靠近,对准余监正的后脑,重重砸下。
江婉娩看到桃仙的手势,在榻边摸索着,在那副枯槁的身躯正压下来时,用力一推往旁边躲开,飞速抓起绣花枕头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
女子力气本就不大,江婉娩又喝下了搀药的酒水,很快就被推开。余监正转而扼住江婉娩的脖颈,用尖细的声音破口大骂:“下贱的东西!”
桃仙照着他的头顶又砸了一下。
江婉娩来不及喘息,捡起床下染血的青色衣衫拧成绳圈,迅速套在他脖子上,将另一端递给桃仙。
二人合力,用尽全身力气勒住他的脖子,一寸寸收紧,直至他蹬腿的动作变得缓慢,也不敢松懈停手。
“他……他死了吗?”桃仙声音发颤。
江婉娩冷静的面容滴下几颗汗珠,顺着下颚滴在那张沟壑横生的老脸上。余监正惊恐地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仰躺靠在床沿上,坐在地面的双腿僵直,再没了呼吸。
江婉娩手上的力道霎时松开,后退数步,望着满地的狼藉,转身仓皇地抓起桌上的烛台,将屋里的画纸和幔帐尽数点燃。
红烛上的火舌炙热跳动着,很快烧了起来。
火光映照着两个女子惊慌无助的脸庞。
江婉娩握住桃仙的手躲在门后,只等外面的门吏发现异样,再伺机夺门逃出去。
4. 救我
待外面偷懒瞌睡的门吏被浓烟呛醒,厢房内早已火光冲天。
监□□后院走了水,连带着临近屋舍也一同遭殃,不仅府里的仆从乱作一团,连一些外府之人也闻声赶来。
众人只顾先忙着救火,鱼龙混杂的人群里,没人会去注意后院里一群仓皇奔命的柔弱少女,对于宦官在私宅里豢养女子取乐这种行径,大家早就见怪不怪。
等发现厢房里烧了半截的余监正尸首,府里的管家才惊觉纵火杀人的定是那两个前不久送进去的画中仙子。
何止那两个仙子,一墙之隔房间里锁着的所有仙子都跑没影儿了。
挂着安远侯府玉牌的马车从此处路过,停驻在街巷夜色中,驾车的侍卫往火光处眺望片刻,啧啧叹了两声。
忽然前头夜色里传来一阵凌乱的窸窣脚步声,越来越近。
侍卫顺着瞧了一眼,回头用看热闹的口吻说道:“世子,好多女人。”
车内人没有回应。
侍卫自觉无趣,驱马将车停在街角,随后取出黑纱遮面,提刀快步朝监□□奔去。
此时府里乱成一锅粥,正是办坏事的好时候。
夜色里,江婉娩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被火苗燎过的裙摆破烂不堪,体内的药效渐渐开始发力。她的脚步变得迟缓,但此刻顾不上这些,唯有拼尽全力向前奔去,直到远离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魏宜煦端坐在马车内,察觉有人向此处靠近,搭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轻抬起,刚触及帘子,便由外面之人冒失地闯进来。
此女子满身污糟,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似被火烧过,十指紧攀门沿,抬起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她匍匐于身前,呼吸急促又滚烫:“求你帮帮我……”
帮帮她。
魏宜煦瞧她一眼,这媚态扭捏的身段,看样子是服了药。
余监正此人无能,却尤好女色,床笫之间总要寻些刺激的法子。今夜监□□大火,想必是落入他魔爪的无辜女子趁乱逃了出来。
“我好难受,帮我……”
江婉娩说不清此时的感受,身体陌生的异样让她觉得难捱,却说不上哪处不舒服。
似是发了高热,神志不清,言语混乱。
但她还认得清人,此时眼前的人是那位嫡姐日日挂在嘴边即将攀上的高枝,安远侯府的魏世子。
今日他刚跟江玉窈订亲,已经是江玉窈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了。
“不帮。”魏宜煦眸色淡淡,“滚下去。”
他正欲放下车帘,这个来路不明的狼狈女子又往前再进了几寸,近乎半具身躯跪进车里。
她试图用沾有污泥的手指触碰他洁白无瑕的衣袍,魏宜煦眯了眯眼,神情睥睨她这般不知死活的举动,问道:“你可知我是谁,让我帮你?”
江婉娩以为他当真想问,便如实回答:“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魏世子……求你救救我……”
听到她说出自己的身份,魏宜煦依旧坐在车内未动。良久,目光终于落到了她狼狈不堪的脸上。
他盯着神情痛苦的江婉娩,她正强压住眼底的泪意,水汪汪地望盼着。
打量许久,他似是发出一瞬冷笑。
江婉娩脸颊燥热,只觉得眼前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往前攀上魏宜煦的身体。
尽管他是嫡姐的未婚夫,可眼下能救自己的人只有他了。
江婉娩身子微滞,暗自咬了咬唇,脸颊轻蹭他身上触感凉滑的衣料,双眸逐渐泛起雾气,手指颤颤去勾男人的肩头。
魏宜煦看着她意乱情迷的姿态,伸手捏向下巴,迫使她仰头,她燥热的双手却借势而上,紧紧覆住他的手背与尾指上。
如此亲密的接触,魏宜煦不曾与人有过,错神之间,她又大胆地主动引导他的手掌探向她衣襟下的脖颈。
魏宜煦呼吸渐重,健长有力的五指顺势按在纤细柔弱的脖颈上,此刻只要他想,稍一用力,就能拧断眼前此人的脖颈。
正这时,侍卫子玑趁夜折返,刚坐回马车上,乍然见车内多出一个女人,甚至还举动亲昵地缠在魏宜煦的怀里。
他十分惊诧:“这女子中了媚药,您是准备救她?”
魏宜煦皱起眉头,还在思索:“此人认得我的身份。”
子玑愣了下,放低声音:“那还是灭口吧。”
魏宜煦又问:“东西拿到了?”
子玑答:“我自然不会失手。”
魏宜煦一手扯住江婉娩往衣襟里胡乱摸的手腕,另一手几乎是提着,捏住她的后颈,将她甩去马车另一端。
他沉着脸色,盯着江婉娩,眸底情绪不明:“要想活命,就别乱动。”
江婉娩此刻被药性麻痹了神志,看不懂他的神色,只是还能听清楚他说的话。
点了点头,果真靠着厢壁乖乖坐着不再乱动。
体内热意烧得越来越烈,江婉娩不受控制地颤抖,抱紧膝盖,指腹触及湿汗淋漓的颈处,回想起方才被魏宜煦碰触的感受。
温煦和善的魏世子,手指竟然那样冰冷。
若是,他不曾跟嫡姐订亲就好了。
可如娘亲所说,魏世子这样矜贵高洁之人,即使跟嫡姐无缘,也不是她一个低微的庶女可以肖想的。
药效带来的炙热感跟以往发高热不同,江婉娩思绪是清晰的,身子是烫的,心口也是烫的。
马车内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魏宜煦就坐在近在咫尺之处,她抬起轻阖的眼尾,从散乱的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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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缝隙中窥视他映着烛光中的侧颜,忍不住悄悄去扯他的衣袖。
魏宜煦冷冷瞥了眼她的举动,声音刺耳:“再乱动,就将你扔下去。”
江婉娩听得害怕,急忙收回手。
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哽咽地再度抱紧自己,暗自紧了紧牙关,定要将这一劫扛过去。
马车悄然驶离这条街道,魏宜煦拿出子玑取回来的账本,随意翻看了几页,便搁置一旁。
回过头,他凝视着江婉娩那张脸,妆容脏乱难看,眼睫边还衔挂着未落的泪珠,中了药,倒还能安安稳稳地睡过去了。
魏宜煦先是嗤笑,视线往下落在她手背上那片红肿的抓痕,唇角的笑容滞了片刻。
不仅手背上满是伤痕,虎口也被咬出几个极深的带血齿痕。
不是睡着了,而是痛晕过去了。
——
魏宜煦自认不是慈悲之人,此女撞破他的身份,就算即刻死在面前,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她费劲逃出生天,若为这点药劲被折磨而死,未免有些可惜。
翌日。
江婉娩是在客栈厢房被外面的喧闹吵醒的,一睁眼坐起,便不由回想起昨日的情形来。
那张沟壑苍老的脸,还有濒死时紧瞪双眼绝望的眼神,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她怔怔望着自己酸疼肿胀的双手,是怎么跟另一个柔弱的女子合力勒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可她和桃仙若不自救,前面的青衣姑娘便是前车之鉴。
只要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手上还有一些抓痕和牙印,是她躲进魏世子的马车欲求援助,遭拒之后独自忍受弄出的伤痕。
后来再发生了什么,记忆便模糊了。
身体尚余酸楚的滋味,她明白自己喝下了什么,依稀记得在车里是如何攀扯魏宜煦,如何燥热难耐地迫切亲热……
纵是情急使然,江婉娩心底其实是庆幸的,还好遇上是魏宜煦。
身为庶女,本就贱若草芥,好不容易活命下来,若是再遇上心怀不轨之人丢了清白,那样的后果江婉娩承担不起。
昨夜她带着桃仙在后院纵火,还趁机放走了隔壁被关押的女子,府里的人正为救火忙得焦头烂额,没人顾得上她们,待反应过来,定会派人追她们回去。
江婉娩察觉酒里掺的药起了作用,腿脚跑不利索,还好认得侯府的马车,慌不择路躲进去,苦苦哀求魏宜煦相救。
魏宜煦是温和良善的君子,她知道他会救的。
只是遭遇这样的变故,江婉娩不知该怎么回江家解释,以后又要如何自处。
念及此,她红了眼眶,痛苦捂住脸,不愿再想起有关监□□里的事情。
5. 威胁
江婉娩偷偷离开客栈,独自走回江家。
清晨的街道上很冷清,看门的小厮困乏地打着哈欠,只随意望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兰松院里也一切如常,江婉娩一路上手指紧握住衣袖,路过秦姨娘的屋外,她在窗内转头瞧见江婉娩,挥手唤她进屋。
“今日风大,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秦姨娘正在给一件旧冬袄的领子上缝着麂皮,说道:“就快要入冬了,你往年的冬袄都不保暖,缝上这厚实的麂皮,穿起来就暖和多了。”
江婉娩伸手摸了一下,轻声嗯了声。
秦姨娘拽她到身边来,问道:“怎么了,还在因为夫人给你许配的人家不开心?”
江婉娩眼睛红了,努力压抑着鼻腔里的酸意,摇头道:“我找不到青杏了。”
秦姨娘不解地看着。
她身后的婢女阿苏插了句嘴:“定是又偷偷去正苑了吧!青杏那丫头向来跟大小姐身边的碧梧关系好,如今是越发不着调了……”
秦姨娘瞥她一眼,拉住江婉娩的手,问道:“你多久没看见她了?”
江婉娩模糊说辞:“约莫昨日午后,便没见过了,刚才睡醒又找了一圈。”
阿苏咕囔道:“那就对上了,昨日午后我也见过,瞧见她着急忙慌地出去了。”
江玉窈经常拿江婉娩撒气,青杏便总是闹着要去向老爷和夫人告状,旁人看到也不会多问。
昨日江家举办热闹盛大的订亲宴,江家二小姐遭人掳走没有人察觉,连身边的婢女也丢了,同样没有人起疑。
江婉娩一时僵着不动,不哭不笑,也不说话。
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碾得生疼。
在秦姨娘关切的目光望过来时,她忍不住泪水涌出,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
秦姨娘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齿痕,捧起她的双手查看:“婉娩,你……这些伤怎么弄的?”
眼眸被泪水打湿,她抽出手,一边胡乱摇摇头说:“没事……没事……”一边失魂落魄向院外跑去。
江婉娩找到江玉窈时,她还未用完早膳,突然看到江婉娩出现在自己面前,吓得花容失色,惊讶地打量她全身上下。
昨夜内官监的监正大人在家中走水身亡的消息,城中一早就传得人尽皆知,连带在后院豢养女子折辱玩弄的丑事也被揭穿。
只是外人并不知晓,江家二小姐也是昨晚逃生女子之中的其一。
江婉娩观察江玉窈的反应,便明白她对沈从钧的行径是知情的。
江婉娩问道:“多年以来,我处处忍让长姐,长姐你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让我跪下,我绝不会站着,我分明已经听从夫人的安排收下曹家的庚帖,长姐为何还要将我逼上绝路。”
江玉窈将房中所有人屏退,过了很久,才敢对上江婉娩那双脆弱痛苦的眸子。
尽管记恨江婉娩母女的存在,是她们导致自己的母亲郁结成疾近二十年,可把江婉娩送人这件事,江玉窈也是事后才知晓的。
前些日子舅父登门拜访,江玉窈习惯地向他撒娇和抱怨,谁知他放在了心里,竟瞒着江家上下,把江婉娩蒙捆带出去送给一个半截身子就快入土的老宦官。
江玉窈语气细弱:“你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
往日骄纵的嫡姐此时没了气焰,江婉娩问她:“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江玉窈不答。
江婉娩了然于心,嘴角扯出个冷笑:“夫人也不知道吧。”
江玉窈像是被踩中了痛脚,动气将桌上的碗盏都摔在地上,眼底依旧带着浓烈的厌弃与嫌恶,叫喊怒骂道:“你胆敢向父亲和母亲告状,我撕烂你的嘴!”
早知这位庶妹往日的柔弱乖顺都是装出来的,现在真实面目露出来,果真是阴险卑贱。
江婉娩忽然还想到了江玉窈极其在意的东西。
“倘若魏世子知晓,长姐唆使自己的舅父,将家中庶妹进献给以虐杀女子为乐的残暴之人,他是否因此厌恶疏远你,侯府会不会向你退婚?”
“你威胁我!”
江玉窈还不曾被人这样紧逼和压迫过,胸腔起起伏伏,猛地抬手朝江婉娩的脸打过去。
她也不躲,生生受下了。
白皙的脸庞上落下五道清晰可见的指印,瞬间便泛起红肿。
江婉娩神色柔和,唤道:“长姐。”
江玉窈扶着桌子连连后退,不敢对视她的目光。
听闻那位监正大人的手段极其骇人,以往送到他手里的女子都活不过几日。
昨夜监□□的动静惊动了巡逻的卫尉营,大火扑灭后,还从府邸后屋里搜出几具新鲜女尸,面容和身躯皆是残败可怖,不知生前遭受了何等的凌辱。
莫非眼前的江婉娩已经死了,是来索命的厉鬼?
江玉窈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表情变得慌乱,打开门想将外面的仆婢都叫过来。
门打开,见到的却是桂嬷嬷领着身后的沈如心。
桂嬷嬷方才见情形不对,怕出乱子,指使婢女碧梧去请了沈如心过来。
江玉窈看到母亲,一下便有了主心骨,急扑过去倒在怀里,指着房中神色阴郁的江婉娩大喊:“她疯了!母亲,她疯了……”
沈如心眼梢上挑,向她指的方向望去,眼底含着几分不怒自威。
她是江婉娩的嫡母,是这江家里能捏着她性命荣辱的主子。
江婉娩敛眸低垂,声音闷闷:“夫人。”
“怎么回事?”
江玉窈插嘴正想解释:“她昨日……”
她猛然顿住,忽然又捂住自己嘴唇。
沈如心微微侧头,看向屋内的江婉娩,眉心微蹙,带着几分审视和威逼的意味。
江婉娩神色不似往日人前那样温和软弱,反倒透着股少见的锋利,抬起眼皮,直视沈如心的目光:“昨日府里订亲的大喜日子,我的婢女青杏许是无意冲撞了长姐,遭长姐扣下,一整晚都没有回去。我担忧她的安危,所以才来找长姐要人,还请夫人为我做主,若我往日哪里做过得罪长姐的事情,我愿意一人受罚,不要为难我身边的人。”
沈如心揽着江玉窈的肩膀轻拍几下:“可有此事?”
江玉窈下意识反驳:“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我扣下便扣下了?你敢在母亲面前诬陷我,看母亲不狠狠责罚你一顿……”
沈如心虽然偏爱女儿,但到底是在后宅中浸淫多年的人,意识到骄纵的女儿在撒谎,当即拧起眉头呵斥:“到底有没有?”
江玉窈试图蒙混过去:“……母亲。”
昨日舅父前来贺喜之时,兰松院那不知死活的婢女也追了过来,嘴里哭嚷着求她放过江婉娩。
江玉窈立马猜到舅父行事之际被青杏看见了。此事决不能被传扬出去,她只好将青杏关起来,待江婉娩的事情过去再作处置。
可江婉娩竟然这般命大,好端端地回来了。
江玉窈眼神闪烁,抱着母亲的双手也紧张地收紧,很快垮下了脸,压低声音不以为意地道:“母亲,那只是一个婢女而已。”
江婉娩听到她说的话,袖下的手指轻轻握了握,嘴角紧绷,等沈如心出声发落。
沈如心脸色依旧严肃,神色间透露出一股蔑视。
她先是向江玉窈厉声训斥:“不许胡闹,你才与魏世子订下婚约,日后便要成为侯府少夫人的,此等身份,你岂能肆意妄为。若苛待府中下人的名声传出去,让安远侯府上下和魏世子怎么看待你。”
江玉窈乖顺地支支吾吾了几下,不敢再顶嘴。
江婉娩目光还死死盯着沈如心母女,没有立即放下戒心,继续望着沈如心,问道:“照夫人的意思,我可以将青杏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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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吗?”
沈如心没有回应,端庄温和的嗓音含着几分凌厉:“扣押婢女之事,是玉窈做得不对,可你横冲直撞地跑到玉窈的房中来摔摔打打,对长姐没有一丝敬重,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江婉娩垂下眼睫,亦不敢再触怒。
“罚你去祠堂跪上一日,抄写十遍家规,待你冷静下来知道错了,自会将婢女归还与你。”
“好。”江婉娩没有抗拒的余地。
见沈如心怀中的江玉窈正偷偷抬眼看自己,江婉娩平静地开口:“昨日夫人差人送来的庚帖,那位曹公子……我并不喜欢。婉娩自知命带煞气,昨日偶尔得知若以煞血入墨,抄写能够消除罪孽的经文,便可净化心灵,不会再威胁到长姐的良缘命格。”
沈如心侧目审视她。
江婉娩向江玉窈问道:“长姐,这个方法还是昨日你告知我的,你怜惜我和姨娘两人相依为命,实在不愿我仓促出嫁,若以血经破除我一身的煞气,留在家中多照顾姨娘一段时日,你会为我感到高兴的吧?”
她有意提及昨日,言语像是询问,倒更像是威胁。
江玉窈不敢让母亲知道昨日之事。即便那是她舅父一人肆意所为,可按照母亲的性子,要是知道了,她也免不得要受一顿重罚。
沈如心顺着江婉娩的视线,转而看向江玉窈,挑了挑眉:“果真?你从何处得来的这个法子,若抄经之举不能破除她身上的煞气,等日后冲撞了你的婚事,这可不是儿戏。”
江玉窈咬牙磕绊道:“是昨日订亲宴上……女儿私下向钦天监的大人打听来的,确实为真。”
魏宜煦极看重江玉窈的救命之恩,特意请来德高望重的钦天监大人来作为二人订婚的见证,让这桩婚事能得到天道命格的庇佑。
江婉娩眼底的神情变得复杂,得逞之余又带了点酸意。
得到江玉窈的肯定答复后,沈如心不再多问。
她应允下江婉娩的请求,却道既然曹公子不得她欢喜,来日方长,会再慢慢为她择定其他的人家。
——
江家的祠堂离兰松院不远,同样位置偏僻,四周静谧又阴凉,除了每隔几日有下人前来打扫,也只有江婉娩受罚时才会过来。
沈如心跟江玉窈不同,她不会在明面上对江婉娩有太严苛的处罚,每次都是江婉娩到祠堂罚跪,再抄写几遍家规。
这一点,做得让人无可指摘,对比骄纵蛮横的江玉窈,旁人都觉得她是个心肠很好的主母。
江婉娩对罚跪和抄写早就习以为常。只是这一次,她提出要割血抄经,想将破煞一事说得真切一些,好让沈如心相信。
江玉窈不敢让昨日江婉娩遭掳走一事曝光,只好配合,让她用破煞的借口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喘息的机会。
只要不逼迫她赶在江玉窈前头出嫁,她就还能想方设法寻到转机。
江婉娩受罚一事在江家很快传开,秦姨娘不敢为她忤逆沈如心,只偷偷送过来一些充饥的粗糙点心,劝她不要拧着性子。
江婉娩充耳不闻。
秦姨娘走后,她跪在江家祖先的牌位前,从白日跪至夜深,到了晚上,才卷起自己的衣袖,用匕首划开腕间肌肤,看着殷红的鲜血一点点落入墨色的砚台里。
夜色深浓,她笔直的身影跪在桌上,用血墨一页页抄写着忏悔赎罪的佛经。
祠堂里的烛台不多,光线昏暗,窗户缝隙吹进来少许夜风,烛影便与柱前垂下的纱帘交缠在一处。
令江婉娩不由想起,昨晚在马车里与自己被贴身攀缠的魏世子。
他如天上明月,高不可攀。偶然落下凡尘,才能任由她痴缠,近乎亵渎。
同是江家的女儿,凭何嫡姐就是金玉高贵的命格。此番亲身碰触过魏宜煦,方才知晓,她和嫡姐皆是凡人血肉,并无任何区别。
6. 珍宝阁
江婉娩在祠堂里跪了一夜抄经。
第二日沈如心派来崔嬷嬷取经,瞧见桌案上还放着割腕用过的匕首,上头的血迹已经干涸,崔嬷嬷皱着眉头,显出些许不忍。
青杏也终于被江玉窈放了回来。
她到祠堂来接江婉娩一同回去,一见面便忍不住泪盈眼眶。江玉窈放她回来的时候敲打过,不许她再提及半句有关订亲宴那日发生的事情。
青杏也知道江婉娩是为了自己才会受罚,当看到江婉娩用血抄的那厚厚几沓佛经时,心疼得几乎哭成泪人。
江婉娩眉眼垂着,从袖中摸出一盒似白玉圆润的药瓶,用指腹蘸取少许,涂抹在腕间的伤口上。
青杏看了一眼那价值不菲的药膏,闷闷说道:“还好夫人明理,为小姐送来这上好的伤药。”
江婉娩涂完药膏,将盖子合上,没有多余解释什么。
青杏便转身替她收拾桌案上的东西,除了用过的毫笔和砚台,下方还压着一张写过的宣纸。上面不是抄写的佛经,而像是某个人的生辰八字。
丙申年……三月初十。
这是大小姐的生辰八字。
青杏震惊的目光望向正将药瓶收进袖里的江婉娩,望了许久,见她没有一丝反应,青杏手指颤抖,将那张密密麻麻已经抄满的宣纸慌乱地用力揉成团。
江婉娩转头,神色平静,淡声吩咐道:“替我扔了吧。”
青杏缓缓点头:“好。”
若血墨抄经,可破除阴煞的话,抄写旁人的生辰八字,无异于诅咒。
——
秦姨娘不知江婉娩在祠堂受罚的内情,以为只是寻常的姐妹间争执,闹得太大传到了沈如心面前,才因此受了重罚。
从前这样的事情也发生过好几回。是以,当江婉娩受罚回去兰松院,秦姨娘关心了几句,又开始数落起她性子偏激,以后定会因此吃大亏。
江婉娩神色如常,漫不经心地听着。
青杏站在她身后再次红了眼睛。
她虽不知江婉娩那日被掳去后发生了什么,但在江玉窈院中被关起来时,她听院里的仆婢说起过一些余监正的事情。
青杏向来聪慧细致,从祠堂回来后伺候江婉娩洗漱,便察觉到她的发尾有烧焦的痕迹,且手臂和小腿上还带着撞伤的淤痕。
不难联想,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倘若江玉窈当真这般阴毒,自家小姐即便再怎么报复回去,也是应该的。
——
曹家的庚帖被退了回去,没过几日,正苑的崔嬷嬷又送来张家的、李家的,江婉娩皆如数一一退还。
沈如心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破煞一事,总想寻个由头将她尽早婚配出去。好在江玉窈被江婉娩捏了把柄,在中间帮忙说了不少好话,才让沈如心消停了不少。
江玉窈与侯府已经订婚,是魏宜煦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许久没收到魏宜煦的音讯,便主动递上邀帖,精心打扮一番,请他陪自己去珍宝阁挑选首饰。
江婉娩在沈如心面前抚摸着头上老旧的银簪,乖顺地提议道:“婉娩也想出去逛逛,添置几件新首饰。”
“都是江家的女儿,自然要一视同仁。”沈如心没有为难她,还准许她到账房那里提前支取月例。
在珍宝阁买东西,向来都是记在江家账上,自会有人带着账册到府上找账房结钱。
江玉窈不喜欢江婉娩,岂容她沾光用江家的名头在外头花钱,且今日她是要去见魏宜煦的,怎么会愿意带上这么个累赘。
以至于二人同乘马车出府,待行至街头,便将江婉娩连同青杏赶了下去。江玉窈撩着车帘冲她冷脸:“别以为这些时日在我和母亲面前装乖,就真拿自己当江家二小姐了,瞧你这身素净的穷酸样子,珍宝阁里的东西你有钱买吗。”
江婉娩自然没钱买。
那珍宝阁里的东西价值不菲,凭她那点儿微薄的月例,攒上好几个月估计也只勉强够买一只耳坠子。
江婉娩本就不是为了买首饰才跟她出来,见状也不恼,识趣地让开道,目送江玉窈的马车离去行入闹市。
青杏生气又无可奈何,问道:“小姐想去哪里逛,我陪您去。”
江婉娩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看去,扯了下嘴角:“去珍宝阁。”
青杏以为她是跟江玉窈坳上气了,神色有些不自然。
江婉娩笑了笑:“珍宝阁里的东西我买不起,看一看总是可以的吧。”
青杏见她的反应,不能理解,也并不习惯。
青杏见识过江玉窈的脾气,但凡惹她心里不痛快,不管是谁,就算扒下一层皮来也不肯罢休。
江婉娩此时凑到她面前去,讨不到半分好处。
“整日闷在府里,出来走一走也好。”江婉娩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放心吧,我不会去招惹她的,我就远远地看一看。”
如她所说,到了珍宝阁,她只是去了对面的茶楼上坐着,远远望着阁上二楼。
江玉窈和魏宜煦并肩相伴的身影,从一扇窗下,又走到另一扇窗下。
江玉窈容貌姣好,那些鲜艳精致的首饰都极衬她,她乐此不疲地一连试戴了十几款发簪,弯弯的月牙眼睛含情脉脉望向魏宜煦,嘴唇时不时翕张,似是在问他好不好看。
魏宜煦背对着这个方向,江婉娩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摇了摇头,将另一支挑选好的珠花亲手戴在江玉窈的头上。
江婉娩端着茶盏,轻抿了口,久泡的茶汤沁出苦涩,实在难喝。
青杏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二人相处的模样,不由得叹道:“大小姐的命真好,能许得魏世子那样好的未来夫婿。”
是啊,嫡姐的命自是极好的。
江婉娩艰难地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摸向袖中魏宜煦在客栈中为自己留下的药瓶。
江玉窈在魏宜煦面前,总是一派少女怀春的娇羞姿态。若是她以江家后宅中那样跋扈狠毒的面目去面对魏宜煦,他还会喜欢她吗。
她甚至有些恶意地想,要是魏宜煦有朝一日得知江玉窈将自己的妹妹送人,盼着妹妹被人折辱而死……
江婉娩心底竟有些期待。
不知不觉在茶楼就坐了半个多时辰,临街正处在闹市,江婉娩撑着脑袋,目光移向街边一个被人围起来的人牙子。许多行人都在停驻围观,皆因那人牙子手里有个姿色漂亮的姑娘,一些见色起意的男人都争抢着想要花钱买下。
看了一会儿,江婉娩眸光骤然一顿。
那日在监□□相处的时光甚短,但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下面那个被人牙子捆起来当街叫卖的姑娘,正是那夜一同逃出生天的桃仙。
“小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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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青杏也学她探头,往窗下望了几眼。
江婉娩扶桌起身:“我下去看看,你不要跟来。”
她留下这句话就往楼下走,青杏哪能放心她一个人,犹豫片刻,还是赶紧跟了上去。
大周律例一向严苛,人牙子敢带着人当街叫卖,定然是通过官府入了案册奴籍的。
江婉娩想不通,桃仙从监□□里逃出去,短短几日怎么又落入了人牙子手中。
那人牙子推搡手中的女子往前走了几步:“瞧这惊艳的姿色,买回去做丫鬟都亏了,合该做个美妾娇养起来。”
江婉娩透过拥挤的人群,看清楚那人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同样那人也注意到人群中的江婉娩,愣神片刻,随即高举起捆住的双手,朝她大声喊:“瑶仙……瑶仙姑娘,救我!”
围观的人纷纷朝江婉娩看过来。
这个带着难堪和耻辱的名字,让江婉娩感到极为不适,她不敢回应,下意识背过身去,企图隔绝众人的眼神。
青杏这时也跟了过来,扶着江婉娩的手腕,扭头望向被人牙子强行拎回去的瘦弱女子。
女子激动地口中不停呼喊一个名字,挣扎着往这边跑过来,人牙子以为她要逃,于是恶狠狠拿鞭子抽了她好几下。
青杏问道:“那人好可怜,她好像认识小姐,小姐你认得她吗?”
江婉娩否认:“不认识。”
青杏哦了一声。
而这时,江婉娩抬眸望向前方,竟看见不远处魏宜煦正缓缓走来,他身侧还跟着一位容貌清隽的年轻男子。江玉窈却不见了踪影。
耳边充斥着被虐打的哭叫女声和人牙子的骂声,还有周围男人对美色垂涎欲滴讨价还价的声音。
江婉娩脚底像是被钉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可魏宜煦正在往这边走。
江婉娩想躲开,魏宜煦并不认得自己的身份。那晚夜色浓暗,马车里光线不清,他或许根本没记清她的模样。
怎料魏宜煦身边的那个男子,目光直勾勾看过来,像是迷得呆愣了,还被路人的肩膀绊了一下,幸好被魏宜煦及时拉住。
“这位姑娘好生面熟。”
深秋凉爽之际,那男子随身还带着一柄折扇,一派附庸风雅的装相。
江婉娩背脊紧绷,对他没有半点好脸色。
那男子却抬起折扇继续指着江婉娩,一副恍然的神情,转头朝身侧的好友连声惊喜道:“难怪如此眼熟!这分明就是画中的瑶仙啊……”
他语气里难掩激昂,惹得方才注目过江婉娩的路人,再度投来一众奇异的眼神。
前几日城西的监□□大火,曝光了府里收藏的少女画册和埋在后院中凄惨可怜的尸首。画中仙的事迹也被传扬得到处都是,瑶仙正是其中一位。
江婉娩嗓音里如同含了冰刃,一字一顿地否认:“我不是什么瑶仙,你认错人了。”
男子朝魏宜煦移前了几分,向他重复先前的话。
“你来瞧瞧,这姑娘与画里的瑶仙可不一模一样么。”他蹙眉思索,“魏世子你可是见过瑶仙的,你说我岂是看错了?”
身处闹市,魏宜煦一身月白素袍跟此处格格不入,他用温和平淡的目光朝好友递去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江婉娩不敢看他,不着痕迹侧过脸去。
7. 同车
那男子凑过来,还想再仔细瞧瞧江婉娩。
青杏一把将他推开,护在江婉娩身前:“你们认错人了,我家小姐是户部郎中江老爷家中的二小姐,不是你们说的什么瑶仙。”
“魏世子,您好歹跟我们府上的大小姐有婚约,怎么能跟此人一同污蔑我家二小姐的名声。”
青杏对魏宜煦也生了不满。
江婉娩反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对面的男子回过头,朝魏宜煦挑眉:“江家?你刚订亲的那个江家?”
魏宜煦睨他一眼,语气少见的带了些肃然:“言仲,画中仙一事涉及许多女子的清誉,你的确不该凭借几分相似就随意认人。”
京中女子几乎长居闺阁,鲜少出门。凭借那画中仙的长相,找遍满京城就算找到几个形容相似的,根本无从断定就是本人。
更何况,余监正自称是梦境中看到才画下来的,始于虚幻,又何来真人。
谢言仲得了冷眼,自省确实是冒昧了,立即向江婉娩态度端正地道歉:“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一时冒犯姑娘,瑶仙一事望你莫要介怀。”
江婉娩仍旧绷着脸,只不过目光偷偷瞥了眼魏宜煦那张温润如玉的侧脸。
他似乎并没有认出自己。
“江二小姐,我这好友言行无状,我代他向你赔罪。”
江婉娩嘴角抿紧,脸色缓和一些,轻声回应:“既说清楚了是误会,那便没什么。”
因这几句不愉快,几人之间竟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魏宜煦看出她的不自在,向她温声问:“你是玉窈的妹妹?”
听到这般温柔的询问,江婉娩的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他除了江玉窈,跟江家的人相处并不多,甚至连江婉娩的正脸都没有见过。
满京城都知道,魏宜煦放着家中替他安排好的门当户对的贵女瞧都不瞧一眼,偏偏对江玉窈情有独钟。
他只在意江玉窈,旁的人都是无关紧要的。
想到此处,江婉娩平复心绪,得体地垂头应了声是,继而问道:“今日听长姐提起,要与世子出门买些首饰,为何只见世子一人,长姐她去了何处?”
听她问起,这下轮到魏宜煦不自在了,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应当是回府了。”
谢言仲帮腔:“方才在珍宝阁里,他可把江大小姐气得不轻,连自己未婚妻喜欢什么都不知道,闹得不欢而散,亏得是我正巧遇见,才替他解围挽回一些颜面。”
扫了眼珍宝阁外,江家的马车确实已经离开。
江婉娩心中一片冷然。江玉窈嚣张跋扈惯了,在外人面前也收敛不住自己的脾气。
她漫不经心地安慰:“姐姐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如同众星拱月般长大,如今与世子有了婚约,许是还不适应如何与外人相处。”
魏宜煦面不改色,并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谢言仲又接过去话茬,好意关心江婉娩:“你长姐一时气极,将你落下了,这儿离江家的路程可不近,你要怎么回去?”
江婉娩和青杏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江婉娩无奈:“我还不着急回去,这街市正热闹,还想再多逛逛。”
谢言仲以为她是推辞,姑娘家的脸皮都薄,不便随意露怯。
“要是旁人也就算了,你何必跟魏世子客气,你们迟早都是要成为一家人的,正好让他送你回去。”他用胳膊戳了下魏宜煦,挤眉弄眼地调侃:“你也正好去江家一趟,好好给人家江大小姐赔个不是。”
魏宜煦竟点头应承:“也好。”
江婉娩嘴角又抿紧几分:“不必麻烦世子了,我还有旁的事。”
谢言仲好意询问:“方才见你准备往人牙子那处走,可是想买下他手里的那个女奴?”
“不是……”
谢言仲摆摆手,用一副慷慨姿态堵回她的话:“算是我欠你的,正好给你赔罪,你若想要那个女奴,我出钱替你买下便是。”
江婉娩犹豫了下,点头答应:“我看见那人牙子下手狠毒,有些心疼她受罪,若公子愿意发善心,便为她赎身还她自由吧。”
侯府的马车停珍宝阁后的巷子里,子玑得了吩咐,驾车过来接上魏宜煦,往江婉娩主仆身上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魏宜煦吩咐道:“去江家,顺道送江二小姐回去。”
子玑回过神,仍是忍不住再多看一眼。
等魏宜煦上了马车,江婉娩才在后头磨磨蹭蹭地上去,尽力克制自己不显露出异样的情绪来。
这辆马车并不陌生,正是前几日她逃命时慌乱躲进来的那一辆。
只是那夜神志混乱,具体的不太记得请了。现在坐在软榻上,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车内还摆置了茶桌和杯盏,旁边的铜炉里飘出来一阵淡淡的冷香。
马车里十分宽敞,魏宜煦坐在她的对面,指节修长的手指端来一杯热茶递给了她。
仅仅是递茶,并不言语。
他私底下的样子跟在人前有些许不同。
江婉娩恍惚地接过,轻抿了一小口。
马车里设有书格,行驶晃动时忽然掉出来一幅装裱好的画卷,正掉在江婉娩的脚边。滚了几圈,露出画卷上的下半身女子衣裙。
见魏宜煦端坐不动,江婉娩猜测大概是掉落的位置他不方便,于是主动放下杯子,弯腰替他将画卷拾起。
“这是世子为长姐作的画吗?”
“不是。”
画轴的缎带摔断了,卷起来放在桌上又敞开了一些。
江婉娩好奇地想看,心底又觉得可耻。
魏宜煦始终平静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笑意,目光温和地望着她:“想看的话,你可以打开看一看。”
江婉娩坐了好一会儿,暗自揣测起那幅画像,画的不是江玉窈,还能是谁?
“世子好意送我回府,我岂敢得寸进尺窥探世子的私物。”
她将按在案角的手指抠了抠,暗忖了下,把画像再用力卷了卷,塞到书格深处,再拿书卷压紧实。
魏宜煦注视她的举动,正好与她回头时心虚的目光撞在一处。
她心虚地脸颊泛红,车内的空气闷得有些难受。
魏宜煦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你不好奇吗,上面画的正是言仲所说的‘瑶仙’。”
马车里顿时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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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答案,江婉娩片刻愕然,有一瞬怀疑他认得自己。
无论有何种苦衷,她闯进他的马车求救,还借着药效发作引诱他,这都是不争的事实,容不得她狡辩。
他仍面带微笑:“这画像我看过,的确跟你有几分相似。”
她浑身僵硬,压住眸底的惊愕,坐下伸手去摸茶杯,想借喝茶的举动掩饰失态。
不料马车突然晃了下,她重心不稳摔掉了杯子,站不住脚跟又不受控制地往对方身上栽去。
此刻落进魏宜煦怀中,与那夜的姿态如出一辙,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心跳砰砰乱跳。
鼻尖闻到他衣襟上的冷香更浓烈,衣袖上还有刚泼上的馥郁茶香。
抬眼望去,魏宜煦眼睫低垂,眼尾被一片阴影遮挡,晦暗不明,高洁无尘的俊美面容就近在咫尺。
“世子……我……”
江婉娩不知该先解释什么。
她仰头望他,白皙精致的脸庞涨得绯红,一时忘记松手,魏宜煦靠在后垫上闭了闭眼,伸手扶她起来。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行驶,江婉娩双腿发软,伏在他膝头,感受着从未如此疯狂乱动的心跳。
魏宜煦将一只手掌抵在她的手臂上,皱眉沉声道:“起不来?”
江婉娩被他若有似无的试探弄得面色羞赧,无奈道:“腿麻了……”
话音刚落,他另一只手掌托住江婉娩的手腕,想让她借力起身。
这细微的碰触让江婉娩浑身打颤,小腿更绵软,闷哼一声,气息不稳地婉拒:“我自己能起来……”
她抽出手腕,撑着软垫强撑着站起。
这样近的距离,方才指腹触及她的手腕,魏宜煦自然察觉到那处有一道粗糙不平的伤疤,他扶她时用了些力道,刚好捏在她的痛处上了。
见她回到位置上坐好,魏宜煦视线扫过她的脸颊:“为何如此惧怕我,是因为害怕瑶仙的身份被旁人知晓?”
江婉娩慌乱垂眸,半晌不敢出声。
魏宜煦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那夜你闯入我的马车求救,我命人将你送到客栈服了解药,等我回府办完事,却听说你已经偷偷离开。”
都挑得这样明白了。
江婉娩掐了一下掌心,只好硬着头皮回答:“世子救命之恩,婉娩无以为报,可当时情形特殊,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
魏宜煦的指节在茶桌上轻轻叩响,状似思索道:“你是江家的二小姐,为何会成为监正丨府里进献的画中仙。”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而非疑问等她作答。
江婉娩沉默不语。
他睨了她一眼:“余监正已死,死无对证,我不会将你是瑶仙的事情告诉旁人。”
江婉娩面露感激:“世子仁厚良善,婉娩感激不尽。”
魏宜煦的语气却称得上是温和安抚:“你既是玉窈的妹妹,玉窈当初为了救我差点丢了性命,我自然会为江家的颜面为你保密。”
江婉娩皱起眉头,心中感到不舒服。
原来他只是不想江玉窈被连累蒙羞。
仅此而已。
8. 伤疤
那夜发生的事情,只能成为一桩秘密。
魏宜煦也不希望自己夜探监正丨府被人知晓。
救助江婉娩第二日,子玑发现她在客栈没了踪影,便向他抱怨了许久,道早知就该当场了结了她,省得留下祸患。
如今得知她是江玉窈的妹妹,断不能再使那样的手段。
谢言仲的话不无道理,以后大家会成为一家人,他理应力所能及地替江家将这桩秘密遮掩下来。
抬眼却见,江婉娩目光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眼底湿润,肉眼可见地眼尾迅速泛红。
他猜想她是为进献画中仙一事而感到委屈。
自古庶出低微,若再无母家依靠,日子确实会过得比较艰难。士族豪门之间也会将庶女作为结交的赠礼,养育庶女的才学美貌,皆是为了替家族的荣光添砖加瓦。
魏宜煦无意间又扫到了她的手腕,薄唇微抿,又平静地移开了眼。
江婉娩顺着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眸底忽地多了一丝亮光,心里隐隐升起一抹微不可察的雀跃。
“世子可是想问这道伤疤是怎么来的。”
魏宜煦没有接话,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他无用,亦不需深究。
没有被搭理,江婉娩也不恼,反转手腕将衣袖扯开,露出腕上那道新鲜刚结痂的伤痕,像极了一条丑陋的爬虫,攀附在莹白如雪的皮肤上十分扎眼。
她说道:“我自出生时便命星带煞,会冲撞长姐,这是我在家中祠堂抄写赎罪忏悔的经文,割血入墨所致。”
“世子以为我是羞愤寻死?”江婉娩将衣袖重新掩好,“世子低看我了。”
“婉娩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还险些失了清白,费这样大一番的功夫,怎会轻易地寻死。”
魏宜煦眼下落下一片阴影。
她坦坦荡荡把伤痕露给人看,倒令他高看一眼。
活着没什么不好的,若为了一些变故就要寻死腻活,那才是枉活一世。
——
魏宜煦送江婉娩到江家外,让子玑把那幅瑶仙画像翻出来送给了她。
“这幅是临摹之作,留在世子手中无用,他说送给你,任凭处置。”
江婉娩因余监正所作的一幅画像,便遭受无妄之灾,尽管说这幅是赝品,也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可子玑非要塞给她,扬言她不收,无法向魏宜煦交差。
江婉娩站在石阶前,望向不远处那辆雅致奢华的马车,迟疑了会儿,还是无奈接下来。
子玑便回去复命,朝车里久坐不动的魏宜煦说道:“还是世子会关心人,虽只是一幅画,让那江二小姐拿回去无论是烧了还是毁了,倒也能让她发泄一番,不至于心底太憋闷。”
“你想多了。”魏宜煦冷笑,“我既答应替她保守秘密,她也知道了画像上的内容,这画像便不能继续留在我手里了。”
子玑笑话他:“你不亲自告诉她,她怎会知道?”
明白他是动了恻隐之心,子玑不想说破,于是转移话题:“世子还坐着,不准备进江家见江大小姐了?”
魏宜煦垂眼看向衣袖,上面那片茶渍已经干透,黄褐色的痕迹印在雪白整洁的衣袍上十分违和。
“不去了。”
即便江玉窈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他也没打算要跟她如同正常情人那样浓情蜜意的相处。
他一开始便向江玉窈言明,两人之间并无情意,他可以答应娶她为妻,给她力所能及的富贵荣华。江玉窈也欣然应允了,只求他能护她安稳即可。
实在没有逢场作戏的必要。
目睹魏宜煦的马车离开,江婉娩才从江家侧门的缝隙移开眼,青杏在身边替她捧着画轴,好奇地问道:“小姐怎知魏世子不会下车?”
江婉娩闻言不答,只是笑了笑。
江玉窈现在肯定还在等着,期盼着魏宜煦能够亲自去哄她,就像从前那样,她只需发一顿小小的脾气,身边的仆婢小厮连同整个江家都要上赶着围她一人哄陪。
这回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一想到江玉窈会因此羞恼气愤,江婉娩心情就畅快许多。
回兰松院路过花园的时候,几个嘴杂的婢女聚在一起闲谈,江婉娩从石子路走到另一头,将她们的谈话也听进去了一些。
“……听说上回余监正身亡的案子还在查,凡是跟监□□有来往的都要被传去问话。”
同伴随即应和:“是啊,那余大人可是宫里了不得的人物,御前红人,哪能那么轻易潦草结案。”
听到此处江婉娩心慌了。
人都死了好几日,案子却还在查下去。万一查到沈从钧的头上,岂不是顺藤摸瓜就能查到她身上……杀人的罪名尚可不认,可“瑶仙”一旦被人知晓,她的名节就全要毁了。
江婉娩情绪又低落下来。
回到房中,她让青杏端来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打开画轴看了眼上面所画的仙子容貌,即便只是仿画,也能看得出女子细柔婉转的眉眼和江婉娩颇为相似。
难怪沈从钧会对自己下手。
江婉娩捏紧画像,眼前浮现起那夜在监□□里那张狰狞可怖的嘴脸,脸上神情蓦地冷了下来,将画像扔进火盆,火苗立即在纸上烧出一个碗大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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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夜,魏宜煦回到长秋居歇息。此处并非安远侯府,而是他的私宅。
自从及冠年岁有了话语权后,他就很少再回安远侯府。除了上次他力排众议要跟江家议亲,侯府不得已做出让步,他才勉为其难地回去一趟,将婚事交由继母阮氏操持。
魏宜煦其实不明白那一纸婚约有什么意义,也不明白江玉窈为何会独独在意此事。只是她的确为他做了许多,救命之恩无法偿尽,既然她只想与他结为夫妻,遂她的愿便是。
隔日清晨,侍从送来浆洗过的干净衣物,魏宜煦随意瞥了一眼,便认出是昨日染上茶水弄污的那件衣袍。
京中爱慕他的女子犹如过江之鲫,他自然看得出来江婉娩暗藏下的倾慕。
她跟那些人本质上没有不同。因为一场变故而产生了些肌肤碰触,她就变得心猿意马,如此心志不坚。
子玑一早过来汇报,进屋便瞧见魏宜煦微微垂目,看了眼桌上的一件衣袍,撇开眼冷笑一声:“蠢货。”
而后便让侍从拿出去。
子玑一只脚才迈进去,顿在原地,免得踏进去也要被骂蠢。
“滚进来。”魏宜煦声音低沉,“让你查的事情查明白了?”
子玑挠挠后脑:“这几日被传唤到刑部去问话的,等他们回去以后我都盯紧了,暂时没有动作。”
余监正死得突然,他因何而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后那些盘枝错节的来往故交。
余监正生前在宫中敛尽钱财,从他府邸里抄出的银库却远不足数。如此大量的银钱花在了哪里,总会有个去处。
子玑叹道:“现如今谢公子查案都查得快魔障了,四处找寻画中仙的踪迹,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
刑部跟内官监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负责督办此案的官员根本无须劳心费神,只要多等一段时日查不出眉目,再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结案即可。
谢言仲是魏宜煦的好友,新上任的刑部侍郎,正是意气风之际,无意搅乱了他们的计划,委实令人头疼。
那些蛰伏于暗处的人此刻必定如惊弓之鸟,不会再轻易露出端倪。
梳洗更衣过后,魏宜煦正准备出去,伸手摸索了几下腰间,便察觉少了个物件。
子玑有些讶然:“世子的玉佩何时丢了?”
魏宜煦很快想起来,大概是昨日马车之中江婉娩故意借摔倒的机会,趁机偷走了他腰间的玉佩。
他不禁回忆起当时江婉娩那些佯装成情急之下的肢体触碰,以及故意弄污他衣袍的举动。
如今想来,当真低看了她。
9. 作证
江婉娩的确是偷拿了魏宜煦的玉佩。
那块玉佩的边缘被摸索得光滑圆润,显然是常年佩戴,时常把玩之物。不知是什么玉质,指尖触碰时带着丝丝缕缕的暖意,在烛光下还会泛着温润的柔光。
青杏的声音从清晨的窗外传进来:“小姐,夫人传唤您去一趟。”
江婉娩将玉佩收好放在枕下,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才不紧不慢地起床更衣。
沈如心还是没有放弃帮她张罗婚事的心思,许是见她每回看过庚帖后都随意回绝,今日竟称相看的男子已经到了江家前厅,吩咐她要好生打扮一番,不许丢了江家颜面。
听青杏从前院小厮处打听到的消息,今日登门相看的男子身份不凡,甚至惊动了江崇明,将那人奉为府上的贵客,亲自迎接招待。
江婉娩才不信沈如心会为她寻得良配,却也明白能让父亲亲自出马的人物,必定大有来头。
秦姨娘闻讯匆匆赶来,手忙脚乱地想替她挑选得体的衣饰。毕竟这是女儿第一次与男子当面相看,且对方身份显赫,若能借此攀得贵人青睐,于她而言再好不过。
江婉娩有自己的打算,对娘亲的絮絮叮嘱难□□露出少见的敷衍。
“尚不知那人的底细,倘若真是身份贵重,他究竟打着什么的主意,竟能不偏不倚地找到江家来跟我一个庶女相看。”
秦姨娘眸光暗了下来,仍抱着几分侥幸,低声劝道:“兴许是个端方正直的君子,并不在意门庭和出身这等身外之物……”
江婉娩沉默片刻,无心争辩。
——
江婉娩从偏僻的兰松院过去,路上耽搁不少时间。
隔着前厅的珠帘,只见那位贵人穿着一袭锦玉华服,远远瞧着侧脸倒是个俊俏的皮相。不知为何,江婉娩想起了前几日在街上遇见跟魏宜煦同行的那位谢公子。
厅外站着几个面生的护卫,只肯放江婉娩一人进去。
连沈如心也被拦在外面,朝她使了个眼色,特意叮嘱:“进去之后不许乱说话,万事有老爷在,切记言多必失。”
江婉娩心底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然而现在她不能转身离开,只得压下困惑,垂眉低目缓步踏入厅内。
“江二小姐。”
听到这熟悉的清朗嗓音,江婉娩下意识抬眼望去,正对上谢言仲朝自己挤了挤眼,态度透露着随意自在,还有几分熟稔。
江婉娩与他四目相对,十分疑惑。
父亲江崇明坐在一侧,端起茶盏轻抿,余光扫过两人神态举止,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谢侍郎纡尊降贵来到府上,方才一直不愿道明来意,按照您的吩咐将小女也带过来了,如今总能明示了吧。”
“前些日子余监正被人杀害一事,想必江郎中应当听过。”
谢言仲从袖中取出刑部腰牌和檄文:“江二小姐与此案关联颇深,我要带她回刑部问话。”
江崇明闻言眉头紧皱,急忙否认:“此事下官的确有所耳闻,但我们江家的女儿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断不会牵连其中,定是侍郎大人弄错了。”
谢言仲还是一副松弛随意的模样:“念在安远侯府的魏世子跟你们江家有婚约,我才借由做客的名义登门,不想让江家传出去什么不好的话来。”
江婉娩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谢言仲朝她望过来,似笑非笑:“江二小姐心里肯定明白,我定然是查到了你的证据,才会亲自来带你回去。你若执意否认……可莫怪我不留情面了。”
她被这番话的威慑力惊得愣在原地,秦姨娘原本精心为她点染的妍丽胭脂,此时却衬得她面色惨白,枯败憔悴。
江婉娩抬起脸,袖中十指紧攥:“父亲,我跟他走。”
事到如今,如何狡辩都没有意义。谢言仲手里捏有她的实证,现在还留有余地愿意好言相劝,她不能不识抬举。
谢言仲顺利带走江婉娩后,江崇明先恭恭敬敬将人送至门外,随后面色凝重地回到书房,把沈如心叫了进去。
谢言仲平日里为人张扬,此番特意低调行事。带着江婉娩上了一辆朴素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后,他才靠在厢壁上长舒一口气,似终于解脱束缚。
江婉娩问他:“谢公子要带我去何处问话?”
谢言仲如实说:“刑部。”
话音才落,他注意到江婉娩低着头不敢对视,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颤抖。
一般女子遇到这种事都会心生恐惧,也合乎常理。
谢言仲安慰她:“我不会为难你,不过是带你回去问些话,你若当真无辜,自会放你安然回家。”
江婉娩低落的眼尾抬起来,眼底泛起些微亮光,声音细若蚊蝇:“你是魏世子的好友,他又与我长姐有婚约,不知谢公子能否看在他的面子上,对我稍加宽宥?”
谢言仲又安抚几句,直言会秉公办案,绝不冤枉好人。
江婉娩情绪渐渐平息,觉得谢言仲怕是从沈家那边的人身上问出了什么。
今日他没有直接办案般大张旗鼓地上门捉拿,反而借相看之名,这般周折,已是给江婉娩留足了颜面。即便她被查实是瑶仙,只要一口咬定不知余监正身亡的内情,念及魏宜煦的情面,或可请求谢言仲帮忙遮掩,保全名节。
谢言仲将江婉娩带至刑部,他向看守的同僚询问了几句,随后又带江婉娩去到刑部深处的审讯室。
一路经过牢房,免不得看见牢里那些受过酷刑后凄惨哀嚎的犯人,身上遍布的鲜血已经逐渐发黑,有些犯人未着寸缕,露出的地方皆是血肉模糊,挥舞着扭曲的四肢,剩下最后一口气哭喊求饶。
“江二小姐放心,只是找你问话,不会伤害你。”谢言仲轻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江婉娩默默收回目光,一路跟在他身后,最后踏进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
说是审讯室,倒不如说是审讯用的刑室。
江婉娩看到桌子上摆放的各种刑具,还有一个酷吏正朝向角落里的一个柔弱女子挥动手中的鞭子:“还不老实交代!”
那女子不停地哭,看到门口进来的江婉娩,乱糟的长发下双眼忽然多了一丝光亮,转瞬又黯淡下去,只顾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下。
谢言仲十分震惊同僚的举动,连忙上前想要阻止。
却还是晚了一步,长鞭快速狠辣地甩在颤抖的单薄身躯上,随着皮肉绽开的声响,耳边还充斥着一阵激烈的哀嚎惨叫。
江婉娩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女子的脸。
桃仙?她为何会在此处?
谢言仲蹙了蹙眉,大声喝止他们住手。
江婉娩双腿发软,强撑着走近,上前扶住那人的手,只见她手臂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衣衫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渗出的血痕触目惊心。
“救我……救我……”桃仙靠在她怀中哀求。
江婉娩解下自己的外氅,小心翼翼遮盖在她身上。
谢言仲还在气恼地与同僚争执,那人却侧头看向江婉娩,抬了抬下巴问道:“这就是你带回来的‘瑶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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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跟这个‘桃仙’似的,真是个硬骨头,怎么打都不肯开口。”
江婉娩看向脸色涨红的谢言仲,他心虚了一瞬,急忙解释道:“那日你拜托我替她赎身,我本想送她回家安置,谁料她家人见了,纷纷吓破了胆,连家门都不许她踏进半步。”
她起先是被家人卖掉,后辗转被送去监正丨府。那夜大火后她逃回家中,本以为可以一家团聚,父母第二日听闻监正丨府里发生了惨案,怕惹火烧身,竟再次将女儿卖给人牙子。
谢言仲那日在街头将她买下,送她回家不成,得知她跟监正丨府有关,就顺便带回了刑部,询问她可曾知道那夜监正丨府后院里都发生过什么。
遭受过重创的苦命女子起初害怕极了,什么都不愿说,后来吓破胆疯癫了两日,哭闹说出自己是被进献的“桃仙”,还有后院厢房里被折磨死去的许多女子。
谢言仲无意提起那日托他赎人的江婉娩,尽管她极力掩饰,谢言仲还是发现了她眼底的慌乱。于是联想猜到了,江婉娩或许跟这桩案子也有关联。
“我今早临走时,还叮嘱过他们不许私自动刑。”谢言仲为自己辩解,“江二小姐,你信我。”
江婉娩并不轻易信人,转头朝谢言仲的同僚问:“她犯了什么罪?”
常昭在刑狱里鲜少见到这样理直气壮的犯人,不由得笑出声:“你先顾好自己吧,若是嘴巴跟木头一样,这也是你的下场。”
谢言仲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欲上前帮江婉娩说话,哪知她放下桃仙,直身站起来:“我没有罪,你们想编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我不认,难道还要打死我不成?”
谢言仲紧张得眉毛突突跳,赶紧拦在她身前。
常昭此人是刑部尚书原先的旧部,喜爱暴戾酷刑,当初差点升迁成谢言仲这个官职。此番无非是借着审问的由头,向谢言仲报复表达不满,委实没必要再激怒他。
江婉娩被带到审讯用的长桌前,所说的每一句供词都被记录下来。
“监正丨府大火当日,你在何处?”
“那日家中设宴,我不曾出过门,家中的看门小厮和婢女皆可作证。”
常昭冷笑:“谁知那些下人是不是替你作伪证。”
谢言仲适时提醒:“此乃户部江郎中家中的二小姐,安远侯世子刚跟江大小姐订亲。”
常昭收敛了些:“除了家里的下人,还有谁能替你作证?”
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城,权势才是最好用的利器,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当真如此。
江婉娩忽然嘴角抿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浅浅笑了笑。
“魏世子可以替我作证。”她毫不遮掩地,好似戏弄般地答道:“那晚我在何处,魏世子可以替我作证。”
不等她收起笑意,眼前常昭的脸色已然僵硬。
达到了想要的效果,江婉娩十分满意。
常昭身旁的谢言仲忽然侧身望向门外,语气惊讶:“宜煦?你怎会来此处?”
江婉娩猛地回过神,眸中原本的怡然得意瞬间消散。当看到魏宜煦身着苍青色衣袍缓步走入时,她满脸羞赧,无地自容别过脸去。
常昭忙迎上前恭敬行礼:“方才魏世子可听清楚了,这女子说余监正遇害当晚,世子与她在一起,能为她作证,与凶案无关。”
察觉到魏宜煦的目光扫来,江婉娩浑身不自在,但此时正是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她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欲言又止。
然而魏宜煦面上温雅和煦,眼底一片冷然。
10. 挡箭牌
魏宜煦站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声音染上几分寒凉:“我确实能为她作保,她与此案无关。方才正好我与你们邢尚书商议完此事,这桩案子便作罢,不必再查下去了。”
常昭觉得其中有些蹊跷:“邢尚书向来公正严明,当真说此案了结,不查了?”
魏宜煦耐性十足:“你此刻尽管差人去问,我就在这儿等你。”
常昭连忙摆手:“不必不必,小人岂敢质疑世子的话。”
说罢,他又看向江婉娩,换上了一副笑脸:“今日一场误会,我这就派人送江二小姐回去。”
江婉娩站在原地,看上去有些犹豫。
魏宜煦声音淡淡:“还有事?”
她的目光正望向蜷缩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女子。
魏宜煦不禁蹙眉,对她得寸进尺的举动很是不满。
那常昭却自认领会了眼色:“既然案子了结,此人亦可无罪释放。”
刑部一位姓詹的主事亲自把江婉娩送到外面。
江婉娩站在阶下,左右顾看,却没瞧见有马车。
留她一人孤零零站在阶前,眼神不停瞟向前方那辆精致宽大的马车,魏宜煦在她后面走出来,从她身旁路过,她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子玑走过来,先是注意到她袖角沾染的血迹:“江二小姐受伤了?刑部这些人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竟敢胡乱动私刑。”
江婉娩摇了摇头:“是别人的,我没有受伤。”
子玑又催促她:“世子说他送你回去,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江婉娩郁结的情绪一扫而空,提起裙子朝马车小跑过去。
上了马车,里面很安静。
魏宜煦斜靠在厢壁上,手里正翻着一本陈旧的账册,随意翻开两张泛黄的纸页,他抬眸睨了她一眼。
她面赧心虚:“世子……”
魏宜煦出自勋贵侯门,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也通晓他们的心计和手段,江婉娩只是其中最愚蠢的一种。
用计谋为自己脱罪,这没什么可指摘的。她错就错在,狐假虎威,还故意将他的把柄拱手送给外人,正好让他当面撞见了。
若非他及时赶到,指不定她会给自己惹出多大的麻烦。
“害怕?”魏宜煦扯了扯嘴角,“方才拿我做挡箭牌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胆子。”
江婉娩听到他责备的意味,语气放低变得柔婉可怜:“世子明知道他们手段毒辣,我若不搬出世子,免不得要遭受他们的酷刑。”
她其实今日心里压根没底。
她赌刑部的人会卖魏宜煦的情面,以及魏宜煦那夜在监正丨府外不是偶然,实则另有所图。
倒是赌对了,只是她的运气算不得多好。
魏宜煦将手里的账册摊开搁在茶桌上,一副温和的姿态:“你还知道什么。”
江婉娩坐在他对面的位置,用一双澄澈莹亮的眼眸注视着他:“我知道世子为人宽厚仁善,若是让他们去寻你对峙,得知我身陷险境,世子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马车之中,她说话时肩头垂落的秀发摇摇晃晃,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在狭小的空间内悠然浮动。
魏宜煦与她相隔不远,陌生的香气闯进嗅觉里,他眼眸微抬,才注意到她头上装饰了一支粉白色的蝴蝶珠钗,因她讨好的姿态,蝴蝶尾翼也随之轻轻晃动。
他忽然问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冷不冷?”
方才见桃仙受伤,江婉娩便将外氅脱下来让给了她。
此刻她只穿着单薄的衣裙,听闻愣怔了下,为这突如其来的关切感到有些讶然。
魏宜煦示意她旁边木架上的外袍可以取用:“你衣衫单薄,以免受凉。”
能得到魏宜煦体贴的机会不多,江婉娩当然不会拒绝。
属于魏宜煦的外袍上带有一股浓厚的青松冷香,应当是他惯用的熏香,几次近身都是这种味道,很好闻,如同他本人那般沉稳温和。
魏宜煦看着她将外袍披在身上,长发被宽厚的衣领遮盖住,马车里那股令人不适的甜腻味道才终于掩盖下去了许多。
“多谢世子。”
京中世家子弟之中不乏以爱慕者众多为荣,他们享受被人追捧,喜欢女子们为自己倾慕心动的眼神。只需撒一点金钱权势作为饵料,或是流露出一丝以假乱真的情意,便能引得她们前仆后继,矢志不渝。
魏宜煦看不上他们的消遣和乐趣,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意,他认为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江婉娩此刻的举动,跟那些咬饵上钩的蠢人别无二致。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江婉娩手指抓着外袍的衣角,忐忑不安地问道:“世子还在责怪我吗?”
魏宜煦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敲了几下,而后将账册书页合上。
“今日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但你从我这里窃走的玉佩,须得还给我。”
江婉娩一动不动,眼中疑惑地望着他。
魏宜煦没有计较的意思:“你若担忧瑶仙的事暴露,如今尽可安心,案子已然结案。还有你在意的那个女奴,方才被谢言仲带去找医师治伤了,你将玉佩归还,那人也可一并交由你。”
江婉娩将肩头的外袍拢紧一些,继续装作不知。
魏宜煦眸光又落在她发间轻颤的蝴蝶尾翼上,清雅温润的脸庞似有了一丝裂痕:“江二小姐莫非是在故意戏弄我?”
江婉娩下意识摇了摇头,真诚向他解释:“请世子宽恕婉娩,监正大人身死一事,恐日后还会有人提及……”
魏宜煦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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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再有人用那件事情为难你,如果有,尽管来找我。”
江婉娩柳眉轻垂,眼尾却悄悄抬起去看他。
要挟之下许下的承诺,都是空口罢了,当不得真。
然而她不能表现得太不识趣,日后还要找机会同魏宜煦亲近,不好将他惹恼。
“是婉娩一时昏了头,等回家之后便将世子的玉佩找出来归还。”
魏宜煦似乎在考虑此话的真假,没有立即应下。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听见他浅淡地“嗯”一声,江婉娩才敢悄悄松了口气。
——
江家因江婉娩被刑部带走的事折腾了半日,尤其是沈如心母女,甚至当着府中下人们的面,挨了江崇明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得知魏宜煦亲自出面去刑部将人接了回来,江崇明感激得无以言表,赶紧带着人前去等着迎接,务必要好好感谢这位未来的贤婿。
起初江玉窈说魏宜煦对她一往情深,江崇明不以为然,后来真的跟侯府订下了亲事,他也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江家小门小户,即便高攀上侯府的门庭,想来也把握不住这泼天富贵。
如今看来,这魏世子对江玉窈确有几分情意。
江家众人翘首以盼,待侯府马车停在阶下,驾车的子玑回头伸手掀起车帘,江婉娩率先从里面弯腰走出来。
此时江玉窈站在沈如心身后,顷刻瞪大了眼睛。
车辕离地面有些高度,子玑顺势递胳膊过去让江婉娩扶一下,好意叮嘱道:“江二小姐当心些,可别摔着了。”
“多谢。”
江婉娩下车后,等了魏宜煦一会儿。
等他迎面下来,才对他小声道:“世子的衣物被我弄脏了,等我清洗过后正好跟玉佩一起还给世子。”
江家门口站了许多人,此刻目光都望向她和魏宜煦。
他今日应该取不成玉佩了,不仅如此,还要耽误工夫跟江家众人虚与委蛇地寒暄上许久。
“婉娩,你可受伤?”秦姨娘从人群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仍心有余悸,“他们可有对你动刑,你这袖上的是血……”
江婉娩看向娘亲脸上的关切,心中动容:“我没事,是刑部的官爷弄错了,世子替我陈情,已经查明真相了。”
她说完,侧目朝魏宜煦的身影望去,他已被江崇明和众人簇拥着走入府门。
江婉娩和秦姨娘回兰松苑的路上,秦姨娘一路絮叨,最后目光落在她肩头披着那件眼熟的檀灰外袍上,问道:“这是世子的衣裳?你可知他是你长姐的未来夫婿,身份何等尊贵,你与他这样不合礼数……”
江婉娩神色未变,直言道:“我自有分寸,娘亲别操心了。”
她和魏宜煦之间不合礼数的事,可不止穿他外袍这一桩。
11. 甜香
江婉娩回房休息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被江崇明传去问话。
书房内只有父女两人,江婉娩乖顺地回答:“是刑部查案的人出了差错,误会罢了。”
江崇明似乎没有怀疑:“幸好有世子爷出面求情,如若不然,刑部那些不省油的灯,即便真是冤错了你,也不会轻易放你出来。”
江婉娩想起桃仙那一身的伤痕。
刑部的手段,她已经见识过了。
江婉娩看了眼江崇明脸上那副庆幸的神情:“女儿今日在刑部大牢里受了些惊吓,身子有些不适……不知父亲,可还有别的要问?”
江崇明这才注意到她略显疲惫的脸色,沉思片刻,却道:“回去休息吧。既然是虚惊一场,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剩下的事情,为父会替你善后的。”
江崇明是聪明人,已经猜出了事情的始末。
只是有些话没必要摆在明面上。
他想息事宁人,作为女儿的江婉娩,应该顺从他的安排。
“多谢父亲。”
江婉娩将要退出书房时,被江崇明叫住:“这些年我宠爱玉窈,想来是忽略了你。若有什么事,你可与我说,我定会为你做主。”
江婉娩想起这些年受苦的日子。
他从未关心过,但凡留心一点,她们母女都不会是如今的模样。
心里有怨,但不能说。江婉娩酝酿了下,闷闷道:“夫人和姐姐待我都好,父亲不用为我操心。”
江崇明宽慰一笑:“那就好。”
然而江崇明对此事想轻轻放下,直到查出里面还有沈家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浪荡子的手笔,他忍不住对沈如心又发了一通火。
正苑的下人议论只言片语,传到江玉窈耳中,她认定了是江婉娩向父亲告的状,立即愤愤不平冲到兰松院里。
“都别拦我,我要撕烂这贱人的脸。”她一边推搡前来拉架的婢女,一边冲过去揪住江婉娩的衣襟,“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谁看,魏世子也是被你这样子迷住了吧,他还将自己的衣裳送给你!”
面对江玉窈的撕打撒气,江婉娩始终露出诚恳道歉的姿态:“长姐误会了,妹妹什么都没有做。”
“你什么都没有做……”
江玉窈咬得牙齿咯吱咯吱响,眼前晃过卧房木架上搭着的那件灰色外袍:“那为何白天世子临走时嘱咐我好生照料你。”
见她怒气冲冲走向木架,江婉娩慌张地拦她:“魏世子与长姐有婚约,他自是看在长姐的薄面上,若江家女儿陷入宦官豢养少女的案子,江家的颜面何在。”
江玉窈打量江婉娩一眼,讥讽地笑:“你敢说没有透露半个字?”
江婉娩无奈地说:“你大可以去问父亲。”
“你以为得到父亲的一丝愧疚,乞求到世子的怜悯,就可以在江家抬起头做人了,你做梦。”
江玉窈伸手去抢夺那件外袍。
江婉娩只是一昧将外袍护在怀里,对嫡姐嚣张跋扈地捶打在身上的力道一再忍受。
最后,江玉窈尤嫌不够解气,竟拔下头上的花簪,举起来朝她脸上刺去。
一道刺目的血痕落在江婉娩白净的脸颊上。
秦姨娘闻声赶来,见到这幕场景吓得脸色煞白,上前颤着声音劝说:“大小姐,有话好好说,你为何要这般对待婉娩……”
以往江玉窈看不起江婉娩,顶多是斥骂或是罚跪,总不至于做的太过分。
青杏把秦姨娘找了过来,碧梧则是去正苑请了沈如心。
随着沈如心一起来的,还有江崇明。
虽说江崇明不喜欢江婉娩这个女儿,但此次江玉窈却是做得过火了,竟划伤了她的脸,若是留下疤痕,日后婚配之事也会有碍。
沈如心面不改色,把江玉窈叫到身边来:“是我平日里太娇惯你了,宠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江玉窈眼里的怒气瞬间消散,只剩下对父亲和母亲问责的慌乱后怕。
江崇明面色愠怒,细思许久。家宅私事他向来不曾过问过,望着屋中乱糟糟的一切,眼前被沈如心拉着江玉窈上前来认错:“老爷,玉窈知错了,往日是我疏于管教她,这次就先罚她去祠堂跪着吧,再抄写家规,让她明白修身养性,家宅和睦的道理。”
江崇明站了一会儿,拂袖离去。
这是默认她安排的意思。
于是江玉窈被罚去跪祠堂,任何人都不许给她送水和吃食。
江婉娩只得到沈如心几句敷衍的安慰。
江崇明这十几年来踏进兰松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来了,待不足一刻钟便匆匆离去。
——
谢言仲将受伤的女奴从刑部接出来安顿好,便即刻动身前往长秋居,询问院中侍从,才知晓魏宜煦去了江家久久未归。
余监正一案疑点重重,他不认为能这般草率结案。
直到过了午后,谢言仲终于等到魏宜煦,迎上前急切地诘问:“你究竟跟尚书大人说了什么,他竟然同意了你不再查下去。”
“为何不直接去问他?”魏宜煦与他擦身而过,没有半分想要解释的意思。
谢言仲早就去找过邢尚书,可惜吃了碗闭门羹。任官生涯中第一件大案,就这么潦草结案,连凶手和真相的影子都没见着,让他怎么放得下。
“此案牵涉众多,自有不能继续查下去的道理。这是你上任的第一件大案子,我知道你想一展拳脚,可此事若是一个弄不好,你因此得罪许多人,未免得不偿失。”
谢言仲不明白:“什么意思?”
魏宜煦抬步往院内书房走去,子玑跟在他身后。这主仆两个都是一样的闷葫芦,谢言仲心里搅得越发好奇,一路追上去问:“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跟我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魏宜煦在书案前坐下来,说道:“余监正生前在宫里敛下不少钱财,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钱财往来。你要是继续查下去,从画中仙身上顺藤摸瓜,将那些背后的人都牵扯进来得罪光了,还能你好果子吃。”
谢言仲愣了一下,皱皱眉头。
子玑这时将袖中的账册递给他,他接过来翻开了几眼,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修缮一座废宫竟花费了三十万两银子?”
内官监有权绕过工部直接向户部支取银钱,所有耗费的账目都会登记在册。谢言仲对那座废宫有所耳闻,修葺了三年之久,至今仍未完工,今年夏至暴雨之际,那整座宫殿被雨水冲垮,惊到皇上跟前,下令无论花费多少银钱,也要继续修好那处宫殿。
据说那说皇上幼时的居所,如今年迈病重,总想着忆往昔留存下来一个念想,却不想被身边一群贪婪的小人利用,吃了熊心豹子胆借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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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中饱私囊。
“工部和户部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钱难道就无一人察觉不对劲……”
谢言仲正义愤填膺着,忽然脸色黯淡下去。看见对面的魏宜煦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自己是这天底下最蠢的傻子。
是啊,工部和户部的人定然也是从中贪到不少好处。
皇上膝下无子,如今缠绵病榻,朝中事宜都悉数交由内官监和几位心腹大臣共同打理。若是他们沆瀣一气,即使余监正的敛财之举被揭穿,反而谢言仲才会成为众人眼里的罪人。
魏宜煦笑着看他:“断人财路,我怕你哪日曝尸荒野,都没法及时为你收尸。”
谢言仲后背直发凉,抖了抖肩,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何时对朝堂上的事情这么关心?莫非你半年前遇刺那一回,查到跟此事有关联?”
魏宜煦仍旧嘴角带有淡淡笑意,眼底却是冷然。
谢言仲便明白,这算是默认了。
他知道魏宜煦许多事。魏宜煦那位早逝的生母,出自富庶的云州首富薛氏一族,因是家中独女,几乎是将云州所有的商号和铺面都当作陪嫁带进了侯府。
安远侯府那些年的吃穿用度极尽奢靡铺张,那般程度连皇宫御殿与之相比都要逊色几分。
直到魏宜煦及冠之年,才将属于母亲的遗产尽数讨回,从此断了侯府的供养。
那时谢言仲还开玩笑,猜是他那继母痛下毒手,云州薛氏如今凋敝无人,只剩下魏宜煦这一条血脉,要是他死了,兴许所有的财产又能再回到侯府手里。
魏宜煦却说想侵吞薛氏财富的另有其人,是那背后之人被切断财路,为此怀恨在心,精心策划出一场刺杀想将他除之后快。
后来便是那位江家大小姐将他救下,险境里捡回一条性命。
——
过了两日,魏宜煦收到江婉娩归还的外袍。
子玑帮忙将那衣袍拿进屋内,当着他的面拎起来抖了两下,抬头疑惑道:“玉佩呢?”
魏宜煦提了提唇角,对这个结果没有感到意外。
早知晓江婉娩有所图谋,必不会如此轻易地将东西归还。
只是那枚玉佩对他来说意义特殊,若是旁的物件也就罢了,这玉佩肯定得要回来。
魏宜煦沉默地盯着子玑手中那件外袍,不知是不是错觉,上面似乎沾染了一股陌生味道的香气。
是江婉娩身上的甜香。
原本浅淡的香气变得有些霸道,覆盖在他的衣袍上,将原有的冷香都压了下去。
他不适皱眉:“拿去扔了吧。”
听见魏宜煦的命令,子玑虽不解,却不再多问,唤外面的侍从进来,按照他的意思将衣物拿去处置。
望着侍从出去的身影,魏宜煦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听闻玉窈在家中受了责罚,这两日都下不了床,我去探望她,这应当合礼数吧。”
子玑笑道:“这怕是不合礼数。”
其实江玉窈早前便派人寻过魏宜煦,他不愿见到那副故意哭哭啼啼诉苦的模样,索性将人打发走了,往江家送去一些上好的药材,嘱咐她静心修养。
此刻再登门探望,恐怕人家早就养好了。
魏宜煦不作犹豫,即刻命子玑去套了辆马车出府。玉佩留在江婉娩手里,无论她出于何等目的,终究不是好事。
12. 眼泪
江婉娩挨了江玉窈的打,最心疼的莫过于秦姨娘。
“这要是破了相如何是好。”
两日过去,江婉娩脸颊上被江玉窈弄出的划伤结了一层薄痂,秦姨娘忧心忡忡,还是担心会留下疤痕。
“你何苦要去招惹大小姐……她往后高嫁侯府,有那样好的锦绣前程,你得罪了她,日后该如何是好?”
江婉娩本不觉得一道小伤有什么,能换来江玉窈一顿罚跪,是值得的。
但娘亲总是劝她忍耐,一而再三,这话她早已听厌倦。
她坐在妆台前默不作声地给自己擦药,对娘亲的教诲恍若未闻。
直到青杏进屋来,才将这古怪的气氛打破。
青杏一边觑着秦姨娘脸色,一边朝江婉娩挤眉暗示:“小姐,魏世子过来探望您了,人正往这边过来呢!”
魏宜煦登门先是去正苑探望了江玉窈,她膝上肿痕已经消退痊愈,可怜巴巴地倚在榻上,不停诉说苦楚。
魏宜煦心底还牵挂着旁的要事,听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离开,径自寻了个江家里的下人,问到江婉娩所居的院落。
他循着下人的指引踏进院中,抬眼望见窗边一道侧影。
江婉娩正对着铜镜查看脸上的伤痕,秀致的柳眉低垂,整个人像是被笼罩在一片阴郁里,围绕着散不开的浓重哀伤。
她望向魏宜煦时,眼眸似琉璃亮起:“世子。”
魏宜煦停在窗前,打量起她脸上那道浅红色的划伤。
他往眼前一站,几乎遮住大半光亮。
江婉娩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惊人:“世子来看望我吗?”
魏宜煦眉目疏冷:“我是来取玉佩的。”
他离她很近,平静的气息从头顶落下来。
江婉娩缓缓垂下头,试探地问:“世子曾说过,我若受了委屈,你不会坐视不理。”
魏宜煦目光扫过她的脸,随口道:“伤口不深,养些时日自会痊愈。”
江婉娩继续暗示:“若是不小心留了疤,怕是会很难看。”
姑娘家总是格外爱惜自己的容貌,她倒是也不例外。魏宜煦却觉得,多半又是她博取同情的一种手段,想借由此事,好让他心生怜悯。
方才在江玉窈那儿,便听她提及过姐妹之间产生了些口角争执。
江玉窈或许有错,江婉娩也并非全然无辜。
魏宜煦有一会儿没回答,江婉娩轻垂下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影。察觉她面上情绪变得低落,魏宜煦神情松软了几分,又恢复成平日那副温和良善的神态。
他温声宽慰:“按时上药,不会留疤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美玉有瑕为瑜,依旧不掩光彩。”
“世子觉得我是美玉?”江婉娩一手扶住窗户边沿,一手探向脸上疤痕,“可是这伤口在脸上还是会疼的,世子随口安慰而已,怎会真的将我放在心上。”
魏宜煦眉梢轻挑,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
遮蔽的阴影笼罩在江婉娩身上,她扶住窗户缓缓站起,魏宜煦投射下的阴影便一寸寸地笼着她往下移。
隔着一扇陈旧的木窗,江婉娩大胆地伸手去牵他,青葱似的莹白指尖抚摸越过掌背,托起男人宽厚微凉的手掌,让他亲自摸一摸脸上的伤疤。
这算是什么?
应当是勾引。
魏宜煦眼底神色如常。
大周民风比之先帝前朝算是足够开放,可未出阁的女子托举着另一男子的手抚摸自己的脸,到底还是放浪了。若是让江崇明亲自来瞧见自己女儿做出这等举动,只怕要当场打断她的双腿。
江婉娩眉眼低垂。
“世子那日承诺庇护婉娩,可是真心话?”她捧着魏宜煦的手。
“还是世子情愿偏帮长姐,觉得婉娩只是一个不打紧的庶女,即便长姐是为那日我回府时身上穿着世子的外袍,因而对我大打出手,不惜毁我的容貌,世子依旧将长姐看得更重一些?”
一如当初向他示弱露出腕间的刀疤,企图博取同情与怜悯。
衣袍是魏宜煦主动借的,是他思虑欠佳,江婉娩认为他起码有一些愧疚,至少安慰几句。
可她预料错了,魏宜煦远不是外表所见那般温柔仁善的君子,这点伎俩根本不足以令他动摇。
他从江婉娩手中抽离,捋开她额前的一缕发,冰凉的指腹摩挲了下伤口,说道:“装可怜这一招频繁地用,就没多少新意了。念在你是玉窈的妹妹,攀附也好,引诱也罢,这次我不跟你计较。”
他戳穿了她的意图。
手指最终落在江婉娩的下巴处,轻抬起打量。
莹白的脸颊上忽然滑落下一串眼泪,如同雨滴坠地般,砸在魏宜煦的手掌虎口。
江婉娩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顺着脸颊下颚滑落。
湿润的泪水带着一股足以灼伤肌肤的滚烫温度。
魏宜煦神色一顿,正欲询问。
江婉娩忽然后退一步,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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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身去将窗扇关上,从屋内很快便传来压抑的啜泣哭声。
魏宜煦被她关在外边,停顿片刻。
明明是来索要玉佩的,还被人关在了外面。
魏宜煦久站了会儿,把院中婢女唤过来交代几句才离开。
江婉娩在屋内倚在床头小声地哭,心中说不出的苦闷。
听见脚步声远去,她才擦拭干净眼眶的湿润,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白璧无瑕的玉佩,握在手里看了许久。
她可以忍受江玉窈母女的磋磨和羞辱,却没办法坦然面对魏宜煦直言的厌弃。
被魏宜煦用轻视的言语刺破幻想,她恨不能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她的确不该对他生出任何妄念。
魏宜煦是温雅正直的君子,既然跟江玉窈有了婚约,为她守贞不渝也是人之常情。若使些浅显的引诱手段就轻松上钩,那他就不是君子了。
满京城名门闺秀不计其数,为何偏偏就是江玉窈。
——
魏宜煦走出江家之后,子玑瞧见他面色不佳,都没敢上前说话。
待马车驶离这条街道,他忽然出声让马车停下来,对子玑说:“回去替我取一瓶上好的祛疤伤药,拿去送给江家那位二小姐。”
子玑听到这话,依旧没有多问。
魏宜煦未曾想过江婉娩会有这样大的反应,虎口上的湿润已经擦去,那股炙烫的温度却还残留着,时刻提醒他察觉到泪水滴到手上时,心底涌起的自责与慌乱。
这种窒闷难言的感受,他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
从前此般情绪,来自于魏宜煦那位早死的生母。
她性情温婉柔和,却总因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自我折磨。丈夫三心二意,她终日以泪洗面,妾室诬陷她送去滑胎的补药,她也不知辩解,只顾哭啼忍让,任那些人将罪名都扣在自己头上。
那时魏宜煦尚且年幼,时常埋怨母亲懦弱无用,直到现在,他也还是无法理解母亲的行为。
或许正是这份不被理解的绝望,从而催生出母亲最后的决绝。她选择以自杀的方式,彻底逃避开这世间所有的恶意,换取死后的清净长眠。
江婉娩跟她有相似之处,本质上又有很多不同。
江婉娩无论如何低微,都会想尽办法活下去,使些无伤大雅的心机手段也未尝不可。
可他又是在做什么呢。
江婉娩的生死与他无关,可无论如何,往后江婉娩所做的决定里都不该有他一部分言行促成因果。
13. 雨后
魏宜煦离开后,江婉娩将房门紧锁。
秦姨娘在门外苦口劝说许久,江婉娩才终于开门。一进屋,秦姨娘便带着青杏一同劝说,魏宜煦身份显赫,日后更是要继承侯府的爵位,与江婉娩有着天壤之别,让她趁早收回自己的情意,以免越陷越深。
子玑送药过来时,站在屋外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喏,世子吩咐给你送的伤药。”
江婉娩扫了一眼,垂下眼眸,轻嗤一声:“世子怎么想起来给我送伤药,他方才并不关心我,况且这药不是已经送过一盒了。”
“先前那盒是我送的,莫非江二小姐以为是世子送的?”子玑摸摸后脑勺,顿了顿,又笑着说:“不过这一盒的确世子亲口吩咐的,今日他可能说了些令你伤心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江婉娩当然会放在心上,这关乎着她的日后。
她目光复杂地抬头,问子玑:“世子除了送药,可还说了什么。”
面对江婉娩略带希冀的神情,子玑不好乱说,只等她点头将新送的药膏收下,礼数周到地说上两句关切后才离开。
待他一走,秦姨娘立即拉着江婉娩询问:“什么药膏?你与世子竟是如此熟识吗?”
江婉娩淡淡嗯了声,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继续躺回床上,低声:“我有些累了,娘亲回去吧。”
秦姨娘感受到她的不耐烦,欲言又止看了两眼,犹豫要不要把她拉起来问清楚,青杏便凑过去帮忙掖起了被角。
“婉娩……你不要做傻事。”
秦姨娘不知如何是好,嘱咐了几句才离去。
——
这日过后,连日都下着冷雨,江婉娩本就不喜阴湿,整个人也似被潮气闷得没了生气,终日蜷在房中。
直至天光放晴,谢言仲亲自来了趟江府,这次又是点名要见江婉娩,想为上次闹的误会赔罪。
这谢言仲虽无显赫家世,却凭真才实学做到刑部侍郎,于江家而言已是难得的攀附对象。
江崇明便开始盘算起来,江玉窈已攀上了魏世子,若是江婉娩再搭上这位谢侍郎,未来江家左右逢源,岂不是美事一桩。
他仿佛已经做上美梦的样子,私下亲自反复叮嘱江婉娩:“前些日子审问之事,不可怪谢侍郎令你受了委屈,如今他纡尊向你赔罪,你可要把握好机会。”
江婉娩听得心里发笑,尴尬笑了两声,随后答应去花园里跟谢言仲见面。
谢言仲仍还在一门心思查案,毫不掩饰地追问:“那晚事发之时你既然在场,余监正究竟是怎么死的?”
花园中地势开阔,洒扫的小厮都离得很远,江婉娩与他并行,并未立即应答,而是走了一段路,才反问:“魏世子说过,此案已经了结,谢公子今日登门还是要继续查案吗?”
谢言仲面露难色:“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
江婉娩不想跟他继续说闲话,走路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石径上尚且湿滑,凹陷的石缝里还积着水洼,谢言仲紧跟在她身后,仍然喋喋不休追问:“那日在刑部你又说与魏世子在一起,可你当时不是在监正丨府?他为何会跟你在一起?”
江婉娩随口道:“那是我胡说的。”
谢言仲先是愣了下,便立即反应过来。
凭魏宜煦跟江府的关系,她假意寻找证人,实际是向魏宜煦求助,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江婉娩走到一座亭子里歇息,此处跟花园被一丛灌木相隔,是她特意选的地方。
花园另一侧石径上,江玉窈步伐优雅乖巧,面朝魏宜煦往后倒着走,一边走一边娇嗔地道:“这几日,宜煦哥哥你总是推脱有要紧事,连我生病了也不肯来看一看。”
魏宜煦温和问:“病好些了吧。”
见他温情款款,江玉窈脸上的笑意都明媚了许多。
“小心脚下。”
魏宜煦注视着她蹦蹦跳跳的举动,不禁皱起眉,提醒的话才刚出口,江玉窈便不慎踩进石板湿滑的缝隙,大惊失色地惊叫,身子往前栽倒去。
她身后的下人相隔三四步远,即便第一眼察觉到想去扶她,也赶不及她往前扑倒的速度。
而身侧的魏宜煦似乎无动于衷,在江玉窈几乎摔下去以脸贴地之际,才伸手去拉住她的衣袖,扶她起来站稳。
江玉窈惊魂甫定,慌乱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勉强站稳脚跟。
“吓死我了……”她眼底充盈着雾气,显然惊吓不轻。
魏宜煦不着痕迹抽回手,语气没什么起伏,说道:“好好走路。”
“知道了,都听世子的。”
江玉窈撒娇时眉眼笑得弯起来,向他靠近,想要继续挽住他的手。魏宜煦垂下眼皮,对她的刻意靠近没有感到多余的情绪。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日江婉娩也是这般试探碰触。
他看着江玉窈纤细秀气的手指,即将触及袍袖,他突然问:“你找我过来,有何事?”
江玉窈本就心跳紧张,被他这么一打断,立刻悻悻收手,随意编了个理由:“还记得你送我的那株海棠吗,这段时日因为我生病的缘故,下人们疏忽未能及时照料它,如今瞧着快要死了。宜煦哥哥,你不会怪我辜负了你的心意吧。”
魏宜煦抬眸,在园中的花坛里见到了那株海棠败落的样子。
“等来年开春,又会长好的,不必忧心。”
得了魏宜煦的宽慰,江玉窈喜出望外,很快把刚才被他无意打断的举动抛之脑后。
江婉娩余光透过灌木叶隙见到二人相谈甚欢的画面。
他们既有婚约在身,偶尔约会增近感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今晨得知江玉窈专程去看过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树,转头就派了下人去寻魏宜煦。
江婉娩便猜到,江玉窈多半会带他到此处来,于是才到花园里来碰碰运气。
只是当真遇到,江婉娩远远望见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难免心中介怀。
面前的谢言仲还在喋喋不休:“江二小姐再帮忙想一想,那晚除了发生大火,可还有其他异常之事?”
“谢公子。”江婉娩无奈,“因为你的疏忽,已经有一位姑娘被你害得遭了大罪。”
提起那个进了刑部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女子,立即勾起谢言仲心底的愧疚。
眼下跟余监正有关的画中仙就那么几个,他知道继续查下去必会招来祸患,可他更不想轻言放弃。
正僵持着,小径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飞出一团泥巴,朝江婉娩砸过来。
江婉娩躲闪不及,衣裙被莫名飞过来的泥土砸出一团污渍,她抬头望去,只见灌木丛下钻出个半人高的男孩子,正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江衍。
他蹲在泥地里捧起混有草叶的泥巴,不由分说地朝江婉娩甩来。
谢言仲急忙上前挡着,江衍却愈发起劲,连同谢言仲一起扔得满身都是脏污。
调皮的江衍一边扔泥巴,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坏人!打坏人……”
江婉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扯了扯谢言仲的衣袖示意让开,她则走出凉亭,一步步走向正激情玩闹的江衍。
到底是血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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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水的同胞弟弟,江婉娩不会对他动手,闭上眼睛调整了下自己的呼吸,再睁开时,盯着他童稚天真的小脸质问:“好玩吗?”
江衍捏着泥团的手猛地一抖,转头奔向闻声赶来的江玉窈:“阿姐。”
江玉窈不着痕迹地避开后退,叫人把他拉远点。
“阿姐……”
江玉窈对江衍的讨好充耳不闻,掏出手帕不停擦拭被他的脏手弄污的裙子,呵斥道:“谁让你跑出来的,照顾你的下人呢,都是死人不成吗?”
守在不远处的婢女姗姗而来,急忙向江玉窈请罪。
江婉娩垂眸掸着裙摆的泥渍,忽觉一道目光沉沉落来。
她下意识抬眼,正撞进一旁魏宜煦那双看似温和关切的眸子里。上次跟魏宜煦闹得实在不堪,此刻竟又是这样一副狼狈的样子被他撞见。
江婉娩与他四目相对,一时辨不清他微皱的那下眉头,眼里的情绪是在嘲讽,还是表达善意的怜悯。
可无论哪一种,对于此刻江婉娩来说,都让她无地自容。
“这哪来的坏小孩。”谢言仲本想英雄救美,自己也落得了个狼狈的下场,心情十分不好,大声问江玉窈:“这是你们江府的孩子?这么没有教养。”
江玉窈连声赔罪:“这孩子实在顽皮,是府中下人疏于管教,望侍郎大人勿怪。”
瞥见魏宜煦也在一旁,谢言仲脸色难看地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巴,不想跟江家人起冲突,只好作罢。
江衍是挨了先生的竹板,淘气逃课跑出来的。
这孩子从小就调皮,江玉窈根本喜欢不起来,跟兰松院里那对母女同样令人厌恶。
此刻被他搅乱了自己的约会,江玉窈更没有好脸色给他,揪起他的衣领就要让人把他领回去。
江衍却一把拉住江玉窈不愿撒手,一口一声阿姐,委屈至极。
他从小养在沈如心身边,是江府唯一的少爷,府里下人整日与他说那些嫡庶尊卑的道理,久而久之,江衍只当沈如心是自己的亲娘,江玉窈是自己的亲姐姐。
此刻江婉娩望着他滚圆的脸颊上挂着的泪珠,忽然想起去年有一次,江衍偷跑出来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她曾试图递给他一块糖,换来的却是他将糖扔在地上,用脚踩了好几下。
听着江衍被江玉窈呵斥过后的哭啼声,江婉娩并没有觉得有多解气。
而魏宜煦站在一旁,温和地劝道:“小孩子不能这样训斥,玉窈,你且先带他下去安抚一下,这样凶他是没有用的。”
江玉窈气得难受,偏江衍抓着她不肯松开。她不得不放弃这大好的独处机会,轻声哄着江衍回去读书,同时心里想着以后要找个凶悍的嬷嬷好好教训江衍。
江玉窈走后,谢言仲尴尬地抓了抓鼻尖,看向身侧的好友,问道:“江大小姐都不在了,你应该要准备走了吧,我跟你一起,正好有些事情想问一问你。”
魏宜煦却道:“你先走吧。”
江婉娩正欲行礼告退,听到这话时顿了下,抬头看向魏宜煦。他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江婉娩的身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言仲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先走一步。
江婉娩衣裙上沾着泥叶,用帕子使劲擦拭着袖上的痕迹,刻意低垂视线。
魏宜煦的嗓音依旧温和体贴:“上次走得匆忙,没能取到玉佩,正好今日有空,你该还给我了。”
江婉娩的希望被打破,神色痛苦。
她久久回了声好,轻缓地说:“世子稍等,我这便让婢女回院里取来。”
14. 物归原主
江婉娩的院子离此地不近,婢女来回折返要费上不少时间。
魏宜煦打算就坐在亭中等。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她有意出声打破眼下气氛:“今日谢公子登门拜访,我父亲以为他是想与我相看……其实他只是为了跟我询问那晚监正丨府发生的事情。”
魏宜煦抬眼看她,眸色淡淡:“言仲那人有时候虽不着调,可为人不错,若你们二人有机缘,或可成为一段佳话。”
江婉娩一时滞塞。
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谢言仲为人如何,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不免低落起来,手指缓缓捏紧衣袖。
魏宜煦见她的举动,温声道:“你在江家过得不舒心,若想为自己另寻一条出路,谢言仲对你算是不错的选择,他为人诚挚宽厚,不会亏待你的。”
江婉娩窘迫地抬头,与他认真的神情对视,下意识辩驳:“我不喜欢他。”
魏宜煦神情微顿。
她又说:“我早有中意之人,世子应该知道。”
魏宜煦回答:“我无须知道。”
知慕少艾,不是什么值得丢脸的事情。
江婉娩不曾对别人有过这样的情感。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可以放弃,但唯独魏宜煦不行。
娘亲说这是不自量力,可她偏偏就想要争取一把。
江婉娩深吸一口气,隐忍的声音说出自己的心意:“我对世子,绝不是一时的新奇和感激。”
亭外园中偶有下人路过,她有意压低声音,轻轻浅浅地,又好似带着一股鼻音,缓缓地传进魏宜煦的耳朵里。
“世子宽厚仁善,温文尔雅,待人总是那般平等和温柔。”江婉娩语气坚定,“日后若要我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缔结婚姻,就算千般好,我宁死也不要。”
这番话未免有些惊世骇俗。
魏宜煦听了之后,很久都没有出声。
江婉娩忍不住抬头看,见他目光落在远处,蹙眉似在思索。
这时,青杏从石径那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中捧上一块玉佩:“小姐,按您说的在枕下找到的,可是这块玉佩?”
江婉娩将它收藏在枕头下,当然不会错。
魏宜煦回过神,先是看了眼她,又落在玉佩上。
江婉娩接过玉佩捏在手里,内心忐忑,最后再试探了一句:“真的不能送给我吗?”
魏宜煦站在面前,神色淡淡:“私相授受,于理不合。”
江婉娩艰难地沉默。
不等她再犹豫或是推辞,魏宜煦朝她伸手,从她手里将玉佩取走:“物归原主。”
江婉娩再不情愿,唯一的念想也没有了。
魏宜煦临走时,侧目深深望了她一眼,像是有什么想说的话,不过最终作罢了。
江婉娩在回去路上,碰到了秦姨娘的身影。
花园东侧的小径是去往正苑的,多半是听说江衍受罚,赶着去见江衍的。
青杏在她身后陪着走了两步,见她没有叫住秦姨娘的打算,便开口宽慰道:“小姐别伤心,今日厨房做了些桂花糕,我一会儿去取些,用的都是今年开得最好的桂花,可香了。”
江婉娩丝毫不关心:“方才娘亲已经取走拿去送人了,你没瞧见?”
老远就看见秦姨娘身后的阿苏提着食盒,青杏竟然没有注意到。
在秦姨娘的心中,女儿始终是次要的。
可秦姨娘心系江衍,正苑的仆婢又岂会放她随意进去。
她被下人们阻拦驱赶,连儿子的面都没见着。
回到兰松院已是傍晚,秦姨娘神思倦怠,整个人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青杏正好来寻阿苏借针线,秦姨娘喊住她:“婉娩那孩子还没用晚饭吧,我这里有些糕点,你带去给她尝尝。”
青杏看着桌上原封不动的食盒,没有说话。
阿苏听了,有些不情愿:“二小姐似乎不喜欢吃甜腻腻的糖糕。”
青杏也不想拿回去惹江婉娩伤心:“姨娘,先让阿苏姐姐帮忙取针线吧,小姐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呢。”
等阿苏取来多余的针线,秦姨娘还是决定把桂花糕分了一些让她带回去:“这几日她总是闷闷不乐的,也不愿意同我说话。她与你亲近,你替我多照顾下她。”
青杏点头。
秦姨娘的眼睛不如从前好了,上次替江婉娩缝制的冬袄有好几处的针脚都没收好。青杏回屋后,将借来的针线收起来,打算过几日有空再顺手补了。
江婉娩看到她带回来的糕点,眼神里没有意外:“给小孩子吃的东西,定是甜得齁嗓子,你拿出去给其他人分了吃吧。”
江婉娩确实不爱吃甜食。
而且今夜她直至更衣睡下,一直都静默无言。
青杏心道,果然如此。
——
今岁的冬寒来得晚,过了立冬,天气还不太冷。
那件麂皮冬袄还未及时补上,正苑便派人前来,替江婉娩做了几身新衣裳。不仅有冬天的袄子氅衣,包括还要再穿些时日的薄衫长裙也做多了几件。
江婉娩觉得有些反常。
不等她开口问,崔嬷嬷便主动说了:“夫人娘家侄女的及笄礼就快要到了,到时沈府设宴,会很热闹。那时二小姐脸上的疤痕也好全了,夫人怕你在家中无聊,欲带你同去。”
她被沈舅爷可害得不清,如今还要去赴他女儿的及笄宴会。
崔嬷嬷又道:“此宴一是为了沈小姐庆祝,二是为了邀请青年才俊上门相面。二小姐到时也可留意一番,若有得眼缘的,让夫人为你做主。”
江婉娩只要还留在江家,始终是扎在沈如心眼里的一根刺。
众人心知肚明。
崔嬷嬷走后,江婉娩闭眼躺在榻上。
她下意识在枕下摸了摸,空无一物。
待反应过来,心中漫出一丝怅然。
到了宴会那日,正苑安排的马车候在府门外。江婉娩出门之前,秦姨娘悄悄塞给她一个绣着虎头的荷包。
“……今日衍儿也去,你若见到,替我送给他。”
江婉娩抗拒地推回去。
秦姨娘温声细语:“夫人不许我见他,你就当帮娘亲的忙,可好?”
江婉娩皱眉:“夫人不准你接触阿弟,自然也不会让我接触,这荷包就算送出去,也会被阿弟身边的嬷嬷发现扔掉。”
秦姨娘将荷包攥在手里,很是为难。
直到下人来催促,江婉娩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沈家跟江家虽是姻亲,门第作风却不同。沈家世代经商,遍结好友,为沈家独女庆贺的礼品摆满了主院,好些人站在一起也都是在谈论商行风向。
“姑母,表姐,芸儿等你们很久了!”沈小姐的声音轻快活泼,像只百灵鸟。
少女亭亭玉立,形容娇俏,在一众道贺的客人中朝这边挥手。江玉窈早就受够了江衍一路吵闹,立即迎上前去跟沈芸表妹和其他小姐交谈。
沈如心看了眼身后的江婉娩:“你也去吧,难得出来一趟,多交些朋友也好。”
沈表妹的好友,自是江玉窈的好友。江婉娩跟她们一点都不熟。
宴会的样式是最近时兴的曲水宴,沈家布置的庭院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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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面挨着假山流水,座位之间相隔较远。
江婉娩索性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
青杏凑到婢女堆里,不多时手里捧回来一把坚果,问她:“小姐吃不吃核桃和杏仁?”
江婉娩微笑摇头。
青杏便道:“那我拿去跟碧梧分着吃了。”
江婉娩刚要点头。
身旁一位相貌周正的青衫郎君行至身前,向她拱手见礼:“江二小姐安好,竟有缘分在此处相遇。”
江婉娩在脑海里搜寻了好一阵儿,才想起在何处见过此人。
倒也不是真的见过,只是在沈如心送来的画像上看过。
这便是沈如心一开始替她收下庚帖的那位姓曹的编修,只不过因为她威胁了江玉窈,才又将庚帖退了回去。
江婉娩和缓回礼:“见过曹公子。”
——
宴会相隔不远的后院静房中,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气氛。
作为沈家家主,沈从钧没在前院招待宾客,反而在此做出卑躬屈膝的姿态,仍被人以长刀抵喉,性命危在旦夕。
那持刀之人的背后还有一人,坐在桌前悠闲地摊开一本账本。
“沈掌柜怕是高兴得太早了。”
那人指着账册上的一排字,喃喃:“算上利息,共计三千六百两。这银钱你虽是从余监正手中借的,可他也是通过我身后的主子支取的银票,这账本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从钧本以为人死债消,那老宦官没了,正好让他吞一笔横财。
没料到这才过了还钱期限的两日,真正的债主竟敢派人悄无声息闯到沈家宅子里来,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多加上六百多两的利息一起还上。
他艰难地吞吐:“我还,我会还的……”
看账本的那人扫了一眼,持刀的人便立即会意。
沈从钧被提着衣领按在桌上,与此同时还有一只手也被捉住,抵在脖颈间的刀尖转而悬在手指上方。
“再给你五日期限,多一日便多加三百两利息,五日过后,我也不要你的钱了。”那人将账本收起来,阴测测地说:“到时候,就用你的手指抵债。”
沈从钧疯狂摇头。
悬在手背上的刀,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扎下来,恰好落在指缝之间,深深扎进木桌里。
沈从钧吓得满头大汗:“一定还!一定还!”
送走两位不速之客,沈从钧惊魂甫定,正想关上门稍作歇息再去前面待客。
门外又出现两个人。
看清楚来者面貌,沈从钧乱跳的心平静了下来,换上一副待客的礼貌语气:“魏世子怎么来此处,可是走岔了路,宴席尚在前院还未开席……”
乍然一柄银亮如蛇的利剑出鞘,直指沈从钧面门。
他脸上青白一阵,一再遭受要挟,念及对方的身份,还是端着脸色赔笑:“世子这是何意?”
魏宜煦一袭素袍,衣泛冷香,眉目矜贵之中看似温和。
身后的护卫从怀中摸出另一套账本。
魏宜煦嘴角含笑:“我这里也有一套欠款的账本,上面记着你于上月初九在薛氏钱庄借取三千两,不知你可认得。”
沈从钧脸色发青:“世子别跟小人说笑了,今日是小女及笄宴会,世子若是来送礼赴宴的,还请移步。”
魏宜煦看向子玑手里的账本:“有账目为据,你且先看看。”
沈从钧瞪眼:“世子与江家订有婚约,我外甥女尚在前院,世子却如此对待她的舅舅,是何道理。”
魏宜煦失了耐心,让子玑携着人进屋,关上门。
15. 石洞
曹沐坐在江婉娩身旁空置的席位上。
“还望江二小姐莫怪我失礼。”他说话和煦如风,轻缓徐徐,问:“在下心有一惑,小姐何故退回了庚帖?”
沈如心当初是给曹家递了明确的打算,临了变卦,正常人都会有一问。
江婉娩听见他的问题,心中不禁惭愧:“事出有因,公子勿怪,请另择佳人。”
曹沐不解:“还请明示。”
大概读书人都是这般固执和死脑筋。
江婉娩叹气,明说:“我已有心上人。”
曹沐不禁露出失望的神情,细思后还好心宽慰她:“怪我狭隘了,还以为……既如此,在下便祝愿江二小姐得偿所望。”
江家不是什么高门,江玉窈能撞大运跟侯府结亲,不代表江婉娩这个姨娘所出的庶女也能沾上光。
江崇明宠妻的名声在外人尽皆知,妾室子女自是入不得他眼的。
原先定下了这位曹公子又突然反悔,本该是江婉娩的不是。他没有恼羞成怒,反倒过来安慰她,倒是个妙人。
除了那略显哀伤的眼神,江婉娩实在不能忽视。
尽管曹沐口中说着祝福,在席间却频频望她,江婉娩活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她扶桌站起来:“青杏,我去别处透口气。”
沈家宅院今日处处都很热闹,她随意问了个端菜的婢女,附近可有安静的地方,那婢女指了指前方的几片丛生竹林。
入冬的竹叶黄碧斑驳,林中有几座假山和石凳石桌,距离宴席相隔不远。
——
魏宜煦透过花窗,看见前方林中熟悉的身影。
子玑还在审问:
“……你都不认得他们,怎的他们上门要债,你便答应还钱?”
“我们世子手里的账本也是真的,你为何不认?”
“一个区区沈家商贾,难不成想与安远侯府为敌。或者说,你知道借你银票兑钱的那人,比咱们世子的身份还要厉害……”
沈从钧是商人,商人唯利是图。
魏宜煦打断:“他们逼你五日内还清欠款,而且只认实打实的现银,不收银票。可近日京中钱庄早就限制大额兑现了,五日内你根本筹齐不到那么多现银。不如这样,本世子替你出了这笔钱,算是今天沈小姐及笄宴的贺礼,你将他二人的相貌和你知道的一切,都如实告知。”
沈从钧脸色颓然,咬牙应下:“他们背后只手遮天,世子可能护佑我和家人的安危?”
依照这口风,他应当是知道一些有用的。
也不枉费这一大笔钱打水漂。
魏宜煦面容温和,说道:“没问题。”
作为附加条件,沈从钧去送钱时还必须带上魏宜煦的人同去,也不许将今日见过魏宜煦的事情透露出去。
天降财神爷,解了沈从钧的燃眉之急,自是无一拒绝。
魏宜煦忽然推开了门。
子玑还要看着沈从钧亲手画下先前要债的两人相貌,就看到他往外走。
“世子?”
“我出去走走,你办完事再来找我。”
子玑:“行吧。”
合着活儿都指着他一个人干呗。
魏宜煦走出房门,看向远处竹林石桌前的身影。
附近院落里的宴席声正是热闹,江婉娩一人独坐林中,捏着手帕正在揉眼,似乎在哭。
她总是将自己弄得十分狼狈。
魏宜煦停顿片刻,走至竹林,站在江婉娩的身侧。
他不悦皱眉:“为什么在这里哭,沈家宴会上有人欺负你了?”
江婉娩闻声抬起头,迷了风沙的右眼仍有些不适,下意识用手帕挡住眼前的光亮。
她坐着仰头,辨认眼前来人。
魏宜煦依旧皱眉,盯着她被手帕遮挡了一半的眼睛,眼角红彤彤的。
待江婉娩适应光亮,缓缓睁开眼,才反应过来刚才魏宜煦的问话是误会了。
“我没哭,是刚刚林中忽然起了阵风沙,迷了眼睛,揉得难受……”
魏宜煦定定看她一眼,辨认出真假,又叹息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你不应该是跟江夫人在宴会上吗?”
江婉娩想起宴会上的曹沐,一时难以解释。
她别过脸,语气带了些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气闷:“世子过问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只这一句,魏宜煦先前心里起的波澜平静了下来:“正好路过,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江婉娩脑子有些乱。
一瞬间,她心口也跟着跳了下。
冷风飒凉沁骨,心口和脸颊却不争气地毫无征兆开始发热。
魏宜煦这种对任何人都温柔款款的姿态,很难不让人产生误会。
想到那日在江家花园里他收回玉佩时的拒绝,江婉娩觉得确实是自己又产生错觉了。
于是站起身,侧目避开他的目光:“不劳世子费心。”
她正要返回宴会去,竹林幽径的另一头传过来几道婢女的奔跑嬉笑声,忽然手腕被人拉住,扯着往竹林假山走去。
魏宜煦莫名其妙地带她往假山里躲藏。
江婉娩十分费解:“为什么躲起来?”
魏宜煦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
此处假山是用山石凿成,洞里石壁不仅阴冷,还有尖利的沟壑凸起。
江婉娩背贴着石壁极为难受,推了下魏宜煦,将身子站直离远了些。
明明在外面还能听到前方院落传来的宴会声,在石洞中却好似声音被隔绝了般,就连路过婢女的声音都要仔细辨听,不知道她们离开没有。
江婉娩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静谧悄然的石洞中,两具身躯靠得最近的距离不到一尺,胸腔下的心跳声尤为清晰。
砰砰,砰砰。
魏宜煦同样后背靠着阴冷的石壁,低头审视面颊燥热发红的江婉娩,出声提醒道:“你的心跳得有点快。”
她眸色讶异:“不是我,是世子你的心跳得很快。”
像极了心虚,她故作认真地靠近,侧头靠近魏宜煦的心口,听了几息,咬定道:“是你的心跳。”
魏宜煦沉默,江婉娩莫名心情变好了。
外头的声音从竹林里穿过去,渐渐走远。
江婉娩心跳还未平复,捂着衣襟喘息。
“江婉娩。”魏宜煦忽然连名带姓喊她。
江婉娩顿了顿,抬头应他:“怎么了?”
这一动,她头上的珠花被扯动,连带着头皮都也痛了一瞬:“嘶!”
魏宜煦安抚道:“别乱动,缠住我头发了。”
江婉娩听见他的话,果真不再乱动。
石洞狭窄,光线昏暗,没有足够的多余空间给魏宜煦施展,他动手解了几下,不仅没有解开勾缠住发丝的发饰,还将江婉娩扯得发疼。
“算了,还是我来吧。”
江婉娩伸手在发髻间摸索,找到是哪一支后,直接按住钗身将整支珠花拔出来。
她先解脱退出假山,魏宜煦也跟着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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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光线好,魏宜煦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解开头发上的珠花。
江婉娩看着他,重复自己的疑问:“世子为何要带我躲起来,不会又是在办事,不好让外人撞见吧。”
如果是的话,那这已经是被她这个外人撞见的第二次了。
江婉娩纠结地踩着鞋底的石子,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我是来参加宴会的,有什么可躲的,这一躲,倒像是跟情郎私会,有多见不得光似的。”
魏宜煦并未说什么,还在低头解头发。
彻底解开后,他顺手一边整理仪容,一边开口:“方才一时情急忘了,你既然无事,就回去吧。今日遇见我的事,不可告诉外人。”
江婉娩没好气地瞧他,脱口而出想说“不要”,在看到他那张清隽柔致的脸时,都慢吞吞咽了回去。
即便魏宜煦一再拒绝她,她还是没办法抗拒他温和说话的嗓音,像是能熨帖到人的心里。
江婉娩回去的时候,旁边位置的曹沐又投来一眼。
青杏正从沈如心那边回来,低声问她:“夫人唤我过去问,小姐在宴中可曾遇到喜欢的青年才俊,若是合适,她替你掌眼。”
江婉娩心说自己看上魏宜煦了,沈如心有本事就帮忙撮合撮合。
不过这种话想想就算了。
江婉娩淡淡应了声:“没遇上,都不喜欢。”
她与婢女的谈话声很收敛,但坐在旁边一直关注她的曹沐,很轻松地便听到了她的回答。
江婉娩与他视线撞在一起,对方回以尴尬一笑。
宴会结束后,沈如心还要在沈家多留片刻,江婉娩借口身子不适,想提前回去。
沈如心很快就同意了,还叮嘱她:“正好将衍儿也一并带回去,他在席上就一直闹脾气要回家。”
六七岁的孩子,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
江玉窈也要逗留在沈家,于是江婉娩便带着江衍同乘一辆马车。
江衍率先抢在前面跳上车,朝江婉娩冷脸哼了声。
青杏握紧她的手,龇牙咧嘴,故意恶狠狠地瞪回去。
坐在一辆马车上,江婉娩一直靠窗撩着帘子看外面的景色,江衍忽然冲她喊了一声:“把帘子放下来,你想冷死我!”
江婉娩放下车帘,回头看他。
想了想,还是把袖中的荷包拿出来,递给江衍:“阿弟,这是娘亲送你的。”
临走前,秦姨娘还是固执地塞到了她手里。
既然有机会跟江衍独处,就当替她完成一个心愿。
江衍几乎半个身子躺在坐垫上,闻言连个正眼都没看过来,眼角一瞥,抬手便打掉。
孩童语气嫌恶:“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婉娩深呼吸了一口气,弯腰将荷包捡起来,擦拭了下沾染灰尘的绣面,到底没再说什么。
回到江家,她把荷包给秦姨娘还了回去,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让她自己有空去送。
秦姨娘知道回程她和江衍同乘马车,不免显露出一丝失望,以为是故意没有送出去。
累了半日,江婉娩压根无心解释,要误会也随她去。
到夜里,青杏服侍更衣梳妆。
“小姐的那支蝴蝶珠花怎么不见了?”
闻言,江婉娩抬手摸了下头上被遗忘的发饰,不知想起什么,难得短促地笑了下。
“在宴会上不小心弄丢了。”
青杏一脸可惜地咕囔:“小姐亏大了,心仪郎君没寻到,还弄丢了最喜欢的珠花。”
16. 煞气
魏宜煦前脚刚安排好人去钱庄取钱,随后侍从禀报谢言仲过来了。
近日的天色暗得格外快,无星无月,满是阴云。
谢言仲走进长秋居,便见魏宜煦身着一袭苍青长衫站在庭中,廊下的灯笼被冷风吹着打旋儿,他的身影落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之中。
莫名有股阴森森的鬼气。
谢言仲边走心里边打鼓,慢慢踏进门槛,看见几个侍从有条不紊地搬来桌案座椅,在池边的凉亭里不停布置。
直到周围燃起明亮的烛火,魏宜煦闲适地坐在椅子里,脸庞才染上几分暖色。
谢言仲靠近他,脚步一停。
“怎么一副不欢迎我的样子。”
魏宜煦还未用晚膳,在凉亭里支起了火炉用来暖酒,先是唇角薄凉地笑了下:“抵不住你脸皮厚,宅子里的下人都拦不住你。”
谢言仲眸子动了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既摆了酒,那便是促膝夜谈的邀请。
谢言仲大方地自顾自罚一杯,才开口问道:“你白日去了沈家的及笄宴会?”
魏宜煦抬眼看他,眼神又变得晦暗,令人捉摸不透。
谢言仲心中立即有了答案。
沉默许久,他又道:“你不肯让我接着查余监正的案子,我只好从别的地方入手了。正好……城里几乎所有的钱庄都在前些日子忽然把大额银票的兑换管得严了,我便猜到是你的安排,你在逼他们为了钱狗急跳墙,露出马脚?”
不得不说,在查案上他还是有些天赋的。
再看魏宜煦的脸色,此刻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方向又琢磨对了。
他又罚第二杯酒,仰头饮尽:“对不住啊兄弟……”
魏宜煦淡淡回应:“为什么非要掺和进来?”
谢言仲连喝下两杯,脸上有些热意,反问:“分明是你为何要去掺和吧。那姓沈的可是你未婚妻的娘舅,你拿他打窝,就不怕鱼咬了饵跑了,最后自己落得里外不是人。”
魏宜煦闻言轻嗤了声,不知是觉得他这个想法好笑,还是愚蠢。
“有何可笑的。”谢言仲囔囔说:“不过也是,也没见你有多喜欢那位未婚妻,为了报恩罢了,总不能为了那点子亏欠,就要把什么江家沈家几家子人都一一供起来。”
魏宜煦似乎没什么说话的念头。
谢言仲也察觉出一丝异样,见对方不动声色地只顾喝酒,比自己喝得还多。
“怎么回事?”
他思来想去,于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该不会是心疼那点银子吧,魏世子你手中可是握着薛氏倾族的财产,对你来说简直九牛一毛。”
魏宜煦冷冷瞧他一眼,搁下酒杯,修长的手指在杯身缓缓摩挲。
谢言仲自然知道不是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不过这也引起了他的好奇。
沉默良久,魏宜煦开口:“听说你母亲正在操心你的婚事,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谢言仲幼时家贫,双亲感情甚笃。即便谢父早年亡故,留下遗言规劝谢母可另寻夫婿再嫁,谢母却置若罔闻,苦守亡夫牌位十余年,含辛茹苦地将谢言仲养大。
有这样的父母做榜样,谢言仲与未来的妻子应当也是伉俪情深、共赴白头。
谢言仲不知他当下问这话的用意,闻言只是摇摇头:“我娘的眼光不怎么样,她喜欢的,我都瞧不上。俗话说成家立业,可若不立业,何以成家。我现在一心扑在查案上,哪有心思整那些谈情说爱的。”
顿了顿,琢磨出好友这是话里有话,谢言仲啧了下:“这是怎么一回事?莫不是你有合适的给我介绍?”
“嗯。”
“谁。”
魏宜煦轻抿了口手边的热酒,说道:“江家二小姐,如何?”
谢言仲一听便立即摆手推辞:“世子说笑了,我还不想跟你做连襟呢。更何况,我又不喜欢那江家二小姐,感情一事怎能勉强。”
魏宜煦皱眉不解:“有何不可?她知书达理,虽柔弱,却也美貌聪慧,配你怎么叫做勉强?”
谢言仲站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认真道:“不喜欢就是勉强,勉强的婚姻是不会有幸福的。”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本来还想从好友这里套出点儿有用的消息,没成想被扯着说了一通有的没的。
谢言仲酒量勉强,喝了几杯已经开始上脸,索性起身告辞。
夜深路黑,子玑亲自护送他到宅外,扶他上了马车,又递去一套钱庄的账册,说道:“世子近来要筹备侯夫人的祭礼,一时无法抽开身。这账册是薛氏钱庄下整合的一些名目,除了沈家的账,还记载了近几月其他的大额支取兑换,可供谢大人搜寻线索。”
谢言仲靠在马车里,听到这话酒醒了大半。
“难怪宜煦忽然变得反常,原来是伯母的忌辰将至……”
约莫是从生母的身上看到了婚姻感情不牢靠的一面,魏宜煦却和一个没有感情的人许下婚约,想象不到未来的日子会过成哪般。
谢言仲拍了拍脑门,叹息一声。
兄弟有难陷入了迷茫,自己非但没听出来言外之意,还数落他一番,实在该死。
——
冬至将近,江家最偏僻的兰松院也热闹了起来。
府里提前半个月便开始采买做准备,青杏像往年一样,自告奋勇去跟其他仆婢一起筹备,待得了些赏赐的蜜饯干果,便拿回来分享。
“这是金丝枣,可好吃了。”
看着青杏兴高采烈的样子,江婉娩也笑了笑:“碧梧把她那一份也让给你了吧。”
青杏点头:“碧梧她在大小姐身边伺候,应当不缺赏赐,她说这些送给我,我便收着了。”
青杏和碧梧两个人幼时是同乡,入了江家以后分别在不同的院子伺候,平时见面次数不多,但有好处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对方。
没有血缘之人尚能做到亲如姐妹。
江婉娩想到了对自己不留情面的嫡姐,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起来了。
冬至不仅是过节,还要祭祖。
江家每年祭祖前还会再多做一件事,请大师登门驱邪避祟。
府中每一扇门窗都被贴上特制的除煞符纸,由江崇明和沈如心亲自引路,那手持罗盘的白发大师便挨着房屋一处处探查哪块地方的煞气最重。
毫无疑问,这些人一路浩浩荡荡地又停在了兰松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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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
院外嬷嬷的叫唤声传了进来:“二小姐!请移步出来!”
透过窗户,江婉娩看到了以奇异装扮的大师为首的一行人站在门口。
秦姨娘听到动静,已经先一步前去迎接。
待江婉娩不紧不慢出现时,院中所有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那大师举着罗盘绕她转了两圈,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凝重地向沈如心回话:“依夫人此前说二小姐月余前抄过驱煞佛经,可如今她身上煞气不仅复现,阴气反倒更重,恐会继续影响身边之人。”
沈如心连忙追问:“可有破解的法子?再压一压?”
身旁的秦姨娘也慌了神,忍不住插话:“先前抄血经还不够吗?”
江婉娩眉目间透着冷然,看着大师故作凝重的神情,嘴角不着痕迹地轻嗤了下。
不过是个满口胡话的神棍,她们还真信了。
倘若这天底下真有阴煞克命的本事,她怎么还没把江玉窈给克死呢。
大师的目光扫过被下人们众星拱月拥簇着的江玉窈,皱眉沉思良久,最终拱手向众人道:“若不能以纯阳之气彻底破除煞气,便只能将二小姐送往清净之地净化,待煞气消散大半,方可归家。”
这番话犹如石沉大海,在场人听过后都不曾露出诧异。
早在江婉娩幼时查出身负阴煞,便每年冬季最冷时被送往城外大相国寺小住。那是皇家寺庙,号称有真龙之气能压妖邪。
可年幼的她远离亲人,在佛寺抄经祈福时,常因严寒染上风寒伤病,后来还是秦姨娘日日去江崇明的书房外哭喊求情,这折磨人的苦差事才得以免去。
如今,大师的一句话,让她又要重蹈覆辙。
江婉娩站在冬日寒风中,面容沉静,仿佛已经接受这既定的命运,向江崇明与沈如心屈膝应下:“父亲、夫人,婉娩这就收拾行装,去佛寺静心抄经祈福,等煞气消散,再回来与你们一同过节。”
江崇明和沈如心同时脸上露出宽慰的神色。
江玉窈眼底则藏不住幸灾乐祸。
秦姨娘用帕子掩住脸,转身快步回屋为女儿收拾行囊,细弱的哭声从屋中传出。
青杏听着隔壁的声响,难过地红着眼睛,拉着江婉娩的手说:“我跟小姐一起去。”
江婉娩抽出手,揉了揉她的头:“跟我一起去寺庙里吃斋念经,很无聊的,府里过节人多,很热闹。”
青杏打定了主意一起去,于是认真地点头,随后把木柜里存着的蜜饯干果全都翻了出来。
倘若等到冬至还不能回来,那她就带上各种好吃的陪着自家小姐。
在哪儿过节不是过,反正江家祭祖也从来没让小姐去过。
——
马车出城门时,意外下起雨来。
起初只是细麻小雨,眨眼间如豆大砸下,混杂着泥土的气息,滂沱大雨转瞬即至。
一辆简朴普通的马车自她们身侧经过。
子玑在前驾车,尚不及披上蓑衣,浑身都被浇得湿淋淋的。
他有些失了理智,停下马车,自暴自弃地朝车内人抱怨:“不是我说……世子您真会挑时间,早不出门晚不出门,非得现在去什么大相国寺。”
17. 藏经阁
一场急雨如骤,来得快,去得也快。
车夫前一刻才停下来,将蓑衣雨披换好,转瞬只余下淅淅雨滴,沙沙泠泠地砸在车棚顶上,似是逐渐变小。
“嚯,这雨真是怪了。”
出城道路上有不少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了个措手不及。
江婉娩撩帘往外看,对车夫道:“急雨之下道路泥泞,要不停下来避一避,等雨停再走?”
车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道:“不会再下了,还是赶路要紧。若是傍晚之前赶不到寺里,二小姐就要露宿在这荒野山道中了。”
那大相国寺在远郊外的邙山脚下,寻常天气好时,都要驾车两个多时辰。
江家此是临时安排,午后启程出门,连多等一晚都不肯。
江婉娩垂目望着沿路的雨雾朦胧,不知在想什么,青杏也新奇地探着脑袋凑过来,目光四处闲看。
后侧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渐渐追赶上来。
青杏眯了眯眼,仔细辨认驾车之人,忽然惊声道:“那不是魏世子身边的护卫吗,车里坐的难道是世子?”
此言一出,江婉娩原本虚焦的眼眸重归澄明,顺着青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旁边的那辆略眼熟的马车,以及身披蓑衣的子玑。
子玑也没想到能在此处遇上,咧嘴笑着打了个招呼,又转头朝车内说道:“真是巧了,竟在此地还能遇上江二小姐。”
子玑只觉得跟这位江二小姐实在有缘,临时起意出个城都能撞在一起。
片刻后,车帘一角被缓慢掀起,露出一张略显阴郁的俊朗面庞。
江婉娩目光凝在车内的人身上,久久不能移开。
昏沉的雨幕中,四目相对,魏宜煦施施然放下车帘,隔绝了对方投来的殷殷灼热的视线。
江婉娩被他的举动无情地刺了一下,犹疑着,随后也放下了帘子。
离大相国寺距离越近,天色暗下来,山脚下的夜风吹进马车内就越寒冷。
快到目的地时,马车开始走得不急不缓。青杏一直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忽然伸手推了推江婉娩,眼巴巴望着外面说:“看来魏世子也是要去佛寺,跟了我们一路,刚才加快速度抢在前面,已经停在寺门的马桩边了。”
等江婉娩下了马车,前面那辆马车已经无人了。
沈如心常年烧香祈福,往佛寺中捐赠香火修缮,因此专门留有一间可供歇息的禅房。
江婉娩和青杏进了禅房,先向带路的小沙弥要来干净的热水,简单清洗过后,小沙弥好心送来两碗素斋解决她们的晚饭。
两碗暖乎乎的野蕈菜素面,热汤鲜美,这时窗外又响起了沙沙雨声。
青杏坐在榻前边吃边感叹:“原来这寺里的斋饭这么好吃啊。”
江婉娩盯着窗外的夜雨看了好一会儿,外头是青山绿草,细雨连绵,夹杂着难言的闷湿,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是蔫耷耷的。
到了陌生环境,又是这样讨厌的雨夜,今晚注定无眠。
青杏没有认床的习惯,吃饱喝足后便往榻上爬去,心想着先把被窝捂暖和点,结果困意太盛,一不小心迷糊糊睡沉了。
天翻鱼肚白时,青杏独自在榻上睡得昏沉,忽然猛地睁眼,发现房内的油灯还亮着,江婉娩正端坐在禅桌前的蒲团上,提笔在书写什么。
“小姐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写点清心咒静心。”
静心?
自家小姐向来温婉沉静,从未躁率过,有什么可静心的。
青杏被浓重的睡意压着眼皮,抱着枕头要醒不醒的,江婉娩抬头看她一眼,温和劝道:“再睡会儿吧,还要一会儿寺里的暮钟才会响呢。”
青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闭眼又睡了过去。
——
天亮起,细雨绵绵不绝,像一层薄纱裹住整座佛寺和禅院。
青杏撑着油纸伞陪江婉娩去寺中的藏经阁,石径湿滑,两人的裙摆都沾上不少泥水,雨丝飘摇,发丝也挂上了晶莹的雨珠。
下雨天的山间道路泥泞难行,今日寺中香客很少。
殿外的檐角落下滴滴答答的雨声,江婉娩弯腰擦拭着裙边的脏污,身侧一袭青灰色衣袍停在跟前。
她攥紧了手帕,抬头起身,果然看见魏宜煦站在面前。
青杏正在收伞,见状连忙行礼:“见过魏世子。”
而江婉娩只是怔怔望着。
魏宜煦倒没什么反应,对青杏礼貌地颔首示意,不等江婉娩的反应,便抬步走到前面进了藏经阁。
子玑热情地打招呼:“好巧,江二小姐我们又遇上了。”
青杏回头,见江婉娩眼睫轻阖,还有垂在身侧紧握的双手。
青杏有些愕然,立刻便明白了江婉娩昨夜一夜未眠地抄经静心是为了谁。
“小姐?”
江婉娩深深地闭了闭眼,轻嗯了声:“我没事,走吧。”
再睁眼时,她面色如常,脚步沉稳地走进静谧的藏书阁。
守阁的老禅师迎上前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想找什么经书,可需要帮忙?”
江婉娩回了个佛礼,答道:“受家中长辈嘱托,修身养性,驱煞祈福。请大师再帮忙给一点麻黄纸和些许朱砂,信众感激不尽。”
老禅师点头应下,很快帮忙将所需之物一一找来。
藏经阁的偏殿设有抄经的桌案笔砚,寻常香客都会在此处抄经祈福。魏宜煦没有假手于人帮忙找经书,而是自己亲自在书架旁一列列找,找到后扔给身后的子玑捧着。
靠窗的桌案会有吵闹的雨声,湿意也会渗进来,因此江婉娩特意坐在最里侧的角落。
殿里还有很多处空位,她猜想魏宜煦会与自己刻意拉开距离,坐在远一些的位置,或是去二楼更为清幽的单间禅房。
青杏在一旁将毛笔润好蘸墨,递给心事重重的江婉娩:“我弄好了,小姐。”
握住笔杆,江婉娩压下心底隐约的失落,低头往麻黄纸上落下笔墨。
“五欲六尘,常念于不净……”魏宜煦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纠正道:“你少写了一个‘不’字。二者看似仅差一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江婉娩写的是:五欲六尘,常念于净。
常念于不净,是聪慧洒脱地放手,根治内心的贪妄。
常念于净,是思想偏执,落入执着,加深贪妄的另一种执念。
听到魏宜煦意有所指的提点,江婉娩心中瞬间被逆反占据,脸上扬起笑脸:“多谢世子指教,不过我并未写错。”
对方蹙眉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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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娩又道:“世间的情欲和万物,存在既是道理,总不能因为旁人的眼光便觉得这些东西是肮脏污秽的。世子,你说对吗?”
魏宜煦愣了一下,未有反驳。
子玑捧着经书走来,顺手便放在江婉娩旁侧最近的桌案上,魏宜煦随后坐下,主仆二人便如同江婉娩青杏,一人书写,一人在旁侍墨。
江婉娩方才虽是嘴硬赢了,心中还是有些发虚。
手里的毛笔悬空停顿落下一团墨渍,滴在纸上,这页纸便废了。
她有些不服气,让青杏铺上新纸,重新抄下那段经文,不过是短短几个字,她下意识又写成了“常念于净”,还是少了个那个“不”字。
江婉娩面色郁闷,索性不再换纸。
被执念迷惑就迷惑吧,佛祖说了这都是人的本性,人怎么能违背本□□望呢。
这分明是遵从本性。
如此一来她也算稍稍安心,接着写下去。
前殿的藏经阁偶尔有整理洒扫的僧人,或是找书的香客,皆是屏气轻声放缓脚步。
江婉娩心不在焉,抄写速度渐渐慢下来,每每遇上有人影从偏殿半透的窗户纸前面路过,便会搁笔停一下。
青杏以为她大概是困乏或是累了,悄悄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小罐薄荷糖,有助缓解疲劳,还可提神。
江婉娩起先吃了几颗,后来便摆手不再要了。
远处的钟声或诵经声断断续续,殿中燃着淡淡的檀香,江婉娩撑着下颚,眼角余光瞥向旁边位置上的男人。
相较之下,魏宜煦端正优雅得过分,坐姿挺拔,修长的指节轻巧地握住笔杆,一丝不苟。
视线上移,是他平整洁净的衣襟下的脖颈和喉结,还有那张温和儒雅的脸庞。
江婉娩想起他从前如春日湖面静悄悄荡漾开的笑容。
端方正直的君子,是不会做出引诱良家女子的举动的。
可她莫名就是觉得,魏宜煦只是坐在那里,便能诱惑她心底的贪妄一寸寸生长、如藤蔓般蔓延抽条,最后疯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
寺庙午时的梵钟准时敲响,殿外的僧人踩着钟声缓步入内,带进来一股雨后的潮闷之气。
魏宜煦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眼望向身侧。
江婉娩正趴在案上睡得沉,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侧脸细腻如凝脂。鸦青色的睫毛纤长而密,安静地覆在眼下,连轻抿的唇瓣都透着几分素净的软意。
她身旁的婢女也歪着头打盹。
前来通传的僧人走到江婉娩面前,目光顿了顿,似是不忍惊扰,转而轻步走到魏宜煦跟前,躬身行礼:“几位施主,雨已停,请移步斋堂用饭。”
“嗯。”
魏宜煦轻声应下,视线仍落在江婉娩身上。
许是僧人的声音惊动了青杏,她猛地惊醒,手臂一歪撞在木案上,咚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江婉娩也被这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直起身子,眼神还有些发怔,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便听见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促狭笑声。
是魏宜煦。
江婉娩这才回过神,低头瞥见自己揉得有些凌乱的碎发,又想起方才趴在案上睡熟的模样定然狼狈,脸颊瞬间热了起来。
18. 纵容
江婉娩睡得脑子还有些发懵,只记得魏宜煦路过身侧时嘴角在笑,还特意停下来,仔细打量了她一眼,最终也没说什么。
昨夜她不曾睡眠,以为今日最多是疲劳一点,没想到直接睡着了。
她转头看向青杏,发现青杏也在竭力憋笑:“青杏?”
青杏连忙上前拿出帕子,为她擦拭脸上那团不小心粘上的黑乎乎的墨渍。
雨后的潮湿实在令人难受,江婉娩走出藏经阁便感觉到周围闷过来的那股温热的水汽,本来她还想让青杏去将午膳端回禅房里再吃,忽然想到刚才魏宜煦临走时的举动,心里又坳上一口气,转身往斋堂走。
不过她到的时候魏宜煦已经走了。
江婉娩向斋堂的沙弥再三确认,魏宜煦只是用过午膳回房休息而不是离开佛寺走了,提起来的心才放松下去。
青杏陪着用过饭,劝她回禅房也休息一下,昨天整夜都未睡,抄经的事不急于一时。
江婉娩午睡醒来,又去了藏经阁,再次落了个空。
她不知魏宜煦是不是有意避着自己,心中难受,一下午也没抄出两页纸,心里空落落的。
最后连青杏都看不下去:“反正夫人不在,她又没派人盯着,要不咱们不抄了吧,小姐别勉强自己了。”
——
大相国寺有入夜后不外出的规矩,若无必要,所有香客都须待在各自的禅房之中。
子玑在屋前揪住一只信鸽,拆开鸽腿上绑着的字条查看,想了想,还是回屋去找魏宜煦再询问一遍:“沈从钧今夜子时便要押送银两出去,我们当真不去跟着吗?眼看天就要黑了,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如此顺藤摸瓜的好机会。
魏宜煦从他指间取走字条,随手扔在炭盆里,转瞬被火苗吞噬,烧成一片白灰。
子玑有些犹豫:“我是觉得,谢侍郎不是很靠谱。让他去,等于是送上门的打草惊蛇。”
魏宜煦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收拾案上书写好的祭文,一一放进木匣。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道:“不着急。言仲素有嫉恶如仇的名声,又有官职在身,让他前去作饵,等对方先放松警惕……况且,我本就有别的打算。”
子玑依旧心急:“夫人的祭文已经完成,世子为什么还要留在寺中,莫非这也是世子的打算?”
然而一抬头,细看魏宜煦正因愁绪而蹙眉,看起来并不是尽在掌握之中。
“世子?”
魏宜煦回过神,面容平静,声音平稳:“再等一晚吧,明日再回城。”
翌日。
魏宜煦再次去藏经阁,踏进偏殿,不出所望地看见坐在香案前的江婉娩,粗略扫一眼,案上的纸张一字未动。
她见到他来,不自觉坐直身子,仰头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等他走近坐在旁边的空位置上,她坐直的身体又松懈回去。
魏宜煦莫名觉得好笑,唇角微微弯起。
江婉娩握住手中未沾墨的笔,不由问道:“世子笑什么?”
魏宜煦边笑边摇头:“没什么。”
江婉娩回忆起昨日脸上沾上墨团,赶紧扭头让青杏帮忙看一看,青杏立即摇头,她心里那口气坳得更紧了。
魏宜煦坐下后,没有让子玑浪费功夫侍墨,而是随意挑了几本佛经打发时间。
待午时的梵钟准时响起,佛寺的僧人再次进殿,不同的是,今日来的还有一位寺里的方丈禅师。
魏宜煦起身行礼:“多谢方丈这些年替我看顾长生殿中的长明灯。”
方丈面容慈悲,回应道:“阿弥陀佛。”
江婉娩收拾好案上的纸笔,等魏宜煦与方丈叙完话,她才走上前问道:“世子要去斋堂吗,我也去,正好顺路。”
魏宜煦回过头,看到她站在眼前近处,微妙的语气与姿态,一眼便能看出她的意图。
久未听到回答,江婉娩默默垂首,见他如此态度,前不久在卧房窗前的那番冷言讥讽犹然历历在目。
“我不去斋堂,我要离开这里了。”
冬日午时暖阳正好,魏宜煦半侧脸庞在阳光下也显得多了一丝温和的暖意,语调缓缓地安抚着:“大相国寺是清修僻静之地,长居此处也未尝是坏事,修身养性,当怡情即可。”
当初她说过被江家和嫡姐忌讳阴煞一事,冬至在即,她独自搬来佛寺每日抄经祈福,旁人无须费心,自然能想到其中缘由。
江婉娩本以为魏宜煦会多留一段时日,没成想这才不足两日就离去。
然而她说不出口不舍的话,没有理由和立场,只能眼看着魏宜煦离开。
坐回蒲团上怔然许久,江婉娩忽然想明白,起身准备朝外面跑,衣角却一紧,发现青杏紧紧抓住自己。
“小姐……您不能那样做……”
即便作为长姐的江玉窈不顾念亲情,可江婉娩若是偏要跟姐姐的未婚夫牵扯不清……
江家门风清正,日后怕是要大乱子。
“我知道。”江婉娩挣脱开,拔腿往外跑,“我去去就回,我知道分寸。”
青杏就怕她乱了分寸。
江婉娩跑出藏经阁,一路提着衣裙小跑,终于在佛寺外的山门处看到正在套车的子玑。
而魏宜煦站在山道路旁,苍青衣袍迎风翻飞,背后的山野青草将他衬托得像沾染凡尘有了烟火气的俊美仙人。他面容温和沉静,见到她一路气喘吁吁跑来,眉眼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诧异。
“先别走,世子,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
“给我一盏茶的时间……”江婉娩捂着砰砰乱动的心口,背风站在魏宜煦面前,额前发丝不知是被风吹乱还是一路跑散开的,凌乱发丝下是一双情绪固执的眼睛。
魏宜煦静站了会儿,先上了马车。
江婉娩随后紧跟着追上去。
子玑犹豫片刻,放下缰绳,转头去不远处守着。
江婉娩钻进马车里,魏宜煦坐在车内一侧,眼神淡淡地自她脸上扫视至身侧紧攥的双手,问道:“追这么远的路,你要说什么。”
冬日本该渐入寒冷,江婉娩却浑身冒汗,用力咬了下舌尖,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总算冷静一点。
她想说的,魏宜煦应当知道。
但似乎没什么可说的,说了也会被拒绝。
他如今相处随和,无非是与生俱来的教养与礼节,而非本身对她怀有恻隐之心。
江婉娩心跳渐渐平息,彻底冷静下来。
魏宜煦挑眉问她:“没什么可说的?”
江婉娩咬唇生出悔意,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车外忽然有人叩响车壁,子玑压低的声音传进来:“世子,前方有一车队,瞧着是宫中所用的六驹仪仗,应是皇室之人,他们派了护卫过来叫我们让开。”
魏宜煦目光从江婉娩紧压在心口的手上挪开,侧目从车帘看向不远处的仪仗。
天家权贵,自是无比尊贵。
得到魏宜煦的点头,子玑立即跳上马车,把通往佛寺的大路让出来。
江婉娩还坐在车内,没料到会遇到这种情况,察觉马车忽然动起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出去。
好在魏宜煦及时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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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弯起嘴角微笑:“就这点胆子。”
追都追来了,却又说不出口,这不像她一惯的作风。
江婉娩扶着他稳住身形,旋即气闷地撇开他的手。
透露帘子缝隙,她看到了前方黑压压的一群护卫婢女围绕着一辆气派十足的车驾,径直往这边过来。
江婉娩不等思索,本能反应朝坐在对面的魏宜煦倒过去,弯腰伏在他膝前躲起来。
魏宜煦皱眉不解。
江婉娩深呼吸,大气不敢喘一口:“他们过来了!”
方才听到了子玑说的话,对方是皇室贵人。
魏宜煦不由发笑,正欲伸手拍她的肩膀,马车外便传来一道端庄威严的中年女声。
“可是安远侯府上的魏世子?”那云髻锦衣的美貌妇人掀起车帘一角,脸上露出亲蔼的笑意,问道:“本王妃在你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也是来寺中上香祈愿?”
江婉娩掩嘴忍笑。
魏宜煦听到这声音,先是低头用眼神示意江婉娩收敛,而后半侧着身子对车外的妇人回话道:“誉王妃娘娘安好。小辈身体不适,恕不能下车当面见礼,今日我已将母亲的祭文完毕,正欲回城去。”
那位誉王妃似乎很好说话,语调里的笑意更甚,称赞他有孝心,还多谢他方才让路。
魏宜煦回话时礼貌周到俱全。
不过看到江婉娩低头偷笑时,他维持的笑脸还是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停滞。
他抬手屈指弹了下江婉娩的额前。
等外面的人走了,再跟她算账。
江婉娩被他下手没轻没重的力道痛得不轻,捂住额头神色不满,偏偏魏宜煦还在专心跟对面的王妃娘娘说话。
江婉娩无聊地蜷缩身体,平视的目光顺势落在魏宜煦遮掩在衣袍下的窄腰上,一时胆大心起,伸手往那处轻戳两下。
魏宜煦身体肌肉瞬时紧绷了下。
江婉娩赶紧移开视线,悄悄蹲着身子往后退。
魏宜煦已经结束对话,誉王妃的车驾从外面路过离开,他放下帘子,伸手去抓慢慢压低身体后退的江婉娩。
江婉娩问:“那位贵人走了吗?”
魏宜煦说:“走了。”
江婉娩这才松了口气,察觉魏宜煦的手臂伸过来,扶着身后的坐垫爬起来,她开口唤了魏宜煦一声:“世子。”
魏宜煦不自觉顺着她回应嗯了声。
她却忽然猛地贴近,猝不及防四目相对,而后江婉娩视线落在他脸上,好似视死如归般豁出去了,低头在他颊边轻蹭了下。
微凉的柔软触感擦过脸颊,只有瞬间,当魏宜煦意识到被做了什么,江婉娩的身体已经后撤,几乎是拔腿就要往外面跑。
若说她从前用轻浮的言语是无礼地试探,如今亲吻他的脸颊,那便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魏宜煦第一次遇到这种不受控制的意外,身体比意识慢了一步,不过江婉娩做了坏事更慌乱,掀了两下车帘都没能跑出去,他只是微微站起倾身,一伸手就把她扯了回来。
“江婉娩,你越来越放肆了。”这是第二次连名带姓叫她。
许是他这两日太过纵容,才叫她越发大胆的试探。
江婉娩心脏狂跳不止,手腕被牢牢拽住,更加紧张,深深吸气说道:“世子不是要回城吗?我……我也要回寺里了……”
外面子玑听到声响,凑过来,见到两人这般姿态,默默问道:“世子,还走吗?”
魏宜煦眼神裂痕加深,脸色沉下去。
半晌,他看着江婉娩说:“不走了,原路回去。”
19. 同情
魏宜煦先前说要走,如今又改变主意不走了。
江婉娩本该感到高兴才是。
可她现在被堵马车上,魏宜煦周身的温和散了大半,大有一副必须要听到她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的姿态:“我一再容忍,你却借机轻薄于我。”
江婉娩被他看得心慌,面上不禁微微发热,不敢对视。
魏宜煦见她躲,锢在她腕上的指节加深力道。
沉默片刻,江婉娩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仿佛将要从容就义:“那世子你轻薄回来,只要你能消气,让我做什么都行。”
魏宜煦不说话,兴许是被气到说不出来话。
趁着他分神之际,江婉娩连忙甩开腕上的桎梏,几乎是逃命般跳下马车。
做了坏事的人逃之夭夭,马车内只剩下魏宜煦。他闭了闭眼,闻到了车内残留下的那抹熟悉的香。
明知她不怀好意,他一再纵容。
此刻魏宜煦自己都说不清楚,是该对掌控对了自己的猜测而满意,还是该为江婉娩的冒犯而羞恼。
——
青杏还在寺中候着,远远见江婉娩神色慌张跑回来,头发都乱了,赶紧迎上去,又急又忧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婉娩还心有余悸,指尖无意识地摸了下嘴唇,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好像……没注意好分寸。”
魏宜煦高洁无暇如天上明月,从前她只敢仰望。
可方才在马车内靠近魏宜煦,仰头时,目睹他垂眼注视自己,在他眼里看到倒映着清晰的自己。
那般近的距离,让她脑子一热,鬼使神差靠近往他脸上亲了一下。
当时只觉得心跳得快要炸开,此刻冷静下来,想起魏宜煦那时骤然阴沉的脸色,江婉娩一阵后怕。
魏宜煦会不会已经气疯了。
被她如此亵渎。
或许魏宜煦以后再也不会跟她说话,连一视同仁的温和礼貌都不会再给她。
青杏不知道自家小姐说的没注意好分寸到了何种程度。只是接下来的日子,江婉娩开始刻意避着魏宜煦,连藏经阁也不去了,独自在禅房不远处的雨轩里抄经静心。
魏宜煦有几日不曾见到江婉娩,依旧按时去前往藏经阁,或是在寺庙殿中听禅师讲经。子玑陪着他每天闻寺庙里的檀香都快闻吐了,始终等不到离开的打算。
京城中谢言仲久等不到好友,寻到个上香的吉日,便也来到了大相国寺。
“这佛寺里是有什么人吗?值得你如此流连忘返?”谢言仲十分气闷,“这几日我递出的消息你也不回,若是怪我跟丢了人,你骂我一顿也行。对我不理不睬,是打算与我绝交?”
大相国寺香火旺盛,临近冬至,前来上香祈愿的香客络绎不绝。
魏宜煦站在大佛殿外扫视那些来往的香客,对身边人无奈回道:“我没怪你。只是我有了别的猜想,也不一定对。”
前几日沈家交付银钱的马车原本按照债主的交代,是在城外交接的,谢言仲一路跟随,没想到收钱之人莫名又带着几大箱绕回城内,兜了几个圈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言仲赶紧写信告知魏宜煦,结果了无音讯,只好亲自来一趟。
魏宜煦对这个失误根本不在意,随口问起另一件事情:“方才你母亲身边带着的婢女,是那个女奴?”
谢言仲闻言点头,说道:“正是。我将她养在府里治伤,我娘心生怜悯,便接到她的院子里亲自照顾。我娘现在可喜欢阿黎了,走哪儿都带在身边。”
阿黎是桃仙的本名。
阿黎的家人不肯接纳她回去,一介弱女子无依无靠,适逢合老夫人的眼缘,便留在谢府做了贴身婢女。
魏宜煦问道:“那她还记得自己的救命恩人?”
谢言仲听得有些愣神。
魏宜煦说道:“江家二小姐也在寺里,她理应去道一声谢。”
谢言仲恍然,点了点头。
确实该如此。
尽管江婉娩不曾承认过自己是跟阿黎一起从监正丨府大火里逃生的女子,谢言仲早就心知肚明地默认了。
念及阿黎多次向他打探江婉娩的安危,此番让她去当面道谢,也算他一点小小的心意补偿。
——
江婉娩这几日刻意躲起来不出门,不见外人,阿黎去拜访她时,险些被拒绝赶走。
“原来你便是谢大人口中所说的江家二小姐。”阿黎不似从前那般瘦弱,整个人变得精神,体态丰盈了许多。
她向江婉娩说自己如今在谢府做事,有了归宿,十分感激当初的相救之恩。
江婉娩听了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也为她感到高兴。
二人对从前的经历避而不谈,只当作彼此是认识的普通朋友。
“……谢老夫人待我很好,能够留在谢府做事,总比从前那般朝不保夕挨饿受冻的日子好上太多了。”
待闲谈完了,阿黎还要回去侍奉谢老夫人,走之前朝江婉娩得体地行了一个大礼。
青杏去送阿黎出门,回来时见江婉娩靠在雨轩的窗边,盯着外面的景色发呆。
“小姐要不要出去走一走?”青杏语气轻快,劝说道:“方才那阿黎说大佛殿中的平安符很灵,要不咱们也去求一道吧。”
大相国寺的平安符有高僧开光加持,极为灵验。
近来寺里香客越来越多,都是为祈福而来,那灵验的平安符可谓是供不应求。
江婉娩和青杏一头扎进人堆里,在长龙队伍后面排了一个多时辰才求到一道平安符。
平安符小小一枚,上面用朱砂笔墨写着符咒,她捧在手里细看了两眼,回头瞧见殿前的长队还在继续人挤人,不由嘟囔了句:“这东西有那么灵吗,那么多人还在排队。”
青杏顺势点头:“佛祖的庇佑应该灵验吧。小姐小时候每次生病,姨娘都会对佛祖上香跪拜,您的病立即就好起来了。”
江婉娩闻言怔了怔,低眉道:“那是我喝了药才好的。”
可不管怎么样,既求到手,也是个念想。
江婉娩把平安符贴身收在心口,准备等回府送给娘亲,希望这符能庇佑娘亲平安康健。
——
谢言仲在魏宜煦隔壁要了间禅房,打算也跟着住下来。
阿黎替谢母传话,被他一口回绝:“你怎么跟我娘一样喜欢啰嗦,我留在此处自有打算,是在办公务。阿黎你抓紧陪老夫人回去吧,入冬后太阳落得快,你们别耽误了时辰,快点走吧。”
阿黎踟躇片刻,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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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去。
谢言仲今天的午膳是在寺里斋堂吃的。到了晚间,寺中沙弥送来的又是一顿不见荤腥的素斋。
他顿时没了白日里的爽快,逐渐开始后悔。
魏宜煦面对一桌清淡朴素的斋菜,不曾流露出半分嫌弃。从容饱腹后,才悠悠开口:“你待不习惯,不必勉强。”
而谢言仲扭头又看了眼毫无食欲的饭菜,认命放下筷子。
想起白日在大佛殿外看到的江婉娩,他问道:“你是为了蹲守才在这寺里过苦行僧的日子,那江家二小姐又是为了什么?”
官宦人家的女眷信奉拜佛也无可厚非,冬至将至,来佛寺里上柱香、求道平安符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久住在这里。
魏宜煦脸上笑意微敛:“她家中人嫌弃她身负阴煞,恐会牵连身边之人的运势,特意让她到大相国寺来日日吃斋抄经,度化除煞。”
谢言仲一愣,深表同情:“求神拜佛求心安也就罢了,信什么阴煞运道……平白折腾自家人。当初你非要跟江家这等人家结亲,我就说不好,门不当户不对的,家风也不好,哪有爱女儿的父母真能信了那阴煞克人的鬼话。”
魏宜煦随即一笑:“她在家中并不受宠,自然会被偏见。”
子玑唤人进来收拾饭桌,魏宜煦起座转身,见天光暗下来,他走到书案前将油灯点上,昏暗的禅房之中顿时亮堂了起来。
魏宜煦看了眼谢言仲:“你很同情她?”
谢言仲吃不下晚饭,自顾倒了杯热茶喝下,点头道:“每次看到这些苦命之人,我都很想拯救她们,可是世上苦命之人太多,我哪救得过来。”
魏宜煦忽地一顿,说:“你能收留一个女奴,庇护一个江婉娩也不是难事。”
谢言仲咬着茶杯直发笑:“我留下阿黎是为了谁啊。”
他虽乐善好施,却不会随意在路边捡个女子就往家里带。
还不是担忧阿黎会将她与江婉娩相识一事说出去,他才把人留在身边。结果被谢母知道了来龙去脉,阿黎因他无辜受害,谢母便狠狠揍了他一顿家法给阿黎赔罪。
如今他后背的藤条印子还疼着呢。
“再说了,收留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做婢女还行,江郎中再怎么也是朝廷命官、你未来的岳丈,我让他的女儿来做伺候人的婢女……”
魏宜煦皱眉打断:“我何时说让江二小姐给你做婢女了。”
谢言仲闻言一僵,放下手中的茶杯。
想起上回对方在喝酒时试探自己的话,他不禁倒抽了口气,瞠目结舌:“总不能让我娶她吧?”
魏宜煦低垂着眸,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郁色。
谢言仲连忙摆手,说道:“这事我可不做。想要照拂她的法子多着去了,我与你交情虽好,可也不至于为了你就轻易交托自己的终身大事。”
见好友仍在深思,他抬手拍了下他肩膀,讥笑道:“你操心那么多做什么,要娶你自己娶去。”
话音未落,谢言仲转而又轻啧一声。
“不过是跟江家大小姐先定下了婚约,实在不行你将两姐妹都一并笑纳,享齐人之福,未尝不可。”
魏宜煦闻言盯了谢言仲半晌,呼吸渐沉,见对方那副口无遮拦欠收拾的模样,冷笑了两声:“滚出去。”
20. 道别
大相国寺本就是皇家寺庙,信众诸多。自从誉王妃到访,常住佛寺的消息传扬出去,近两日香客们纷至沓来,都想沾沾王妃娘娘的荣光。哪怕只是同处一寺参禅礼佛,也觉得是桩幸事。
江婉娩照例在殿中听完禅师讲经,刚踏出大殿,便觉眼前一片凉意。
抬头时,细碎的薄薄一层白雪正缓慢落下。
青杏连忙上前,替她掸去肩头的雪花,又伸手拢了拢她单薄的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愁绪:“今年的冬雪来得太早了,往年总要等冬至过后才见雪。这山中比府里冷上好些,不知道咱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才能回家。”
江婉娩站在殿前,目光却越过飘落的雪花,落在不远处那辆熟悉的江家马车上。
她静立片刻,唇角轻轻抿了抿:“也许,今日便能回去了。”
青杏听得一愣,满是疑惑地看向她。
没一会儿,便见沈如心携着江玉窈,身后一群仆婢围绕撑伞走来。
“多日不见,你在寺中过得还好?”沈如心依旧是端庄肃然的模样,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语调平稳地开口:“你先回禅房收拾东西,午时过后,随我们一同回府吧。”
一旁的江玉窈裹着厚实的灰鼠毛斗篷,帽檐上的绒毛沾了点雪。
她一听这话,顿时不满:“母亲,您不是说今日只是来上香的吗?她身上的煞气还没驱除干净,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沈如心朝她瞥去一眼,命她噤声。
听闻魏世子近日也在佛寺中祈福,当初监正丨府的案子,多亏他出手遮掩,才没让江家参与其中的消息泄露出去。
江玉窈与侯府虽已订亲,可终究没正式完婚。若是让魏宜煦知晓江家为了这桩婚事,又将府里的二小姐逼到佛寺中苦修,难免会影响江玉窈在世子心中的地位。
江玉窈不敢反驳,却将怒意的目光再次转到江婉娩身上,恨不能化成尖刺将她穿出几个窟窿。
江婉娩望着沈如心,没有多问缘由,只是垂眉行礼,语气平静:“这些时日,婉娩每日都按时抄经祈福,从未懈怠,寺里的师父们都能作证。”
沈如心却无意查验,只摆了摆手,催促道:“下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回禅房的路上,青杏上前拉住江婉娩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小姐,您怎么知道夫人今日会来接咱们?”
江婉娩的情绪依旧淡淡的,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未停:“还得多谢前两日住进寺里的那位贵人。”
“您是说睿王妃娘娘?”青杏瞬间反应过来。
“正是。”江婉娩放缓脚步,轻声说出自己的猜测,“睿王妃大张旗鼓的排场弄得人尽皆知,引得近来寺里香客越来越多,人多眼杂的,父亲一向看重颜面,定然不希望江家将女儿丢弃在佛寺的事情被外人看见。传出去,终究是损了江家的体面。何况那日魏世子与她交谈时,周围必定有人看见。夫人和长姐不难知道魏世子也在此处,若是让我这个身负阴煞之人冲撞了两位贵人,那麻烦可就大了。”
青杏这才恍然大悟。
眼见即刻便能离开这里,她脸上却并无笑意,青杏又问道:“终于能回家了,小姐为何不开心,是舍不得……那位吗?”
江婉娩闻言低了低眉,没说什么。
快要走到禅房时,她突然站定,停在了原地。
青杏眉头一跳,吞吐问道:“小姐要做什么?”
江婉娩闭了闭眼,做了个决定:“夫人与长姐在大殿上香还需一些时辰,你先回去替我收拾东西,我有事出去一趟。”
青杏连忙握住她的手:“今日大小姐也在寺里,您不能再去见魏世子了。”
江婉娩抿嘴:“我就是去跟他道个别,很快就回来。”
青杏焦急地劝她:“小姐还是别去了,魏世子明显对您无意,何必再冒着这么大风险去见他。”
江婉娩想了想,抬手摸向发髻上新换的素银发簪,还是忍不住说道:“不是的,他并非对我毫无情意……”
不等青杏再耽误时间,她便将手抽出来,转过身快步朝魏宜煦所在的院子跑去。
——
魏宜煦在佛寺中住了十日之久,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谢言仲实在忍受不下去日日吃斋念佛的日子,甚至都想打算悄悄去后山猎点儿野鸡兔子什么的,给自己加个荤菜改善伙食。
这话刚出口,便遭到了魏宜煦无情的嘲笑:“你母亲日日烧香礼佛,对佛祖无不恭敬,你敢在佛门圣地杀生犯戒,若是让她知晓,少不得又要抽你一顿。”
谢言仲紧闭双目,觉得这日子是越来越没有盼头了。
屋内沉寂了片刻,门外忽然传来子玑的声音:“世子,江二小姐有事求见。”
谢言仲猛地睁开眼,一边诧异地望向门外,一边重重拍了下魏宜煦的肩头:“你当真没有哄骗我?你说有旁的线索,非要在这大相国寺里待着,却又不愿对我全盘托出。这位江二小姐又是为了什么?自打她住进来,你也跟着住进来,我觉得我已经被你们耍得团团转了。”
魏宜煦面色如常,却是垂眸不动声色地理了下衣袍,摆出要待客的姿态,对子玑吩咐:“让她进来。”
又斜睨了谢言仲一眼:“回头再跟你解释。”
谢言仲语塞半晌,待江婉娩迎面走进来时,面上神情难免冷了些,板着脸走出去。
江婉娩没太留意谢言仲的情绪,她的目光落在魏宜煦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今日夫人和长姐来寺中上香,顺道接我回去。”她望着他温润的脸庞,声音放得有些低:“世子,我要回家了。”
魏宜煦见她额角有些薄汗,蹙起眉问:“这么着急跑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她紧攥双手,往前挪了两步,点头时眼底带着几分认真:“世子先前离开时,特意跟我道别。如今我要走了,自然也该跟你说一声。”
他下意识侧目避开她过于灼热的目光,神情微略冷了几分。
江婉娩瞧得清楚,忍不住追问:“世子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用余光扫过她殷切的眼神,不置可否。
他站在窗下,细雪正从窗缝飘进少许,落在他的衣袍上。
而她从门外迈进,两人之间隔着有些距离,空气里似乎都带着几分凝滞。
江婉娩试探着往前挪步,一步比一步慢。
她对魏宜煦做过不少逾矩的事,眼下一步步靠近,或许他又会觉得她没安好心。
可直到她走到他面前,魏宜煦都没有开口阻止,也没喊子玑进来,她的胆子便渐渐大了些,甚至直视相对,细细打量他的神情。
魏宜煦并非第一次被她蓄意接近,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想趁机轻薄我?”
江婉娩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立即羞愤地摇头:“我没有。”
上次是被他的美色所诱,一时昏了头。
如今她再傻,也知道不能吓跑他。
她摇头时眼神格外真诚,魏宜煦皱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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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
见他不说话,江婉娩又仰起头,继续追问:“世子到底还生气吗?”
魏宜煦鬼使神差地摇头。
平心而论,她会做出那般出格的事,何尝不是因为他的一再纵容。
他早该知道,江婉娩会对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意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若在最初及时劝阻,或许她便不会越陷越深。
“江夫人专程来接你回家,你理应回去收拾行装,不该到我这里来。”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几分极易察觉的疏离感。
江婉娩一时不适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睫毛轻颤了下,眼底带着试探的光亮:“我是来向世子讨要回一件东西的。”
魏宜煦眉头深蹙,隐约猜到了她说的:“何物?”
“先前在沈府,世子取走了我一支珠花。”江婉娩看向他,好不容易平缓的心跳再次乱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世子是不是应该还我?”
而眼前的魏宜煦定定望着她,没有半点被戳破的窘迫。
他甚至语调缓和地安抚她:“待此间事了,我回去找到它,便遣人给你送去。”
江婉娩眼底的光亮暗下去。
仿佛有什么才将将勘破的谜障,不过片刻又失去了得见光明的机会。
她望着魏宜煦,不禁有些忐忑地蜷了蜷手指。
魏宜煦低头看着她失落的神情,正暗忖自己的言语是否过于激进。
直到江婉娩踮起脚的那一刻,他还未想明白,随即嘴唇上被一片带着香气的温热柔软所覆盖。比起上一次仓促的触碰,这次她更大胆,竟微微扬着下巴,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她唇瓣的柔软带着几分笨拙的莽撞,独属于女子的甜香混着呼吸的暖意。
他并不排斥,只是对这种触感觉得有些怪异。
江婉娩很快抽身离去,微微喘息,静静地开口:“婉娩又失礼了。”
魏宜煦沉默。
他锢住她的手腕,看着她,对方脸上没什么情绪,但眉梢眼底那点儿明知故犯的意味,却藏都藏不住。
她看起来十分得意,像是笃定了他不会真的动怒,笃定了他会纵容她的僭越,连挑衅都带着几分有恃无恐。
又听江婉娩坦然地说道:“世子不打算责罚婉娩吗?那我可就走了。”
腕上的力道没加重,也没松开。
江婉娩见好就收,不等他反应过来再发作,索性撇开他的手,说完便转身出去。
魏宜煦冷着脸转向门口,脚步声已经跑远了。
——
回到江家很久,江婉娩都是恍惚的。
秦姨娘见女儿在外不过十多日,回来以后便成了这副恹恹无神的样子,强忍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只哽咽地说了句,回来就好。
府里一切如常,除了过节的准备,江家的故交或是江崇明的同僚都派人预先送来不少节礼。
安远侯府也送了一件礼物,是专门给江玉窈的。一对极其精美奢华的珠钗,以南海云母制成,镶嵌数颗海珠,耀眼夺目,璀璨如虹。
江玉窈喜欢得紧,日日都戴在头上。
江婉娩去正苑请安时遇上,她便神情得意地抚摸着发髻上的珠钗:“这可是宫中御赐之物,原是皇室御用,侯夫人得到之后特意赠与我,想必对我十分看重。”
江婉娩无意识地扣弄着袖子,无趣地敷衍道:“长姐是家中的掌上明珠,自是值得相配这世间最好的。”
21. 珠花
江家出身低微,旁系亲族甚少。到了祭祖这日,在主母沈如心的安排和指挥下,繁杂的仪式很快便处理完成。
这种大事,向来没有兰松院的份儿。江婉娩倒也乐得清闲,去秦姨娘房中想说说话,没成想秦姨娘正睡得沉,还未清醒过来。
她问守在一旁的阿苏:“娘亲最近都如此吗?”
阿苏点头:“自打入冬后,姨娘就开始多眠少食,常常一睡便是一下午。刘大夫抽空过来瞧过一回,说姨娘这是常年忧思过虑,心中郁结导致的懒怠无力。”
以前冬天她也如此,如今年纪大了,又在后宅磋磨多年,身体的虚弱也愈发明显。
江婉娩隔着屏风望了眼床榻上呼吸轻浅的人,悄悄走近,将捏在手里的平安符塞到她的枕下,而后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今日正苑的人忙完府中的琐事,江崇明又吩咐下人们收拾,要陪着沈如心母女一同去沈府探亲。
府里人人都知道,江崇明与沈如心夫妻情深,数十年如一日,恩爱非常。
沈如心的亲人,他也视作自己的亲人。
江婉娩走出院子,在府里四处走了走,看到沈如心站在门廊下,江崇明也在那处,正亲自安排小厮将几只箱笼往府外搬运。
江玉窈从江崇明的身后跑过去,凑近跟他说着什么,江衍手里捏着一个雪球,江崇明望着眼前的一对儿女,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空中飘下来的落雪钻进江婉娩衣襟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连忙拢紧了紧冬衣,转头回房去。
青杏正从炭盆里拨弄出几颗烤栗子,小心翼翼用手帕包裹捻起,捧在嘴边吹凉。
“刚烤好的栗子,小姐您回来得正好!”
江婉娩摇了摇头,走到炭盆前暖手,忽然问:“青杏,你听娘亲说起过她的亲人吗?”
“姨娘很少提起,我也记不清了。”青杏努力回忆,“府里人都说姨娘当初是逃难来的,家中尚有亲人,只是入府之后再也没了联系。”
十七年前南边正逢水涝,许多百姓都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秦姨娘独身一人辗转来到京城,为了活下去,卖身入江家为妾。
“……当年那场水灾过后,又发生了一场疫病,死了好多人。”青杏边说便叹气,“我阿爹的一个远房表弟原本在青州做生意,听说也是因为那场疫病身亡的。”
“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青杏将剥好的栗子捧过来,往前推了推。
江婉娩还是没吃,心思早已飞到别处,于是青杏又推了推,她才随手拿了一颗。
栗子入口香甜软糯,烤得刚刚好。
江婉娩对青杏笑了笑,说道:“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从未见过娘亲的亲人,父亲他……似乎也从未在意过。”
顿了顿,她笑容淡下去:“不过,他们兴许早就不在了。”
若他们还活着,怎会一直没来寻过,放任娘亲在江家苦度十几年光阴。
——
魏宜煦难得回一趟安远侯府,等祭拜完毕,魏长垣朝身侧的妇人扫了一眼,意有所指。
阮氏立即明白丈夫的意图,上前亲切地唤住魏宜煦,劝道:“今日天色已晚,这雪天路滑的,不如留在家里暂宿一晚。待明日天亮,你父亲和我亲自送你出门。”
魏宜煦没有好脸色:“不必。”
阮氏知他性情如此,还想再劝两句。
不料他提步就走,竟是片刻都留不得。
“煦儿,你等等……”
阮氏在后面追着喊,快要一脚踩进庭院的雪地时,魏长垣出声喝道:“喊什么喊?这逆子无法无天惯了,就算是愿意死在外面那也随便他!你越留他,指不定他心里多得意!”
阮氏十分焦急,被这一喝惊到,险些在雪地里摔倒。
周围的下人连忙上前搀扶,等再抬头,魏宜煦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阮氏脸色一言难尽:“侯爷,你少说两句吧。”
魏长垣恼火道:“本候少说两句?凭什么,我可是他老子!”
“简直岂有此理!”
“有朝一日他要是想回来,就算他下跪求我都不答应!”
从院门走出去,魏宜煦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打眼望去,院外洒扫的下人都死死低着头,假装没有听见从院子里传出来的发泄暴怒。
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子玑出声说:“马车就在外面。”
魏宜煦嗯了一声,迈步离开此处。
回到长秋居,夜雪逐渐下大,白皑皑的院落映照着清亮如薄纱的月色,不用执灯也能看清楚脚下的石径小路。
子玑提着灯在后头小跑,察觉他情绪不妙,还未想好劝慰的措辞。
夜色里传来魏宜煦的声音,平静而阴沉:“替我取些酒来。”
子玑得令,随即下去准备。
很快长秋居的侍从们将凉亭里收拾出来,以苇席围绕,在亭内四角支起了暖和的火盆,几乎感受不到外面的霜雪和寒冷。
魏宜煦心情不佳时喜欢饮酒消遣,往常会派人去请谢言仲过府来,好友二人夜谈伴以美酒,不醉不归。
今日是冬至团圆夜,谢言仲有自己的家人要陪伴。
魏宜煦独自坐在亭中,盯着火盆里窜高的火苗看了许久,最后从案上取来一壶还未温足时辰的冷酒。
仰起头,半温不冷的酒液被他粗暴地灌进嘴里,一部分从嘴角流出,滴落在檀灰色衣襟上,留下一片洇开的湿痕。
今夜是他母亲薛嫣的忌辰。
可他那名义上的生父,似乎没有丝毫悔恨之意。
当年他的母亲含恨离世,魏长垣便迫不及待迎娶新的妻妾,甚至伙同外人一起侵吞薛氏的家财,没有一丝悲伤难过。
此等无情无义之人,妄为人夫,妄为人父。
等完成手中的事,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算计过薛氏的人,他绝不会对魏长垣手下留情。
此人应当亲自去地下好好地向母亲忏悔。不……魏长垣犯下诸多罪行,即便是死了,也没有资格出现在他母亲的面前。
魏宜煦手指紧了下壶柄,用力砸在地衣上,铜制酒壶发出咚地一声,骨碌碌滚到台阶下的雪地里。
子玑站在一边,见此情形,故作忙碌地跑过去拣拾酒壶,抓住旁边一个侍从安排他:“好好看着世子,我去再去换一只壶来。”
侍从闻言面露难色。
子玑拍了拍他的肩:“世子向来有分寸。等他喝够了不省人事,我再过来跟你一起抬他回屋。”
魏宜煦方才扬手摔壶时,袍袖扫过案几,一支粉白色蝶形珠花从袖中滑落,在地上铺着的红黑相间的地衣上格外显眼。
侍从走进去,低头瞥见那支珠花,疑惑着这是哪里来的女子饰物。
他要捡起来吗?
是世子不小心落在地上的?
没过多久,坐在椅上的魏宜煦忽然动了。
他扶着椅臂缓缓站起身,而后弯腰,指尖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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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起那支珠花,将它放在案几的一角。
侍从诧异地看着他的举动,只见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眉眼间的冷意却比刚才更甚,连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反倒比平日里发怒时更让人觉得骇人。
魏宜煦重新坐下,眉头紧蹙着,一言不发地继续饮酒。
冰冷的酒水顺着喉咙灌入胃里,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神渐渐有些涣散,脸颊也逐渐涌上热意,握着酒杯的手指忽然一顿,目光无意间扫过案上的珠花。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蝴蝶的尾翼。
许是酒意醉人,他竟看到那蝴蝶仿佛鲜活了起来,在指尖轻轻颤动,扑闪着翅膀。渐渐与记忆里它佩戴在江婉娩发间晃动时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魏宜煦指尖顿住,转而又猛地灌下一口。
从前他看不起江婉娩轻贱,为虚无缥缈的情意执着,整日心猿意马,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可如今看来,他同样心性不坚。
魏宜煦喉结发紧,侧身掀开苇席一点缝隙,好让亭外风雪吹灌进来,将他心底那股即将失控蔓延的灼热吹散一些。
“你即刻去江家一趟……把这个亲自交到江家二小姐手里……”
他的声音被外面的风雪声裹挟,被唤来的侍从并未完全听清,却不敢贸然再问。
魏宜煦摊开掌心,将东西交给他:“去吧。”
——
子玑从院外待了许久,直到风雪稍歇才折回来,刚进院门就见侍从在廊下干站着吹风,便快步走过去拍了他一下:“怎么在这儿吹风?世子还没睡过去?”
侍从闻声回头,脸上满是迟疑,搓着手低声道:“不是……世子他醒着,还让我即刻去江家一趟。”
子玑听完,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迷惑:“去江家?这大半夜的,去江家做什么?”
侍从忙从掌心捧出那支粉白蝶形珠花,递到子玑眼前,又补充道:“世子让我去找江家二小姐,还说……还说要我当面把这珠花交给她。”
“什么?”子玑接过珠花,震惊地咂舌。
他认得这只蝴蝶珠花,是江婉娩曾经戴过的。
上次在马车外,他分明瞧见江婉娩离开后,魏宜煦脸颊上还沾着嫣粉色的唇脂印子,那时便察觉两人关系不一般。
后来在大相国寺,江婉娩特意来告别,魏宜煦在她走后独自在禅房中待了许久。
若说他对江婉娩毫无情意,子玑是万万不信的。
可眼下两人的身份毕竟天差地别,子玑不太确定,他该不会是真被感情冲昏头脑了吧。
“这不好吧?这大半夜的,怎么能将江二小姐请过来,传出去成何体统。这于理不合!”
侍从面露难色,挠了挠头:“我也觉得不妥,可世子……世子已经喝醉了,说不定是说的胡话?”
似乎世子并不是这样说的。
可方才风雪声太大,自己听得不太真切,具体也不知世子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
子玑脸色发沉,已然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不消片刻,便有了抉择:“世子心情不好,总得有个人劝着他一下。我还管什么礼法不礼法的。这样吧,我现在就去请江家二小姐过来,你务必将世子看顾好了。”
侍从连忙局促地点头:“小的明白,一定看好世子!”
子玑日日跟在世子身边,总归是比他更了解世子的心思。或许,世子就是这样说的吧。
22. 误会
今日兰松院入夜后,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回廊上支起了从大厨房借来的铜锅炉,炉火正旺,映得周围的积雪都泛着暖光。
青杏负责看火,江婉娩则是找来阿苏帮忙打下手,亲自擀面皮包饺子。
“二小姐,您包的饺子,长得可真奇特。”
阿苏的手艺当中是最好的,先陪秦姨娘包了几个,而后一言难尽地看着被江婉娩捏出来的几个长相奇特的饺子。
“这个花褶不是这样捏的,一会儿下了锅,全都要露馅了……”
江婉娩闻言抬头,捏起饺子举起来仔细查看:“哪里奇特了?我瞧着挺好的呀,边角都捏得严严实实的,肯定不会露馅。”
此时,秦姨娘手里又包好一只。
那饺子皮薄馅足,捏成圆润饱满的元宝形状,边缘的褶子整齐又好看。
“婉娩吃娘亲包的。”秦姨娘声音温和,将包好的饺子放在江婉娩的盘子里,“羊肉馅的暖身子,我再替你多包一些。”
原本她还不觉得阿苏说的对,可当娘亲包的跟自己那些歪歪扭扭、褶子捏得东一道西一道的饺子摆在一起,顿时显露出她的手艺的确“与众不同”。
江婉娩凑到秦姨娘身边,语气撒娇:“娘亲,你教教我吧。教我怎么包出这么好看的饺子。”
秦姨娘眼里满是笑意,摇头说:“你歇着去玩会儿,等着吃就好,我跟阿苏来包完剩下的。”
江婉娩只好放下手里的面皮。
等所有饺子都包完,再端去给青杏下锅。
至于江婉娩包的那些,被留到了最后。
不过横竖都是饺子,下锅煮熟后一样能吃。她还是想放进锅里试一试,阿苏和青杏拧不过,索性随她去。
六七个歪斜的饺子刚下锅没一会儿,还没等飘起来,面皮便咕噜一声破开,在汤锅里咕嘟咕嘟,煮成了一碗羊肉味的面皮汤。
江婉娩脸颊微微发烫:“这碗我自己吃吧。”
其余几人碗里盛的都是好看饱满的元包饺。
江婉娩还未净手,手背沾着面粉,她也不在意,端着刚出锅热腾腾的面皮汤过去跟大家坐在一起。
子玑来得很不是时候,刚从屋檐边跃下来,便撞见院中四双眼睛整齐地投来。
“咳!”
阿苏从未见过此人,当即吓得跳起来:“你是何人?来人啊!有人擅闯……”
“嘘!不要乱喊。”一旁青杏急忙捂住她的嘴,小声解释说:“那是魏世子身边的护卫。”
幸好兰松院偏僻,没有因为这叫声喊来外人。
江婉娩放下了筷子:“你要做什么?”
子玑鬼鬼祟祟喊她过去,简要叙述缘由,她眉头紧锁,露出为难的神情。
“江二小姐不愿见世子吗?”
“不是……”
江婉娩回头朝秦姨娘看了一眼,察觉她正沉凝着脸色,同样也在打量着自己。
桌上的饺子汤还热乎着,氤氲升腾起来的雾气飘在眼前,双方的面容都变得不太真切。
她向秦姨娘屈膝行礼:“娘亲,我有事出去一趟,很快便回。”
秦姨娘察觉到了她不安分的心思:“非要出去吗?”
江婉娩却说:“我知道分寸。”
子玑带着江婉娩原路返回,一路上畅通无阻地绕到后院的一处偏门,这个地方连江婉娩都没有来过。
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她被塞进去刚坐稳,马车就开始动起来,蹄声和车轮声被悉数淹没在尺深的雪地里。
入了长秋居,子玑又带她换乘一辆更为轻便的青帷小车。
待到魏宜煦所居的院落,寒冷的满月垂照,银辉如水。
子玑向她指了指冬池旁的一处凉亭。
亭子周围被苇席遮挡密不透风,火盆撩得人暖烘烘的,连地面都被铺着厚实柔软的地衣,行走时寂静无声。尽管早被人收拾过,还是能闻到空气里残余的酒气。
魏宜煦正依靠在案几前,手掌支着额角,似是难受地闭紧着双眼。
人前温润文雅的侯府世子,竟然也会借酒浇愁。
江婉娩好奇之余,还带有一丝隐忧:“解酒汤煮了吗?这里的布置虽然不冷,但也不通风,为何不将世子挪到房里去休息?”
子玑说:“他生气醒着的时候,我们可不敢靠近。”
魏宜煦性情极好,分明是她见过最温良和善之人,怎会让人不敢靠近。
江婉娩没听懂,转身走向倚靠着案沿睡得不安稳的魏宜煦,提裙慢慢上前。
原本她想试着叫醒他,还没等走到面前,魏宜煦忽然抬起了眼皮。
那双眼睛涣散而阴沉,睫毛阴影遮挡下的瞳仁看起来黑洞洞的,带着一股对待陌生人的疏离冷漠,以及一丝不容忽视的威压。
“滚!出去……”连同案上一些物件,被他一并扫落扔在地上。
江婉娩没接触过醉酒的人,不知他神志如何,犹豫片刻,还是伸出僵硬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世子?你醒了吗?”
魏宜煦神情燥郁,握拳紧紧抵住额角,过了很久,才声音嘶哑低沉问她:“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江婉娩如实说:“你的护卫带我过来,说是世子你醉酒伤神,想见我。”
魏宜煦缓了缓神,再次开口,语气里的疏冷消散不少:“定是他们弄错了,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旁边的子玑脸色一颤,与侍从互相对眼神,对方却连连摆手摇头。
魏宜煦呼吸微乱,摇摇晃晃撑着打算起身,江婉娩不禁靠近,伸手搀扶了他一把。
酒醉后的人肌肤是热的,她一路从深夜风雪里赶来,手指和掌心是冰冷的。
魏宜煦被她冰冷的指腹扣在腕间,脉搏连带着手臂和整个身躯都凝滞了一瞬。
“世子当心。”
她以为他是酒后难受,细心地搀住他的肩膀,承托住属于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子玑也上前来搭把手,旋即被魏宜煦一个眼神吓退。
此刻他头疼得厉害,有气也无力发泄,等明日再跟这蠢货算账。
魏宜煦头疼难忍被扶至房中躺下,江婉娩却没有立即要走的意思,她接过侍从送来的解酒汤,在榻前扯了张凳子坐下。
魏宜煦伸手去接:“我自己来吧。”
江婉娩见他神色恢复不少,依言递了过去。
魏宜煦接过瓷碗,仰头囫囵喝尽。
榻边烛火明亮,敞开的花窗外吹进来一丝凉风,火苗开始乱窜飘动。
江婉娩坐在朝光的位置,看见他俊美温雅的侧脸被暖光轻轻笼罩着,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泛着酡红的肌肤。
烛影摇曳间,半明半昧,他不复往日所见那般清冷高悬。
“劳烦你了。”魏宜煦头脑发晕靠在床头,略有抱歉的语气。
江婉娩如梦初醒,连忙去接递来的空碗,不小心捧住了魏宜煦端碗的那只手掌。
很温暖很厚实的触感。
她手上动作一顿,随之又松开。
魏宜煦微微叹了口气,索性自己摸索着榻边的小几,放置好空碗。
她盯着他的举动,缓缓皱起眉头。
魏宜煦注意到她这细微的神情变化,正想要说话,江婉娩紧张地朝他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世子你不要生气。我来的路上太匆忙,一时没来得及净手。”
他身上浅灰色的外袍,除了胸前有深浅不一的水渍,臂弯和手腕处还被蹭上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白色痕迹。
是被她的双手触碰过后沾到的面粉。
魏宜煦怔了一下,收回目光,说道:“无碍。”
江婉娩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手在衣裙上胡乱擦了下,替他调整了下后背的软枕,又忙起身去把窗户关上一些。
魏宜煦静看着她不停走动的脚步,问她:“子玑随口便将你带来,难道你就不怕他心存恶念,伺机加害于你吗?”
她坦荡道:“他是世子的心腹,世子又是端方良善的君子,我有什么好怕的。”
魏宜煦视线探究地落在她笃定的眉眼上,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移开,唇线仍然紧抿着。
然而江婉娩神情开始纠结,又说:“若是世子对我起了什么念头,怎知不是正中我下怀……”
听到这番话,魏宜煦不禁回想起她那些出格的行为,他一再退避,可总是防不住她肆无忌惮地大胆表达爱慕之意。
今夜他拾起那只蝴蝶珠花,原是想让人给她送回去,就当作完成约定,两人之间往后都不必再提起。
想到这里,魏宜煦眼底的情绪变得复杂了起来,妥协道:“夜已深了。雪夜难行,倘若你不想回去,那便让人给你收拾出一间客房来,暂时歇息一晚,等明早天亮再送你回江家。”
江婉娩心中意外,犹豫试探:“这样不会给世子添麻烦吗?”
魏宜煦微笑:“举手之劳。”
于是他当真吩咐侍从,在府里腾出一间院子让她安顿一晚。
客房中点着微弱的油灯,床榻香软,绣枕精致。
江婉娩却没有丝毫睡意,想到出来之前秦姨娘看向自己的那双透露着不赞许的眼睛。
她和娘亲在很多事情上的想法都完全不同。
譬如攀上魏宜煦这一条路,是她为数不多能选、并且心中想选的一条路。
更何况,魏宜煦似乎对她的态度改变了很多,这足以证明她从前所做的努力没有白费。
翌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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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江婉娩竟然睡得昏沉,迷糊中听到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扫雪声,才清醒地从床上爬起来。
门外不知何时守着一个年纪稍长的嬷嬷,看见江婉娩开了门,便端了些温水来照顾她洗漱。
江婉娩问:“世子醒了吗?”
那嬷嬷闻言点点头。
江婉娩又问:“他宿醉过后,头还疼吗?”
嬷嬷看她一眼,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摇头。
到底是不疼了,还是不知道呢。
江婉娩心底有些复杂,意识到自己竟是在期待魏宜煦继续头疼,这样她才好当面说些体贴入微的话。
等洗漱后,她转身时余光扫到枕旁的蝴蝶珠花微顿了下,随后若无其事移开,请嬷嬷带自己去找魏宜煦辞行。
——
长秋居背邻的街巷是个集市,门外虽看不见什么行人,但嘈杂早市里传来的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
江婉娩站在台阶前等了片刻,魏宜煦站在身后。
车夫驶着马车过来,她正要提步上前,魏宜煦的身形却走在了她前面。
他先上车,看见她站在原处未动,不由蹙眉:“上来。”
江婉娩有些意外,抬眼看向魏宜煦。瞬息之间,他已伸出手臂,轻轻一扯,将她轻易带进了马车里。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车内燃有暖炉,江婉娩身上新换的大氅厚实又暖和,没一会儿便被闷出一层薄汗。
魏宜煦注视着她,说道:“热就脱下来吧。”
江婉娩刚想推辞两句,看到他身上仅穿着厚度适中的长袍,于是默默脱下了大氅,身上顿时轻快舒爽不少。
魏宜煦亲手倒好一杯热茶,递过来。
江婉娩接下道谢,想起一件事来:“世子身边的护卫去哪儿了,今日似乎没有见到。”
“他犯错受了责罚,在养伤。”魏宜煦垂目,补充了句,“与你无关,你无须在意。”
江婉娩盯着他,当真与自己……无关?
昨晚他清醒时,见到她很是惊诧,难道他本意没想要见她,只是被下面的人弄错了而已。
她望着魏宜煦,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昨晚世子愿意收留,婉娩心中已然感激,今日回府,世子不必亲自相送的。”
魏宜煦端坐在对面,神色温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琐事:“今早玉窈派人来传信,昨夜风雪寒冷,她不幸染上风寒,言辞恳切地央求我过府去看一看。我此去江家,正好顺路送你。”
江婉娩听着他的话,刚扬起的嘴角僵硬地笑了笑。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眼睫轻垂,心口泛起酸楚和堵闷。
车厢里沉静片刻,魏宜煦的声音又响起:“如果你因为此事而介怀,我可以不去。”
江婉娩愣了一下,心头那丝被浇灭的希冀又微弱地燃了起来:“世子当真会因为婉娩,而放弃选择长姐?”
魏宜煦温柔地笑:“我只是在说这件事。”
江婉娩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连自己都觉得方才的念头实在强人所难,甚至是异想天开。
魏宜煦对江玉窈的重视,在江家乃至整个京城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江玉窈但凡有所求,无论是想要奇珍异草,还是名贵的香料首饰,他从未有过半分拒绝,向来是有求必应。
先前在一场外府的花宴上,曾有位贵公子当众刁难江玉窈,言语轻佻,结果次日那位公子便在自家后院摔断了腿。这其中的缘由,明眼人一看便知。
如今江玉窈染上风寒,他心中担忧,亲自去探望也是无可厚非。
江婉娩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自己何时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是魏宜煦的态度稍微软化了一丁点儿,愿意耐着性子跟自己说几句话,便以为能代替江玉窈在他心里的位置。
她指尖慢慢松开衣袖,连带着方才的酸涩都压回心底。
魏宜煦察觉到了,视线落在她垂于膝上苍白的指尖,还有脸庞,他探究着她的情绪。
他忽然问她:“昨夜归还给你的珠花,怎么没戴上?”
江婉娩指腹摸了下发髻,茫然地望着他:“哦……我忘记了,许是落在世子府上了。”
魏宜煦无奈摇头,并不意外。
她却有意打断:“我昨夜没有休息好,世子能否容我在车中小睡一会儿,等快到江家了,劳烦世子再喊醒我。”
魏宜煦望了她一会儿,声音十分温和:“好,睡吧。”
其实昨夜江婉娩睡得还可以,只是车厢内点着熏香和暖炉,暖烘烘的狭小空间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她也怕自己的心思会被他看得一清二楚,索性倚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23. 底线
江玉窈亲自在府门前翘首以盼,千等万等都没有等来魏宜煦的马车。
身旁的碧梧被霜雪冻得嘴唇发紫,不禁一边哈气,一边艰难地问道:“这天寒地冻的,大小姐,为何我们要在外面等?”
江玉窈袖中捧着手炉,神色睥睨地瞥她一眼:“宜煦哥哥若是看到我这般憔悴的模样,定会更加心疼我的。”
说话时,前方一辆路过的马车慢悠悠地驶来。
江玉窈以为那便是魏宜煦的马车,连忙将手里的炉子塞到碧梧手里,又整理了下兜帽边沿,露出一张白皙柔美的脸庞。
面前的马车未作停留,在江家大门前路过,又行驶慢慢远去。
江玉窈难免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从碧梧手里将暖手的炉子又拿回来,气囔囔地埋怨道:“莫非他又忘了?从前他虽然总是推脱有要事,可从未有过答应了我,又食言不来的。”
碧梧小声安慰:“许是雪天的路不好走,世子在路上耽搁了。”
江玉窈心急如焚:“兴许是吧。”
在距离江家几丈远的街巷口的茶摊前,同样也有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家门前的一举一动。
一双遮挡在帷帽之下的桃花眼,朝着站在台阶上的江玉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数遍。
“是她么?”桃花眼男子微微偏过头,望向身侧打扮利落的青衣少年,叹了口气,“我劝你不要抱太多希望,人这种东西很复杂的,何况你从未见过她们,就算找到了,未必就能再续亲缘。况且你我此次乔装入城,可不是为了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平白浪费时间的。”
“你可别忘了出门之前,是如何跟我和……和我阿爹立下军令状的。”
青衣少年已认出了江玉窈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只是还不愿轻易放弃,依旧固执地盯着江家门前。
桃花眼男子难掩露出几分不耐,催促说道:“别杵在这儿了,还能看出花儿来不成?让你身边的几个护卫过来盯着便是,我们身上可还有大事要办呢!”
青衣少年不情愿地收回目光。
“老板,茶钱搁在这儿了。”
他从荷包里取出几枚铜板放在茶桌上,起身跟随身旁之人离开。
——
江婉娩睁眼醒过来,仿佛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还未缓和过来,就对上魏宜煦那一双漆黑的沉甸甸的眼眸。
他很少露出这般神情,似乎昨夜她也曾见过。
见到她醒来,他眼底的阴冷逐渐散去,恢复成往日所见的端正温和姿态。
他将凉透的茶水倒掉,重新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
江婉娩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多谢世子。”她接过茶抿上几口,扭头掀起车帘往外看,不禁露出一丝窘迫,“原来早就到了,世子为何不早些叫醒我。”
魏宜煦淡笑:“看你睡得正香,就没打扰你。”
江婉娩望着他,被他一脸温和如春水的神情戳得心底麻麻的,一瞬间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那我先回去了,世子还要去看望长姐吧,别为我耽搁了时辰。”
虽然她巴不得魏宜煦今日最好抛下江玉窈,再气得江玉窈几日吃不下饭。
不过只能是想一想。
平静之后,江婉娩叹了口气掀开车帘,寒风袭着面门直吹,身上的暖意顷刻间被吹散,冷得她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忽然察觉肩头一沉,厚实的狐裘轻轻落在肩上,扰人的寒风被尽数隔绝。
她回过头,魏宜煦将她先前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还将兜帽扯好,将她整张脸都裹在厚实暖和的帽檐之中。
魏宜煦一边替她系着绑带,一边说:“别着凉了。”
江婉娩望着对方关切的神情,寒风中额前的碎发不受控制地飞舞,心脏也在不停跳动。
她轻声问:“世子现在不讨厌我了吧。”
魏宜煦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
他垂下的手又举起,替她再次整理下了帽檐,指尖带着一丝温热,江婉娩借势握住他的手掌,微略仰头望着他。
既然不讨厌,那便是喜欢?
她卑怯地念想着,心跳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催促着,跳得更加热烈。
魏宜煦似乎看出了她眼底的蠢蠢欲动,在她做出冒犯的举止之前,抽出手来,按在她的肩上轻微一转,示意她可以下车了。
江婉娩有点懵,独自走下马车,踩着积雪依依不舍地靠近江家后门。
寒风卷着细雪吹在脸上,她刚停住脚步,不算厚重的木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一个穿着江家下人衣饰的嬷嬷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友好的笑意:“二小姐,进来吧。”
江婉娩下意识回头望向马车,魏宜煦修长的指节轻轻托着车帘,借着那道窄窄的缝隙,恰好两人四目相对。
他微微颔首,而她愣了下,很快便想明白。
原来如此。
权势利器当真好用,连江家后宅里也有魏宜煦安排的人手,难怪昨晚他能毫无顾虑地让她留宿,原来早有打算。
刚才从马车内带出来的暖意,此刻被寒风所侵蚀散尽。
江婉娩一路拢紧大氅回到兰松院,青杏还在等她。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姨娘生生熬了一整夜,我和阿苏怎么劝她都不肯睡……”
她这才想起来,离开之前自己与娘亲说过,很快便回。
江婉娩只能硬着头皮去道歉,到了秦姨娘的屋外,房门紧闭着。
阿苏低着头出来,小声说:“姨娘说不想见二小姐。”
听到这个回答,江婉娩似有所觉,忽然抬头往门内望去,她看到秦姨娘隔着门缝在看自己。
她走过去,想靠近。
门里突然传出来秦姨娘急切的声音:“让她走,我不想见她。”
江婉娩握紧衣袖,情绪有些紊乱。
她知道娘亲为何会生气,只是无论如何,她也不觉得自己是做错了。
很快,江婉娩收回视线,对阿苏说:“你好好照顾娘亲,我有些累了,就先回房不打扰她了。”
——
魏宜煦许久没见江玉窈,再见只觉她比往日愈发聒噪难缠。
目光扫过她白里透红的脸颊,还有清脆有力的嗓音,这般模样,半点不见风寒缠身的虚弱。
他微蹙起眉,语气带着几分冷淡的质疑:“不是生病了?”
江玉窈想了想,只好说:“我这是内热,大夫说要多走动发汗才能缓解。”
为了缓和气氛,她又柔柔开口,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先前世子在大相国寺祈福,我和母亲本想去拜见,没料到世子先走了一步。自从上回你陪我看了海棠花树,我们已有许久没见,如今好不容易见一面,世子怎么对我这般冷淡?”
魏宜煦眉目沉凝:“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
江玉窈脸色一红,故作懵懂地低头:“玉窈忘了什么吗?”
魏宜煦便没了耐心,眼底漫上几分阴郁之色:“我每日都很繁忙,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不必再拿来纠缠我。”
他极其讨厌不识趣的蠢人。
江玉窈不仅得寸进尺,还谎话连篇,一再试探自己的底线。
他索性把话说透,不带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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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面:“我们二人之间并无情分,我不想浪费时间跟你演这些郎情妾意的戏码。”
屋内还有几位伺候的婢女,江玉窈脸色从红转白,十分难堪:“你答应过我,会娶我为妻的,你不能食言……”
魏宜煦看着她,不悦皱眉。
她一再犯蠢,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江玉窈用期盼的目光望着他。
魏宜煦嘴角带着几分笑意,凉薄至极:“我既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若你再聪明一点,就该安分守已一些。”
她想要安远侯府少夫人的头衔,他可以在外人面前维护她的体面和尊荣。
但私底下,他不希望被江玉窈的无理取闹打扰。哪怕是用培养感情这种拙劣的借口。江玉窈也该识趣,他不会对她生出半分真情,这桩婚事只是为了满足她想要成为侯府少夫人的愿望。
仅此而已。
魏宜煦走后,江玉窈在房中带着哭腔闹腾了许久,把能砸的东西全砸了,连梳妆台面上她最宝贝的玉镯耳坠也被她狠狠摔在地上,摔成了满地碎渣。
屋中一片狼藉,最后还剩放在木盒最底层的那支珍贵无比的珠钗还完好无损。
她捧着珠钗愣住,沈如心踩着碎瓷片进来,看到女儿这副不争气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又在胡闹些什么?”
听到母亲的声音,江玉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进沈如心怀中放声啜泣。
沈如心拍着她的背问:“以前你和世子不是好好的,为何他忽然对你发了脾气?”
江玉窈不敢告诉她婚约的实情,只得咬紧嘴唇,连连摇头。
沈如心察觉出不对:“是不是因为兰松院那个人,定是她身上的煞气影响到了你。”
当初送江婉娩到大相国寺,便是为了驱除她身上的煞气,怕影响到江玉窈的天命运道。
后来时机未到,不得已将她提前接回来。
如今一向温润和善的魏宜煦竟然对江玉窈说了重话,定然是江婉娩的煞气影响。
江玉窈顿了顿:“那怎么办啊?”
她知道世间不存在鬼神,可偏偏江婉娩的存在就是造成她与母亲痛苦的根源。倘若自己的好姻缘真的被这贱种克没了,她定不会善罢甘休。
沈如心拍了拍女儿肩膀,安抚说:“还是要将她的婚事提上日程,以免夜长梦多。”
“母亲心中可有人选?”
“曹家那位编修,曹沐。”沈如心说出一个还不错的人选,“此人秉性尚可,最近还向我打听过她的婚配。”
“不对……”江玉窈立刻反驳,眼泪又涌了上来,“另外那位詹公子呢?他也曾多次求娶……”
詹铎跟江家有些龃龉。
此人是个纨绔色胚,当初在花宴上调戏轻薄江玉窈,却莫名在家中摔断腿,修养了月余才能下榻。
得知江家的二小姐议亲,他的确亲自派人来问过。
不过是存着想要折辱江家的念头。
沈如心知道江玉窈不想让江婉娩好过。嫁给曹沐,虽说是续弦,可也是正头妻室。要是嫁给詹铎,詹家有权有势,最多只能做个任人摆布的通房妾室。
沈如心脸色沉下去,不想答应她。
“我不管!”
江玉窈抱住她的胳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眼眶红肿得像核桃,带着哭腔哀求:“母亲,我就是不想让她好过!她凭什么破坏我的姻缘。詹公子愿意娶她,再好不过了……母亲,你就答应吧!”
沈如心看着女儿面色痛苦的模样,终究是松了口,叹了口气:“好……好……依你。”
这便是同意了。
24. 安排
江婉娩悄无声息地离府一夜,只有兰松院几人知道。
回屋后,她将穿回来的大氅脱下,小心翼翼收好叠放在衣橱里。青杏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那件不属于江婉娩的衣物,转身出去烧了些热水提进来,一边伺候她脱下身上的衣裙,一边按住眼神不敢乱看。
江婉娩觉得青杏的表情好笑,也当真那么做了。
“小姐还有心思笑!”青杏的脸色比哭还难看,紧绷一整夜,终于忍不住了,“我们都担心坏了,生怕你出了什么岔子!”
江婉娩任由她解着衣带,语气轻松地安慰道:“魏世子又不是洪水猛兽,况且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青杏气鼓鼓地跺脚,眼眶泛红:“可小姐明明说去去就回,结果一整夜都没有回来。后半夜魏世子的手下还派人来传话,说小姐要在他那里住下,姨娘当场就急哭了,翻来覆去坐了半宿,就盯着门口盼你回来。”
江婉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想起上次被绑走一夜未归,秦姨娘后来知晓时,搂着自己哭了许久,那份后怕与心疼是做不得假的。
这次她深夜被魏宜煦叫走,秦姨娘既不知两人的纠葛,更摸不清魏宜煦的底细,想来这一夜定是如坐针毡。
青杏抹着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怨:“什么混账世子,哪有大半夜请姑娘家过去过夜的道理!”
江婉娩放轻声音嗔怪:“不许胡说,世子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没胡说。”青杏不服气地嘟囔,“他要是正人君子,怎么会让小姐一个姑娘家在他府上留宿?幸亏这事只有咱们自己人晓得,若是传到府外,或是被夫人、大小姐知道,小姐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江婉娩沉默了。
她本想解释,昨夜子玑请她只是个误会,并非出于魏宜煦的本意。
可后来,他终究是点头让她留下了。
按常理说,魏宜煦要是真为她的名声着想,便该态度坚决地让人送自己回来,可他没有。
江婉娩说不清,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团薄雾,朦朦胧胧的,连自己都辨不清。她只能试着猜测,许是昨夜他醉酒后不清醒,思虑不周,又或许他是对她已经动了一点恻隐之心。
可转念一想,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换做从前,魏宜煦那般清冷自持的人,怎会温柔地主动替她披衣,怎会耐着性子与她说话,还替她想到了如何解决回府之后的麻烦。
江婉娩沐浴更衣后,又去到秦姨娘屋外。阿苏还守在门口,见她来,缓缓点了点头,示意秦姨娘已经安然睡下。
江婉娩悬了许久的心,这才勉强落下。可这份安宁没能维持多久,便被前院来的崔嬷嬷打破。
“二小姐,夫人有请,还特意吩咐了,要请秦姨娘一同过去。”
江婉娩推辞道:“娘亲近来身子不适,夜里总睡不安稳,若是强行叫醒她,怕是会着了梦魇。夫人可曾说是为了什么事,婉娩一人前去即可。”
对方笑说:“夫人说了,姨娘若是实在起不来,等她身子好些,你们再一起去也不迟。”
沈如心不喜欢秦姨娘的存在,平日里根本不愿见她,甚至是厌烦她时常偷偷去正苑看望江衍的行径。
江婉娩隐隐觉得不安。
直到午后,今日江玉窈房中发生的事情被下人们传开。
尽管被添油加醋过,说江玉窈惹得魏宜煦不快,将房中珍贵的首饰器皿都砸了个干净,怕是要被退婚。
江婉娩从前会幸灾乐祸,现在只觉得心烦,江玉窈一不顺心,就要折腾身边人寻开心。
于是等到第二日,第三日,秦姨娘身子都没有好转的迹象,总之整日躺在床上,连卧房都不太出了。
正苑又派来大夫探病,证实秦姨娘确实需要卧床静养,不方便随意行走。
这件事迟迟不能过去,沈如心等不到江婉娩母女过去,便亲自到了兰松院来看望,还带来了江衍。
“刘大夫说你这是心病。”如心立在床头,面色平静无波,侧身唤过身后的江衍,“我将衍儿带来看你,希望你能早日痊愈。”
秦姨娘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稍微提起些精神,朝江衍伸出手,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我儿……让娘亲看看你……”
可江衍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手紧紧扯着沈如心的衣角,头扭向一边,显然不愿过去。
江婉娩匆匆赶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她进屋后先向沈如心屈膝行礼,随即快步走到床边,挡在秦姨娘身前,将她微凉的手掌轻轻塞回被褥里,低声叮嘱:“别着凉了,娘亲。”
秦姨娘望着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牵强的笑,又固执地朝江衍挥了挥手。
最终,江衍是被崔嬷嬷推着才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六七岁的孩童身量正好与卧床的秦姨娘目光平视,却始终臭着一张脸,连眼神都不肯看她:“先生交代的功课还没做完呢!母亲,我要回去!”
沈如心并非真的想促进他们母子团聚,而是直奔主题,语气冷淡地开口:“你是婉娩的姨娘,应该要替她的后半生思虑。先前我替她已经择好了订亲的人选,你们母女也是点头同意了的。那位曹家的儒生秉性纯良,家境也丰厚,过几日我安排两个年轻人再见一面,合适的话就这样定下来。”
秦姨娘鲜少忤逆她,闻言只是沉默着。
江婉娩忍不住说:“上回在沈府的及笄宴上,我已经当面拒绝过曹公子了。”
沈如心睨她一眼:“这次我派人与他递信邀约,他依旧很高兴。”
江婉娩想反驳,回头看了眼正在抚摸江衍眉眼的秦姨娘,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又气又恼。
沈如心不在意地说:“还有另外一个人选,刑部詹主事家的小公子同样多次提及你。不过詹公子早已娶妻,你也不想嫁过去做个妾室吧。”
她说着,也回头看了看一旁沉默的秦姨娘。秦姨娘正抱着江衍,低垂着目光,像是在出神。
察觉到沈如心的视线,她才恍若回过神来,扯动嘴角笑了笑:“妾相信夫人,夫人的安排一向最为稳妥。婉娩,就依夫人的吧,你先去跟曹公子接触相处一番,况且当初你不也点了头吗?”
一开始,江婉娩的确认了命,妥协答应跟曹沐订亲。
但是她现在不想了。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心中飞快思索该如何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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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沈如心犀利的目光便投过来。
“……那便听夫人的安排。”她还是咬着牙,乖顺地应下来。
听到这话,沈如心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满意地带着身后的仆人转身离开,将江衍留了下来,允许他暂留兰松院,与秦姨娘团聚。
秦姨娘难得有机会靠近心心念念的亲生儿子,忍不住一边落泪,一边紧紧牵住江衍的小手,细细抚摸着他的脸颊,低声询问近来吃穿可还安好。
江婉娩听了那些温柔低声的讨好,方才还强装温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情绪翻涌着。
青杏站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该先劝她想办法推掉这门亲事,还是该劝她别为了江衍而怄气。
明明是母子相聚的场景,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闷。
江婉娩垂着眼帘,默默安慰自己,江衍也是娘亲的亲人,母子二人许久未见,娘亲只是关心则乱,一时失了分寸罢了。
她脸上始终沉静,指尖却微微蜷缩,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问道:“刚才娘亲为什么要帮着夫人说话?”
秦姨娘闻言,罕见地板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我早就跟你说过,咱们顺顺当当就好,你偏要……你跟你长姐想要争什么,你当夫人看不出来吗?”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却依旧是劝诫的口吻:“那曹公子性格好,家底也不错,十足稳妥的人选,未必就差了……”
这一通答非所问,令江婉娩听了更失望。
“是我的错,让娘亲操心了。”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秦姨娘搂着江衍的双臂上,不想再费力争辩:“娘亲难得有机会和弟弟团聚,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江婉娩便转身往外走。
屋外的细雪掺着寒风直往面上扑,江婉娩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终于彻底想明白了。
这就是沈如心的算计,不过是拿江衍当成一点微不足道的施舍,就能让秦姨娘乱了阵脚,只顾着这来之不易的团聚,根本分不出半分心思想着她的处境。
甚至因为这段时日她和魏宜煦之间的牵扯,在秦姨娘看来,她分明是个痴心妄想,不安守本分的人。
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该是嫡姐江玉窈的。她如今能有曹沐这样的人选,在娘亲眼里,怕已是她能攀得上的顶好的福气了。
江婉娩望着院外灰蒙蒙的天,只觉得鼻尖一阵发酸。
青杏在后面追上来,一边替她撑伞遮雪,一边担忧地问道:“小姐压根就不喜欢那个曹公子,难道真的只能听夫人的话去赴约吗?”
江婉娩神色平静,似是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就算这次不去,夫人肯定还有别的安排。”
沈如心刚才故意敲打她,她自然听出来了。
曹沐是个好人,想来不会为难她。
那个詹公子就不一定了。
那人声名狼藉,惯是风流狎妓,又跟江玉窈有过节,江婉娩要是落在他手里,未必有好果子吃。
同是江家的女儿,江崇明却不会在意她的死活,唯一会在乎她的血亲只有秦姨娘。
可是秦姨娘眼下心里只有江衍。
25. 心病
往年江家都会在临近过年时请戏曲班子到府里来唱戏,热热闹闹的,一直唱到除夕元月。
今年账房上不宽裕,不打算请了。
于是沈如心便建议江婉娩随曹沐去长兴街头的一处戏楼听戏:“你们年轻人都喜欢热闹,长兴街的隔街最近正在筹办灯会,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们多逛逛,多聊一聊。”
江婉娩其实不喜欢热闹,往年都是为了陪秦姨娘。
不过沈如心这样安排,明面上是挑不出错的。
江婉娩乖顺地答应下来。
到了赴约那天,江婉娩难得起了个大早。
青杏替她梳妆更衣后,在衣橱里翻找了几回:“上回绣娘做好的新衣裳里,这件茜色的氅衣颜色最好看,小姐穿这件吧。”
江婉娩却摇头:“太艳丽了。”
“那这件黛青?”
“太薄了,天那么冷,走两步吹一阵风就要受寒了。”
最后挑挑拣拣柜子里还剩下一件大氅。
那是从魏宜煦府上穿出来的,正是京中时兴的款式,但打眼一看便能瞧出绸料和绣面过于奢贵,不适宜穿出去。
江婉娩问:“娘亲上次缝制的那件冬袄,你修补好了吗?”
青杏恍然想起来,点头道:“已经补好了。”
江婉娩穿着秦姨娘亲手缝制的冬袄,路过秦姨娘的屋外。
阿苏在窗下熬药,浓郁的药香味扑面而来,连冬天凛冽的寒气都盖过去了。
江婉娩停下脚步,轻声问阿苏:“娘亲的身子怎么样?”
阿苏叹气道:“夫人特意叮嘱了大夫要用最好的药,可是姨娘喝了两三日,还是忧虑少眠,浑身乏累,始终不见效。”
顿了顿,阿苏问:“方才姨娘已经起了,小姐可要进去看看?”
江婉娩垂眸扫向窗内遮挡视线的屏风,观望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夫人替我安排的马车还在门口等着。”
“我又不是大夫,见了也没有用处。还不如让她静心修养,省得她见了我心烦。”
江婉娩这个时候心里堵着一口气,总之不太舒服。
明眼人都看得出,秦姨娘这是心病,心病要心药来医。
沈如心知道她挂念江衍,所以这几天都等江衍做完课业就派人把他送来,让他留在兰松苑里陪伴秦姨娘,即便只是每天只相聚半个时辰,秦姨娘的气色看上去都会好上许多。
相应的,江婉娩就得听沈如心的话。
从兰松苑绕道去前院的路上,江婉娩看到那个叫碧梧的婢女弯着腰凑过来,以为是来找青杏的,便停下来脚步等她。
碧梧的眼神向下,视线游移不定。
“二小姐……”
她是江玉窈身边的婢女,即使跟青杏关系好,平时也是避着嫌。
江婉娩问:“怎么了?”
碧梧握紧衣袖,正要开口,身后有人突然叫她。
“碧梧!”
香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跑过来按住她的胳膊,微眯起眼睛呵斥:“原来你跑到这儿来躲懒了,等我告诉大小姐,一定会好好责罚你。”
碧梧不得不连连摇头,神情逐渐慌乱。
香叙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接着便向江婉娩找了几句借口,急匆匆拽着人走了。
等一路拽到没人的地方,香叙继续堵住碧梧的去路,质问道:“你刚刚想对二小姐说什么?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背叛大小姐。”
碧梧直直瞪着她:“大小姐平日里就喜欢欺负二小姐,但是这次真的过分了。”
府里人都知道,夫人打算把江婉娩许配给曹沐,还主动促成二人外出听戏。
可是江玉窈私下让人给詹府送了信,将詹铎也约在今日于揽月戏楼相见,显然是要搅散江婉娩和曹沐。
香叙道:“那又如何。”
她年纪比碧梧小,力气却大得很,拖拽着碧梧非要去找江玉窈告状。
回了正苑,桂嬷嬷站在院门外,香叙就把碧梧偷偷去见江婉娩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还强调碧梧总是跟兰松院里的人来往,一定是兰松院派来的奸细。
碧梧的手腕被攥出乌青,委屈得想哭,又怕惊扰院中还未起床的江玉窈,只得不停地小声哀求。
桂嬷嬷道:“你们把心思放在如何照顾大小姐身上多好,尽想着怎么争宠,是舒坦日子过够了?”
香叙察觉到不对劲:“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桂嬷嬷冷眼看她:“我这是劝你不要作死的意思。大小姐的脾气你我都清楚,这件事情要是被她知道,碧梧当然会受到责罚,难道你就能置身事外?”
香叙顿时泄气。
桂嬷嬷叹了口气,挥手打发她:“还不快去厨房看看大小姐最爱吃的蜜枣羹做好没有,等会儿她醒了要吃,要是没有蜜枣羹,又要发脾气了。”
等香叙离开,碧梧还站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赶紧对桂嬷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郑重道谢。
桂嬷嬷有些心不在焉,转身走出院子,看到外面正在扫雪的一个粗使婆子,将人叫跟前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若是此刻江婉娩在这里,便能认出那人就是前些日子在江家后门接应她的人。
——
谢言仲最近成了长秋居的常客,隔上两日就要来一趟。
他是布衣草民出身,初涉朝堂,免不得积攒下一肚苦水。
踏进朝堂后,四处都是党派林立,唯有依附权柄才能混得如鱼得水。他独来独往,孑然一身,到头来只剩遭人排挤的份儿。
“简直岂有此理!那几个户部的令史,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我,拿着鸡毛当令箭,非说我没有开库的手谕,恕难从命。他们户部的上官可是亲口答应过我的,户部卷宗任我开档查看,怎么能不作数?”
谢言仲为此愤恨难平,猛灌了好几口茶才缓过来气。
“尤其是当中那个姓詹的,仗着家里有点势力,竟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规矩。一个靠纳捐才混进户部的小小令史,也配对我这个堂堂正三品刑部侍郎指手画脚?”
谢言仲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与憋屈:“就算是他亲爹詹主事来了,也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刑部主事,在我手底下做事,见了面,照样得恭恭敬敬地行大礼问好。如今倒好,反倒让个不入流的货色骑到我头上了!”
谁知魏宜煦听完非但没有安慰,甚至还泼了他一盆冷水。
“令史奉命掌管库房,没有收到谕令,当然不会同意你进去查看。户部主事虽是答应了你,可一无谕书,二无腰牌,口说无凭啊。”
官场的人都是满嘴囫囵话,见人下菜碟,谢言仲在朝堂无党无援,当然是块好拿捏的软柿子。
闻言,谢言仲再度怒火中烧。
“那怎么办?”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地响,“不然你借我点银子,我去收买一个好说话的令史,让他悄悄放我进去。”
魏宜煦皱眉,便站起来,从身后书架上抽下几道卷宗抬手扔给他:“不用浪费钱了,你想看的,兴许都在这里。”
谢言仲手忙脚乱地接住,看清楚卷宗上的卷首,不可置信地抬眼:“这是户部的东西,你怎么带出来的,莫非你早就先一步想到了收买贿赂的路子。”
魏宜煦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是我亲自去找的。”
“你怎么进的户部库房?”谢言仲追问。
侯府世子的名头果真比他刑部侍郎还好用。
“我是户部的令史,自然有钥匙能进去。”
这话一出,谢言仲面色微滞,张了张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魏宜煦没理会他的震惊,随意替他翻开一卷,将卷宗摊在书案上,语气仍如往常那般温和平稳:“这些年户部的进账,有一部分是靠纳捐所得,这些账目只是明面上的。除此之外,还有远超出正常数额的款项,那些都未曾记录在户部正册里。”
纳捐是朝廷正规途经,勉强还算占理,可这超出的部分,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卖官鬻爵。
要等到明年开春,朝廷才会开放一批纳捐的名额。
魏宜煦如今这个时候花钱买到了户部令史的职位,那说明,各个衙司内早就被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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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言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由感叹:“你猜的真准,户部那些个满身铜臭味的,怎会错过送上门的白花花的银子。”
宫里的皇上病入膏肓,许久不理朝政,底下的朝臣党羽各成一派,揽权敛财的手段亦是层出不穷。
好不容易解决查案遇到的瓶颈难题,谢言仲并没有感到高兴。
他翻开着卷宗,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书房外响起有规律的敲门声,魏宜煦抬眸瞥了一眼,唤门外之人进来。
谢言仲也跟着抬头,看到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嬷嬷走进来,朝魏宜煦递过去了个什么物件。
瞧上去是件女子的发钗,还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魏宜煦伸手接过,向她道谢。
哑婆从前是薛家的旧人,现在养在长秋居,平日里用不着她侍奉。
“这是什么?还让哑婆亲自送来。”
谢言仲眼角瞥了一眼,便瞧见魏宜煦不着痕迹地把珠花藏进了袖中,状似随口一答:“旁人落下的,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谢言仲轻嘲:“不要紧,你还藏得那么宝贝。”
哑婆走后,书房外又进来一人。
子玑背部带伤,走路姿势还有些僵硬。
谢言仲一路盯着他从书房门口走到书案前,子玑有些迟疑,抬头看了他一眼。
魏宜煦吩咐:“直言即可,言仲不是外人。”
子玑便将江家递出来的消息汇报给魏宜煦,说完后还提议道:“詹铎对江家有记恨,怕是会出事,要不要我过去一趟?”
魏宜煦叮嘱:“你安心养伤,让阿荣去照看。”
待子玑也走了,谢言仲才收回目光,转而落在魏宜煦身上:“你真狠得下心啊,把自己人打成这样。”
魏宜煦面不改色:“犯了错,理应受罚。”
谢言仲随即想起那日也是在书房内,他一大早赶来看望魏宜煦,却听见外面有女子前来辞行,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分明是江婉娩。
冬至那夜江婉娩在这里留宿的事情,没能瞒得过他。
谢言仲用不赞许的目光看他:“你这处罚未免太重了些,是你自己没有交代清楚,才让子玑误会了。再说,子玑一向稳妥持重,要是你对江二小姐没别的意思,他又怎会猜错你的心意。”
魏宜煦道:“他不是因为这个受罚。”
“那是什么?”
魏宜煦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夜府里潜进了探子,他失察疏忽,你说该不该罚?”
自从他收回薛家的财产,就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惦记上了,以往下药投毒的手段不知揪出了多少回,甚至还有半年前那场刺杀,他差点就没命了。
“这样啊……”谢言仲闻言笑了两声。
怪自己没了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谢言仲忽然想起什么,意识到不太对:“方才你们说那詹铎,就是之前被你让人打伤一条腿的那个?”
真是冤家路窄。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能招摇过市、猖狂无度,且还姓詹的,还真没几个。
当初詹铎被揍得半身不遂,詹府上下明知幕后主使是谁,愣是一声不敢吭。
谢言仲没有魏宜煦的本事,在户部被詹铎骑在头上,也只能忍下这口恶气。
魏宜煦此刻看见好友一脸古怪,皱眉问:“你想做什么?”
谢言仲连卷宗都不看了,随手搁在书案上,起身露出个略显咬牙切齿的笑容:“你担忧江二小姐被人欺负,我替你陪阿荣去瞧瞧。”
魏宜煦说:“我没有担忧她。”
谢言仲无所谓他的意思,只自顾道:“总之我现在想听戏,要去揽月戏楼凑个热闹,你去不去?”
那姓詹的欺软怕硬,不敢找魏宜煦寻仇,此番多半是故意想找江家人的麻烦。
阿荣的手段可比子玑狠辣多了,若是詹铎为难江婉娩,阿荣势必出手,谢言仲怎会错过这等看好戏的机会。
魏宜煦坐在书案前巍然不动,眼皮也不抬一下:“不去。”
26. 牡丹亭
冬日的戏楼透进来日光暖融融的,江婉娩脱下身上厚重的冬袄,身着一身粉白娇艳的襦裙,安安静静坐在临窗的雅座里,漫不经心地低头喝茶,目光始终不曾落在戏台上。
身侧的曹沐倒是看得专注,手里捧着一本戏折子,时不时跟着台上的调子低哼两句,眉眼间满是温和笑意。
台上正演着牡丹亭,杜丽娘的唱腔婉转柔媚,听得楼下散座里的看客连连叫好。
曹沐侧过头,注意到江婉娩心不在焉的模样,便放柔了声音询问:“江二小姐可是觉得这出戏无趣?听闻江府从前搭的戏台都是昆曲,若是你不喜欢,让他们换一出如何?”
江婉娩回过神,浅浅一笑,摇了摇头:“不必麻烦曹公子,这出戏很好。”
她只是没什么心思罢了。
曹沐似乎看出了她的疏离,也不恼,只笑着替她添补热茶:“这杜丽娘生得好容貌,性子却痴了些,为了一场梦便魂牵梦萦,实在不值当。”
江婉娩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值不值得,哪里是旁人能评判的?外人觉得杜丽娘痴傻,可杜丽娘自己不觉得,能有一场值得魂牵梦萦的梦,不算虚度。
台上的锣鼓声忽然急促起来,柳梦梅登场,与杜丽娘相认,戏文唱到动情处,满座皆静。
雅间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带着几分酒气的声音懒洋洋地传了进来:“曹编修好雅兴,竟有心思陪江二小姐在这里听牡丹亭。”
江婉娩抬眸望去,只见来人一身锦缎华服,腰束玉带,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纨绔气。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精悍的小厮,一进门便自觉守在门外,还将青杏和曹沐带来的书童都挡在外面。
曹沐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头微蹙:“詹令史怎么会在这里?”
“这京城的戏园子,难道还只许你来,本公子来不得?”
詹铎大摇大摆地走到桌旁,毫不客气地落座,目光在江婉娩身上转了一圈。
他嗤笑一声看向曹沐:“说起来,这出牡丹亭,不是曹编修的亡妻生前最爱的戏文么?如今还日日翻来覆去地听,是睹戏思人?”
这话一出,曹沐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握着戏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詹令史,你休得胡言。”
“胡言?”詹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几分,语气刻薄,“曹编修这般痴情,倒是难得。”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江婉娩,眼底的狎趣毫不掩饰:“不过你倒是好眼光,这位江二小姐的容貌身段,与你的亡妻竟有几分神似。怎么,你追着江家谈论婚事,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思念亡妻的影子?”
这话诛心至极,曹沐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转为铁青。
他发妻早亡之事人尽皆知,但被詹铎这么一说,委实令他在江婉娩面前无地自容。
詹铎却毫不在意,慢悠悠接过小厮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随即重重一放,茶汁溅出些许:“你若是识趣,就自己滚出去。我今日想与江二小姐好好聊聊,你在这里杵着,太碍眼了。”
坐在窗边的江婉娩始终一言不发,听到詹铎说的那些羞辱的话也没有动容。
男人狎趣的目光在江婉娩身上流连不断:“第一次见江二小姐真容,果然弱风扶柳,我见犹怜。”
曹沐看见他伸出了手,立即用身躯挡在两人之间。
詹铎带来的小厮也跟着冲上来,一人按住曹沐,一人掐着他的嘴巴。
孱弱的文人,根本挣脱不开这些常年动手的粗人。
江婉娩被詹铎身上的酒气继续逼近,身体缓缓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冷淡道:“詹公子请自重。”
与此同时,对窗的雅间窗前坐着两人,青衣少年看到詹铎闯入江婉娩的房间,当即攥紧了拳头,随即被身旁的同伴按下。
“秦越,不要莽撞。”
被唤作秦越的少年并未压下怒火:“那是我阿姐,我怎能眼见着她被人欺负。”
这些时日他们把江家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得知江家今日安排了江婉娩外出与人在这里相看,便想找机会跟着她,没成想还能遇上这种事。
同伴低声劝道:“你我身份特殊,不能贸然出面……再等等,看看情况。”
雅间内,詹铎非但没有收敛,目光已经完全黏在江婉娩身上。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了几分,语气里的轻佻更甚:“江二小姐,你瞧瞧,这曹沐看着温文尔雅,实则不过是个懦夫。他哪里配得上你?”
江婉娩端坐着,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配与不配,不是詹公子说了算的。今天我与曹公子约见在先,詹公子此番行径,是何道理?”
曹沐已经被揪着带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江婉娩和詹铎两人。
“当然是爱慕二小姐的道理。”
听到詹铎的话,江婉娩抬头看他,沉稳微笑道:“詹公子先前不是爱慕我的长姐吗?”
詹铎是个整天拈花惹草的,调戏过的姑娘没有上百个,也有几十个,但唯一吃过瘪的,只有江玉窈一个。
偏偏江玉窈背后有安远侯府的魏世子撑腰,旁人都碰不得。
詹铎不受控制地想起当初卧床修养的那段痛苦日子,脸色扭曲了一瞬,很快便扯出一个笑容:“你长姐跋扈无趣,不敌你半分娇怜。”
江婉娩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恶心想吐。
男人还在讲,并且十分得意地炫耀:“二小姐那幅瑶仙图我可是视若珍宝,画中人眉目仙姿,令我常常心向往之,如今得见真人,方知那老监正的毫笔堪堪只画出你三分风情。”
江婉娩似有所觉,双眼直视看向面前的人。
果不其然,他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看着江婉娩激动失态的模样。
瑶仙画像之事知情者不少,但亲眼见过画像的人应当不多。
詹铎笑说:“江二小姐忘记了,我爹在刑部办案,查案时遇到的证物自然能借我一观。只是江二小姐那幅瑶仙画像实在令我钟爱,故此特意带回了府上,日夜观赏……”
当初她烧掉的画像只是仿制的赝品,真画竟然在此人手中。
几个呼吸过去,江婉娩捏紧袖子的手松开,忽然抬起。
詹铎站起来,居高临下轻松地捉住她的手腕,终于露出了得逞的轻蔑神情:“江玉窈有魏世子护着,我碰不得。你一个姨娘生的庶女,但凡我朝江郎中开口,他必定立即将你送到我府上为我暖榻。”
雅间门口的青杏被人捂住嘴扑倒,想向外面呼救也无法出声。
楼道两侧其他雅间倒是听到了动静,但是看到守门的小厮身上都穿着詹府的衣裳,便都装作没看见。
詹铎欣赏着江婉娩气愤的眼神。
江婉娩维持冷静,扯动手腕:“我听不懂詹公子在说什么。”
詹铎放开她的手,又俯身用手指去碰触她的脸颊:“哼,装什么贞洁烈女,当谁人不知你是监正丨府里逃跑出来的画中仙?那曹沐不过是看在你与他亡妻相似的份儿上,才勉为其难想要迎娶你。我可是真真切切想要你这个人,不在乎你是什么画中仙子,我詹府有钱有势,你若跟了我,保你衣食无忧,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江婉娩只觉得后背发凉,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是要被画中仙的事情由人拿捏着。
她不知道那幅画究竟被多少人看过,有多少人知道她就是从监正丨府逃出来的画中仙。
“听说江夫人又开始为你议亲了?本公子哪里比不得曹沐,让你一再推拒?”
他碰触的手指被江婉娩躲开,眼神变得凌厉,忽然上手揪住她的头发。
“嘶!”江婉娩疼得痛苦出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此刻对窗的位置忽然飞出来一只茶盏,不偏不倚砸中詹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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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惨叫一声,江婉娩察觉对方松懈了力道,连忙挣脱后退,再将茶桌掀翻砸去,正煮着茶沸腾的小炉子摔出去泼在詹铎的大腿间,房内顿时响起一阵痛苦哀嚎。
门外的两个小厮见状,连忙冲进来想帮忙,却被莫名撂倒在地,疼得爬不起来。
“谁敢打我?谁这么大的胆子?”
一个挺拔如松的黑衣侍卫站在门口,转头看了眼谢言仲:“有劳谢大人带江二小姐先走。”
谢言仲先是扶起摔倒的青杏,再一起进屋查看江婉娩:“江二小姐,你没事吧?”
江婉娩摇了摇头,仓皇感激道:“多谢谢公子出手相助。”
谢言仲瞥了眼地上哀嚎的詹铎,阿荣面无表情走过去,一把抓住詹铎还举在半空的手腕,力道微微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约莫是手腕已然被捏脱臼了。
阿荣道:“詹公子这欺负姑娘的坏毛病,还是没有改好。”
詹铎立即认出这是当初潜进詹府后院打伤自己的侍卫。
魏世子的侍卫?
詹铎顾不住手腕上的疼痛,脸色苍白想要冲出门外,刚一瘸一拐走了两步,便被阿荣逮着拽回去。
谢言仲挡住江婉娩的视线,语气和悦地说:“出去说,别脏了你们的眼睛。这是宜煦派来的亲卫,一个能打趴一堆,且有的他受着呢。”
戏园里本就嘈杂,平日里聚众闹事也不少,楼上雅间的一阵吵闹,丝毫没有影响到台上杜丽娘的唱腔,依旧婉转美妙。
对窗雅间的秦越见江婉娩有人搭救,暗自松了口气。
江婉娩稍微整理下了衣衫发髻走出戏楼,单薄的襦裙被吹得瑟瑟发抖,谢言仲这才发现她未着外氅。
方才雅间里太暖和,她将厚袄子留在房里,走时匆忙忘记了。
眼下冬雪寒冷,总不能让姑娘家这样一路冻着回去,谢言仲犹豫了下,便立即折回戏园子里的雅间取衣裳,顺便也好瞧一瞧那狗仗人势的詹铎被揍成什么惨样。
青杏搀扶着她,左右四处望:“咱们府上的马车呢?明明停在这儿了!”
曹家的马车也不见了踪影。
江婉娩顿时觉得头疼,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
秦越撑着伞小跑过去,青色衣摆随着步子飞扬,锦靴沾染细雪,胸膛喘得气切问道:“你们可是遇见了难事?若二位需要帮助,我可以送你们一程。”
江婉娩望向眼前面生的青衣少年,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警惕。
青杏半抱着她,出声拒绝:“多谢公子好意,我们自有法子。”
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陌生人,虽然看着面相正直,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是个恶贯满盈的坏人呢。
秦越看出她们主仆二人的戒备,也不勉强,将掌心的油伞递出去:“这伞送你们避雪遮身,我不是坏人,你们不要害怕。”
说话间,他已经把伞柄塞到青杏手里,竟转身就走了。
莫名被人强塞了一柄伞,青杏感到十分纳罕。
这人虽然奇怪,但是心地蛮善良的。
青杏将油伞往江婉娩那边倾斜,在冬雪飘扬人来人往的戏楼门前翘首以盼守着。
待谢言仲折回,江婉娩终于穿上自己厚实暖和的冬袄,从浑浑噩噩的思绪里挣脱出来,面色苍白地朝谢言仲道谢。
谢言仲说:“不用谢我,你该谢魏世子。这是他担忧你遇上麻烦,才派人来看一眼的。”
江婉娩慢慢回神。
她又想起雅间里突然冒出来的詹铎,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谢言仲看出她情绪不对,以为她是被方才詹铎的举动吓坏了,遂主动提议亲自护送她回江家。
只是江婉娩摇了摇头,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她说想去长秋居,想见魏宜煦。
谢言仲面色犹豫:“……这很为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