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在听到严岭今日派人支开了柳掌柜，又将那些新调来的手下一股脑都派去了神女庙后，李玄徵一下子便意识到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韩睢，“今天是五月十六吗？”
“啊？”韩睢被问得一愣，摇头回道，“世子，今天是四月十五。”
四月十五？
李玄徵眉心不自觉地蹙成一团。
他早就意识到前世自己遇刺之事有些蹊跷，也想过那些人有可能是冲着季润德去的。
却没想到会是冲着季迎。
因为他从未想过季迎身上有什么可图谋的。
而对于严岭来说，季迎那张姣好的面容，或许便是他最想得到的。
在听到严岭这个名字的瞬间，李玄徵便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明白了为何此事在季润德身上什么都查不出来。涉及女儿清白的大事，他当然会选择隐瞒，尤其后来季迎还与他定了婚，季润德更不愿，也不敢教他知道。
可李玄徵仍想不通的是，为何这件事比之前世提前了足有一个月呢？
难道今日的事并不是五年前那一桩？
李玄徵忽然又有些不确定了。
但他也没时间再去思考答案，直接问韩睢道：“派人去拦了吗？”
韩睢是个办事极妥帖的人，何况他早知道季家这位小娘子在自家世子心里的地位非同一般，自然早有安排。
只是他本人要来向李玄徵回话，神女庙附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能确定，因此回道：“已经安排人守着了，世子放心，属下保证季小娘子不会受伤。”
闻言李玄徵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起身便要往外走，才走两步又顿住。
他似乎又忘了自己和季氏已经重生了，两人已经不是夫妻了。就算季氏遇到了什么事，他现在又有什么立场去关心呢？
何况见了季氏，他要如何解释自己的出现？难道要告诉她，自己其实一直在派人盯着季府么？
那季氏会怎么看他，会不会以为他其实也对她有所图谋。
何况现在的一切似乎都与重生前的时间线不太一样了，若是他今日去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又会否与前世重合呢？
在这一瞬间，李玄徵想了很多。
但稍稍纠结了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去神女庙再见季迎一趟。
有些问题，或许还是要见到季迎本人之后，才能得到答案。
何况，以他公事上现在的进度来说，他估计没多久就会离开宁海，回到京城。
宁海与京城，两地相隔两千多里，除非季润德再被调回京城为官，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李玄徵很了解泰元帝，就算他会因季润德的政绩给他升官，也绝不会将他调回京城，只会将他挪去其他地方为官。
而季迎当然是跟随她父亲的脚步。
所以，等他离开宁海后，他和季迎便再无任何见面的机会。
到底是做了五年的夫妻。
李玄徵想，他对季迎有情份是正常的，他若要离开宁海县，于情于理也该同季氏打声招呼，也算是让这段关系有始有终吧。
李玄徵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心里也再无负担，快步朝门外走去。
神女庙在宁海县的城郊，离着驿馆不算很远，但想要过去一趟少说也要小半个时辰。
虽然已有了韩睢的保证，但李玄徵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不安，他看了看天色，没选择坐车，而是直接吩咐韩睢备马。
骑马的路程比之坐车快了许多，李玄徵不到两刻钟就到了神女庙外。
但韩睢其实也不知道季迎具体在哪，他跟在后面，朝李玄徵拱手告了声罪，便要将事先守在这里的人叫来问话。
李玄徵却根本不等他去问，朝他摆了摆手，径直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季迎现在会在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然而等他来到后山，来到云泪湖边，来到他和季迎的相遇之地，却并未看到季迎的身影。
季迎不在？
难道是他想错了，其实今日的事真的只是严岭临时起意，并非五年前那件事的再度重现，所以季迎才不在这里。
或许真是他想错了，想多了。
李玄徵站在湖边，湖水清澈如练，李玄徵静静地盯了许久，确认水里没有人在。
是疑惑，还是庆幸，亦或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
李玄徵一时也说不出来自己现在是何感受，他面对着湖面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对身后的韩睢吩咐道：“去问季氏现在哪儿。”
“是。”韩睢应下，立时便去办。
李玄徵一人留在湖边，倒也没急着离开。
他沿着湖岸缓缓地往前走，清风拂过，在湖面拨开一道又一道的涟漪。
李玄徵两世加起来在宁海待了足有大半年，自然知道神女庙的典故。
神女庙也叫渡云庙，供的是宁海当地一位名为渡云的仙子。
传说中，渡云本是海边一个渔女，因一次偶然，在海边救了渡劫受伤的龙王太子，相处间二人渐生情愫，但渡云自知两人身上云泥之别，自惭形秽又悄悄离去。
恰在这时天帝赐婚，欲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龙子，龙子拒婚，天帝一怒之下要杀死龙子，还要毁掉海边的渔村。
危机时刻，是渡云出现为龙子挡去伤害，死后化身龙子身上最坚韧的一片铠甲，助龙子反抗天帝。
后来世人为感念渡云的善良、勇敢、坚韧，以她为名立了一座神女庙。
而后山的这片湖相传是由渡云的眼泪幻化而成，因此得名云泪湖。
后来，这神女庙和云泪湖便成了宁海女郎常来的地方，上香拜神，一来祈求神女庇佑自身平安，二来许愿美满的婚姻和心爱的郎君。
李玄徵向来不信神佛，但也心知众生皆有执念和所求，因此心里从不曾有过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尊重、理解。可是对于宁海县女郎喜欢祭拜神女庙的行为，他实在有些不屑一顾。
亦或者说，他是对传说中的这位渡云仙子不屑一顾。
她在自己的故事里，尚且不敢追求自己的姻缘爱情，只会慷慨赴死，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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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保佑旁人的姻缘呢？
李玄徵想，若换做是他，别说是什么身份地位差异，只要是他认定的人，即便相隔生死，他也绝不放手。
但很可惜，这样真挚而纯粹的情爱大约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在现实世界里，李玄徵实在很难想象有人会追随另一个人追随到死去活来。
——那实在有些可笑。
不过，渡云的故事虽然不好听，但云泪湖的景色的确很美。
今日是个大晴天，碧蓝的湖水有如一块泛着澄光的宝石，湖边不远处还有一艘小船，慢悠悠地飘在水上。
李玄徵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第一次来神女庙的那一次，那天下着大雨，他和季迎形容狼狈，实在不是相遇的好时机。
若当日的天气能和今日一样好，两人相遇的时机能再妥恰一些，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不过多思无益，他和季迎的故事也已经有了结局。
虽然他并不是非季迎不娶，但被妻子拒绝的滋味，也实在不怎么让人高兴。
李玄徵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便预备打道回府，谁知这一偏头，余光竟瞟见不远处那艘不大的船上，有人披着衣服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李玄徵原是没想到船上还有人在的，好奇之下多看了一眼，然而这一看，便再也抬不动离开的步子了。
是季迎！
从船舱里钻出来的人是季迎！
她并未发现周边有人，披散着长发坐到了船头之上。
因此距离不算很近，具体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而更让李玄徵不敢相信的是，季迎的身上，居然披着一件暗红色的男子外袍。
李玄徵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有风拂过，清澈的湖水不时漾到边岸上，几乎要打湿李玄徵的袍角。
可他浑然不知，只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那条船。
没错，那就是一件男人的外袍，那衣裳肩宽廓大，衣摆挺括生硬，搭在季迎身上显得像个遮雨的蓑衣，肩线都落到小臂上了。
季迎身上怎么会有男人的衣服。
李玄徵的视线偏移，转到了船舱上，那里挂着竹帘，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但只看季迎身上的那件衣裳，也知道那里有一个男人。
会是谁？
李玄徵猜不到答案，只是心脏在不间断地往下沉，沉入一片无边的酸海之中。
这时，坐在船头的季迎忽然不知从哪拿出一条宽大的帕子，裹住了披在肩头的长发。
李玄徵这才发现，季迎的头发似乎是湿的。
她落过水……
李玄徵瞬间便想到了两人初遇那日，季迎湿淋淋地靠在自己身边，乌发如绸缎包裹在身上，女郎如出水芙蓉，美丽而脆弱。
所以，时间线是真的提前了。
本该发生在五月的事，但或许是因他们二人的重生，不知为何推到了今日。
季迎仍旧落了水。
仍旧湿淋淋地爬上了岸。
可是这一次，她遇到的不是自己。
季迎没有遇到李玄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