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答应下去看病代林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像是扛了一晚上的什么东西终于被卸了下来。
“行,我去换衣服。”代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在方铭洲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再喝点水,等我。”
方铭洲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额头,指尖还是凉的,但那块皮肤是热的。
他不到五分钟就从卧室出来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用水胡乱拢了一下,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很多。
他把手机、钥匙、钱包一一揣进口袋,又从玄关的鞋柜上拿了一个纸袋,塞了一包纸巾、一瓶水、还有方铭洲那盒还没来得及吃的药。
“走吧。”代林站在门口,朝方铭洲伸出手。
方铭洲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腿还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他扶住了沙发扶手,稳住了。
他走到门口,没有握代林伸出来的那只手,而是自己弯腰去穿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手指还是有一点点不听使唤,但至少不抖了。
代林把手收回去,没有说什么,只是等他穿好鞋,然后开了门,侧身让他先出去。
方铭洲走在前面,代林跟在后面,落后半步的距离。
方铭洲忽然开口:“医院在千里大街”
“嗯。”代林应了一声。
“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代林说
“但是有导航。”
方铭洲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代林看见了。
“你现在不能开车,所以你想打车还是坐地铁?”代林问。
“地铁吧。”
“行。”
两个人往小区门口走。路边有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气,豆浆机嗡嗡地响着,有人排着队买煎饼果子。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就好像这不是去医院的路,而只是两个人普通的、平常的出门。
方铭洲走了几步,忽然说:“代林。”
“嗯?”
“谢谢你。”
代林没有说“谢什么谢”,也没有说“神经病”。他只是伸出手,在方铭洲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把什么东西拍碎。
“走吧,”代林说。
方铭洲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柏油路面被秋天的阳光照成一种灰白色,上面有落叶的影子,被风吹着晃来晃去。
他跟上了代林的步伐。
不快,不慢,刚好能并肩。
地铁上人不算多,但也没有空座。
代林让方铭洲站在车厢连接处靠墙的位置,自己站在他外侧,用身体替他挡着来往的人流。列车晃了一下,方铭洲的肩膀撞到墙上,代林伸手垫在他肩后,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板面,把他和墙壁隔开了。
“疼不疼?”代林问。
“不疼。”方铭洲说
代林没说话,手也没有收回来,就那么垫在方铭洲肩后,像一块人肉的缓冲垫。
列车驶过两站,上来一对老夫妻,老奶奶拎着一个布袋子,被挤得东倒西歪。
方铭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代林一眼。代林会意,侧身让出一个位置,扶着老奶奶的胳膊让她站过来。
“谢谢啊小伙子。”老奶奶笑眯眯地拍了一下代林的手。
“没事。”
列车重新开动。代林被挤得往方铭洲那边靠了靠,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方铭洲闻到代林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昨晚在厨房里闻到的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个味道让他安心,比他吃过的那两粒药还管用。
“下一站到了。”列车广播响起来。
医院那站要换乘,两个人下车,跟着人流走过长长的换乘通道。通道里有风,穿堂风从一头灌进来,从另一头窜出去,把方铭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代林走在他前面半步,替他挡着风,自己倒是被吹得眯起了眼睛。
换乘之后又坐了三站,出站的时候方铭洲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认得这条路。
出站口往右,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再走三百米,左手边就是医院的大门。
这条路他以前每个月都要走一次来复查,后来他不愿意来,周楠就往他家里去,做些简单的检查,如今他已经大半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是往右走吧?”代林问。
“嗯。”
两个人过了马路。方铭洲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的慢,而是一种不情愿的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跟什么东西对抗。代林没有催他,他配合着方铭洲的速度,他慢他也慢,他停他也停。
经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方铭洲忽然停下来,看着报刊亭玻璃窗上贴的杂志封面。代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本过期了好几个月的时尚杂志,封面女郎笑得灿烂无比。
“怎么了?”代林问。
方铭洲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刚才不是在看书报亭。他是在找一个理由停下来。
每靠近医院一步,胸口那块石头就重一分,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转身回去,想跟代林说“不去了,我们回家”,想把自己重新藏进那间没有人认识他的屋子里。
但他没有说。
代林走在他左边,落后他半步,那个位置刚好让方铭洲的余光能扫到他的脸。代林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紧张,不担心,不害怕,就好像他们只是去超市买个菜,去商场买件衣服,去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方铭洲觉得代林是故意的。
他故意装作若无其事,故意装作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因为他知道如果代林表现出任何的紧张或者担心,方铭洲就会转身跑掉。
方铭洲太了解自己了。
他怕的不是医院,不是医生,不是那些白色的药片。他怕的是那些他拼命想逃离的记忆。
代林什么都不说,一点怨言都没有。
就好像方铭洲生这个病,和头发长长了要剪、衣服脏了要洗一样,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处理一下就好了的事情。
医院的门口和方铭洲记忆中一样,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毫无美感可言。
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的人手里拿着牛皮纸袋,有的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有的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方铭洲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每一次站在这里,他都觉得这扇门像一张嘴,张着,等着把他吞进去。
代林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大厅里比外面暖和,有一股医院特有的气味——消毒水、打印机的油墨、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干燥的、像旧纸张一样的味道。挂号窗口排着队,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
“我提前和周楠说过了,我们直接上楼就好。”
代林走在前面,方铭洲跟在他后面,上楼的时候能看到代林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发尾翘起来一撮,方铭洲伸手把它按了下去。
代林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头发翘了。”方铭洲说。
代林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一下。
一路走到四楼,精神心理科。只有七八个人几个半大孩子跟着他们的父母,还有一个看起来比代林妹妹还小的男孩,低着头在玩手机,脚上穿着一双很旧的运动鞋。
没有人说话,整个候诊区安静得像一间没有人在的房间。
代林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的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发病的那种抖,而是紧张的、生理性的、控制不住自己的那种抖。
门口牌子上赫然写着专家周楠,该来的总会来的。
方铭洲推开门,周楠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正低头写着什么。他抬起头看见方铭洲,脸上浮出一个和从前一样的淡淡的微笑。
“好久不见。”他的目光扫过方铭洲,又落在代林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问什么,只是说,“进来坐吧。”
周楠看了看代林,对他说道
“可以先去外面等他,我单独和他聊两句,做个简单的催眠治疗,大概四十分钟,等会儿我会叫你进来的。”
代林点点头,握着方铭洲的手轻轻抚摸几下,柔声说道
“我就在外面,我等着你。”
代林转身离开,这四十分钟,过得如此难熬。
方铭洲看着代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门板合拢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闸门,将他心头最后一缕光亮也截断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周楠。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杂乱,毫无章法。
周楠没有急着开口,他在方铭洲对面坐下,隔着一张不大的圆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轻松,不用想太多。我们就随便聊聊,你觉得舒服就好。”
方铭洲点了点头,手指却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起初的十几分钟,周楠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最近睡得好不好,胃口怎么样,有没有去哪里走走,问他谈恋爱感觉怎么样。
方铭洲答得很简短,像一台只输出最小信息的机器。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飘忽不定,没有根基。
周楠不在意他的冷淡,语气始终平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他慢慢引导他回忆一些过去的画面——那场车祸,那场葬礼,独栋别墅里的清冷,频繁重复做的噩梦。
方铭洲闭着眼睛,那些画面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像老旧电影里偶尔清晰偶尔模糊的片段。
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回答周楠的问题时不再那么警惕了,只觉得那种被审视的压迫感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周楠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催眠曲里若隐若现的旋律。
“现在,我想让你回到那个时刻,”周楠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平稳得像一条直线,“你可以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着。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它现在只是一段影像,伤害不了你。”
方铭洲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的十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些他不愿意触碰的画面,像被一把钥匙打开了锁,轰然涌了进来。
他咬紧了牙关。
周楠的声音又响起来,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在我这里,方铭洲,你很安全。那只是过去的影子,不是现在的你。你可以看着它,然后让它过去。”
方铭洲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从心底最深处撕扯出来。
他想睁开眼睛,想逃离这个房间。可周楠的声音像一只温柔却有分量的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留在了原地。
“它不会永远在这里的,”周楠说,“你可以放下了。”
方铭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沿着脸颊淌下来,滚烫的,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他没有出声,只是抖得很厉害,像是体内积攒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楠没有再说话,安静地陪着他,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