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季迎正与柳掌柜用膳用到一半，忽见一个眼熟的庄家伙计急匆匆闯入临海楼。
“掌柜，不好了……”
那伙计声音太过焦急，再加上他大约寻了许久才寻到此处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极为狼狈，他一进来，便引得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
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扑到柳掌柜面前，“掌柜的不好了，店里出事了！”
柳掌柜一见他这狼狈的模样，便皱起了眉，听到这话后，更是整个人都严肃了起来，“发生了何事，别急，慢慢说。”
伙计来不及说什么前因后果，直接道：“店里有人来闹事，小柳掌柜和孙二哥都被人打伤了！”
一听儿子和下属受伤，柳掌柜脸色骤然变了，他当即站起身便要往外跑，但走了两步又想起对面还坐着一个季迎，又为难地顿住。
季迎方才也将那伙计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待柳掌柜开口，她先懂事地说：“自然是店里的事要紧，柳师父还不赶快回去，我一个人没事的。”
今日季迎是跟着柳掌柜出来办正事的，所以身边并未带着婢女，甚至就连出门的马车都是坐的柳掌柜的，柳掌柜这一走，相当于是将季迎一个人扔在了这儿。
但店里的事的确要紧，柳掌柜杵在原地纠结了片刻，对季迎说：“阿蓁，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让人去季府传话，让你们季家的马车来这里接你。”
眼下正是午膳时候，临海楼一座难求，季迎已经差不多吃饱了。
她看着门外候坐的食客，想了想，对柳掌柜说：“这儿离神女庙不远，让他们去神女庙的北门接我吧。”
柳掌柜应下后，很快便带着伙计离开了临海楼，季迎一个人又填了填半饱的肚子，便打算到临近的神女庙去上一炷香。
神女庙算是宁海县的女子常去的地方，哪怕不为上香祈福，只散步赏景，神女庙也是极佳的去处。
季迎在主殿上过香后，还没有等来马车，她便先在殿外逛了一圈，有些无聊，便不自觉地朝后山的云泪湖走去。
可才刚刚走出不远，季迎便敏锐地觉出了什么不对。
——好像有人在跟着她。
周围的人似乎也变少了。
正巧走到一片明艳的芍药丛，季迎顿住脚步，假借赏景的动作往后瞟了一眼。
离她大概十步远的位置，有两个衣着极不显眼，但身形十分高大的男人也同样顿住了步子。
季迎心底霎时一沉。
这一幕是如何的似曾相识——
五年前她与李玄徵初遇的那一日，她晨起和芙蕖本是出门闲游，顺便到神女庙上香。
当日天气不好，走到一半忽然下了雨，又起了风，刮得季迎直缩脖子。
芙蕖怕她冻到，便回马车上取披风，正巧湖边有个悬了风帘的八角亭，季迎便想去亭中避风。
谁知走了几步，她便觉得周围环境不太对劲，偶一转头，只见周围林子里蹿出来了两个又高又大的男人。
季迎吓得脚步一滞，心里又慌又乱，恍惚中竟连逃跑都忘了。
她甚至还心存侥幸，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想得太多，这神女庙人来人往，或许这两个男人只是遇到了熟人，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事实证明侥幸只能是侥幸。
那两个大汉彼此对视一眼，便如捕食的野兽般，疾速朝季迎冲了过来。
当时是如何逃跑的，季迎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拔足狂奔，可她一个娇弱的女子，如何跑得过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再加上被人追赶的恐惧，季迎才跑了十几步便觉得双腿发软，几要跌倒。
幸而天绝无人之路，云泪湖就在前面不远处。
季迎在宁海这海边小城长大，眼见身后的那两个人就要追上来，她也不再想别的，干脆猛冲到湖边，直接往湖里一跳。
她水性极好，会凫水，也会潜水，加上身段轻盈，猛然朝水里一钻，倒真将那两人甩开了。
幸好云泪湖很大，季迎又对这里极为熟悉，她从湖的这边一直游到另一边，然后在湖底潜了一会儿，没再看到周围有什么歹人。
她不知道那两人是不会水，放弃了，还是对此处不熟悉所以将她追丢了，她怕芙蕖去找自己被那些人发现，心里有些担心，便想回原处去看看。
何况她在湖里泡了这么久，浑身上下早已湿透，需要芙蕖取来的披风遮一遮身子，否则如何见人，如何出去呢？
百般纠结之下，她还是慢慢往回游去。
歹人并未再见，湖边也因下雨而没有什么人，季迎如银鱼般浮在水下，很快到了远处。
芙蕖果真拿着披风在岸边等她，此刻正满脸焦急。
季迎浮出水面，对芙蕖招了招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身旁不远处有一阵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季迎来不及多想，当即扑过去救人。
——那人便是李玄徵。
当然她那时并不知他是谁，只知道对方是个男人，她刚刚游水逃跑已经耗费了足有七成力气，再想将一个身形比自己大了整整一圈的男人救上岸，实在有些艰难。
幸好岸上还有一个芙蕖，季迎当即解下自己的腰带，一头绑在手里，一头用力朝岸边扔去。
芙蕖也是个聪明人，她见状急忙从旁边寻了一根光秃秃的粗树枝，然后将季迎扔过来的腰带紧紧缠到树枝的末端位置。
树枝连带着腰带的那一头被沉入水中，另一头则被芙蕖用力攥在手里，如两人救命的浮板。
于是，主仆两人便这样将李玄徵这个大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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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了上来。
爬上岸后，季迎也顾不得自己此时腰带散乱，衣衫不整，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了，她累得气喘吁吁，基本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至于旁边的男人是什么身份，长什么样子，她更是没有任何心思去看、去猜。
李玄徵呛水不多，被救上来后很快就醒了，但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竟是她阿爹来了。
季迎当时头脑一片空白，直到阿爹那一行人已走到近处，满脸惊讶不可置信，她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叫着躲到了李玄徵的身后。
再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其实季迎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她几乎全程都沉浸在慌乱和羞耻之中。
后来回家后，她又从阿爹口中得知了李玄徵的身份，更觉天都塌了。
她是什么人，李玄徵是什么人，就算两人有了肌肤之亲，难道李玄徵会娶她吗？
充其量，李玄徵也不过是将她纳作妾室，亦或根本置之不理，当此事从未发生。
当时，季迎已经做好了要绞头发去做姑子的准备。
谁知李玄徵竟上门提亲了。
她一时被惊讶冲昏了头脑，后又全然沉浸在了与显国公世子订婚的紧张和欢喜之中，落水前的事便没再提起过。
何况那歹人的样貌她并不记得，那两人也没有真的对她做些什么，就算要查也是查不到的。
直到现在，她在神女庙生出了一种重蹈覆辙的不详预感。
可是现在比前世发生此事时足足提前了一个多月。
怎么会这样？
疑问在心底一闪而过，季迎根本来不及思考，她左右看了看，决定还是依照前世的解决办法——借湖水逃脱。
其实当时她是成功逃脱了的，只是因为后来又遇到了李玄徵，才显得此举有些愚蠢。
不过今天李玄徵不会再出现了。
季迎加快脚步往湖边走，果然身后那两人也紧紧追了上来。
走到后山，周围未见有行人经过，只身后跟着的人好像又多了些，季迎何敢再犹豫，当机立断地跳进了湖中。
她没有回头去看，只是拼命地往前游。
湖水漫过头顶，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下来了。
季迎稍稍安心了些，放慢动作，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芙蕖并不在，没人给她送衣裳，她身上湿淋淋的，怎么上岸呢？
季迎咬了咬唇，钻出水面左右看了看，想瞧瞧哪里的树比较多，她也不能一直在水底待着。
谁知这一冒头，忽听得湖对岸传来一声满怀惊讶的男声。
——“阿蓁妹妹？”
季迎一怔，旋即湿淋淋地转头看去。
湖对面有一年轻郎君长身而立，竟是庄宛的哥哥，庄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