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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作者:柳忆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吴风依回答道:“四岁。”说完这句话,他拨开云雾。


    木桌不再摇晃,上面是热气腾腾的一碗青菜粥。吴风依端坐在桌边,穿着崭新的长袍。


    今日,即是所谓的“吉日”。


    赵吟叮嘱道:“万事小心。”


    吴风依重重点头。


    “记得给我留一道门。”


    “好。”


    简单几句话,他顿时有了底气,有阿吟在,就像吃了一粒定心丸。


    相比小院内的静谧简单,张府内一派肃穆。诺大的府邸内,一声咳嗽都显得惊扰。猪牛羊被抬进来,它们横陈的样子叫吴风依心中起了战栗。


    他叫来张诚:“等下把闲杂人等都锁在一块,远离此地。”


    “为何?”


    “阳气太盛。”


    张诚点头称是。


    秋季的花园五彩斑斓,高大的银杏树遮天蔽日,梧桐木落叶飘零,鸡爪枫红艳如火。


    地上的枯枝落叶被铁锹铲起,甩进土壤中,“欻欻”的声音饶有节奏。厨子老詹就在这种节奏声里走进花园,他一脸喜色:“别忙了,快收拾收拾,今晚要看戏!”


    林昭停下动作,扶着铁锹道:“去哪儿看戏?”


    “老爷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让夫人和几位公子去刘府看戏,还说让我们也跟着去!”


    “我们?”


    “没错!噢,老爷自个儿不去,管家也不去,估计要留下来照看一二。”


    老詹又凑过来悄悄说:“没让那个方士去……”


    林昭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噢,是那个年轻人啊!”


    他将铁锹靠在墙边,指着旁边的一个房间道:“他就住这儿,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


    “住这么偏!好像也不管他的饭,这么看来,老爷并不信任他嘛……”


    “请个方士到底干嘛的?府里闹鬼了?”


    老詹奇道:“你居然不知道?”


    “我天天呆在这儿,半天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上哪知道?”


    老詹告诉他:“老爷想见女儿。”


    林昭“咦”一声,打了个哆嗦。一转头,发现角门开了缝,周围凉飕飕的,他火速走过去将门关上,不放心,又拿铁锹抵在门后。


    老詹催他:“快走了!”


    “来了来了……”


    午后,太阳慢慢移出小院,赵吟往张府走去,在街上绕了一大圈,她找到了吴风依所说的偏门。


    枯黄的藤蔓从墙内探出,可以想见春日盛光。


    伸手推门,背后却像被什么抵住,怎么推也推不开。


    赵吟猛然呆住。


    日落天黑,香案上摆着香炉、蜡烛、桃木剑、符水朱砂、清水、一串铃铛。


    张敬安小心翼翼将那个陈旧的拨浪鼓放上去。


    本来肃穆的氛围在这一刻被打破,如细沙从高高垒起的沙丘上缓慢滑落。


    吴风依看着拨浪鼓,眼睛不可避免有些潮湿。


    他拿起桃木剑,挑落碗里的清水,撒至周边。嘴里念念有词:“太一之水,净天净地。灵光所至,万邪回避。急急如律令!”


    香烛点燃,他焚香叩拜,心里说:“得罪了得罪了……”


    嘴里念叨:“今为慈父思女切,拜请魂灵归尘来……”


    青蛙在他身体里打鼓,一声又一声。


    他深呼吸,站起来,拿起那一串铃铛,点燃一张黄纸,随后拿起桃木剑,凌空画符。


    铃声越来越大,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大,“铃铃”声,风呼啸声,衣摆摩擦声。


    “铃铃朗朗,透天透地。三魂归,七魄来,荡荡游魂今何在?千里铃音唤汝来!急急如律令!”


    舞动的剑突然指向一方,铃声也骤停。


    张敬安抬眼望去,眼神虽还是平静,却有微小的期待在跃动。张诚吞了吞口水,盯住剑指的方向。


    久不见动静,吴风依冷汗直冒。背后似乎有一道视线,他微微侧头,正对上张敬安凛冽的眼神。


    完了,他惨叫一声,直直躺倒在地。


    张诚大惊失色,跑到他旁边,不停地摇晃他。


    “先生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张敬安挥袖,冷声命令道:“把乐班子给我带上来!”


    张诚犹豫,半响方道:“……是。”


    乐班子一直锁在临街的铺子里,他穿过花园,走向角门。


    “谁呀这是,怎么把门抵住了?”


    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身影悄悄移进来。


    铺子内光线昏暗,四个人穿着精致的衣裳,抱着琵琶拿着竹笛,目光暗淡地坐在板凳上。


    张诚有气无力:“跟我来吧。”


    躺在地上的吴风依听到一阵混乱的脚步,偷偷睁开一条缝,见是乐班子又紧紧闭上眼,等下画面过于血腥,他害怕。


    笛音清澈,和着哀哀怨怨的琵琶声,歌者的声音里还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哭泣,令他想起人生无数个阴雨时刻,孤独感铺天盖地。


    可是……他好像还听见了一声呼喊?


    不对!那应该是歌声,可是那声呼喊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就好像响在耳边。


    他“唰”一下睁开眼,看见张诚瞠目结舌。


    满身戾气的张敬安此时背佝偻,双眼柔和,他们都看向一个地方。


    吴风依坐起来,看过去。


    一名女子从枯藤下走来,她一身白衣,手里拿着拨浪鼓,嘴边有浅浅的微笑。


    吴风依瞬间放松下来,他恨不得站起身,对着天空大喊:“阿吟来了,阿吟来了!”


    赵吟走在月光下,与一个儒雅而面容苍老的男人对望。


    这一眼,她想起了赵宣棠。


    若是他还在,是不是也是如今这样?可是他永远年轻。


    他的眼睛是大是小?鼻子是高是挺?眉毛是浓是淡?自己的性情或是五官,有哪一点承继于他?


    赵吟不知道,不知道。


    张敬安眼里有温和的笑意,害怕惊扰了什么,他只是非常轻微地喊了一声:“阿莹……”


    他的女儿,叫张明莹。


    就是这一声呼喊,让赵吟忘记了此时此境,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她跨过地上的灰烬与尘土,跨过现实的沟壑,跑向张敬安,跑向心中的一道幻影。


    张敬安慌里慌张,“小心,小心……”他踩着吴风依的腿走过去,稳稳扶住她。


    赵吟握住他的胳膊,眼泪落下来:“阿爹。”


    张敬安摸着她的头发,连声应道:“欸,欸!”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越州太远啦,等阿爹告老,就住在越州陪你好不好?”


    赵吟不说话,眼泪一直落。


    张敬安急得用手去擦她的泪水,又怕擦疼了她。


    赵吟仔细凝望他,眼前的男人头发花白,额头间有深深的沟壑,她说:“阿爹,你变老了。”


    张敬安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摸摸自己的脸。他掸去赵吟头发上的枯叶,拉着她坐在台阶上,“傻孩子,人都会变老。”


    赵吟在心底摇头,不是的,不是的,陈延芝和赵宣棠就永远年轻。


    “阿莹,有没有人欺负你?”张敬安突然紧张起来,语气也从温和转为严肃。


    “有!前段时间有人拿箭射我的腿!”赵吟指着自己的小腿,向他告状。


    张敬安看向她的腿,拿手捏了下。


    赵吟笑道:“现在已经不疼了。”


    张敬安哭了。他的哭泣像是尘封已久的古琴发出的第一声震颤,近乎悲鸣。


    他握着赵吟的手腕,哽咽道:“女儿,你多呆一会儿好不好?”


    赵吟点头,擦去他的眼泪。


    他接着说:“吃的够不够,穿的好不好,钱够不够用?”


    “够的,都够。”


    “那你以后多来看看我好不好?”


    赵吟笑道:“别人会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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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敬安害怕她拒绝,连忙又说:“那偷偷来,不要出现,你动一下拨浪鼓,或是吹一下窗户,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赵吟笑着点头。


    她看向张敬安花白的头发,叮嘱道:“阿爹,你要早早休息,看书时把灯拨亮点,多用桑叶水洗眼睛。”


    “诶诶,我知道。”


    “母亲好吗?”


    “好,好……不对,从你走后,她就一直不开心,不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问:“阿莹,你怪不怪我?”


    赵吟闭上眼,眼泪再次滑落,她哽咽道:“怪,当然怪……”


    独留她一人在世上,她当然怪。


    可是……


    “我一直很想你们,很想很想认识你们。”


    张敬安柔声道:“我也一直很想阿莹,想知道你好不好,开不开心。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去找人占卜,问他,我的女儿在那边开心吗?他有时说开心,有时说不开心。


    前段时间他说你很难过,很不开心。我急得团团转,问他怎么办,他说没办法,管不到你那边的事。”


    他再次看向赵吟的腿,语气里都是愤怒。


    “原来是有人拿箭伤你!还好你母亲不知道,不然她比我要更伤心!”


    赵吟擦掉眼泪,对他道:“阿爹,我没来看你,你是不是很难过?”


    张敬安笑道:“我怎么会难过,我知道,我的女儿没有办法……”


    赵吟低头,眼泪落到他的手背上,她说:“是呀,我找不到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


    张敬安拍拍她的背,唱起了童谣:“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了鼓来了,哪里藏,庙里藏,一藏藏了个小儿郎。二郎二郎你看家,锅台后头有一个大西瓜……”


    赵吟弯起嘴角,眼泪流进嘴里,是咸的。


    远远传来拍门声,吴风依醒悟过来,戏散场了。


    这边的戏也要散场了。


    他揉了揉哭到肿痛的双眼,站起来一瞧。


    张诚坐在地上,袖子上一滩深色的水渍,仍在抹泪,那四个人坐在地上抽噎,脸上妆面斑驳。


    戏要做全,吴风依清清嗓子,说:“张大人,时辰已到,您带着其余人先回避,我还要将她送回去。”


    张敬安扶着赵吟站起来,张诚赶紧走过去,带着他往外走。


    临去时,他又拉住赵吟的衣袖,“爹娘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女儿,我就在这里,就算找不到我,阿爹也不怪你……”


    他握不住赵吟的袖子了,却还是伸手去够:“阿莹,阿莹……”


    赵吟想伸手拉住他,可张诚已经带着他走了出去。


    吴风依擦去脸上的泪水,拿起桃木剑,又画了一气。


    “归去兮,归去兮!”


    在一片抽噎声中,赵吟从那个小木门离去。


    所有的喧闹都停止,吴风依将桃木剑放回案桌,而张敬安又再次冲了进来。他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个表情肃穆的张大人,现在就是个悲痛而无能为力的父亲,他拉着吴风依的衣袖,哀求着,让他再看女儿一眼。


    吴风依扶着他,眼含悲悯:“大人,阿莹希望你珍重!”


    月亮很高,草地上都是露水,四周无人影,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田里只剩一些稻茬,偶尔发出响动。


    赵吟蹲在田埂边,收集一些枯枝稻草点燃,用草木灰画了一个圈,然后在里面燃烧纸钱,吴风依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跪拜。


    “张明莹小姐,此举实属无奈,还望你莫要怪罪……”


    他表情虔诚,双手合十认认真真。


    结束后,赵吟问道:“阿风你怎么不害怕了?”


    他叹息一声:“我害怕的东西,是别人的朝思暮想。”


    走回那个小巷,又岔过一个路口,赵吟突然停住,她有些无奈道:“跟着我做什么呢?你已经自由了!”


    背后转角处,慢吞吞挪出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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