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水性》 1、初遇 末春转向初夏的那个五月,天气刚好不冷不热,温和而让人心静,放下一切去感受那明媚,柔黄的色调从上空挥洒下来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漏到他身上变成了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晕。 天空是深幽的蓝色像他的心情一样,画布般的天空中划过几架嗡鸣的飞机,他静不下来,推着行李箱在路边树下的阴影中慢慢走向机场。 飞机延误了。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向他袭来,他们不会关心他热不热,渴不渴,他们只关心他什么时候能到,多久能到,会不会耽误了他们的要事。 为什么自己会和这些事情牵扯呢? 他心里有答案,但不愿面对 许久过后,代林向后凝重的望去,不远处还有时时刻刻监视他的人,他就是在这种环境里生活了四年。 他从来没有真正逃离他。 从来没有…… 他想不通明明离开他了,为什么生活里还是会不经意间出现他的影子。 逃不掉,也没办法逃。 华明市,沿海城市,风光无限好,近年来经济飞速发展,吸引了大量的商人来此发展。 对其他人来说,华明市是风水宝地,是赚钱的地方。 对代林来说,华明市是他的枷锁,那里有一位他此生都无法忘却的人。 那个人是方铭洲,卓方集团总裁方世昌的长子,正是他的身份,他的固执把代林困住了。 四年前,代林考上泰国法政大学硕士,他离开了,他走得远远的,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和他再有一点联系,可世事无常。 现在的局面是他从未预想过的…… 代林,长莲市人,小康家庭,父母双全,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 对他来说认识方铭洲是个意外,但对方铭洲来说是计划之内。 2020年,代林大二,他去往华明市市中心图书馆四楼的可容纳三百人的讲堂,参加主题为“当今社会,青年人的奋斗目标”的讲座。 这场讲座并不盈利,开放于各大高校的在校大学生,作为航天大学中法律系稀有学生中的优秀代表,在导师的诚邀下,代林参加了这次看似有用实则无用的讲座。 讲座下午三点到五点进行,当天正是周五,学校没课。代林进去找了靠后的十四排六座坐下,没一会,讲座开始了。 本来代林两旁都没人坐,大概讲座开始十几分钟后,方铭洲和几位同学来了,顺着座位走到代林右边的位置。 “你好,这有人吗?”方铭洲小声问道 “没人,你坐吧!”代林礼貌回答 “谢谢”“不用谢”方铭洲靠着代林坐下,约莫半小时后,方铭洲掏出手机,翻看着,他越发感觉讲座的无趣无聊,微微歪头看了一下旁边的代林,他捂着嘴打了一个极其困倦的哈欠,他也感觉无聊至极。 “有点无聊”方铭洲轻声抱怨着。 “你也这么觉得”代林深表赞同。 刚说了没几句话,方铭洲就主动向他介绍自己“你好,我叫方铭洲,音乐学院大三学生” “我叫代林,航天大学法律系” “学法的,我还以为航天大学都是飞行员呢!” “那你呢?是钢琴家吗?” “算是吧!我会弹钢琴,而且弹的还不错,我平常有演出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个小时过去,讲座结束了。 “再见”代林率先起身道别 “有缘再见,对了,我是校乐团的首席钢琴,有空去看我演出。” “会的,谢谢邀请。” 道别之后,代林起身离开,一个没注意,手机从裤兜里被人轻轻拿了出来。 方铭洲看他离开,把手机翻过来看 手机看起来用了挺久的了,钢化膜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手机侧边缘被磨损得有些泛白,方铭洲翻转手机,后壳很有意思,深红色为壳子底色,几个楷体书法字,“我要成为大律师”方铭洲饶有兴趣的念出这几个字,嘴角轻微上扬。 再翻过来,开屏,同时打开自己的手机,找到邮箱里代林的个人信息,准备用他的生日试一试他的手机密码,刚划开还没输密码就直接进入到主屏,原来代林的手机没有密码。 方铭洲简单看了看,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打开的软件,最后把手指落到了微信上。 翻看代林和他父亲的聊天记录,他一条一条看过去,企图在字里行间搜寻到一点有用的信息。半晌也没看到什么蛛丝马迹。 “你在干什么?”质问的声音在他上方传出 方铭洲迅速关掉手机揣进兜里,一抬头对上代林严肃的眼神,他没想到代林这么快就回来找手机了,而且还目睹了自己翻看他的手机。 手机是一个人的绝对隐私。 “没干什么,你怎么回来了?”方铭洲强装镇定地问道。 “我手机呢?” “什么手机?我不知道,没看见。”方铭洲陪着笑脸说道 代林伸手就想往他口袋里摸 “哎,你干嘛呢!没有就是没有,你还要抢我的吗?”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如此强硬的掩饰,好像真跟他没关系一样。 代林怒视着他,突然甩开步子往一边走 方铭洲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从他身后转到身前了。 方铭洲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条:将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拒不退还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二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代林极其熟练的背出处罚条例,看着方铭洲脸上的嬉笑渐渐消失。 他暗暗自喜,还好背过了,虽然这个条例对方铭洲的行为不太适用。 虽然方铭洲懂点法,但这叽里呱啦的一串还真把他唬住了。他坐正了身子,半信半疑的看着面前的人 “不至于吧!还判刑,哪有那么严重。”他在渺茫的试探他的话 代林倚靠着前排椅子的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别忘了我是学法的,哪怕不至于,我也能让你进去。”他有理自然底气十足。 方铭洲一看他这强势的样子,惺惺的把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 “我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代林接过手机说“你交朋友一上来就偷手机啊?谁敢交你这种朋友,看着人模人样的,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他装起手机就要走,手腕却被方铭洲抓住。 “对不起,是我品行有问题,我道德败坏,我学术不端,行了吧!”方铭洲说话的语气总夹枪带棒,哪怕是道歉,让人听着也觉得不诚心。 “行了,我接受道歉。”代林甩开他的手,往外走,方铭洲连忙起身跟上他的脚步。 “别呀!你别那么敷衍,是不是觉得我没有诚意。那这样我邀请你看音乐会,诚心跟你道歉行不行?”代林脚步加快,他在心里暗骂着这个不可理喻的人。 “不用不用,你的道歉很诚心,我也接受了,我们权当没见过,这事就这么过去吧!”他的语气逐渐烦躁 “别过去啊,咱们交个朋友嘛,这次情况特殊,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方铭洲不断讨好地说 代林走出图书馆,映入眼帘的是一辆黑色的卡宴,他眉头一皱,绕了过去,走到共享单车面前,身后的人还在说,耳边的声音絮絮叨叨跟了他一路。 “你烦不烦啊?”代林忍着声冲他喊道 “不烦。我刚才看你手机的时候就已经加了你好友了,顺便替你通过,不用谢我,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刚才就是通知你一下。嘿嘿!”他说完还讨好地笑了两声,有种不顾轻重缓急,吊儿郎当的美感。 “真是不可理喻!”代林的气还没消下去,一时半会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我走了,拜拜。”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代林才长舒一口气。 可算走了,真烦人。 他扫了单车,慢悠悠的骑着,余光中驶入一辆黑色的车,车的速度很慢,是不属于汽车的慢。 “哎!”方铭洲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不由得转头看去。 方铭洲坐在那辆黑色卡宴的后座,正按下车窗。 代林在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人究竟什么来头?竟然能坐起这么贵的车。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我的车可舒服了”方铭洲是诚心邀请,不过代林也是成心拒绝。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我不知道你的车干不干净,不敢坐。”他是成心给他添堵。 他急了他才高兴呢! 没想到方铭洲不但不急,还冲他摆着笑脸,好像说的不是他一样。 “那你自己回去要小心啊!”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回见,常联系。”方铭洲坐在车后座把自己的手机举出车窗朝他晃晃。代林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继续骑着车。 很快,这辆车化作一道黑影奔驰而去。 车刚超过代林,方铭洲就忍不住急赤白脸的爆粗口 “我去他妈的,老子还从没这么低三下四的给人赔笑脸呢!”代林这一顿不留情面的话成功让他怒火中烧,也让他彻底记住了代林。 现在代林还仅仅以为他是一个厚脸皮,开玩笑没度的暴发户,却不知道他真正的面目。【】 2、筹码 “回来了!手机找到了吗?”他一进宿舍,他的室友陈齐航关切的问他,代林举起手机冲他晃晃 “找到了就好,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代林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问道 “我要搬出去住了,走读手续都办好了,这几天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为什么?这样宿舍就我自己了”他略带些不满的语气 “我爸说要我提前适应公司,虽然他退休几年了,但还是他管的多,我就是挂名,他都五十多岁了,也该歇歇了” “行吧,我自己适应适应就好了”代林还是有些失落 陈齐航家里做房地产的,早些年自己父亲是陈家的司机,本来一家人都住在陈家,到代林六岁那年一家人从陈家搬了出来,父亲还命令家里任何人都不准和陈家有往来。 但是现在他和陈家的大少爷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寝室,还好父亲不知道。 代林并不觉得陈家有父亲说得那么不堪,至少陈齐航目前来看没有那样。 他看着陈齐航忙东忙西的收拾自己的衣服,被褥,生活用品,想帮他却被他竭力制止,只好坐回椅子上,跟他吐槽今天遇到的那个人。 “我手机还不是丢了,是被人拿的。” “谁干这事啊?”收拾东西的陈齐航低着头,心里猜测是不是方铭洲拿的。 “音乐学院的一个,叫方什么,忘了,他坐我旁边,还跟我打招呼了,真没想到他看着风流倜傥的能干出这种事。”代林撇撇嘴,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出他所料,果然是方铭洲干的。 “我回去找手机的时候,我正看见他坐在那,整个报告厅就他自己,我一过去看见他在翻我微信的聊天记录,我问他在干嘛,他一听声音立马把手机揣到他兜里了,真是服了!”代林的语气越来越急躁,足以听出他有多么生气,多么无语。 陈齐航低着头轻笑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方铭洲会这么做。 “那后来呢,你是怎么把手机要来的?”陈齐航好奇的问道 “我给他科普了一条刑法,看他那个样子应该是不懂法,因为我说的那条对他的行为不太适用。然后就把手机给我了,还说就是想交个朋友,哪有交朋友一上来拿人手机的,你说是吧!”代林越说越气,越说越来劲,已经在心里问候过方铭洲祖宗十八代了。 “这种人啊,最好躲他远远的别生气了,不值当。”陈齐航已经想好了见到方铭洲时该怎么取笑他了。 “对,不值当。一会儿你收拾完咱们去吃饭吧!” “我不去了,我晚上约了人在校外吃饭,不好意思啊!” “啊,没事没事。你忙吧!” 代林怎么也不会想到,陈齐航晚上约的人是方铭洲,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在方铭洲和陈齐航之间,代林只是他们的一枚棋子,是他们达成共识的筹码。 欲天酒吧,方铭洲投资的小酒吧,离学校不算远,去的大多是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学生和一些刚参加工作的毕业生。方铭洲一进门,就是此起彼伏的问好声 “小方总,好久不见啊”“玩好,姜总” 走进包厢,一位老朋友在等他,方铭洲看到他,仿佛早有预料,没有波澜起伏,若无其事的坐下开了一瓶白兰地。 陈齐航怀里搂着一个陪酒小姐,端着盛有威士忌的杯子酌饮,他看向方铭洲,眼神里带着满分的不屑,他是特意来找他的。 “怎么样,人还不错吧,这下你没办法推辞了吧!”他语气带着些许的得瑟 方铭洲处事不惊,手指伸向站在一旁的小姐示意要烟,小姐把烟放在手指中间,夹住烟点上 “说话啊,哑巴了!”陈齐航有些不耐烦了。 方铭洲深吸一口烟,缓缓呼出浅薄的靛蓝色烟雾,抬眸看他 “你分清主次,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掂量着点。”一字一顿,方铭洲一向看不惯他的作态 陈齐航脸上明显不悦 “方铭洲,你他妈什么意思啊?人,我给你带到了,货,你也得卖。” 气氛逐渐恶劣,大家都不敢搭话,生怕火上浇油。 “人?”方铭洲吐出一口烟,眼神下移到桌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代林并排站在图书馆门口。 他看着照片开口“这个人对我有什么用?你说有什么用?他懂什么,他知道什么?” “他是代通的儿子,肯定多少知道一点。”陈齐航面不改色 “我看了他的手机,什么有用的都没有,是他儿子又能怎么样呢?你说你爸要是知道你背叛他,他会怎么惩治你呢?”方铭洲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酒。 陈齐航脸上有点挂不住,代林所有的信息他知道的都告诉方铭洲了,他知道方铭洲一个劲儿的找代通一家是为了他母亲。 所以他告诉了方铭洲关于代林的信息,但他的意思是让方铭洲自己去接近代林。 方铭洲的想法是让他把人直接送到自己这里,不管是五花大绑还是拳打脚踢,要听话到问什么说什么。 “你就非得卖你那点破冰吗?”他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出一条小缝,比作那点冰,他把手势比给他看,顺便琢磨一下陈齐航脸上的强颜。 “这是我们约定好的,我给你找人,你让我卖货,你现在临时违约算什么呢?”陈齐航质问道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你只是把人送到了,并没有给我有用的信息啊。还要我自己从他嘴里套话,我不是白费劲吗?”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陈齐航思考良久,问道 “那你说怎么才能让你帮我卖货。” “什么时候知道真相,什么时候卖货。” 陈齐航提着杯子轻碰了一下方铭洲的杯子 “行吧!祝你早日找到真相。对了,我听说你交朋友的过程不顺利啊!”陈齐航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打问道 “确实不顺利啊,这不都是拜您所赐嘛!你要是拿平常那套功夫把人给我绑来,也不至于我低三下四的给人道歉,给人赔笑脸,你是不是成心隔应我呢?看我笑话?”他不悦地说道。 他从小被人捧到大,虽然不是娇生惯养,可也没像今天那样受那么多白眼,好像一下从神坛落入了尘间,落差感不小。 “哪能呢?我跟你说,代林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好声好气的跟他说两句好话,交朋友不是个难事。” “行了,我知道了,我有自己的打算。不过事先说好,他要是跟傻白甜一样对这些事一概不知的话,你那货也趁早另谋出路,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方铭洲一向是说一不二。 “别急躁,交朋友嘛,凡事慢着点!我这可是实心实意的跟你说,别当耳旁风。” 他当然实心实意了,那将近一吨的冰不能砸手里,他着急找下家呢! 方铭洲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怼,烟灭了。他提起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酒喝了,起身准备走。 “哎,不再玩会了?”陈齐航喊道 “你玩吧!对了,把他的课表给我发一下,发到邮箱。”说完,他抬脚就走,剩下陈齐航在包间里哀嚎。 “不是,你这不难为人嘛,我上哪儿知道啊,都不是一个系的,真服了!怎么一个个的都跟那神仙似的难伺候。” 虽然陈齐航怨言满天,但还是在第二天下午把代林的课表打包发到了方铭洲的邮箱里。 能怎么办?寄人篱下,听人使唤固然不好受,谁让他做的是地下灰色产业呢?他还没到让别人低头做人的时候,现阶段只能自己低头。【】 3、主动出击 课堂总是乏味枯燥的,无论什么时候上课都很无聊,即使是方铭洲这样的好学生上课偶尔也会走神。 时不时看看窗外欢愉自由的麻雀猜测它们的路在何方,又或者抻着脖子张望同学们手上的动作是在记笔记还是在捧着手机打字发给自己的男朋友或女朋友吐槽今天的不顺,要么手托着腮撑着脑袋眼睛盯着老师不断发出声音的嘴巴。 方铭洲瘫在椅子上,手指在桌子上敲出不知名的节奏,眼神向下满眼都是桌子的木棕色,思绪飘远。 为什么发消息,代林不回呢? 方铭洲自打加上他之后每天都给他发消息,什么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都发一遍也不见他回,问他吃饭没有,在干什么,他也不回,跟失联一样。 他还在没课的时候去航大门口等了代林,结果等了好几天也不见他的人影, “方铭洲,你起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老师敏锐的发现了走神的他 “不好意思老师,我不知道”他不打算装 “不知道才要好好听,你是校乐团的首席钢琴这些事情都应该知道,应该牢记于心,别忘了你是要去维也纳留学的”老师很看重他的得意门生 “知道了老师”“坐下吧!” 他坐下后,听了几分钟的课后脑子又飘远了。 留学,无非就是个人简历镀层金罢了,留学回来就要管理家里的公司,不留学照样要管理公司,早晚的事只不过是他玩心大还想趁着留学再在外面浪几年,不想回归现实。 从一上大学,方铭洲就向父亲表达了自己的意愿,于是方世昌给他找了德语老师让他学德语,他倒好早了解了维也纳的留学规定,到学校后会有一年的语言培训然后才能正式入学,方铭洲为了多那一年玩的时间,一次都没去德语老师那里学习,真给他爸省钱。 其实以他的资质,家世,基本上没有办不成的事,想干就去干,吃喝嫖赌,除了不赌其他的样样不少。 甚至在成都养了个人,不过后来因为方世昌发现后给他一顿骂,他才收敛一点,不过跟成都那个还藕断丝连着,偶尔跑去成都玩一玩,偶尔打打电话聊聊骚,只是方世昌不知道罢了。 方铭洲的花花事海了去了,知道的人多少都能说一嘴,全都了解的也只有苏明夏了,后来代林也知道了,至于后来是怎么知道的,那都是后话了。 他按开手机一看,今天周五,再去一次,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代林。 为了代林他还特地买了一小束满天星,当作那天拿他手机的赔礼。 代林平常没事是不会出学校的,他不是爱学习的,但是他爱好成绩,眼看着又快到期中了,他打算买套题刷刷,为了不必要的补考麻烦,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代林刚下课从教学楼出来,看了看天空,是湛蓝色的,万里无云,淡淡的阳光丝丝温和的风吹在脸上别样的舒服,虽然马上要到穿短袖的季节了,可沿海的华明市好像还没准备迎接,这很趁他的心,没有难忍的闷热取而代之的是干爽温和,还好,天色尚早。 他要从学校走两条街去书店买题,拿着开的假条背着包出校门。他心情好得很,像舒适的温度,没有烦心事的日子总是开心又安逸的。 他放慢脚步,慢慢悠悠边走边不经意的看着擦肩而过的同学,嘴角自然上扬的弧度,在出校门的那一刻平下来。 他看到了不想看到的——扎眼的方铭洲和他那辆扎眼的卡宴,他穿着笔直的黑色工装裤显得腿格外长,上身内搭白t加一件墨绿色外套,手里还有一束湖蓝色的满天星。 也不知道是要送给谁。 他在学校门口摆这一出,说的好听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不好听的“屌丝炫富罢了”,他皱皱眉,视线向下努力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虽是这样他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向他。 眼看着一个身材火辣性感的女生走向方铭洲,代林脚步放慢暗暗想道,原来他有女朋友啊,不对,那个女生是在要他的联系方式。 女生高挺着胸,手机直直面对他,方铭洲高傲的脸上浮出富家公子的不屑 “就你?” 他伸出手指指向代林,女生的眼神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一副乖乖好学生样子的代林。 代林正好跟她对上了视线,他紧忙低下头避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跟你处就不如跟他处”,那女生气不过,甩下一句“口味真重”便离开了。 代林见女生离开,自己也抬起脚步想走,远处传来两声顺溜的口哨,听着是痞气十足。 他装作听不见,装作不知道是方铭洲传出来的,继续走,没走几步,离他十米远的方铭洲大声喊了他的名字 “代林!” 心里一震,愣了一下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脸上勉强显出一抹平淡的笑。 方铭洲伸出手冲他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代林往前走了几步,停下略带些尴尬的说 “好巧啊,又见面了,你在等人吗?” “对啊,在等人,等了好几天了呢”方铭洲话语间透出酸酸的情绪。 代林也不知道他在等谁,也不好多说什么,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 “你别着急,一定会等到的,那你先等着,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他转身就想走,但被方铭洲拽住了胳膊,他问道 “你要去哪?”代林把手腕从他的手中抽出来 “我要去买书,晚了就关门了”他不耐烦的解释道 “我送你去” 代林一听,心里默默吐槽 可别,你那金尊玉体还是留着观摩吧! “你还要等人呢,我自己去就行,不麻烦了” 他刚要走,方铭洲就拽住他,把满天星递向他,代林没有接,一脸不解,方铭洲拽过他的胳膊把花塞到他的臂弯 “跟我走,我带你去买书” “不用了…” 两个人连带一束花就这么在航大门口推搡着,甚是煞风景。 或许方铭洲是发觉尴尬,于是开口 “这么多人呢,如果你不怕被议论就继续跟我僵着,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我不怕,你呢?” 代林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他确实怕,他经历过指指点点,不想再来一次了,他只好抱着花。 方铭洲很满意的看着他,侧过身拉开车门, “走吧!” “谢谢”代林无可奈何的抱着花坐进车里,他抬眸看向方铭洲,眼神中闪过清淡的冷漠。 交朋友?那这花怎么说? “哪个书店?” “科信书业”方铭洲慢慢启动汽车离开学校,路上代林安安静静的,方铭洲是憋不住了,他率先扯出话题 “花送你了,等会带走” “不用了,万一你等的人一会就来了呢,还是留着吧” “其实,那个人我已经等到了” “那你怎么不送给他?” “我送了,他说让我留着”代林就算再呆,他也能听出来方铭洲说的是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心跳都快了几拍。 方铭洲余光瞥一眼代林,独自开朗。 他可是在学校门口等了他好几天了,可算等到了。 他见代林不言语,便主动开口 “你别多想,这花是给你赔礼的,那天是我做的不对,希望你能收下花,接受我的道歉。”方铭洲说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它放到代林腿上。 “这是什么?”代林拿起信封拆开看,是一张音乐会的票。 “也是给你的赔礼,我说过会邀请你去看我的演出,现在兑现承诺。”他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满心期待着他去看自己的演出。 “你们有钱人赔礼道歉都这么大手笔吗?”代林问道 在他的认知中,音乐会是社会高层人士去看的,票价不菲。 他拿着票正反看了看,发现左下角标注的价格 1999!1999!1999!一千九百九十九元,够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小钱,不足挂齿。” 确实,对他这种人来说,两千块钱根本不算什么。 “这有点太贵重了,我收不起。你送别人吧!”代林把票重新装进信封,放到车的扶手箱上。 “只能送你,送别人不值当,收着吧!我特意给你留的,后天下午五点,我知道你没有课。” “你怎么知道?”代林很是不解,他是从哪知道的?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拿着就行。” 代林低头看着花,怎么也想不通。 到了书店,代林买了题,他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付完钱出来。 方铭洲想约他一起去吃饭,代林连连拒绝,最后方铭洲让步了。 不过他要代林答应他一个条件,下一次约他不管什么情况都要答应,代林应下,他把他送回学校。 很快,就到学校了,这一路方铭洲很安静。 方铭洲强硬的让他拿着票和花,代林拗不过只好收下了票,至于花,拿回去也没地方放 “我不要你的花,你带回家放花瓶里吧!” “为什么不要?” “宿舍没处放” “宿舍就你一个人住,还没地方放?”方铭洲不相信他不接受,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代林一惊,他怎么知道我自己一个人住,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我不是自己住,大家…都在,花不大方便放。”他说慌时不自觉的紧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本来宿舍四个人住,一开学就有两个走读的,现在陈齐航又成走读生了,宿舍只剩他自己了。 “最好别骗我哦!”方铭洲早从陈齐航那里打听清楚他的情况了,连他穿什么码的内裤都知道。 代林开门下车,方铭洲怕他不去音乐会,还特意喊住他说 “到时候,我让人来接你,一定要来。” “我知道了,拜拜。”代林友好的跟他道别。 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跟他说话,主要还是因为他送他去书店,他上赶着献殷勤总不能还给人摆脸子吧! “拜拜!”方铭洲跟摇尾巴的小狗一样非常热情的朝他摆手。 代林转身向宿舍楼走去,手里摩挲着音乐会价值两千元的票,感觉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方铭洲看着他的背影渐远才开车离开,双手把控着方向盘,瞥一眼副驾驶上的花,感叹道 “能让老子这么费心思的,也就你了,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你还这么不领情,这不是打我脸嘛。你最好有我需要的东西,好对得起我的低三下四,别让我白费心思!” 方铭洲交朋友的路上还是有顺利时候的。【】 4、音乐会 “不是,你那燕尾服就那么金贵吗?都多板正了还熨”苏明夏对他突如其来的精致有些疑惑和不解。 苏明夏,是方铭洲的发小,同样也是富家子弟,明盛贸易有限公司老板的大公子,他下面还有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妹妹,他这个妹妹可不简单。 他妹妹对方铭洲有点意思,但是碍于自己哥哥的情面也不好太明显,于是每次都不了了之。 “有人来看我演出,他第一次来看,我自然要好好准备。”他那一改往日的认真,勾起了苏明夏的好奇 “你的票不会是给那个人留的吧?” “对啊!”方铭洲坦白道,这可勾起了苏明夏的八卦之火 “谁啊?男的女的?哪个系?叫什么?多高啊?有戏吗?”苏明夏如雨点般密集的问题接踵而至 “就是那天陈齐航说的那个,男的,学法的,忘了?”他和陈齐航的事也牵扯到苏明夏,所以当时陈齐航来找他时,他第一时间跟苏明夏说了。 只不过他们两人的事,不好再牵扯其他人,苏明夏没多管。 他皱着眉思考一瞬 “奥~,他啊,你不是最近刚认识吗?还特意给人留前排的票,我就没见过你给你以前那些前女友前男友留票,怎么?对人有意思啊?” 苏明夏刚开个头,他就忍不住,叽里呱啦的冲他吐苦水 “我对人有意思,人对我没意思啊,天天热脸贴冷屁股的,发消息是一条不带回的。我长这么大就没人敢给我摆脸色,他是第一个,我哼哧哼哧在学校门口等好几天才等着,以前都是别人等我,都是人家上赶着攀附我,现在一遇上他,就反过来了。老苏你懂那种落差吗?是真难受啊!”方铭洲跟个怨妇一般说着自己的种种遭遇,苏明夏也帮不上他,只能试图共情。 “我懂我懂。”当然肯定无法共情。 “你说我做这些去接近他,讨好他,万一最后什么也得不到怎么办?”他突然开始担忧 “那你就权当交朋友,你这几天没发现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没发现你不发脾气了吗?就是他给你摆脸子,冷落你的时候,你没动手对吧!你以前可是一句话不如意就掰断人手指的,这次竟然不生气,你没发现吗?”苏明夏听他的语气只是抱怨,不是暴躁。 方铭洲听了,沉着眉思索,好像确实如此,不过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是出于目的才去认识他。 因为有目的,有利益在,所以不生气。 “哎,老苏,我跟你说啊……”苏明夏可不想听他抱怨,拿着松香就走,方铭洲急切地追在他身后继续说。 不知怎的,方铭洲对晚上的演出莫名有了些紧张感,以前的他演出最多就彩排几遍,服装从不细心的熨烫,不管观众席有没有熟人都是如此。 但是这个刚认识不到半月的人悄悄改变了他十几年的懒散,久违的认真整理服装,上一次这样认真还是他七岁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时候,那一场他特别认真可迎接他的是爸爸的一句“不够好”。 后来他每次演出总能想起这句话,他的信心从未被父亲拾起过,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父亲对他的不满意,到底是他做的不够好还是父亲望子成龙的期待值太高,他不确定到底是怎样的,他觉得父亲也是爱自己的吧!应该是。 代林从未听过音乐会,他平常没有课的空闲时间会去图书馆看法律或犯罪心理学,民事纠纷的书籍,也会去凭身份证入内的法院看公开庭审,晚上偶尔会去小酒吧喝点酒嗨皮嗨皮。 音乐会这种场合,如果不是方铭洲邀请他,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去这种高雅,艺术氛围浓厚,熏陶直达灵魂的地方。 虽然他没看过音乐会,但基本的人情世故他还是懂的,他提前去花店买了一束花,不知道方铭洲喜欢什么花就买了上次他买的同款满天星,不过这次是一大束。 代林吃了点东西就抱着花在学校门口等车,没一会儿,那辆熟悉的卡宴停在他面前。 自打他坐上车,方铭洲就不断发消息问他,坐上车了没有,到哪了……可能是怕他迟到吧! 剧院离航大不算近,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 代林抱着花,低声念出牌子上的字 “柯兰迪歌剧院” 以前他只听人说起过还从没来过,这是第一次。 剧院里人很多,他伴着嘈杂的声音按照票上的楼层和剧厅位置找到了地方,然后检票,抱着花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进到剧厅,耳边有不断的琐屑的说话声。这个剧厅地方不大但很华丽,丝绒质的复古深红色帷幕坠在木地板舞台两侧低调又极尽奢华,舞台上有提前摆放好的钢琴,座位和很多琴谱架看似摆放得毫无章法实则有条不紊。 代林向四周看去,零零散散的观众不算多,看来他来得还算早,手机在口袋里嗡嗡振动,是方铭洲打来的。 “没想到你来得还挺早的,我在后台做妆造了,再等一会就开始了” “嗯,谢谢你邀请我,对了,你是第几个出场?” “我当然是压轴,可别等急了” “不会的,祝你的演出圆满成功。” “谢谢”方铭洲嘴角微微上扬,还有些小激动,听到他的祝愿有些意外的开心,以前不管谁祝他演出顺利他都没有这种感觉,现在一个这样的人出于礼貌说的不过再平常的话让他的心里出现了不一样的波澜。 挂断电话后没多久观众陆陆续续坐满了整个剧场,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传出 “各位观众,演出马上开始,请您入座欣赏”代林把手机放进口袋乖乖等待演出开始,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高个子的年轻主持人上台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欢迎你们的到来,演出正式开始,我是今天的主持人……” 悠扬的音乐缓缓流淌将整个剧场淹没,所有人都沉浸在其中包括代林,这打破了他对西洋乐极度统一整齐的刻板印象。 音乐洗涤灵魂这句话是不假的,放下平常生活中的长期紧张去享受自由的姿态,给精神一个缓和的时间,然后更好的去面对人生的羁旅。 一曲终还有些意犹未尽,好在没停止太久,下一曲立马接过音乐会的接力棒继续为观众服务。 代林从舒缓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掏出手机看一眼,七点四十,马上方铭洲就要上场了,他揉揉眼睛打起精神来。 “接下来请欣赏由中央音乐学院校乐团带来的《月光奏鸣曲》,首席钢琴方铭洲,首席小提琴苏明夏”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这首曲子是贝多芬的名作,很出名,代林也略知一二,他越发期待方铭洲的演奏了。 方铭洲和其他演奏者上台,代林不用太费劲就找到了他的身影,他太优越了。 一袭隆重的黑色燕尾服帖的贴在他精健的身躯上,衬得他像皇室贵族优雅的王子。 方铭洲一上台就看向代林,看他精神还不错应该不讨厌西洋乐吧!他一身未退的稚嫩,看上去既天真又单纯跟个小孩似的。 方铭洲突然很享受这种感觉,就是跟代林相处的感觉,不说话看着他就够了。 现场灯光渐渐暗了,一束月白从上空洒下,大片的光落到他的黑色钢琴,他的黑色燕尾服和他的身上,纤细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灵活舞动,轻缓悠扬的音乐在他指尖流泄出来,那一刻他在台上闪闪发光,代林呆呆的望着熠熠生辉的方铭洲。 原来他在自己的领域也是蛮有魅力的。 第一乐章结束灯光大亮,方铭洲抬头对上他清澈的眼睛,就是一刹那。 他慌了,赶紧转移视线,不知该看哪里才好。 好像太阳的一束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到他心上,仿佛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了。 心跳声在某一瞬重叠,合拍。 代林皱皱眉把自己的思绪收起来,就那一瞬间让他后面激昂的二三乐章一点没听进去,好不容易结束了,主持人把各乐团的首席演奏请上台一一介绍,介绍完后就是所有演出必备的情节——献花。 其实大部分上台献花的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这个事情做剧场演出的都清楚说白了是仪式感也是为了台上个别演奏者没人献花的尴尬。 代林手放在花上不知是该送还是不送,但花都买了不送又不好,他犹豫不决看着台上其他演奏者面前都站着拿花的人准备献花方铭洲面前没人,眼神一晃他又对上了他的眼睛,方铭洲微微歪头挑挑眉,代林浑身触电般仿佛没有了自己的意识。 他抱着花从侧幕上台众目睽睽之下站到他面前微低着头不去看他,直直把花塞到他手中,紧接着代林就想下台,方铭洲余光一瞥隔壁的,他女朋友给他献花两人隔着花抱在一起,他来劲了。 趁他还没转身就拽着胳膊把人拽到自己面前,把花抱在一边,二话不说揽着代林的腰抱进自己怀里,花束浅蓝色的包装纸被两具身体一夹发出“沙沙”的声音,方铭洲手抚上他窄细的腰背低头侧在他耳边轻声说 “谢谢你的花哦!” 声音带出的热气打在代林敏感的耳垂,痒丝丝的,代林往后退一步迅速转身离开,他的耳垂很快就被渲染上绯红的色调,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出剧场。 方铭洲脸上带着刚才的得意下台换了衣服捧着花左看右看 “我就说吧,不给我安排人,也有给我献花的人” “要是他不给你献花你就死台上了”苏明夏看他那么开心故意点他,他挺不理解的为什么方铭洲那么高兴,就送了束花? “不献也没事,这么多年下去给我献花的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不过我挺喜欢的” “什么?花啊?” “嗯?啊,当然是花了,今天的庆功宴我不去了我先走了”方铭洲想起些什么,抱着花抓起外套拿着车钥匙冲了出去,他急匆匆的上车顺着西江十路走,离最近的公交站还有一段距离,刚结束十分钟代林应该没那么快到学校说不定还能碰见他。 果然,不出意外,一个穿着牛仔裤,卡其色外套的小男生晃晃悠悠的在路边漫步。 方铭洲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走过公交站了。 代林红着耳朵走出剧场,他没有去扫共享单车也没有乘公交车,他选择走回学校,慢慢走在人行道上,想着在剧场里发生的一切。 那种久违的感觉他有些陌生,已经很久没这种感觉了,上一次还是高中时候,他的初恋是个男生,那一段过去他不愿再想起,那时他很痛苦。 一阵顺溜的口哨声传来,方铭洲按下车窗把他的思绪拉到他身上,四方车窗里的他歪着头看向他 “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你啊,以你这个速度到学校就宵禁了,上车吧,我送你!” 他也太夸张了,没有那么慢吧! “哪有那么夸张,我一会就到了。” “哪那么多废话,我让你上车”方铭洲一向是领导命令的一方,他的邀请被拒绝了总归不太好受。 代林听出方铭洲的语气有些不悦,怕他发脾气,硬着头皮去拉后门。 “坐前面”方铭洲语气很强硬,几乎是命令的语气,代林有点慌,他僵硬的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车里,一句话不说,方铭洲看了他一眼,环过他扯过安全带给他扣上。 或许是方铭洲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又带着怒气说话了,马上扬起嘴角赔笑脸。 “今天谢谢你的花”方铭洲是真心感谢他 看他变脸这么快,代林心里又犯嘀咕。 “没事,应该的,送花也算是我的心意”他客客气气的回他的话,心里却有些抵触逃避,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该怎么相处啊…… “你喜欢满天星吗?”方铭洲像是没话找话的问他 “喜欢啊”代林确实很喜欢花,漂亮的花能让人心情变好,谁会不喜欢呢。 他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男生喜欢花说明他是个温柔的人,脾气好,性子软,容易相处。 不过跟方铭洲这种人相处对他来说也有难度。 “还喜欢什么?”方铭洲略带些刻意的问 “我就挺喜欢花的,好看的都喜欢”代林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这一句话不知道是在问现场怎么样,还是他的状态怎么样,还是感受怎么样,他挺期待听到代林给他的回答 “挺好的”确实,他回答的是标准的模板式,不过也正常,两个人也不算太熟,只是刚认识而已,也没有交往太深,他这个回答很圆润,千篇一律。 “只有音乐吗?”他不知道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你也很好,钢琴弹得很棒”代林心里浅笑,不就是想让我夸你嘛,但是他又不知道该怎样去说,他不懂艺术这方面的东西,所以也只能奉承两句。 “你以前没听过吧,别硬夸我”方铭洲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想法 “真的很好,特别好”代林有些紧张,好像自己真的有些敷衍了,转过头面对他,一脸真诚。 “到了,要不要一起吃饭?”方铭洲第二次邀请他。 “下次吧,下次一定。”他在逃避。 “行,那下次我请你吃饭必须答应。” “一定” 代林犹豫着,还想再说点什么 “那个…我真的觉得你弹的特别好,虽然我第一次听音乐会,但我以一个圈外人的角度听真的特别好听。”犹豫良久,总算说了个还算听得过去的感受,说完看着方铭洲,十分真诚。 方铭洲看着他的真诚的眼睛,轻笑一声,他也不想再为难他,毕竟是第一次听,都可以理解。 “好了,我知道”他把代林的安全带解开。 代林依旧是十分真诚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想让方铭洲从他的眼睛里读懂,他是真的不懂音乐这个事情,结果搞得方铭洲不敢直视了。 好像他把话说得太直接,搞得两人很尬一样,方铭洲有些无地自容,他想缓解一下这种氛围,抬了抬手,停在半空,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只好把手收了回去。 代林开门下车,隔着车门向车里的他道谢。 “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快去吧!”代林转身就走,只想赶紧逃离,他加快脚步向宿舍楼走去,方铭洲忍不住溢出一抹笑。 他也算半个情场高手,高考完的那一年,学驾照,抽烟,喝酒,上床都学会了,几年的经历档次提升不少,顶着方家大少的名头他身边从不缺人,几个动作就能哄得言听即从,说话不自觉带着命令的语气。 可这次却让他无从下手,不知道该怎么做,有种莫名其妙,不知所措的感觉。 可能这种感觉来源于他对代林有其他意图,或者是对代林有之前没有过的独特心思,总之他对代林产生了难以解释的朦胧情愫。 只不过这种情愫,他自己还没发现。 很淡很浅,仿佛下一秒就飘散的云烟。【】 5、再次出击 演出结束后第二天,方铭洲晃晃悠悠不急不慢地走进教室,刚坐到位置上,苏明夏就凑上前上赶着跟他说起昨天庆功宴的情况。 “昨晚庆功宴你没去,真是亏大了,好几个音乐系的小女生来看你,结果你不在,可惜了。”苏明夏脚腕抬到另一腿膝盖处,吊儿郎当的抖腿——一副大少爷样子——连连发出咂嘴声表示可惜。 方铭洲斜睨一眼,轻飘飘的说 “不感兴趣” “你是不是对那个法律系的感兴趣?”他直截了当的问,皱着眉盯着他观察他的神态,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所以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是那种人吗?再说了,人家一小男孩,怎么可能?”方铭洲面不改色的反问,顺便给他甩两个白眼。 “怎么没可能,你之前又不是没玩过小男孩,再说了,人都是善变的生物,万一日久生情呢。” “我对他没兴趣。” “实话吗?” “最多就是觉得他对我还有用罢了。”苏明夏上下摆动缓慢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好像很明白的样子。 “可你对人家那么上心,之前怎么没见你对别人那么上心啊。”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从醋坛子里泡过一样,酸的瘆人还夹带了讥讽的苦味。 “你有完没完了,该关心的事不关心,不该关心的瞎关心。”方铭洲的语气显然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苏明夏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还没开口就受到了方铭洲恶狠狠的一记眼刀。 看在方铭洲是个精神病的份上。他及时闭了嘴,毕竟躁郁症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疯,他可不想撞枪口上。 自从音乐会以后,他和代林的关系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变化。 以前他给代林发消息,代林基本都是已读不回,现在发消息,代林还能回几条,虽然会隔很长时间才回,但总比不回强。 到目前为止他认识代林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但是还是没有获得关于当年那场车祸的有用信息。 像闯关游戏一样,只有主动出击才能摘得桂冠。 那怎么主动出击呢? 要不先约顿饭,再送个礼物? 会不会太俗套? 管他俗不俗呢,先约到再说。 方铭洲拿起手机给代林发消息问他周天有没有时间,想请他吃饭。发出去后就静等回复了。 不过估计代林一时半会是回不了的。 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什么原因促使他点进了代林的朋友圈。 代林朋友圈的最新一条是音乐会那天,是柯兰迪音乐歌剧厅的照片文案只有一个比耶的emoji。 他连摁了两下音量键把屏幕上显示的内容截屏存进相册,还想再往下翻看,但老师来了,他把手机静音放进口袋。 下了课,方铭洲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看信息。 好吧,他没有回复,也不知道到底在期待什么,明明不回复才是常态。 代林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钟了,而信息是上午八点一刻送达的,他不是故意不回的,是因为他给方铭洲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没什么特殊原因,就是他太吵了,一天能发几十条信息,他受不了频繁的提示音,太聒噪,像方铭洲一样聒噪。 天天早上好,吃了没……一条接一条的往外弹,代林觉得实在没劲,有时候闲了回几句,没空就不回,反正他也不会生气。 代林哪知道他生不生气,反正又见不着他,不用看他的脸色。 周天,应该有空。 代林刚想回复,脑子里就不受控制的蹦出问题。 他为什么约我吃饭?有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怎么了,有事吗?】 方铭洲一看他回复了,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坐直了 【没事,就想当面谢谢你送我花】 就这?没必要吧,有点小题大做了,难道有钱人都是这样答谢的? 【不用客气,我就是觉得不送点东西心里过意不去,毕竟票那么贵】 这是拒绝了?这可不行。 【我知道你周天没事,出来吃个饭嘛,权当陪我,我请客】 【你怎么知道,万一有特殊情况呢】 【我不管,我当你答应了,周天晚上我去航大北门等你】 就冲他这个死皮赖脸的劲,代林不知道该怎么骂才好。 【中午】 【行,中午十一点北门,还是那辆车】 看着他的回复,代林翻了个白眼。 他其实想不明白,像方铭洲这种人什么朋友交不到啊,为什么要和自己这种放人群里找三遍都找不到的人交朋友。 不可能仅仅因为拿手机的事。 是啊,到底为什么? 直到再一次坐进卡宴的副驾驶,他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你喜欢什么口味?”方铭洲努力的找话题,想和他多点交流,多了解了解他,最好能让他放松戒备。 “清淡一点的,我口淡。”代林面无表情的回话 “哦,希望一会儿的饭菜能合你口味” “我们去哪儿啊?” “森缘” 听清的那一刻代林愣了,他所了解的森缘,是整个华明市只有两家店的素食主义高级餐厅,收入中等的都不会去吃。 出入森缘的除了名媛富太就是腰缠万贯的富家子弟,这种消费极高的地方,代林是想都不敢想的,他带的钱恐怕两个凉菜也吃不起。 “我们要不去别的地方吧!那太贵了。而且就我们两个人太浪费了吧!”他神色中掺杂着担忧,他本来是想和方铭洲aa的,现在看来恐怕是付不起了。 “我请你,不用你花钱,我都订好房间了。” “算了吧!那里太贵了!” “担心什么,吃个饭又不会把我吃破产”方铭洲云淡风轻的说,他一点都不在乎这点钱,况且这是他家的餐厅,不,不能算他家,这是他姑姑的。 代林转念一想,也是,他能开得起卡宴,就不是没钱的主,他这么担心自己付不起吃饭的钱,而人家根本不把这当回事。 代林自己都觉得可笑,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习惯了方铭洲讨好他,却忘了他是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 当他真正意识到这种差距的时候,再浅淡的隔阂也会显出原形,可怕的不是潜意识的表现而是有人意识到,有人意识不到。 “到了。”代林看着森缘极尽奢华的外观装饰,扑面而来挥土如金的窒息感,那是他不敢想象的。 方铭洲下车看着愣在原地的代林,抿着嘴唇笑问 “怎么不进去啊,走啊。” “这里消费很高的,况且就我们两个吃饭,会不会太浪费,大手大脚的”他还是有顾虑的。 他不想让方铭洲请他,感觉怪怪的,他想aa,可自己真的吃不起这种餐厅。 “我请你啊,我不让你付钱。” “我不想占人便宜,跟吃白食一样。”他压着声说出自己的顾虑 “这怎么叫吃白食呢,多难听啊。这是朋友间的礼尚往来。” “哎,可是…”代林话还没说完,方铭洲就抓着他的手腕往餐厅走去,代林不受控制的跟着他走。 一进去,一排接待生整齐划一字正腔圆的喊“小方总好。” “不用不用,低调低调。”方铭洲面带笑容,叫他们不要张扬。 代林凝着眼神看向方铭洲,一脸不可思议,怪不得他说吃个饭又不会吃破产。 他不禁倒吸一口气,这是我的运气吗?竟然能认识这么有钱的富家子弟。 嗐!人家有钱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可笑。 他突然很羡慕方铭洲,他那么有钱,钢琴弹得那么好,长得也出众,他生来就在罗马,他的消费观和代林的小资观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方铭洲紧抓着他的手腕从前台经过走上楼,代林迷茫的问道 “不点餐吗?” “一会儿会有人亲自送上来。不用担心” 还是露怯了,代林微咬着下唇想道。 方铭洲带着他上二楼,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包间,方铭洲推开沉重厚实木红色的门,那扇门一眼看过去满满的历史气息的质感,他松开代林的手腕侧身让他先进去。 代林脚步很轻,缓慢走进去,红润的面庞上长久的停留着对方铭洲对森缘的惊叹。 这是他第一次来森缘。 包间里是一张可容纳十人的大圆桌,和一张长条茶几,黑色的茶几配着墨棕色的皮质沙发,中式复古质感瞬间冲到代林面前展现着独有的魅力。 整体布局尽显低调奢华。 “坐吧。一会就上菜。” “不着急,我还不饿。” “不饿也要吃饭,都中午了。” 代林注意到圆桌一圈的椅子都被拉出来,离桌子的距离刚刚好,方铭洲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让代林坐下,把包挂在椅子背上,坐下。随后方铭洲坐到他旁边。 坐定后,方铭洲拿着小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尝尝,这是我姑茶庄的茶,茉莉。” 代林拿着温热的青瓷茶碗,看着小碗里淡淡茶色的茶 “你姑?” “对,这个餐厅就是她的,现在她主要搞茶庄,你等一下,我出去一下,很快。” 方铭洲走出包间,代林自嘲般的笑着叹了口气。 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方铭洲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我去催了厨房,菜马上就好。” “嗯,不急,这么多顾客呢,生意火爆。”代林强装自然的回他的话,心里却横生了一道鸿沟。【】 6、礼物 门口传来敲门声,一道细细的女声传来 “小方总,上菜了。”她推门进去,手上提着一个礼品袋 “这是您吩咐的礼物。” 她提着礼品袋走到方铭洲面前,递给他。她身后跟着几位上菜的服务生,小心翼翼的端着盘子慢慢放到桌子上。 方铭洲接过礼品袋,吩咐道:“上完菜就都下去吧,有事我会叫,没事别进来。” “好的,小方总。”上完菜服务生关了门,包间里再次剩他们两个。 方铭洲从礼品袋拿出一个包着硫酸纸的物件,他把硫酸纸拿下来,代林这才看清了。 那是一个深绿色的双肩包,带着浮雕花纹,像是一个高档品牌的,但一时间他没想起来是哪个品牌,倒是觉得挺好看蛮有设计感的。 他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方铭洲拿包的的动作,突然方铭洲把包递到他面前。 “嗯?”轻微的鼻音反映出他的疑问,不明所以。 “送你的,算是见面礼”方铭洲满脸期待,想让他收下,代林怎么会收呢。 “不用,我的包用着挺好的,没破没坏”代林慌忙推脱,这可使不得,人家又请吃饭有送礼的,这人情他可还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又不贵,收下吧,下次请我吃顿饭就行。”代林暗暗在心中发问,这得多少钱啊?我攒多久才能有这么多钱啊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用吧。我不需要。”代林慢慢低下了头,声音很低的说 “况且,我还不起。”那种被金钱打压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尽管声音如此低微,方铭洲还是听见了 “真的不贵就一百多。”他向他撒了慌,古驰专柜三万的包,在他这里只值一百。 方铭洲见他没有动作,他把包放到礼品袋,搁到代林椅子旁边。 “我替你收下喽,以后和我做朋友要习惯我对待朋友的方式,如果不是我想交的朋友我不会轻易送礼物的。好了,我们吃饭吧。”说着方铭洲给他夹菜,倒水。 代林悄摸地瞥了几眼脚下的礼品袋,他确实很喜欢这个包,但是再喜欢他都不想收来自他的礼物。 像占他便宜一样。 代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脑子里凌乱极了。 方铭洲见他不怎么夹菜,还以为是没有合他胃口的 “怎么不吃啊?不喜欢吗?要不我们换一家?” “不用不用,挺好吃的,我早上吃得晚不太饿。”他解释道 方铭洲几乎每样菜都给他夹了,堆的小碟里满满登登的。 代林夹起小碟里的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方铭洲看他吃着东西,乖巧得很,便不再注意他,自顾自的吃着菜。 代林此刻的心情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复杂?五味杂陈?总之就是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吃着菜也没滋没味的,虽然森缘的菜色很好,但他分不出心来去品味。 方铭洲不想冷下来,他又挑起话头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学钢琴吗?” “想,你说,我听着。”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方铭洲。 “我呢,出生在一个音乐世家!”方铭洲浅笑了一下,笑意不到眼底 “我爸弹钢琴,我妈竖琴,我钢琴,我弟弟钢琴,我家里长辈基本上都是搞音乐的。我不得不学音乐。那天你给我送花,我特别感谢你,我从小参加了这么多次比赛就没人送过花,没有一个人。”方铭洲还是笑着,笑得勉强,苦涩又心酸。 代林凝视着他,看着他脸上苦楚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不被认可是什么滋味。 他嘴上说得轻松,好像送不送都无所谓,其实心里盼着那束花。 哪怕只有一支蔫巴的带刺野花,只要递向他,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紧攥在手里,尽管利刺会扎破他的手,他也毫不在意,鲜红的不是血是他的热忱。 “为,为什么没人给你送花?”代林忍不住好奇问了句。 方铭洲眼底闪过一丝暗淡的光。 是啊,为什么? 无数次演出结束后,形形色色的人从台下走到台上把花献给演奏者,这么多束花,没有一束是属于自己的。 略显青涩的孩子站在舞台最中央,束手无措。 年少的他也曾无数次发问,为什么没人给我花? 他想过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优秀,因为自己弹的不好,所以父亲不认可自己。 后来,那个青涩的孩子长大了。 父亲还是没有给予肯定。 他自己学会了释怀。 花,身外之物,并不能证明什么。 我还是一样的优秀。 方铭洲想回到过去给那个束手无措的孩子一束花,告诉他 你很棒。 代林见他许久没有说话,意识到自己可能冒犯到他了,让他回想起以前不美好的过去了,他轻轻把手放到方铭洲的手腕上 “没关系,以后我送你花,最漂亮的花。” 方铭洲回过神来,低着头深深叹了口气,逞强的笑着看着代林 “都过去了,我没事。” 可他分明看到了他眼里泛光的泪花,只是强忍着还没落下来罢了。 方铭洲舒出一口气,反手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到桌上 “快吃饭吧,等会我送你回去。对了,你问为什么没人给我送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们觉得我还不够好吧,我家里的事情比较复杂,这一时半会也没法讲给你听,以后有机会我告诉你。”他夹了一块素鲍鱼放到代林盘子里 “你很好,你看你琴弹的那么好,有钱人还帅,你还不知足啊!”代林开玩笑得哄他 “行了,你这是捧杀,快吃饭吧。”方铭洲听他的话还有些不好意思呢,他也明白这是在哄他,再不回过情绪来就不好了。 回去的路上代林总是忍不住偷偷看他,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光鲜亮丽,只是看上去吊儿郎当,也并非什么都不在乎。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过后,方铭洲突然加速,车子一度达到八十迈,市区里机动车最高不能超过六十迈。 代林不禁抓紧了扶手 他这是怎么了? “哎,小心!”代林大声喊道 方铭洲闯红灯了,一个极速的过弯,代林感觉自己要被甩出来 “你怎么了?开这么快干嘛?”方铭洲没有回答,继续高速行驶在川流不息的道路上。 这开快车闯红灯是要扣分罚款的,严重的可能要吊销驾照,这些都是小事,万一一个不注意出了意外就是大事了。 代林不由得紧张起来,好不容易过了人流车流最多的路段,他刚喘口气,方铭洲开车的速度又加快了。 “你能不能慢点啊,路上这么多人,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代林不仅仅怕出事,他还察觉出方铭洲有些不对劲。 像磕了药似的,又像什么病魔在控制他,让他不能自己。 方铭洲没有说话,他脸色泛白甚至有点发灰。 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他发病了。 他强撑着身体控制着车子和自己,在离航大北门还有几百米时,他靠着路边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药,药,给我药!”他发疯似的低吼着,微颤着抬手指着手套箱示意他药在那里。 代林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皱着眉头打量着他。 他脖子上青筋凸显,紧紧攥着手,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憋的面色泛红。 “快,帮帮我!” 他不敢耽搁,翻找着药,在手套箱里拿出一小瓶白色外壳的药,递给方铭洲问他 “是这个吗?” 方铭洲没有回答,他从代林手里夺过药瓶,三下五除二拧开瓶子,倒在手心里两片药,拍进嘴里,没有水送服就这么生咽下去。 代林神情紧张的看着他,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看着方铭洲咽下药,才松了一口气。 “你好点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方铭洲还是没有说话,紧紧闭着眼,他现在满心想的就是要克制住,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他垂在腿上的手止不住的发抖,紧紧攥着拳还是控制不住,手已经发凉冒冷汗了,他现在特别想飙车,想打砸些东西,可代林直直看着他,他不能这么做。 忽然,冰凉的攥着拳青筋四起的手背上覆上了温热。 代林轻轻握住他发抖的手,眼里满是担忧。 他的手好热,好温暖。 可方铭洲还是手抖不断,对于一个重度狂躁,重度抑郁的人来说,这是必然的症状。 他担心的是代林,担心他会怎么看待自己。 是疯子,还是神经病? “我带你去医院。”代林格外坚定的说 终于在他第三次说完后,方铭洲给出了回应 他强撑抬起头看他,微微摇头。 眼底满是疲惫,他的身体被这个病透支的很严重。 他只是看上去健康,但实在算不上健康。 “不用了,老病了,不算什么。你自己走回去吧,真不好意思,本来说要把你送回去的,结果让你跟着担惊受怕。”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抱歉,面庞上溢着愧疚和藏不住的疲惫。 他这是赶他呢,他怕等会更控制不住,趁着清醒赶紧让他走。 “你自己能行吗,我还是陪你去医院吧。” “我说不用,你听不明白吗?”他压着声音低吼 代林被他凶愣了,覆在他手上的手慢慢往下滑,然后收回了手。 哪有这样的,想帮他还被凶,太不讲理了吧。 “你快走吧,我自己可以。” “你这样还能开车吗?”代林的语气明显比刚才冷了几度。 “我有司机。” 代林开门下车 “哎,拿着你的礼物。” 代林看了他一眼,从后座拿着礼品袋离开,方铭洲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隐在人流中。 他联系了自己的司机,让他把自己送回了家。 代林,别讨厌我。【】 7、病 司机把他送回家便离开了。 方铭洲跌跌撞撞的拿着钥匙开门,扶着墙走到客厅,却没能坐到沙发上,他倒在客厅的地毯上。 缓了好一会他才再次站起来,去翻找柜子里的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看日期,半年前就过期了。 没办法,只能摇人了。 “喂,我没药了,你过来一趟。”他打给了自己的私人心理医生周楠。 周楠一听见他的声音就跟见了财神爷一样积极。 确实,给他的钱不少,但是干的活也不少,好几次半夜三更发病给他打电话,让他赶过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别着急我马上过去,远离易碎物品,尽量控制自己……” 周楠絮絮叨叨的让他注意安全 他却很不耐烦 “行了,快过来!” 在等待的这期间他又发作了一次,摔了一个杯子,碎片正好落在兔笼旁边,把那只雪白的兔子吓得躲在窝里不敢出来。 这只兔子还是周楠让他养的,说是可以培养感情,稳定情绪什么的。 虽然他觉得没什么用,但也老老实实的养了大半年。 兔子易受惊,每次他发病砸东西,这只兔子都免不了遭受一顿惊涛骇浪。 一开始周楠还担心这只兔子会死于非命,难逃方铭洲的疯魔,可他每次发病都没有动这只兔子的念头。 大概是养出感情了。 没过多久,周楠提着小药箱来了,他有方铭洲家里的钥匙,方便特殊情况开门照顾他。 他打开门,小心翼翼的往里走了几步,轻声叫他 “方铭洲,你在吗?还好吗?” 从客厅处传来两声轻微的叹息,周楠顺着声音走到客厅,借着透过窗户的日光看清了他的轮廓。 方铭洲双手环抱着膝盖,脑袋深深的埋进膝窝中间,坐在地毯上,缩在沙发和茶几中间的间隙,视线向下,白色的地毯上还散落着几个色如翡翠的啤酒瓶。 周楠站在落地灯处,他问道 “可以开灯吗?” “嗯”方铭洲发出沉闷的鼻音,算是允许。 周楠拉着落地灯的灯绳,把灯拉开,落地灯是暖光的,好像一束光聚在那一个小小的地方,地上映出一个圆圆的影。 周楠借助灯光看清现场,那几个啤酒瓶瓶口处,还在流淌出麦黄色的酒液,瓶子周围白色的地毯上泛出淡淡的娅黄,和方铭洲的身影凑在一起,画面如往日一样和谐。 “吃药了吗?”周楠慢慢坐到沙发上问道 “吃了,吃的阿立哌唑和奥氮平” “阿立哌唑不能和酒一起食用,下次不要喝酒。”周楠有些发慌,这么久没发病怎么突然一下就……脑子还没想出原因,就被方铭洲突然的骂声打断了 “我就喝了,能怎么样,会死吗?死了更好,省得我给你们添麻烦!”方铭洲从膝弯里抬起头,缓都没缓,张嘴就来。 “我没说不能喝,只是要少喝,会损坏肝脏作用的。”周楠努力的安抚他激动的情绪,同时打开药箱翻找着药剂。 “你们一个个的都盼着我死是不是,我就是要活着,我耗死你们这些无赖,杀人犯……” 躁狂的特征是话多,语无伦次,精神充沛。 此时方铭洲就处于躁狂的状态。 “你遇到什么事了?” “遇到……好像没遇到什么事” 发病的时候他是没有意识的,说什么自己不知道,有些人发病之后还能想起一些,有些人根本想不起来。 “是你妈妈的事吗?”周楠了解一些他的事情,他患上双相感情障碍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他妈妈。 他放不下妈妈的死,或许当年真的是个意外,但这和他一个医生没有关系,他只负责拿钱办事。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 周楠边问边拿着药剂瓶一个一个的兑药,导到注射器里。 “你说我小时候我爸为什么不给我送花?他不送就不送了,他还不让别人送,有一次在外地参加比赛,别人都有家长陪着就我没有,后来演出那天秦姨去了,我都看见她拿着花进来了,中间被叫走了,我后来才知道我爸把秦姨叫走了,是他不让送……”方铭洲还在啰啰嗦嗦的说着全然没注意他手上的注射器。 周楠抓过他的胳膊,酒精消毒,一扎一推,一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没几分钟,方铭洲就安静下来。 呆呆的坐在地毯上看着厨房门口冰箱旁边兔笼里的兔子。 周楠把他每日吃的药拿出来摆到茶几上,撕下便签写好备注放到药瓶下压着。 然后趁着他安静下来,把他喝的酒瓶摔的杯子都打扫了,让一片狼藉变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就静静的坐在沙发上,陪着地上的方铭洲,不久后他就会清醒过来,也有可能进入抑郁状态。总之,要等他好一点之后才能离开。 周楠想多了解了解方铭洲,好对症下药,可这富家子弟的事岂是他一个医生能打听的。 那年方铭洲的父亲方世昌去明心理疗所寻求私人医生,当时没有一个人敢接这个病人,只有他站出来了,没有宽宏大爱的原因,只是因为给钱多。 但是要求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为了还房贷他答应下,可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要棘手许多。 第一次去他家里,刚进门就看见了满地的玻璃碎片,看见了躺在碎片中的方铭洲,他身上沾着血。 那是他第一次见方铭洲。 没过多久,方铭洲清醒过来,垂着眼睑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就我这副样子,我爸都不管我,我身边除了苏明夏,哪个不是避而远之,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要不你别管我了,早晚都得死。”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现实,很清醒,仿佛他是个累赘,对身边的人来说就是负担。 周楠清楚他这是抑郁状态,也不是要死要活的抑郁,就是缓冲,缓冲状态不会太久,应该一会就恢复正常状态。 “铭洲啊,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你跟别人不一样,你一直很好,你弹了一手好钢琴,懂金融,会投资,能做生意,长得也不错,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他把方铭洲所有的优点都挑出来,不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一无是处。 “他们……我现在都没找到他们,我妈妈就是被他们害死的,我……我想去找我妈妈。” “你妈妈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的,她想你好好生活,开开心心的。不要再这么消极了。” “我……最讨厌……毒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乍耳。 毒品,周楠不禁猜测他妈妈是不是因为毒品而死,可这跟他一个医生关系并不大。 方铭洲那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孔上,有着寒冰一般的冷冽之色,忽然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自负神色。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铭洲啊,你妈妈还等着你为她伸张正义呢,人生不能枉度。”周楠看他状态见好,盘算一下差不多也该走了。 方铭洲低着头缓了一会,抬头看向他,眼睛里冒着血丝。 “周医生,我没事了,你走吧,谢谢你收拾了我摔的杯子。”方铭洲叹了口气,撑着地板站起身来。 “要不要给你叫个外卖,你不能不吃饭知道吗,身体最重要。”周楠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药箱,看着他千叮咛万嘱咐 他很清楚方铭洲的身体情况。 他日常服用的药中有奥氮平,这种药会在身体里堆积激素,也就是会让人发胖。 方铭洲是校乐团的首席钢琴,演出颇多,为了上台呈现最完美的状态,他严格管理自己的形象,于是体重一上涨,他就立马断糖断碳,去健身,平常饮食也是以素食,低脂为主。 形象是好了,可他的身体并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不用了,我自己随便做点,你忙去吧。”方铭洲冲着兔子走去 “那我走了。” 周楠刚走一步停住转身跟他说 “其实你的病是在好转的,你已经一个半月没发病了,这次发作只摔了个杯子,以前一发作整个客厅都得大换血,你已经慢慢可以控制自己了,千万别放弃,可以试着找个情感寄托,但是不管是人还是物件都不要使用暴力,记住了吗?” 周楠临走前还是和往常一样不放心的嘱咐道。 “我知道了,放心吧。”方铭洲还是和每次一样的回答 周楠看着蹲在兔笼前喂兔子的方铭洲,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一定要吃饭。”声音同关门声一起落下,偌大的房子又陷入寂静。 方铭洲拿着小水萝卜喂兔子,看着兔子的三瓣嘴唇一动一动的,他的嘴角上扬,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是个傻兔子,刚才被我吓成那样,你现在还能吃得下去我喂的东西,你就不怕我给你下毒吗?” 这只兔子不仅不怕,吃完他手里的萝卜还攀着他的手指嗅他手里的味道 “你怎么能那么相信我呢,一点疑心都没有吗?” 他好像是在问兔子,又好像在问另一个人。【】 8、药 代林往宿舍楼走的一路上,一直在想着给方铭洲的药。他看见药瓶上写着,阿立哌唑。 代林边走边想,越想越不对劲,“阿立哌唑”这么怪的名字会是什么病啊?不会是精神方面的吧?好像很多治精神疾病的病药都是看不懂的名称。 不会吧,他怎么会吃这种药。 回到宿舍,他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药 好奇心驱使着他打开百度一字一字打到搜索框“阿立哌唑”,一输入这四个字,立马出现了好多相关词条。 什么阿立哌唑的作用与功效、阿立哌唑治什么病、阿立哌唑的副作用、阿立哌唑治疗什么精神病…… 他的手指慢慢滑动点进“阿立哌唑的作用与功效”词条。 第一个网页就把他唬住了 〔阿立哌唑主要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 用于双相1型情感障碍的躁狂发作或混合发作急性期或维持期的治疗。 用于治疗与自闭症相关的易激惹性。 用于辅助治疗重性抑郁障碍。 用于治疗tourette综合征。 用于治疗与精神分裂症或双向障碍躁狂相关的激越。〕 后面还有一大串介绍,他没继续往下看,把手机熄屏放到桌上 此时的代林是懵的,整个人茫然失措。 他真的有精神疾病…为什么一点看不出来。 他到底是什么病呢? 阿立哌唑能配合很多种药物使用,对好几种精神疾病都有一定效果的治疗,一下也判断不出是什么病,该注意什么都不知道。 挂掉电话后代林迟迟平静不下来,怪不得他自己有车有房,本以为只是家里有钱,现在看来家里确实有钱也确实不管他。 代林突然很怕他会像那些抑郁症自杀的人一样,在未来的一天选择结束自己。 回想起在车上看到他那副痛苦万般,心忍不住发颤,他无法感同身受,只是深深叹气,眼底荡过几丝悲悯。 其实跟他并没有实质上的关系交集,也没有必要去关心他,但是看到他发病的样子,还是会忍不住心疼。 代林想着想着,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赫然几个字“齐研亭” 齐研亭是他的高中同学,也是航大新闻系的学生,代林的朋友。 “喂,怎么了?”代林心不在焉的问道 “大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啊?你看都几点了,我在餐厅里等了半天了,你怎么了还没来?”他咆哮的声音都快穿透手机了。 代林心里一震,本来约好了今天晚上和他一起吃饭的,结果因为那个药把他给忘了。 他平日里可是从不迟到的 代林已经想象到见到齐研亭时,他咋咋呼呼的数落了 “我马上过去,你再等会儿。”他挤着笑音安抚 “你怎么回事,以前从不迟到的,是有什么烦心事吗?”齐研亭充满疑惑的问道 “去了再跟你说,你再等我十分钟” “那你快点啊!” 挂断电话,代林马不停蹄的赶往餐厅。 路上还在想着方铭洲的病,突然灵光一闪,想到齐研亭的对象,他是个心理医生啊。可以问问齐研亭关于这个药的问题,他应该多少知道一些。 齐研亭喜欢男人。 他的对象自然也是个男的,而且是个学术成就颇高的心理医生,是华明市医学院心理学博士,目前博三在读,与齐研亭相差六岁。 他们俩的故事可是大有谈头,任谁听了都要称赞一句长情的,可是齐研亭这个人不让宣扬,知道的就知道了,不知道的他打死也不谈论一点。 代林一进门就看到他了。 他总是人群中最出众的,无论是清俊的长相还是独特的穿搭,都能让人一眼记住他。 “哟,等急了吧,也该让你试试我等你的滋味了,点菜了吗?”代林边说边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你再不来我就走了,刚点了两个炒菜,还有卤羊肉,你再点两个。”齐研亭递给他菜单 “你想喝粥吗?要不要点个瘦肉粥?”他看着菜单问道 “都行。” 于是又上了一份粥,代林脑子里乱哄哄的,也没什么食欲,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半天也没吃下去多少。 齐研亭吃着吃着,发现他的异样。显然是有心事。 “你怎么了?看着心情不好的样子。”他关心的问 “也没什么大事,你先吃,吃完再说。”代林脸上溢着笑容 确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过了一会,齐研亭拿纸巾擦擦嘴,端正的看着代林,一本正经的问 “到底是什么事?” “你知道一种叫阿立哌唑的药吗?”他低声说 “知道,就是治疗精神病的。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搞得我半天心神不宁的。”他一听不就个药嘛,还那么郁郁寡欢的,让人以为他出了什么大事呢。 “这个药主要治疗什么病?”他继续追问 “治疗重度抑郁,精神分裂,躁郁症什么的,而且吃这个药不能饮酒,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齐研亭不解的问。 心里猜测原因,难不成……得病了? 不能吧! 他也有些紧张了。 “我今天中午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朋友去吃饭,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车上有这个药,就想了解一下,单纯好奇嘛。”代林没有告诉他真实的情况。 一是怕他多想,二是为了维护方铭洲的形象。 倘若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知道他有这方面的病,会对他有很大影响,和可能一传十十传百,甚至别人会戴上有色眼镜去看待他。 齐研亭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他吃这个药。 “吃这个药的,情况应该都蛮严重的,当然也有症状轻的,不过我劝你啊,少跟他来往。”齐研亭的声音越压越低,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为什么?”他轻皱眉头,诤声一问 “周楠有个病人,就是躁郁症,就吃这个药。他那个病人啊……”齐研亭深深叹了口气,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啊!”代林急躁的催促他,想听听这个病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病人不定时发病,一点规律都没有,时好时坏,而且他发病的时候特别暴躁,简直就是暴怒,和平常判若两人,轻的时候摔个杯子这还好,严重了打人,自残。我光听周楠说就觉得瘆得慌。”他那夸张的语气把这个病症渲染的极其恶劣 “有那么严重嘛?”代林半信半疑的说道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有一次半夜把周楠叫去了,他提着药箱就走了,回来的时候都五点了,胳膊还被他扔的烟灰缸砸青了。”他满眼都是对这个人抵触情绪 “周楠怎么会有这种病人啊?” “那人家里挺有钱的,他爸去周楠那个心理治疗所找私家医生,还要求二十四小时能上门的那种,给钱不少,当时周楠还有房贷要还压力太大就主动接了这个活,没成想是这么个病。”齐研亭撇撇嘴说道 “其实那个病人也挺可怜的,得了这种病也不好受。”代林不禁代入方铭洲,他会不会也在发病的时候,难受的想死。 “可怜什么?他自己住别墅,有好几辆豪车,无限额的卡,哪可怜了,要非说可怜,也就是身边没人能照顾他罢了。”他反驳道 “没人照顾还不可怜啊,发病的时候得多久难受啊。” “你就是圣母心,人家家里那么有钱,还是学的钢琴,以后还要出国留学,他的人生除了这个病简直堪称完美。对了,他的人生还有一点瑕疵,周楠之前说过,他没有妈妈,他亲生母亲车祸死了,继母失踪了。”齐研亭总觉得不值得同情他们这种有钱人。 代林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没有再说什么。 齐研亭的想法确实片面,但世上又有几个人想法全面呢? 其实代林觉得高度不同,看见的事物也不同,他可能在意无穷无尽的钱财权力,别人可能在意弥足珍贵的温情关系。 没办法判断谁对谁错,全看个人选择。 两人又聊了一会,周楠给齐研亭打了电话呼唤他回家,于是两人结了帐便分开的,一个回家,一个回宿舍。 晚上的风有些凉,六月初的天气,只穿一件短袖还是有点早。 代林走在路边的石砖路上,叹了口气,抬头看看路边的梧桐树,看看头顶上的月亮,看看路上的行人。 想着要不要给方铭洲发个信息问问他怎么样了。 于是编排了一道的问候,到学校也没掏出手机发。 他又思考,默默打消关心他的念头。 我没有必要那么在意他,他得什么病和我也没有关系,我的关心人家说不定根本不当回事。再说也不是特别熟的朋友,刚认识才几天啊…… 他刚回到宿舍喘口气,手机就响了起来,他以为是齐研亭,还故意让铃声响了一会。 结果掏出手机一看 “方铭洲” 他愣了一下接了起来,他没有说话,那边也没有声响,静了半分钟。 方铭洲深呼吸,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说道 “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啊。” 这话里平添了些软腻,听着很是不清醒,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赔着笑脸讨好他。 他可是从来不主动道歉的人,可他却愿意跟代林说一句对不起。 代林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没有,你没事吧?” 方铭洲干笑了两声,有些苦涩,“我能有什么事,老毛病了。”同样是粘腻的语气 代林想问他到底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关心一个刚认识的人,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喝酒了吗?”代林小心翼翼问道,他听方铭洲的语气实在不像清醒的样子。 “喝了一点,别担心。”方铭洲努力让自己撑起精神 “服用阿立哌唑不能喝酒。”他突然硬着声说 方铭洲不可能不知道,他自己还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让他气不打一出来。 “你是在关心我吗?谢谢你啊,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你早点休息吧!” 代林还想说些什么,他却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熄屏的手机,恶狠狠的说 “还油嘴滑舌的问是不是关心,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 气过了,他又开始担心方铭洲的情况,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让他不要喝酒,不要自暴自弃…… 手机那边的方铭洲倚在窗边,看着聊天框里的信息。 勾唇笑了 代林的话像一股暖流涌进方铭洲的心里,让他感到莫名的安慰。他没有回复,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文字。 他知道代林在关心他,但他也清楚自己的病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控制的。 他心里又冒出那个问了无数次的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我?【】 9、同情心 自从代林知道方铭洲有心理方面的病之后,格外关心他,每天都给他发消息询问他的情况。 这可把方铭洲开心坏了,要知道自打他患病以来,根本没人像代林一样关心过他。 他父亲方世昌用尽百般方法把他从家里弄出去,让他住在外面,唯一算得上关心的就是给他找了个可以二十四小时上门的私人心理医生。 七岁失去母亲的他,对于关心体会的少之又少。 一个人失去了母亲会发生什么呢? 他需要花多少时间去习惯没有母亲的生活 又要花多少时间给自己疗伤 花多少时间走出童年的深渊 直到现在方铭洲都不相信自己有躁郁症。 但其实他不止有躁郁症他还有狂躁症,还有其他精神方面的问题,只是周楠不说罢了,他不想告诉方世昌方铭洲真正的情况,他也有同情心,他想让方铭洲好过一点,至少少听一点自己父亲的冷言热嘲。 不发病的方铭洲还是很好的,好到别人看不出异样。 他依旧是众人眼中的富家公子哥。 “走啊,吃饭去。”苏明夏拍着他的肩膀叫他 “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过去。”他看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回答 “咋了,遇上事了,这么没精神。”他撇过脸看着方铭洲,也看不出心情好不好 苏明夏伸出手在他脸前晃晃,他烦躁的把他的手拨开 “我真没事,你快去吃饭吧。” “你犯病了?还有药吗?”作为为数不多知道他有躁郁症的人,他这反常的情绪很难不引起怀疑。 “没犯病,我要是有事,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快去吃饭吧。”方铭洲心平气和的说道,他清楚苏明夏是担心他,但他现在确实没事就是不想吃饭,也吃不下去。 “那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要不要给你带饭?” “不用,你吃吧。” “真不用?”苏明夏一步一回头的问道 “不用。” 直到方铭洲目送他出门,寝室才安静下来。 他和苏明夏两个人在同一个寝室,因为他的病校方特意安排的,两人只有中午在寝室,晚上回家。 他今天心情是不怎么样,主要就一个原因,代林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给他发消息了。 按理说,这也正常,只是朋友而已,代林没有义务天天和他联系天天关心他。 但是对于从小缺爱的方铭洲来说,这种难得的关心很容易让他欲罢不能,让他非常上头。 就像久旱逢甘露,沁人心脾。 来之不易的关怀一旦毫无征兆的失去,他就感觉无比空虚。 就像被迫戒烟的感觉…… 方铭洲翻着手机里两人的聊天记录,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个小时,从那次之后他没有再去找过代林,他本想好好冷静几天再跟他解释的。 可每次捧着手机想告诉他自己的情况,想约他出来的时候,面对聊天框,他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自己的情况。 他怕代林会对他产生偏见,也怕说了会失去这份仅有的关心。 于是一冷静就冷静了半月。 “咚咚咚!”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沉闷又短促。 “谁啊?”方铭洲冲门口喊道 “是我,代林。”代林柔声细语回答 方铭洲的心猛地一颤,他没想到代林会来,这不符合他的作风。 他怎么来了? 以前都是方铭洲热脸贴冷屁股的去约他,在学校门口等他,现在他主动上门了。 变化这么大,很难不让他觉得是因为病博取了同情,代林才待见他。 方铭洲从椅子上撑起身来,踉踉跄跄的跑去开门。 门一开,见到代林了。 他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容光焕发,精神充沛的样子,他好像每时每刻都很开心。 这样乐观的人还真是少见。 方铭洲站在门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代林,那个给他带来温暖和关怀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的胸口涌动。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和疑惑。 代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 “我今天没事,出来逛逛,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来了,我应该是碰见你朋友了,他好像认识我,问我是不是过来找你的,还给了我门禁卡,然后我就过来了。” 代林是特意过来的,本来只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方铭洲,没想到被苏明夏逮了个正着。 他不认识苏明夏,但是苏明夏认识他,不是认识,苏明夏只是见过他,在音乐会的献花环节。 “那个应该是我室友,他刚才说要出去吃饭。”方铭洲愣愣的回答,仿佛眼前的发生的不真实。 代林就这么微抬着头,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开玩笑的说 “你是不打算让我进去吗?” “没有没有,快进来。”他慌张的侧开身,让代林进去。 他低下了头,避开了代林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代林突如其来的看望给了个他措手不及,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解释。 代林看着方铭洲的表情,心中明白了几分。 他坐到方铭洲对面,两人静了一分钟,代林轻轻开口,温柔的声音传出 “你最近还好吗?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他下意识躲避代林看过来的目光,方铭洲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把柄在他手中一样。 兴许是看出他的僵硬,代林缓声道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的病疏远你,也不会对你有偏见,我在网上查过你吃的药,知道是治疗什么的,这种病心态,情绪很重要,你一定要按时吃药,调节好情绪,好好的生活。” 方铭洲抬起头,看着代林的眼睛。 他清明的眼眸波光潋滟,含着笑意,像被阳光撒满的湖面 和代林对视几秒,他心里的波涛化为泡影,开窍般的意识到一个问题。 代林应该很同情他。 方铭洲在心里默默想着 同情心不该滥用的。 尤其是对我。 “我会好好吃药,听医生的话,配合治疗。”他说着不知道说过多少遍的话,做着他基本不会实现的承诺。 方铭洲顿了顿开口说道 “还有,谢谢你的关心,很少会有人关心我,尤其是知道我身体不怎么好的人,以前那些知道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和我接触了。你是第一个知道了没有躲反而还关心我的人,谢谢。” 能让他说谢谢的人可是寥寥无几啊。 代林愣了一下 “这不是应该的嘛,朋友之间正常的关心,不用放在心上,他们不关心你,我关心你。”他笑着冲方铭洲抛去一个俏皮的媚眼。 坏了! 方铭洲看着他的眼睛 就是一瞬间,看着代林就,就,就…… 心跳加快了 怕是要神魂颠倒了。 他不敢再看他明媚清澈的眼睛 他站起身来,走到苏明夏的桌子旁,缓缓深呼吸。 他看见了桌子上的水果袋子,眼神扫描,伸手挑出一小盒车厘子,又拿了两个橘子。 “哎,接着。”方铭洲朝着代林的方向一扔。 代林提前伸出手去接,眼睛紧盯着空中飞跃的水果,顺滑的落到自己手里。 “我这里没什么吃的,先吃点水果吧,一会我订些菜让餐厅送过来,中午一块吃个饭。”方铭洲在洗手池前洗着车厘子说道。 代林看着他的背影,心想 这不是挺正常的吗?哪有齐研亭说的那么夸张。 “不用了,老让你花钱也不好。” 他觉得这每次都是方铭洲花钱,显得他占人便宜一样,坑人家人傻钱多。 方铭洲拿着洗好的水果递给他,代林从小盒子中象征性的拿了两个,没有吃,搁在手里。 方铭洲坐下,把车厘子盒子放在桌子上,摸了个红彤彤的,放进嘴里。 “有什么不好,我有钱,我乐意请你吃饭,给你花钱。”他边吃边说道。 代林瞟了他一眼说 “你就是你们家的散财童子吧!”语气里满是对他的无可奈何。 “我权当你是在夸我。” 方铭洲死不要脸的打趣 “有钱也不能太挥霍啊,上次在森缘吃的那十个菜,都快赶上我三个月的生活费了。”至今代林对那顿饭还耿耿于怀。 方铭洲低头聚精会神的剥着橘子皮,自动屏蔽代林说的话 “你生活费那么少,我更得请你吃饭了,好让你日常经济宽绰一点,以后要是没钱找我要,我自愿赠予。”他摆出一副大方手脚的样子。 要是别人听到这可能就不计较了,可代林不是别人。 “我正经跟你说话呢,你能不能别打岔,你要这样,我看咱们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当朋友了。”代林脸上挂着傲娇的小表情,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就是想逗逗他。 “别呀,我听取你的建议还不行吗?”方铭洲掰了一半橘子递给他,略显卑微的讨好他,他也清楚代林就是说着玩。 代林接过橘子,把手里的水果放下,两只手拿着橘子运作,仔细摘干净橘子瓣上的白丝,然后放进嘴里。 一开始方铭洲还说着中午去哪吃饭,说着说着就不自觉停下了,看着代林摘白丝,什么也不做,就瞅着他。 吃橘子时,代林才注意到他的目光 “嗯?” “怎么?” 代林抽了张纸巾,凑在嘴边吐出橘子的籽 他皱着眉说 “还要吐籽,真麻烦,你刚才说什么?” 他抬头看向方铭洲 就是这个眼神 一眼就足以让方铭洲心里沸腾 说话都语无伦次了 “没什么,你想去哪儿吃?我听你的。” “我想……” 代林说的话,他已经听不进去了,就只是呆呆看着他。 这种感觉太…… 就像幻觉一样。 不该是这样的,我怎么会对他有这种感觉。 我应该是利用他的,我认识他不就是因为他对我有用吗? 为什么会是这样?不应该啊? 在他纠结犹豫迷茫的时候。 代林已经决定这辈子,方铭洲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10、放心 方铭洲愣神的时候,代林就决定好要去吃什么了,不给他留商量的余地,拽着人就往外走。 其实一开始代林挺慌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在心理方面有疾病的人相处,生怕一句话一个字说错了会惹着他。 现在看来都是人,有什么不一样,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他想把方铭洲放在被动位,让他感受被照顾的感觉,就像那天晚上方铭洲送他回家,中午请他吃饭,送他礼物的那种。 一路上代林抓着他的衣袖拽着他走,起初方铭洲还挣扎推脱,说要去什么高档地方,叨叨了两句就闭嘴了,任由代林拽着走。 他还使坏的把身子往后抻,看代林用力的背影和因越发抓紧而冒青筋的手。 代林的手越看越好看,白白的嫩嫩的,骨节分明。 “你还怕我跑了不成,这么拽我不费劲啊?”他讥笑着说 “谁让你不听话,我不拽着你,万一你又叫车又定位置的乱花钱怎么办?不能再让你花钱了,我会不好意思的。”代林一本正经的解释 “那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说去哪就去哪,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你可别嫌麻烦啊。”方铭洲笑着答应。 他很享受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这不同于干枯的约束,这是有感情的。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他会依赖上这种感觉,就像他依赖上代林这个人一样。 代林听着方铭洲的话,嘴角微微上扬,逐渐放慢脚步,与方铭洲并肩而行,感受着夏天中午暖热的微风划过脸颊,暖烘烘的。 他们去的地方也不远,走了三个路口在一条陈旧的胡同口往里一拐就到了。 这是一家很有特色的小餐馆,虽然位置不起眼但是顾客不少,看得出来口碑不错。 代林拽着他坐在靠墙的一桌,他刚坐下代林就抽出几张纸,着忙的擦着桌子。 脸上略显仓促“这种店卫生没有那些高档店做得好,你将就一下吧。” 他觉得方铭洲平时吃惯了高级餐厅,一下子要接受普通店面可能会很不适应。 “没事,其实那些店的卫生也好不到哪里去。”方铭洲一脸不在乎的从竹筒里抽出筷子,拆开放到桌上,又给代林拿了一双。 “你不嫌弃就好,我还担心你会觉得不干净。”他略显尴尬的笑笑,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 一位穿着红围裙的服务员走过来,看上去满面荣光,精神气十足,她还没走到桌前就大着嗓门问 “孩子,吃点什么?” 代林也是热情的迎合 “老样子,玉姐。今天和朋友来的多要一份米线。” “好,稍等啊。”这个被称作玉姐的人都没有来到桌前。 方铭洲被这爽朗的声音吸引,回头看去。 丰腴的女人听见了回话脚下一顿,转身往后厨走去。 “你们很熟?”他看着女人的背影问道 “嗯,蛮熟的,我打来到这个城市就经常在这吃饭,玉姐人很好,看我是个外地人一直很关照我,慢慢的就熟起来了。”代林眼神也追随着往后厨走去的人。 “她是老板娘?”方铭洲转过头来问 “嗯,是不是看着不像?” “那倒没有,感觉我好像在哪见过她。” 方铭洲刚进门第一眼就注意到她,有种莫名的熟悉,却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可恶的副作用让他一点也想不起,这个女人,到底在哪里见过。 “这个城市这么小,每天有那么多陌生人擦肩而过,眼熟也正常。”他第一次见到玉姐也是这种感觉,很眼熟,但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很快,玉姐端上来两碗酸汤米线,一碟手撕包菜,两个茶叶蛋。 当代林以为上齐了,结果玉姐又端上一盘凉拌牛肉。 “玉姐,我没要这个。”他顿时有些慌,心里闪过书上的案例,玉姐总不能杀熟吧。 “姐又不是强买强卖,送的,难得你交个朋友,好了,吃饭吧。”玉姐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把牛肉盘往两人中间推了推,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向另一桌,收拾吃剩的残羹冷炙。 方铭洲用筷子挑了挑红汤里亮白的米线 “你尝尝看。” 代林盯着方铭洲挑起一筷米线,送进嘴里,不等他咽下,便亮着眼睛问 “怎么样?好吃吗?” 待他细细咀嚼品味后,缓慢发出赞叹的一声“嗯,好吃。” “能接受就行,我还怕你接受不了。”说完代林才放心的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其实方铭洲品味不出有什么滋味,他的味觉早已被药物污染了。 代林尝了一口问他酸不酸,他说还好。 其实酸汤酸不酸,他尝不出来。 时间太久,他早忘了酸是什么滋味。 方铭洲不断挑起米线往嘴里送,时不时抬眼看看代林,他倒是吃的挺香。 碗里的米线下去一半,方铭洲了无兴趣的挑着米线,装作不经意的问代林 “你不好奇我的病吗?” 这可把沉浸嗦粉的代林问愣了,他的大脑飞速转了几圈,反问 “我为什么要好奇?”抬起头眼含疑问的看向专注挑米线的方铭洲。 “难道你不怕这种病吗?你看见我的那一刻,眼里有明显的紧张,而且你说的那些话太客套了,在心里排练很多遍了吧。”他没有抬头,看着筷子上的米线,把一根根米线都缠到筷子上。 他不想看到代林那种看病人的关怀眼神。 代林轻笑一声,抽了张纸擦了擦嘴。他没预料到方铭洲会这么问他,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怕,自己确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可相处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为什么都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他们,这有什么用呢? 齐研亭说的那些话里无不透露着这个病的可怖,可如果都得病了还不关心,还要躲得远远的,那岂不更可怖。 “我不否认我对你的病有一定的敬而远之,但我觉得你都得病了,再不关心那就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可能我当时紧张,但是我现在不紧张了,你又不是每时每刻都发病,你看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此话一出 方铭洲手上的筷子突然不受控制的滑落,掉到桌上,连带扯出几根米线。 手突然有点抖,他紧紧攥住拳,指尖泛白,感觉用力到指甲都嵌进皮肉里了。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该死。 他紧闭着眼,隐隐约约听到代林问他怎么了,他却无法开口回答。 恍惚间,一只温热柔软的的手覆在他发抖的右手上。 几秒,就几秒的时间。 他紧攥拳的右手瞬间泄力,缓缓张开手,又是那只手,结实用力的握进了他松懈的右手中,他甚至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坚定。 “谢谢。”他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大脑告诉他,要说一声谢谢。 这是他第二次克服发病,而且在没有吃药的情况下。 他压制住了自己身体里那个疯狂的恶魔。 又过了几分钟,他缓缓抬头,看着代林慌张失措的样子,很是抱歉的笑了笑说道 “对不起啊,又吓到你了。你不是说不怕的吗?” 代林看他缓过来,立马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理了一下头发 “我没怕啊,我哪里怕了。” 方铭洲微微笑了笑,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还怪好玩的。 两人吃完饭从店里出来,边走方铭洲边向他解释自己的病。 “躁郁症也叫双相情感障碍,会无法共情,识别不到感情,其实医生说我是有躁郁症,但我自己心里知道,我不止有躁郁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上的,就挺莫名其妙,我十八岁确诊的,确诊以后我就从家里搬了出来,这几年我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去,平常不回去。医生说我是因为我妈妈才得上这个病。” “你妈妈对你不好吗?”代林问道 “我妈去世了。”他淡定的说出口,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中午吃了饭一样。 “对不起。”他慌忙跟他道歉。 “没事,我四岁那年她就去世了,高速车祸,她是被人暗算的,我一直在找是谁,可惜一直没结果,我妈去世不到一年,我爸领回来我后妈,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我爸早就出轨了,后来我九岁弟弟六岁,后妈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到,我爸常年不在家,我和我弟相依为命。”方铭洲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这绝对不是巧合,我妈我后妈一个死一个失踪,肯定是被人设计过的,我找人查,结果什么也查不出来。我真的不甘心。”他眼角微微下垂,诉说着内心的无奈和挣扎。他的眼神里仿佛藏着无尽的波涛,汹涌澎湃,却又被紧紧束缚。 所有的一切到底是怎样的,真相是怎样的。 “你告诉我这些,不会担心我说出去吗?”代林问道,听着他曲折的成长故事,他好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患病。 方铭洲听到他那个跟小孩一样幼稚的问题,忍不住唇角上扬 “我不想瞒着你,我想让你了解我,我才告诉你,至于其他的,我对你很放心。” “放心?我对你可不放心。”他撇撇嘴说 “那我得努力让你对我放心。”方铭洲跟逗小孩似的,同一个腔调 代林有模有样的点点头 “道路漫长,是该努力努力。” 明明就差一岁,他总能让方铭洲觉得他是个小孩,跟他呆在一块感觉气质年龄都变了。【】 11、酒吧 自打那天之后方铭洲的病情明显有好转,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喝酒少了,聚会也少了,这和代林的关心少不了关系。 但要说一下子痊愈,那是不可能的,发病还是有的,但是他能自己控制了,实在控制不住也就扇自己俩嘴巴子。 这小两个月过去,他的状态说不上是红光满面也能算个容光焕发。 他想和代林步入更深度的朋友交往,但这刚有苗头就被人使了绊子。 “哟,还真是你自己在宿舍。”陈齐航拎着一大袋零食推门而入,四个人的宿舍只有代林一个人。 “那不然嘞,你走了之后就我自己住了。”他直勾勾看着电脑,手上动作不停,不用问就知道他在赶作业。 陈齐航把一大袋零食放到他柜子前放书的推车上,拉了把椅子坐到他身边,瞄着眼看他电脑上的文字。 密密麻麻,条例有序,复杂至极,自然是他一个经管系学生看不懂的。 “你什么时候能搞完?” “怎么了?你有事?也是,没事你能主动来看我。”他微微瞥一眼,看看陈齐航的脸色。 “晚上有空吗?带你去见见世面。” 显然他是很期待代林答应 代林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说晚也不晚,说早也不早的一个时间。 他脚一蹬地,往后撤了一步,一脸怨气的看着他 “没空?”他心里没底 代林不说话,看看他,又看看他拿来的一堆零食,伸手越过他,从袋子里拿了一袋芒果干,拆开,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啧,也不是没空。”他边嚼着芒果干边说,多少带点玩味的意思。 “不是没空,那就是有空呗,晚上七点,我来接你。”他立马绽开如牡丹花一般的笑脸。 “老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吧?”他挑拣着袋里的芒果干,都不带看他一眼的。 毕竟长久相处下来,陈齐航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能有什么阴谋诡计,我那几个朋友就想认识个懂法律的,要是出点事咨询一下心里踏实。”他说的这个理由倒是挺能说服他 “就这?”他半信半疑的问 “就这。”他肯定的语气硬石块一般有力。 “行,那我六点五十学校门口等你。” 这话就是定心丸,陈齐航美滋滋的离开了,静等晚上七点的“盛宴”。 下午六点五十,陈齐航准时出现在航大门口。 坐上车后代林问道 “我们去哪?” “欲天酒吧。” 欲天酒吧是什么地方? 是方铭洲名下的酒吧,也就是他的酒吧。 当然,代林不知道。 他被陈齐航领进最里面的私人包间,进门一瞬,看见沙发正中间坐着放浪不羁的方铭洲。 方铭洲正搂着一位风韵佳人接受她那精致小酒杯喂过来的名酒。 这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大相径庭。 他看到方铭洲的时候,方铭洲也看到他了。见到代林后他明显多了些拘束,有种窗户纸戳破的感觉,许是心虚,装模作样地遣散怀里的女郎,坐直了身子,整整衣服。 代林找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扫视全场,就认识三个人。 陈齐航,方铭洲,还有见过两面的苏明夏。 陈齐航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挨个问好,看起来他和方铭洲还挺熟的。 代林远看着他喝五喝六的言谈,不禁皱了皱眉。 眼见着陈齐航往他这里一步步走近,走到代林身边,抬起手重重的拍在他的肩上。 “来来来,看这里,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代林,我好朋友,我们学校法律系的佼佼者。” 一听这话,他立马接话谦虚的说道 “佼佼者算不上,最多就是知识理解的比较透彻,还得向各位多多学习。” “有知识的人说话就是文雅,什么时候你有时间咱们单独学习学习。”离他三四个位置穿着真空西装形象颇为痞气的男人扬着声音说道。 “你注意点啊。别乱说话。”这话是从方铭洲嘴里说出来的。 代林不自觉向他那边瞟去。 他穿着一身运动装,黑色速干裤和黑色的冲锋衣,在西装革履的众人中间多少有些违和,但他优秀的形象在众人中略胜一筹。 好像印象中的人也没有太多变化。 “对嘛,新朋友来了,我们是不是得好好招待招待。” 说着陈齐航走到方铭洲面前明目张胆的拿起他面前的酒,又拿了一个新杯子,倒了酒放到代林面前,随后坐到了代林身旁。 刚开始还有人招呼他,问东问西的没话找话,浅聊了几句后,众人就开始各顾各的,说着没边的大话。 代林拍拍陈齐航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问他 “这到底是什么局,还有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他刚才顺耳听到什么糖丸,彩虹,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词汇。 “这你就别管了,对了,你是不是认识方铭洲?” “对啊,怎么了?” “我告诉你啊,他不是个善茬,你要小心。”他看上去神秘兮兮的告诉他 “没有吧,相处下来我感觉他人还不错。” 陈齐航声音又低了一度 “他有躁郁症,玩的还花,床上从来不缺人的,男女通吃,他还在外地养了个人,养了个男的,你这种的最对他胃口了。还有啊,他吸毒,你就没闻到他身上有别的味道吗?” 代林眼里满是疑问,轻微摇摇头回应他。 “你知道他是谁吗?” “方铭洲啊。” “他是卓方集团的大公子,就是那个特出名的乐器公司。华明市商界领军人物方世昌的大儿子,有钱有势有权,知道为什么他坐在c位了吧,不简单啊。” 陈齐航声情并茂的介绍完方铭洲,接连咂嘴。 代林还是不为所动,他认识的方铭洲和他嘴里的方铭洲差别有点大,大到他觉得不可能,反而不信陈齐航的话。 他还没消化完他的话,紧接着就被众人察觉他的沉默寡言,推搡着给他灌了两杯酒,喝的他直咳嗽。 咳的厉害,于是去了洗手间,回到包间,众人在玩游戏,玩的起劲,便没人注意他。 代林靠着沙发背微侧着身,看着他们玩游戏,渐渐的眼睛昏沉,强睁了睁眼,还是撑不住,昏睡过去。 一睡就到天亮,但他睡着的时候可不太平。 “哎,睡了。”穿真空西装的那人用胳膊肘戳了戳陈齐航说道。 陈齐航扭头一看,还真是。 他叫停了游戏。 “今天的游戏正式开始,有没有想把新朋友带回家的?” “我!”此起彼伏的声音,热情似火。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的规则是这样的,我手里有一斤彩虹,一克一千,谁买的最多谁就可以把新朋友带回家。” “我要十克。” “我三十!” “我六十!” 陈齐航看着举手的人,开玩笑的说 “周总,什么时候也吃这种了?” 那个被叫周总的回道 “这个白净,我尝个新鲜还不许了?” “哪能啊。哎,老李你怎么也叫,我记得以前你不叫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声声刺耳,方铭洲紧攥着杯子,指甲都有些泛白,他一口接一口的喝酒,心里惴惴不安。 以前这种事,他也是积极分子,可当下他一点乐趣心思都没有。 以前那些男男女女,他都不认识,也不会在乎他还是她会成为谁的囊中之物。 可眼前这个,他认识,他也在乎。 苏明夏用手肘碰碰他 “你不叫?” “我不吸。” “那他怎么办,你真就这么冷漠?” 他没有回答,听着嘈杂的叫卖声,心烦意乱。 他很了解这群人,所以不敢去瞥一眼沙发边上昏睡的代林,也不敢去想什么后果。 “我买三百!” “成交!” “不行,陈齐航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方铭洲站起身来,直盯着他。 “知道啊,你有什么好意见吗?”他实在招人恨。 “你还有没有点良心,这是你朋友,你把他骗来供人玩,就为了卖你的货,你还是不是人了?”怒目圆睁的样子丝毫没有对他构成威胁。 “我不是人,你是?你一边查人家背景,一边装好人,又是请吃饭又是送东西,你觉得你是人了?” 他的话瞬间引燃了怒气冲天的方铭洲。 方铭洲迅速踩上桌子,抬脚踹到陈齐航前胸,他瞬间倒地咳嗽起来。 他还不解气,跳下桌子扽着他衣领一拳拳打到他脸上,拳拳到肉。 众人眼见势头不对,赶紧上前拉架,好不容易把两人拉开,陈齐航口舌不净的胡骂着些什么,方铭洲又作势要去揍他。 这一闹险些把代林吵醒。 苏明夏使劲按着方铭洲的肩膀让他坐下,陈齐航也被扶到沙发上坐下。 “你要是想把他带走就得买货,要不别想带走他。”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卖货,也是真不容易。 方铭洲嘲笑一声,说 “五十万,我把他带着,我不要货。” 他一听,“啧”了一声,起身走到代林面前,用身体挡住他。 “也行,这样你现在就转钱,转完把人带走。” 他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就给陈齐航转钱 “你给他吃的什么?他什么时候能醒?”他问道。 “强效安眠药,没什么副作用,大概明天中午醒。我做事有数。” “有个屁!”他加重了最后一字的声音。 陈齐航被骂了也不生气,看着手机上弹出的到账信息,一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方铭洲收起手机,横抱起代林,径直走出包厢,他低头看看怀里熟睡的人,不禁感叹 你也太好骗了。 还有,你这都交的什么狗屁朋友!【】 12、酒后 方铭洲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代林走出酒吧。 可想而知, 酒吧的人都认识他。 他抱着代林往自己车那里走去,彼时车里还有一个人,他的司机——康桐。 其实也不能算作是司机,毕竟开车只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 这人是方世昌安排到他身边的,负责时时刻刻盯着他,保护他,必要的时候对他的行为做出一定的约束。 表面上是他为方世昌做事,实则他挺偏向方铭洲的。通常在不忤逆老方意思的条件下,尽最大能力维护小方。 他比方铭洲大不了几岁,做事却比他成熟圆滑许多。 原本惬意的听着电话的康桐,抬头一瞄眼看到他抱了个人来,立马挂断了电话,下车去给他开后车门。 “这谁啊?你买的?你不是不吸吗?” 一连串的问题,搞得他像什么非法分子一样。 轻手轻脚地把人放进车后座,才得空回答他 “没要货,只要人,这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他关上后车门,转到另一边坐进副驾。 “哪个?”康桐也上了车,扣上安全带 “陈齐航说的那个。” “有进展了?” “没有,我跟他接触下来,感觉他对当年的事一点不知情。” 方铭洲扣上安全带,在暗光中向后看一眼熟睡的代林。 “你花了多少钱?”康桐开始启动车子,走出车位,往酒吧停车场出口开。 “五十。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不想看他被人糟蹋。”语气缓慢柔和,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要是让了解他的人听了无一不觉得虚伪。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突然变善良了,还是真的对他生出情愫了。 “五十!这也不便宜啊。合着人家不被别人糟蹋被你糟蹋了呗!”康桐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他沉默,回头看去,视线中浮起浅淡的涟漪。 “我……对他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 “那去哪?送他回去了” “先回家吧。” 康桐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是方铭洲带回家的一般都是能入他眼的。 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当晚方铭洲家里是一阵翻云覆雨,第二天是一片狼藉,然后再给钱打发了,绝不拖沓。 他能说什么呢? 不过是暗自发笑,心里猜着他最多能坚持几分钟。 到家后,方铭洲把代林抱下车,康桐开着车离开。 他家不小,上下五层,但家里就他和一只兔子,分外冷清。 他抱着代林在没开灯的屋里摸黑上楼。 按理说,像他这种家庭实力比较丰厚的,家里应该是全智能化,进门感应开灯的。 但是,他家里没有。他当初搬进这里全屋空空荡荡的,只有地板和墙灰,后来这些家具都是他自己添置的。 由于他吃喝玩乐开销大,所以在硬件设施上就省了省。 他抱的是个男人,上楼自然不是特别轻松的。 他甚至没有思考把他送进哪个卧室更合适,就直接进了楼梯口的第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是他自己的房间。 把人放到床上,给他脱了外套和鞋,胡乱盖上被子,就离开了卧室,一点没在屋里多待。 确实,他现在对代林还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可要是真没有怎么会把人带到家里呢? 直接送回航大男生宿舍不行吗? 方铭洲暂且不想思考自己的行为,和今晚的事。 不过,看情况代林并不知道陈齐航的计划,他只是他的工具。 就算是朋友,也是代林单方面的朋友,陈齐航根本没把他当朋友,而是当棋子。 陈齐航这个人,方铭洲再熟悉不过了。阴险,狡诈,惺惺作态……这些词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明明他才20岁,怎么能作恶多端到这个程度呢? 讲真的,说坏都算抬高他了。 方铭洲从楼上下来,开了客厅的灯。时间不算早了,兔子都睡了。 他一开灯吓兔子一跳,过去给它添粮,隐约听到它沉闷不满的喷气声。于是添了粮,又赶紧把灯给关了。 他自己漫无目的的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拿出药瓶吃了药,去冲了个澡,又坐回沙发上。 这才感觉清醒一些。 方铭洲慢慢上楼,走进他的卧室,此时代林正盖着被子躺在他的床上。 他站在床边凝视着床上的人,脑海里波涛汹涌,莫名的想法在作祟,心里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轻柔的掀开被子,摸索着他身上的口袋,翻出他的手机,手指向上一划,果不其然,这么久了他还是没有设密码。 方铭洲重新给他盖上被子,拿着他的手机,走上三楼。 在三楼有一间闲人免进的书房,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没有进去过,除了康桐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房间。 这是房间里放的全都是有关当年他母亲车祸的文件,录像,案情分析,还有继母失踪的案情分析和文件。 一个木色大书柜,一张深棕色办公桌,桌上一个台式电脑,一个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从书柜到桌子,均被无数印着字的纸张覆盖,一打眼看上去,乱糟糟的一片。 他把手机揣兜里,稍微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纸,打开电脑,从书柜里翻出一根数据线,用数据线连接电脑和他的手机。 在代林熟睡的这一夜里,方铭洲就这么看了他的手机,看到了他所有的隐私,并且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手机里安装了定位和监听。 第二天他醒来,手机完好的搁在裤兜里。 如陈齐航所说,果然是强效安眠药。 代林第二天醒来,已经临近下午一点了。他强睁开眼,皱着眉头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疑问在脑中升起,这是哪儿啊? 代林撑起身子,向四周扫视,越想越想不起来,反而想的头疼欲裂。 他对昨晚的记忆停留在陈齐航跟他说方铭洲人不行,后面的就都不记得了。 他感觉脑袋要爆炸了,这到底是在谁家? 算了,干脆不想了,一扯被子,往后一倒,又躺回床上,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结果就是手机上只有一条签到提醒,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扒拉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不行,还是得下床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 穿上鞋,拎着外套,他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 “你醒了,饿了吗?”这声音可吓了他一跳,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方铭洲的声音,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看看这豪华的房子,扫视着每个地方,竟然没看见方铭洲在哪。 “你在哪?” “你往下看。” 代林扶着栏杆,向下瞅,正看见他抱着兔子闲逛。 方铭洲往上看,招呼他下来 “快下来吃点东西吧。” 代林边下楼梯边问 “这是你家吗?” “嗯,不过你放心,我自己住,还有他。”方铭洲拍拍手上兔子的背,示意他。 “昨天……我喝醉了,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他走到楼下,缓慢向方铭洲那边挪步,语气中充满了歉意和尴尬,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酒疯,要是有那就更尴尬了。 “不麻烦,你喝醉之后还是很乖的,陈齐航也喝多了,所以我自做主张把你带回来了。”他变相解释为什么他会把他带回家,省的他多疑。 “谢谢你,我改天请你吃饭,我要不就先走了。”此时的代林真的一秒不想在他家多待。 他刚走出几步,就被他叫住。 “等等,你在我家住了一宿就这么走吗?好歹吃点东西陪陪我再走吧。” 也不知道方铭洲哪里来的理直气壮,要求他再留一会儿。 这不纯纯道德绑架嘛,不,没有道德就是绑架。 这让代林走也不是不走又不是,踌躇几秒,转身向他走去。 “也行,反正下午没课。” 方铭洲把他领到餐桌前,把兔子放进笼子,去厨房热了热早上的粥。 粥也不是他自己做的,速食加水煮的。 等粥端到代林面前,他适时的发出赞叹 “你还会做饭呢,看着卖相不错。” “尝尝!”语气中不自觉带了点傲娇。 一听见他夸自己,瞬间迷失了方向,自然而然的把速食粥认领为自己的功劳。 代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黑米粥,送进嘴里。 第一感觉,不甜。 他认为这种粥就该是甜的。 “怎么样?” 看着方铭洲期待的眼神,他也不想打击他,但他也不想说假话。 “挺好的,就是味儿比较淡。” “嗯?粥哪有味儿重的,不都是淡的吗?”一句味儿淡给他整不会了。 “可能是我个人原因吧,我喜欢喝甜粥。不过你做的也不错,很好了。” 他这略显多余的解释还不如直接说喜欢甜的呢。 “哦。” 代林默默喝完了粥,两人又闲聊了一会。 代林问他 “你为什么选择养兔子?” “我的心理医生建议养的,说是培养感情,降低烦躁频率。” “管用吗?” 方铭洲笑着说 “以前没觉得有用,现在觉得还是有点用的,毕竟相处就靠感情和缘分。” “听说兔子容易受惊吓。” 他点点头,表示赞同 “确实,其实不光兔子,有些人也是很容易受惊吓的,你说是吧。” “也不一定,分情况吧。”【】 13、重新认识 代林和他又聊了一会儿,便要走,方铭洲把他送到小区门口看着他上了车,在一阵汽车尾气后,他才甩开步子往回走,顺便拿出手机看看代林的定位有没有断开。 确定没有断开他才按灭手机。 方铭洲是没什么事,可代林这边事就大了,懊恼了一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喝醉的,怎么被方铭洲带回家的,这些事他一概不知。方铭洲也没有告诉他,羞于脸面他也没有问。 明明自己酒量还可以,而且从没有过喝醉的情况,这次怎么回事,也没喝几杯就这么醉了? 思来想去还是不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说法,他打通了陈齐航的电话,想一探究竟。 但陈齐航也不是吃素的,嘴里也没什么实话。 “喂,那个……昨天晚上我是喝醉了吗?”代林声音如蚊的问道。 “嗯,你喝醉之后方铭洲主动请缨要照顾你,我想着这一时半会我也回不去,在场的你只认识他,所以就把你交给他了。我估计他也是不胜酒力,怕自己喝醉才借你的名头早走的。”陈齐航这话说的一点破绽都没有。 “哦,我喝醉了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吗?”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在酒吧里没什么事。” 挂断了陈齐航的电话,忧心忡忡的他也到了学校。 太阳逐渐西斜,走在校园里莫名有些孤感,在华明市他没有亲人,唯一有联系的就是初中同学齐岩亭,可人家有对象也不好总去打扰。 他也没想到这种喝醉酒的戏码会发生到自己身上,他也不知道该去和谁倾诉自己的窘迫,毕竟在他看来这不算什么光彩事,而且还有可能成为以后的笑谈。 他也是个爱面子的人。 这件事以后,他和方铭洲断了几天的联系,试图用时间冲淡那天的囧事。 但是断联系也只是他单方面的话少,方铭洲一点没察觉,照样每天给他发消息,分享生活。 或许是因为代林一开始的主动关心才在无意识中让他敞开心扉,向一个认识了仅仅一个月有余的人诉说着自己枯燥乏味又有趣的生活。 细小的变化当事人没有在意,但他的行动足以说明一切。 又过了将近一周,方铭洲才迟迟的发现代林的慢热,在这期间代林一直和他保持距离,接连拒绝了他好几次的约饭邀请。 这种情况下再不出动就真的错失良机了,说干就干。 方铭洲看了看他的课表,选中了他没课的周六去了航大,又利用自己颇为优越的脸,搭讪航大的女生,蒙混进了航大的校门。 看着手机上的定位,精准推开了代林寝室的门。 “代林,干嘛呢?”一股心情颇好的俏皮音向安静的房间打了个招呼。 代林顺着声音往门口看,冒然闯入视线的人让他一愣,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开口问 “你怎么来了?” “今天和朋友去打了两局斯诺克,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过来碰碰运气,想见见你。”他们这些太子党说话都不带打草稿的,张嘴就来。 他解释完拉过一把凳子,坐到代林身侧,撇着眼去看他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代林侧侧身,给他让出观摩的空间,微微歪头问他 “你怎么进来的?” “这还不简单,刷脸进来的。”确实,撒谎也不脸红。 “怎么,门卫是你大爷?”他的回答一听就荒诞,代林毫不犹豫的质疑。 “这叫什么话,其实我是被你们学校的美女姐姐给带进来的,你别说,她们人还怪好的。”他带着些小傲娇的说。 “你来是有事吗?”代林问道,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他来找自己能有什么原因。 “没事不能来找你啊。”他话中还带点理直气壮 “没说不能,但你这么冒然来访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没有什么能招待你的。”他脸上浮现一丝羞愧,无论是在如此悬殊之下的经济方面还是自身能力或魅力,他都略逊,但他不愿意去刻画这些,他在尽力忽略两人之间的差距,能向平常朋友一样相处,但显然他做不到。 “我有什么好招待的,又不是校领导。咱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疏远我?” 精神病越严重心理上越敏感。 “我什么时候疏远你了???你没事吧!”代林立马反问,心慌一霎,差点就兜不住了,险些没接住他的话。 方铭洲眯缝着眼瞧着代林,定住几秒 “好吧,暂且相信你,那为什么这几天你不回我消息?” “大哥,马上要期末了,我很忙的,好嘛,不像你一天天的游手好闲。”代林尽力摆出自己平常对待朋友的玩闹语气和他说话,不然小心翼翼的真像对待精神病似的。 “我也不闲的,我最近在练新曲子,练好了弹给你听好不好?” “好,你可以安静了吗?我还有作业。”代林抬手指指电脑,示意他。 “那我等你写完作业我们出去吃饭。” “别,我没钱了。别跟我说你请客之类的,我比较喜欢和朋友aa。” “那再说吧!” 这句话之后,方铭洲果然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寝室里只剩下错落有致的键盘敲击声,代林全神贯注的做着作业,时不时响起书页翻折的声音,就这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代林余光瞄着旁边的人,他正横屏举着手机,手指不断在屏幕上敲击,好像是在玩游戏。 他的眼神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屏幕上的文字。 而是身旁的人。 刚见到他时,脑子里还想起自己喝醉被他照顾一晚的事,不自觉有些尴尬,聊了几句下来,他根本没提起这件事,好像忘了一样。 今天他突然到来着实吓了他一跳,本以为是有什么事,没想到来了就问了一句,为什么疏远他,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也确实能感觉出他的变化,病情好像不那么严重了,其实讲真的他不发病的时候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代林一直有个想不明白的问题,为什么他的朋友在知道他有病之后不再与他接触了,他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发现他也没有那么传说中的那么严重。 当他听到方铭洲说出,咱们不是朋友吗,这个时候他不知不觉又对这个精神病放下了一层戒备。 “想什么呢?”方铭洲虽然眼睛紧盯着游戏,但可一点没少看他。 “没什么,作业快做完了,你还不打算走吗?”他看着如此闲适的人问道。 “不着急,你急着赶客,是有什么事吗?”他从手机屏幕里挪出来眼来看他。 “没事,你愿意在这呆着就在这呆着吧。”怎么说他也不能真的把他赶走,那也说不过去啊。 方铭洲摁灭了手机,抬头正眼看向他 “我感觉你好像有点变化。” “哦,是吗?哪方面的变化?”代林继续看着电脑上的字,不咸不淡的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前两次见面的时候,你老躲着我,好像还很烦我的样子,搞得我心里很不舒服,不过后来就好了,感觉你人也挺好的。” 这是给他发了一张好人卡? “我一开始躲着你,是因为你拿我手机,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拿我手机?你要交朋友,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而是要用那种方法呢?你不觉得你这么做有点奇怪吗?放谁身上都会觉得你心思不纯的,好吧。”代林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鄙夷,还有第一次见面是对他那种行为的疑惑和不解。 这可给方铭洲打了个措手不及,谁寻思他是因为这个。不过,确实想来除了这个也没有什么原因能够说通为什么当时代林会烦他。 “我……那不是故意拿的,你走的时候……我正好看到它掉下来了,然后我就……顺手给你接住了,我就……顺手打开了,然后顺手……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他支支吾吾的回答道。显然,这个说法不足以让代林相信他。 “怎么顺手吗?你觉得你这个说法能过关吗?”代林看向他,眼神中包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疑惑,还有一些微乎其微的愤怒,不过过去这么久了,就算他生气也气不起来了。 “你能不能忘掉这件事?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做朋友。那件事就是个意外,我没有坏心思的。请你原谅我的一时莽撞。”方铭洲含着一双可怜兮兮又极其虔诚的眼睛看向情绪不显浮动的人,企图能得到他的原谅。 当然,与代林而言,原谅是不太可能的,能容忍一个偷拿自己手机,并且还声称要做朋友的人,到如今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即使后来代林知道他有病,但是这也不能作为他当初偷拿手机的原因。 原谅他不太容易,但结合相处下来的种种,重新认识重新做朋友还是可以的,忘掉过去那件事也不是不行,说实话,除了一见面的那件事之外,方铭洲在他这里还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代林开口“我很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希望在以后的时间里,不要去挑战我的底线。” “绝对不会了,我是诚心想和你交朋友的。”方铭洲满面春风,像是刚赢得了大奖一般。 不得不说,他的精湛演技暂时还没有出现什么大的破绽。 “那你可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吗?”代林问道。 方铭洲微微一点头,随即说道 “我是方铭洲,今年21岁,目前就读于华明市中心音乐学院,是音乐系三年级的学生。除此之外,我是卓方集团董事长方世昌的长子。还是一名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等多种心理疾病的患者。很高兴认识你!” 他十分正式地站起身,向代林伸出手。代林也起身,颇具仪式感的握住了他的手。 “我叫代林,今年20岁,就读于华明市航空航天大学,是法律系二年级的学生。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方铭洲!”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因为这迟来的第一次如此正式且坦诚的自我介绍而拉近了距离。 朋友,应该是这样认识的。 而不是那充满心机的见面和设计过的搭讪。【】 14、夜市 把第一次见面结下的疙瘩解开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被真正的拉近了。 虽然说代林嘴上并没有松口原谅他,但是他的举动证明了他的内心,道歉和原谅已然不需要了。 况且方铭洲在和他经历了第一次的不愉快之后,做了不少的补救措施。 例如,请他看音乐会,送礼物,请吃饭,充当司机送他回学校…… 这些事情代林都记得一清二楚,相处下来,在补救措施的烘托下他对方铭洲这种矜贵子弟打破了一些思想上的刻板印象,还兼生出一些微小的情愫。 这些他未曾察觉的情愫影响了他,进而打消了第一次的不愉快,具体什么时间他自己也不清楚。 如此微小的变化和影响,两人都没有觉察,就算真的觉察到了,也不会很快承认。 毕竟感情是件漫长又认真的事。 当天晚上,方铭洲拗不过代林,没有出去吃饭去搞那所谓的“和解”仪式感,在代林的提议下,两人在晚上六点去了航大附近的夜市。 到夜市的时候,天还没黑,还泛着幽幽的淡蓝色,这个时候,虽对夜市来说时间尚早,但对卖小吃的摊贩来说,时间已经不多了,因为客人很快就会如泉涌般到来。 两人边走边看,看到什么吃的,代林就问他吃不吃。 他还像上次一样担心他吃不惯不吃,毕竟夜市的小吃对这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富二代来说,是不干净不卫生的。 于是他买什么东西都要仔细反复的问他吃不吃?问他有没有忌口? 每当这时,方铭洲都十分轻松地摇摇头,他在食物上没有限制,只要能吃就行。 “炒年糕吃不吃?”代林拉住他的衣袖,把往前走的人拽回来。 方铭洲的眼神落到那一份金灿灿冒着酱色油光的小吃上,分出一点视线看看旁边被馋的不行的人。 “买呗!” “你吃不吃?”他转头问道。 “来一份。”他没吃过炒年糕,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但是看代林的样子,应该不会难吃。 “要什么口味?”他问道 “都行。” “老板,一份香辣,一份微辣。” 老板应声,迅速操作起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代林眼睛一直紧盯着小吃摊上老板迅速麻利的动作,好像要把这套动作记进脑子里。 方铭洲一开始还看着小吃,慢慢的在无意识中目光转向身旁的人,落在他身上良久,直到老板做好。 “好了,来。”老板把两份炒年糕递到代林手中,他把其中微辣的一份给了方铭洲。自己掏出手机付钱,随着到账铃声响起,方铭洲才发觉他把自己的这份也付了。 “尝尝。”他期待的看着他,方铭洲在他的注视下用竹签戳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 算不上太好吃,但是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好吃吗?” “嗯。” 听到他给出肯定的回答,他就满足了。低头吃着自己那份香辣的炒年糕。就这个辣味,方铭洲闻着都觉得呛。 他只吃了几个就不吃了,两眼看着代林吃,看他吃那么香,心里弹出疑问,真的不辣吗? 对他一个不吃辣星人来说,代林这份的辣度,他光看就觉得辣了。 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给他买了一瓶饮料,拧开盖子,递给他。 代林一看自己面前的饮料,腾出手,接过来 “斯哈~还挺辣的,谢谢啊。” “咕咚咕咚~”几声过去,喝下去小半瓶饮料,欢畅的舒出一口气。 “不辣吗?”方铭洲问道 “辣啊。”他答。 “辣你还吃啊?”他诧异得问,甚至提高了音量,显然他不太理解代林的做法。 代林看他这副样子,想必解释也解释不通,于是干脆摆摆手,说 “你不懂,越辣吃着越过瘾。” “怎么能这么吃呢?对胃不好,严重的说不定还会造成胃溃疡呢!”方铭洲神情严肃,很是看不懂,他这么糟蹋身体可不是件好事。 “没事,我一直这么吃这不也没得病吗?”代林对他的关心不以为然,低头专注着自己的吃食。 方铭洲看着他叹出一口气,往前快走几步,把自己剩下的大半份小吃都丢进了垃圾桶,正好让代林看见这一幕,他不满的说 “你不吃就别要,这么浪费粮食你也不怕造报应。” “啊?我就是尝尝,吃得了我就吃,吃不了我自然就倒了。”方铭洲大言不惭的解释。 一时间代林竟无言以对,他知道方铭洲家境优渥,不在乎这点小钱,可浪费粮食就是不对。 “你要是就尝个味道,那剩下的别扔,我吃。” 代林此言一出,他微微一笑,暗自里出了坏心思。 两人继续往前走,代林看到想吃的就买,他也跟着买,但是他每样都吃一点,剩下的就给代林吃了,吃得人肚子溜圆。 为此一晚上代林不知道嘀咕了多少次,在心里咒骂他浪费粮食,兴许他听到了只言片语,竟吃光了两份,代林看在眼里,嘴上便留情。 沿街从南到北,走过一路小吃摊,不到七点两个人都吃饱了尤其代林,这一时半会也消不掉这高糖高油的食物。 于是,两人又去了离夜市不远的公园散步消食。公园里灯光柔和,微风拂面,清风划过两人的脸庞,带去一丝凉意。 代林朋友很少,他也很少有机会在这种氛围里漫步享受着人间烟火气带来的开心与惬意。同样方铭洲也鲜少光顾这种接地气的地方,他去的地方要么淫要么乱,接触到的人大都不太正常,生理或心理都更激进一些,所以他对代林这种单纯、未经恶臭污秽污染的人独有好感。 “你的病怎么样了?”代林问道,他不知道自己这样问会不会影响到他,此刻他只想关心他。 “按道理讲,应该是好多了。今天谢谢你带我出来逛夜市,吃了很多好吃的,很开心,平常我不会有心情来这种地方的。”这话本是感谢,却被他会错了意。 “你不喜欢这种地方吗?你要是不喜欢下次我们还是去餐厅吧。” 代林以为他是陪他才来的,平常根本不会正眼瞧过,心里还暗暗庆幸他没有发火。 “没有不喜欢,这儿挺好的。只是平常没人和我一起来,你是第一个陪我逛夜市的人。” “你身边不应该有很多朋友吗?就算没朋友也应该有女朋友吧!”他暗暗疑问,心里悄悄作评论,装什么啊,明明是富家公子哥看不上这穷山破庙罢了。 “我没有女朋友,而且那些朋友都不是什么正经人,我和他们只会去酒吧会所,没有闲情雅致来这里。不过以前不来,以后就会来了,因为有你这个清心寡欲的朋友了。”话音落,他微微揪起嘴角,显出个漫不经心的笑。 代林一时不知道怎么搭话,也只好笑笑了之,心里默念着‘清心寡欲’这个词。 走到林路尽头,有几处卖花卖水果的小摊,想来代林请了自己好几份小吃,于情于理自己也该请一下。 “哎,吃水果吗?”他扭头看向代林。 代林看看买水果的摊子和他对视一眼 “过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水果摊前,方铭洲掏出手机准备等他挑好后付款。只见他挑挑看看,迟迟没有下手的迹象,方铭洲不禁催促。 “干嘛呢?拿啊。” 代林轻轻摇摇头,说道 “不要。” 他还以为是他今晚花钱超额了,赶忙说道 “我付钱,你拿就行。” 没成想他还是拒绝。 “不要了。” 随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方铭洲跟上他的步子,不解的问他 “为什么不要?” 代林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每盒里都有西瓜和葡萄,我不吃。” 方铭洲更不理解了,他是对西瓜和葡萄过敏吗?还是说单纯讨厌这两种水果? 他继续追问 “你对西瓜和葡萄过敏?” 代林摇摇头,支支吾吾地回答 “你不觉得吃水果还要吐籽很麻烦吗?” 代林对自己的这个“挑食”有些小羞耻,说完就低下了头。 方铭洲一听,轻哼一声,他还以为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呢,原来就是讨厌吐籽啊。 “嗐,你早说嘛,我还以为你过敏呢,寻思看着也没那么敏感啊。” “我这个毛病其实挺矫情的,但是我就是不喜欢吐籽感觉麻烦,这不太好说出来,只能避免。” “不矫情,以后和我吃饭有什么小习惯都可以跟我说的。” 代林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两人从夜市公园出来,回到航大门口。 互相告别后,代林走进学校,方铭洲走向自己的车,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在车里默默看着代林远去的背影。 夜色如水,清白的月光给路边树下的黑色汽车笼了一层神秘感,车里人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校园里的背影,即使背影已经在黑夜中模糊,他的视线也不曾移开一分。 微风吹过,发丝轻飘,空阔的衣服小幅游动,隐约显出人细挑的轮廓。月关洒到他的肩上,仿佛覆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柔和而温暖。他的影子被路边的灯光拉长,摇摇晃晃,走远了。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方铭洲才深深吸了口气,启动车子,缓缓驶离校园。 回家的一路上,脑海里都是刚才的背影,交错着还有送到他面前的个人档案上那小小的一寸照片。 这个人,那件事,还有朦胧得说不清楚的情愫…… 此时此刻,他好像又得了病 选择困难症。【】 15、选择 顶着一脑子乱七八糟回到家,看见家门口蹲了个人。 周楠 脑子里恍然大悟,今天他复检,周楠来给他检查顺便送药。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记性变差了些。 他停下车,蹲着那人瞬间站起身,一脸疲惫的看着他,眼里倒是看不出怨气。 “等了很久吗?” “不久,没想到你是出去了,我还以为……” 后半句话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他最怕会是那种结局。 不过,万幸。 他只是出去了而已。 方铭洲开门进去,周楠跟进去。 很好,特别好,门里陈设和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这段时间里没发病,不,是发病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了。 他松了一口气,轻车熟路走到客厅把小药箱敞开摆放到茶几上,消毒针头,拿出专用储血管,医用酒精…… 每次检查都必不可少的一项,抽血。 方铭洲在玄关处换下鞋子,边挽起袖口边往客厅走,坐到沙发上,右胳膊伸到他面前。 周楠呈蹲姿,戴好医用手套,用镊子夹起酒精棉在他胳膊上涂抹几下,针头扎入,绸红色的血淌入储血管。 拔出针管,按上止血棉,一气呵成,利落的把储血管放进氮气瓶。 周楠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看着他。看上去是好了一些。 “周楠。” “嗯?” 方铭洲顿了几秒,迟疑的问 “我还有痊愈的可能吗?” 他从来没有问过这种问题,对于病他似乎看的很开,两三年下去也没谈过活的话题,甚至一个多月以前他还徘徊在死亡边缘。 不经意间他似乎在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寻到一丝未曾出现过的渴望。 周楠躲开他的眼神,视线下移,盯着药箱里的白色药瓶默不作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痊愈对他的病来说简直是一种奢望。 到现在为止以周楠的学识都没有完全确定他到底是什么病,他就像是一个极端病原体混合物,什么病都沾点,可什么药都治不好。 他不指望药物治好他,可这一个多月来他的好转又是从何而来呢? 见他不作声,方铭洲撇过头看向另一边,淡淡的说 “我能像正常人那样吗?我是说情感方面。” “有可能会变好,你不要丧气,还是有很大的希望的。” “我最近碰到一个人,他对我很好。我感觉他和别人不一样,和他待在一块就感觉很轻松。没有圈子里那种的压抑感觉,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周楠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问出这种问题,本身就怪怪的,他都要怀疑这是出现新症状了。 “我个人觉得可能是他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品质或者一些生活态度是你身上没有的,而恰好这些是你渴望的,你能在他身上找到慰藉,你受他的影响所以在他身边会觉得轻松。” 方铭洲缓缓垂下头,思索着代林身上到底有什么是他渴望的,有什么是他想要的。可把所有的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并没有闪着光吸引他的地方。 这恰恰是他最想不明白的。 周楠不想在他这里再浪费时间了,让他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好好琢磨吧,琢磨琢磨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是怎样的。 他从药箱里把药拿出来放到方铭洲面前,像往常一样的叮嘱 “这药还是按时吃,要真觉得自己好了就减量吃,你不是说愿意跟你那朋友待在一起嘛,那就多和他在一块待着。还有啊,你一定要多吃饭,身体好了别的病才能好,别老拿演出上镜做不吃饭的借口。行了,你好好待着,我先走了,早点休息。” 话落,他合上药箱拎起来,朝门口走去,方铭洲的视线随着他的脚步晃到门口,开门,关门,屋里又恢复了他熟悉的寂静。 他沉重的叹气声影响着脑海里焦灼的思虑,让之更加难以排遣。 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原因,就是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一句话不说。 就像今天这样看着他学习,只是看着就很满足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未曾享受过的舒服,令人沉醉,无法自拔。 可是,他最初是想利用他的。 方铭洲又坐了一会,起身走到兔笼前蹲下,往小食碗里放了些兔粮,又添了些水,站起来缓步走上楼。 洗漱完吃了药,躺在床上久久合不上眼,心烦意乱。 他没有睡觉拉窗帘的习惯,因为太黑了他睡不着,所以那束不算明亮的甚至有些雾蒙蒙的月光顺理成章的钻进了他的卧室,放肆的铺满了木地板也不管有没有经过同意。 落到他身上的月光还算温柔,没有太耀眼。 本是助眠的月光此时却加剧了他脑中的混乱程度,身体不受控制的坐直,喘口气的功夫他已经出了卧室。 径直走向三楼的书房,灯一亮,那该死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的行动力在这时达到巅峰。 发疯般的翻找着桌子上,抽屉里,书柜里所有关于代林的纸张,其实总共也没几张,写着他前二十一年人生履历的一沓纸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纸张被抓皱,乱纹从受力处向外延伸,纵横交错杂乱无章的纹路逐渐蔓延了整张纸。几秒钟时间,它被揉成纸团,丢在桌子上,晃了几下,定在桌上。 视线转向别处,本着眼不见心不乱的想法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无济于事。 寂静的房间里,他听见了自己紊乱的呼吸,听见了仿佛要冲破胸腔的心跳,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问他 “方铭洲,你选谁?” 情绪愈发不受控制,他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皮质转椅上,眼神不自觉落到那纸团上,伸手把纸团够过来,展开抻平,紧接着不由分说的撕了个粉碎。 纸张破碎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碎纸屑散落一地,大小不一像是满天飞花的雪絮。 一发不可收拾,他撕碎了书房里大部分的文件,就连他和母亲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也在劫难逃,随着那些碎絮并躺在地板上。 撕痛快了,他恍惚又疲惫地靠着书柜看着地板上自己的战绩,身体渐渐泄力,顺着书柜玻璃门缓缓滑坐到地上,兴许是药物的作用,睡意渐浓,眼前的一片狼藉在他的视线里逐渐模糊,身子一歪,他和衣而卧,在一堆纸屑中昏睡过去。 他很久没做过梦了,这次却做了梦。 醒来后他记不清梦的内容了,只是感觉自己眼角挂着泪珠,伸手去蹭,只剩些许湿润,他不屑于去深究。 撑起身体,看着满屋狼藉缓了缓,在沸满的纸片中把自己和母亲的照片挑拣出来仔细的夹进书柜的某一本书中,随即起身拿来扫把把纸屑扫走,毫无波澜的打扫干净。 今天不去学校,今天被勒令回家。 所以哪怕现在已经十点出头,他也不着急。 方铭洲父亲方世昌住在华明市郊区的一个私人住宅园里,这里两面环山,两面傍水,是个绝世清净的地方,当然也是价值不菲。 他的司机康桐早早的来接他。康桐名义上是司机其实和个侍卫没什么两样,衣食住行他每样都要听从他的吩咐,另一边还要适时的向方世昌汇报他的情况,没办法,钱难挣…… 方铭洲吞了几片药,换好衣服出门,现在还不到中午吃饭的时间,所以回家之前先去个地方。 “先去航大看看。”他吩咐道 “不好吧,方总还在家等着呢!”康桐面露难色,回去这事方世昌还特意嘱咐过他。 “没事,等会就等会呗,我就是不去也不耽误他们吃饭。”他倒是无所谓,毕竟和家里人也没什么深厚感情。 “我们要在十二点之前赶回家的。” “嗯,知道了,快开车吧。” 在催促下他启动车子,一路开到航大门口。 康桐忍不住吐槽,开到这也没用,人家也不一定会出来,哪有那么巧的事,真当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啊! 搞笑。 车子停稳,他往窗外看去,在这里正好能看见航大北门。 “嗡嗡嗡……” 振动模式下的手机正因为来电在桌上震个不停。 洗手间的人刚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晾衣服的程序成功被打断,他把衣服放好,顺手贴着衣角蹭了蹭,快步朝放手机的桌子走去。 来电页面上赫然几个字,方铭洲。 “喂。有事吗?”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吗?”方铭洲反问道。 电话那边的代林有一瞬间的无语,念在他是个精神病的份上,还是忍住了骂。 压下一口气回答他 “能。” “你吃饭了吗?” “没。” 真是惜字如金啊!就回答一个字。 “你等会要去哪里吃饭?食堂吗?” “今天中午约了朋友,一会出去吃。” “知道了,那我改天再约你。” 说完,方铭洲就想挂电话,代林叫住他。 “那个…我们可以一起吃的。” “不了,我只想和你一起吃饭。再说了你的朋友我不认识,不方便,下次吧。” 这次他十分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代林拧着眉看着挂断的页面,无可奈何的按灭手机,去洗手间晾没晾完的衣服。 康桐听他挂了电话,猜想今天可能见不到了,于是开口问道 “我们走吗?现在走正好能在十二点之前赶到。” “十五分钟之后走,晚到一会儿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康桐默不作声,打开收音机,听着电台新闻的播报,时不时抬手看看时间,计算着每分每秒。 方铭洲双手交叠,自然搭在腿上,眼睛看着窗外,期盼着他的身影出现。 最后几分钟,他终于在人群中寻到了代林的身影,他正和他的朋友有说有笑的从学校出来。 他默默注视几秒,随后说道 “走吧。” 康桐的目光从人群中收回来,启动车子,缓缓驶离学校。 他之前有见过代林,所以也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看着没什么出众的,不张扬也不内敛,算不上什么惊艳的人,普普通通的,不过长得很耐看,有种细水长流的温和。透过后视镜他看到方铭洲还在注视着窗外,目光始终跟随着那人,车子往前走他往后回头,直到完全看不到他才收回视线,回身坐好。 “哎,你看,保时捷卡宴,好拉风!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这么飒的车啊!”齐研亭的注意力成功被不远处驶过的车吸引,完全没有听见代林说的话。 代林听见他的感叹也不自觉去寻找那辆车。 这车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看一眼车牌号…… 这是方铭洲的车。 怎么会? “代林,我过生日送我这个,行不?” 齐研亭的话将他从疑问中拉出来,他那满脸期待着天上掉馅饼的样子,真是有趣。 他顺话往下接 “你先送我,我再送你,我农历五月过生日,快到了哦!” “那还是算了吧,我们各自努力吧!” 话落,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齐研亭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代林朝着车子驶去的方向看了看,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车影,很快车影消失在车流中。【】 16、巧合 代林今天是被齐研亭约出来的,说有事情要和他吐槽,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关于他恋爱的事情,他最多就是安慰安慰给不了什么有用的建议,毕竟他只谈过一次恋爱,经验贫瘠。 两人到了提前订好的食馆,刚点完菜,齐研亭就滔滔不绝的向他吐苦水。 说了好一阵,他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说他想出国读博士后,但是不想异地,所以想带你一起出国。” “对啊,他就是这个意思,等我毕业就带着我出国,可是我家人朋友都在这里,而且我已经有就业方向单位了,我不想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前程。” 他情绪有些激动,很少看他有这么认真的时候,一时间代林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更别说给建议了。 周楠是心理学系的,已经在华明医学院本硕博连读八年了,人总要往前走,这个学校对他来说的确有些施展不开,所以他想出国。 齐研亭是新闻系的。他所说的就业方向单位是华明市一家颇具盛名的杂志社,在业内也有一席之地,是他非常心仪的工作单位,假期还去那里做过编辑助理的兼职,前辈们给予他很大肯定。 所以,在周楠提出出国时,他犹豫了。 周楠比他大六岁,稳重成熟,大多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齐研亭都听他的。 这次可不同以往了,这关系到他的前途。 他的心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边是周楠,一边是前途,怎么选都是遗憾的。 “异地不行吗?每天打电话联系,感情不会变的。” 代林正说到他担忧的点上了。这才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试问,感情真的不会变吗?异地恋分手的大有人在,谁能保证一定能走到最后呢?这其中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所以周楠不想异地,他也不想。 说到底害怕异地恋,不就是怕自己变心吗?可真正足够爱的人,异地是不足以分开他们的。 “三年,时间太久了,我害怕……他也怕。”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眉头紧锁。 周楠太优秀了,优秀得让他害怕,害怕他在国外会遇到比自己更好更适合的人,到时候再做抉择会比现在更困难。 代林哑然,他想安慰他。可每每试着开口,却组织不好语言,这种事不发生到自己身上,真的没办法做到感同身受,更无法设身处地的考量利弊。 他抬抬筷子往对面人的小蝶里夹菜,给他堆的满满当当的。 “我也给不了什么有用的建议,毕竟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们再好好聊聊,心平气和的说,不要急。你们面对的都是自己的前程,你肯定希望他过得好吧,他肯定也希望你过得好,同频共振的人是走不散的。” 这番话算是说进了他心里,他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释然,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分手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这几年我总是在想一个问题,我们两个差别那么大的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就像你说的同频共振,我和他根本不同频,喜好啊,性格啊,生活状态啊没有一点是相同的,就这样还能走到一起还真是蛮神奇的。” 他用筷子戳着小碟里的排骨,好像要把这块排骨骨肉分离,用力一猛排骨飞到小碟边缘,他低着头无声的扯扯嘴角笑了笑。 好似是无语至极,又仿佛是讥笑自己。 “可我记得是你先看上人家的,这时候又觉得不合适了?”代林微微歪着头问他,好像那揭人短的事情做的格外自然,嘴角还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人总是会变的嘛,再说了相处这么久,优点缺点都暴露出来了。怎么可能一成不变,都是互相包容的。” 他脸上多了一丝无奈,代林笑着点点头。 谈情说爱这种事就适合风花雪月,要是加上了鸡毛蒜皮还真不一定能算得上美好。 “别光说我了,你那个怎么样了?” “我什么啊?”代林清楚他说的是谁,只是心里并不承认,眼底蓦然闪过一丝慌乱。 “就你之前老跟我说的那个精神病,我也不明白他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到底哪里吸引你了,值得你这么关心他。” 齐研亭的话中无不透露着不解外加一点不屑。 代林一听这话,眉头微微一皱,不过紧接着就平静下来。 “他那么严重的病,我作为朋友肯定要关心的。再说了,我也没有问的很频繁吧。” 前半句还理直气壮的,后半句声音越来越小,这不是心虚这是什么! “你少来这套乱七八糟的朋友论,什么朋友能让你这么上心啊,他是救过你的命吗?” 在他认识代林的这五六年里,他就没见他对哪个人这么关注过,在高中最青春懵懂的时候他也没见他对谁心动过,甚至一度让他怀疑代林是不是有性认知缺陷。 唯一一次从代林嘴里听到关于情感的事还是他十八岁生日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代林喜欢男生。 他认认真真的想过和代林接触过的所有男生,没有一个有苗头的。他喜欢男生,可身边的男生没有一个是能和他发展的,没有一个是他喜欢的,连最基本的暧昧关系都没有过。 所以直至前一段时间齐研亭对他的性取向还是半信半疑的状态。 这种状态是怎么打破的呢? ——你知道一种叫阿立哌唑的药吗? 打这儿开始,齐研亭彻底相信代林是同性恋了。 因为在他身上慢慢浮现出喜欢一个人的那种时刻在意的状态了,尤为明显的就是时不时在齐研亭面前提前躁郁症这个病。 五次三番,齐研亭也觉出些苗头。 “你看人家都得病了,还是这么严重的病怎么说也该对人家多一些宽慰,又不是所有有精神病的都是社会毒瘤,这也没什么值得上纲上线的吧!”他想着,心里不由得对齐研亭冷漠鄙弃的态度生出几分不满。 “我不是上纲上线,这现实生活中精神病闹事找死的也不在少数,你自己得多留个心眼。对他这种别用太多真心,万一复发严重了连人都不认识了,到时候要是六亲不认害你了,你可别后悔啊!别怪我没提醒你。”齐研亭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代林点点头,心里虽然不是很认同齐研亭这么绝对的说法,但他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他没有回话,低头专注的吃饭,想着应该跟齐研亭说一些关于方铭洲好的方面的事情,打消打消他的顾虑。 “我知道了,不过我觉得他人还不错,要是有机会你和他相处一下,大概就不会有这么大偏见了” “你啊,是不是被鬼迷心窍了。” 齐研亭没好气的给了他一记白眼,看样子是真被骗到坑里了。 他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好友的说法。 见他沉默,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这种劝告的话还是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招人烦。 两人安静的吃了一会又扯出其他话题,畅聊甚欢。吃过午饭他们商量着去了电玩城。学校里事情不少,况且齐研亭还困在谈情说爱中,很少有机会一起来玩,于是一玩就是一下午,等回过神来,已然落日余晖。 电玩城里常亮的日光灯加上各种杂乱吵闹的游戏声叫喊声,成功让他们忽略了时间。从进门开始一台机子接着一台机子的玩,游戏币都买了好几次,难得这么放松,势必要把少玩的都玩回来。 其实两人都不常来这种地方,也没有游戏瘾,但是不得不承认游戏机确实是躲避现实的好利器,沉浸在虚假的欢娱中短暂放过自己,不去处理那些令人头疼的事。 直到齐研亭接到周楠打来的电话,才脱离虚幻的游戏世界,发觉他们已经在电玩城待的够久了,算算时间也有三四个小时了。 代林把最后几个币用完,两人从电玩城出来,商量着要不要再一起去吃顿饭。 但这个还未实行的计划被周楠打破了,他给齐研亭发信息说他在航大门口,这不摆明了来找他的吗? 他自然不会扫人家小情侣的兴致,虽说眼下他们的境况也不会有什么兴致,但总归要为人家让路,于是他让齐研亭先行打车回去了,自己边走边逛慢慢悠悠地回学校。 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超市买点水果带回去,怎么说也比学校超市卖的便宜。 此时正直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广袤无垠的天际被染上了如同紫罗兰一般永恒而神秘的红紫色,顺带着一丝一缕如曼陀罗般的粉色。 火红的太阳被云彩遮住,仿佛给立体的云朵镶了金边。 这种景色还真是难得一见啊! 他停住脚步,不由自主的掏出手机拍照,举起手机对准了夕阳,屏幕却黑着怎么按都不肯现出想纪念的美景。 正当他纳闷的时候,恍然大悟的想起来,手机没电了。 中午吃完饭还想着去电玩城借充电器,结果付了两次钱买完游戏币就投入游戏了,完全忘了这回事。 他憨笑一声,不免对自己有些无语,这下好了,想买水果也买不成了。 走到学校北门,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闯入他的视线里。 代林没有犹豫径直往前走,略过车子,走出十几米远,车子慢腾腾的跟了上去,跟在他身后。 突然,前面的人停住脚步,驾驶位的人猛地踩刹车,稳住车子,似乎是没有预想过他会停下。 显然代林发现了自己身后跟着这个家伙,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车子,透过玻璃对上驾驶位那人的视线。 微扬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玩味的意蕴,他下了车,晃悠几步走到代林面前。 “好巧啊,正好碰上你,去干嘛了?” “和朋友去玩了,你这是有事?” 他微皱着眉上下打量着他,这可不像是凑巧碰上,像是故意在这蹲守他。 “没事,我就是…随便走走。嗯……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玩?我知道一个游戏厅很好玩的。” 方铭洲像是搭讪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样,胡乱找个话题。 这上句不接下句的话,还挺招笑的。但是代林没有笑,反而担心他是不是病发了,语无伦次。 “嗯,那有时间我联系你。” 他停顿一下,不放心的问道 “你没事吧,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没事,比以前好多了。” 他还是脸上挂着笑,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那我先走了。” “嗯,拜拜!” 代林自顾自的往前走,心里默默吐槽,感觉很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方铭洲重新坐进车里,后座两人不约而同的盯着他,其中一人开口说 “就这?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慢慢来嘛,不着急” 两人相视一笑 后座的两人正是齐研亭和周楠。【】 17、审视 方铭洲中午回家吃的这顿饭,吃得他心里烦闷不已,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把他查当年车祸的事告诉了方世昌,结果就是得了他一顿数落。 这数落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来来回回就那几套词,怎么说也攻击不到他了。 他没吃两口就早早离开了,在外面凑合吃了一点。吃着吃着心里就难受,莫名的就想找代林,想见他,但他知道代林现在和他的朋友在一起,他不能去打扰,自己还没不要脸到那个程度。 于是他让康桐回家,自己开车,一路开到航大门口,然后反手把周楠召唤来了。 他见到周楠,言简意赅的向他描述了一下自己的症状,很快他给出结论,这是对ta产生了依赖性。 那为什么会对ta产生依赖呢? 周楠要过他的手机,想看看方铭洲和ta的聊天记录。 “他叫什么名字?” “代林” 刹那间,仿佛大脑宕机,他又问了一遍 “什么?” 驾驶位的人不耐烦的回答 “代林,代替的代,森林的林。我给他置顶了,你没找到吗?” “看到了看到了。” 此时他只期望不要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代林,最好就是同名了。 点进聊天框,他都没来得及看聊天内容,先点了代林的头像,进了他的主页… 好了,心如死灰,还真是他认识的那个代林。 退出他的主页,开始翻看他们的聊天内容。看着看着他不禁眉头微皱,他们几乎每天都有聊天。 翻到最开始那几天,发现那个时候每天都是代林先挑起话头,问他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今天吃了什么?或者是分享一些搞笑视频,他发的这些,几乎每条都有回应,就算过了很长时间他也会回。 这种状态持续了有一段时间,然后慢慢的每天的话题成了方铭洲主动聊起,或者两人间歇性轮流引起话题,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 周楠心里咂摸着,怪不得方铭洲之前问他会不会痊愈,还说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和他待在一起就感觉很舒服。 原来这个人是代林啊! 那他这些感觉就都能说通,因为代林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能让他一个双相患者产生依赖感,挺不容易的。 “我感觉我快疯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一有什么不顺我就想见他,想找他,他让我有安全感。你能明白吗?” 方铭洲疲惫的倚靠着皮质座椅,铿锵有力的说,阐述出明确的目标有种莫名的力量感,但配上他这副苦恼无奈烦躁的状态,一股说不上的感觉在周楠视线里绽放。 像傀儡,有着自己的想法和灵魂,还有一副被压迫禁锢的皮囊,零星吊着几根线企图让自我意识的灵魂和皮囊和解。 周楠愣了一下,语无伦次的说 “明白明白,这个……呃……需要我怎么帮你?不是,那个,这种情况不是很常见,很多双向的病人在外界找不到这种归属感,所以我没有经验这种情况要怎么办,但我觉得这是好事,也算是有了情感寄托,总比那兔子强吧。你需要我怎么帮你?” 总结那么多不如最后一句有作用。 方铭洲坐直了身子扭头看向他 “我听说你有男朋友,你男朋友跟他关系不错吧。” 周楠听到他的话一点都不意外 “嗯,他们是高中同学,关系一直不错。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知道代林每天的日程和他的爱好之类的,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把他介绍给我吗?” 这个请求可给他打了个措手不及,齐研亭私下没少跟他吐槽代林关心精神病的事,听着他对这事是挺有意见的,要是让他跟这精神病通气自己朋友的事,他不得暴跳如雷大骂三天三夜。 这个忙可是有点难度,他要怎么帮呢? 要不就实话实说 “行吗?”见他没回话,不禁有些生疑,帮不帮也不给个话,要是不能帮刚才还说个什么劲呢。 “我问问他,应该没问题。他现在就和代林在一块呢,要不要去找他们?” “不用了。” 周楠赶紧给齐研亭发消息,没有提这个事,只是问他在哪里,能不能回来,说有事找他。 这个时候齐研亭正和代林玩的欢呢,况且两人还处在冷战期,看见他的消息也没有回。 消息没有回,也不能干等啊。 周楠看了看闭目养神的方铭洲,轻声提议 “铭洲,我们下车走走吧,总不能光待在车里。” 方铭洲微微抬眼,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 行人来去匆匆,绿树盎然,下午柔和的阳光穿过树叶的层层堆叠交错着落到公园的石板路上,步履蹒跚散步的老人,卖着各种各样气球的小贩,卖花的母女,穿戴整齐的上班族…… 他没有过多犹豫,拉开车门走下车 见他下车,周楠也紧跟着下车 两个大老爷们就这么在公园的石板路上随意散漫的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什么时候认识代林的?” “我不记得了,我感觉已经认识他很久了,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他,只是我忘记了。” “你们在哪里认识的?” “市图书馆,在一场讲座上。” “那……” “还没回消息吗?” 周楠拿出手机一看,好不容易回了。 “回了,我让他过来吗?” “不用我开车去接他,让他发位置。” 本来他是想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看看代林,结果两个人相反方向分开走的。 齐研亭一头雾水的上了车,周楠给他一顿解释,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脸上顿时显出不悦的神色,就差没破口大骂了。 “你就是他天天关心的那个精神病啊,也没看出来你有什么魅力,怎么能让他那么上心呢。” 既表达了他的疑问,又夹枪带棒的内涵了一波,大概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吧。 方铭洲听见他这么说,心里不免暗爽。 “那你能答应我的请求吗?” “你对他是有什么心思呀,要把他打听的这么明明白白?” “没什么心思,刚才周楠不都跟你说了吗,我就是受病情困扰,出现了一些依赖性的症状,所以就想多了解一下,也好投其所好的和他相处。” 齐研亭微微扭头和周楠对视几秒,眼神里含了不止一点的疑问 “真的只是寻求心理慰藉,而不是另有所图吗?” 这话虽然是在问方铭洲,但却是对着周楠说的,明里暗里的暗示旁边的人,想必周楠应该也看出来了些什么。 方铭洲明显愣了一下,另有所图。要按以前来说,它接近代林,是因为要查母亲车祸的事,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想法,毕竟查车祸的事已经让家里知道了,他再想进行下去,多少也是有点困难在的。 除了这事,他实在想不出对代林还有什么其他的意图了。 “还能有什么意图呢?” 方铭洲反问道。 齐研亭轻声说 “你这种情感真的不是喜欢吗?” 喜欢。 一直直视前方的方铭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词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他的心湖,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对代林的情感。他不是没有过和男生的经历,而是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喜欢,所以在面对代林的时候,他像个榆木,压根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而那些和男生的经历,只不过是他泄欲的利器,并非是他寄托情感的载体。 在情感这个怎么自由发挥都不会被限制的房间里,他成了个老实人。 “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以往嚣张跋扈的人也难逃情感的困局。 不知怎的,顿时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握方向盘的手不自觉用了一分力,紧紧抓着方向盘,努力保持方向。 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停离航大门口几十米远的地方。周楠发觉不对劲,立马从车门侧方的储物格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方铭洲着急忙慌的从扶手箱里掏出一瓶药,倒在手心两颗,囫囵吞枣似的咽了下去。咽下药去才去接那瓶水。 “谢谢。” 他给自己灌了小半瓶水,去去嘴巴里苦唧唧的药味,等缓过神来往窗外一看,才发现走到航大门口了。 “要不在这等等,估计代林一会就回来了。” 齐研亭见他看着窗外愣神于是提议道。 “嗯。” 他没有多余的回应,嗯了一声,就一直看着窗外,像是等待他的到来。 此时,周楠和齐研亭正在手机上悄悄聊着接下来的事情。 周楠还以为齐研亭提出喜欢,他会不高兴,没想到直接给他干沉思了。 想来也是正常的,他从小就没有得到家庭的关爱,长大后更是随心所欲,几乎没有对他真心的人,大多是贪图钱财,而他也借此寻欢,没有接受过正确的感情,久而久之,对自己的情感失去了判断力。 过了一会儿,代林果然从窗外出现了,他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辆车一样往前走去。方铭洲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慢慢启动车子缓缓跟上去,车子慢得像乌龟一样跟在他身后。 等代林停住,方铭洲下车跟他打招呼。在脑海里多了喜欢的概念之后,跟他对话接触都显得有些束手无措。 道别之后,看着代林远去的背影,他像是松一口气,身体不再像刚才一样紧绷。 与此同时,车里的周楠和齐研亭也松了一口气,庆幸代林没有发现他们两人。 方铭洲重新坐进车里,齐研亭和周楠闲扯了几句,他没有理会,开着车往提前订好的餐厅走。【】 18、寻找 三人边吃边聊,齐研亭问他什么,他就交代什么,几乎把从他和代林认识以来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齐研亭毕竟是代林的好朋友,告诉他也是应该的,说不定还能给出点注意。 听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有一点他有些看法。 就是方铭洲自己拿不准自己的情感。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对代林的状态算不算是喜欢? 齐研亭想说些什么时,总被周楠打断,还挤眉弄眼的限制他说话。 导致他那冷眼相待的态度没能摆到方铭洲面前,当然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可方铭洲请的这顿饭似乎没起到什么大作用,本想了解了解代林的爱好,齐研亭张嘴就说 “他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也没什么娱乐爱好,就是个呆子。” 方铭洲:? 周楠:…… 方铭洲:“如果我追他需要准备什么?需要怎么投其所好?” 齐研亭:“有腿就行,至于投其所好嘛(眼珠子滴溜一转)是个人就行他不挑。” 方铭洲:…… 怎么感觉比我还有病。 周楠看吃得差不多了,说了几句场面话连忙带着齐研亭走了。 刚走出去没几步,齐研亭就冲周楠吐槽 “早知道代林关心的精神病是他,我来都不来。你可真会忽悠人,就算他给钱多你也不能什么都管吧,这种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住的人就该单身一辈子。” “他的病这不是在慢慢好转嘛,照现在这么看有了情感寄托,心里有了人,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齐研亭撇了撇嘴,显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 “好转?但愿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和代林聊起这个精神病的时候,看他的意思是有点好感的。但我觉得不行,要是真在一块了,跟伺候祖宗有什么区别。”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两情相悦呢!” 周楠搂着他的肩膀,微微低头轻声说 “两情相悦自然长久。” 这段时间的冷战让两人都成长了,但能否走到最后却还是未知…… 方铭洲没有离开,他自己坐在偌大的包间里,漫无目的的吃饭,有了心事,吃饭都心不在焉,感觉吃什么都没味,味同嚼蜡一般。 他反复思索着齐研亭说的喜欢,不断的问自己,我喜欢代林吗?问题如同餐桌上的旋转餐盘一次一次在他面前走过,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盘旋不停,始终找不到答案的停靠点。 他放下筷子,眼神空洞,脑海里回荡着和代林的点点滴滴。 从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他,心怀不轨拿走他的手机被他抓包,低声下气的讨好道歉。 四处打听他的生活作息,知道他每天要上什么课,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学校。 给他留前排票,熨了好几遍演出燕尾服。 推掉庆功宴,只为了送他回学校。 明明不细心,记性不好,却注意到他的背包磨损得很旧了。 夜场聚会见过那么多人,偏偏遇上他心软不舍了。 让喝醉酒的他睡自己的卧室,八百平的别墅难道没有其他房间吗? 发病恢复后,第一时间向他道歉。 因为想见他。所以买通了他的同学。 每天期待他发来信息,哪怕是一句早安也会秒回。 和他的每一条聊天信息都不舍得删,删删打打好几次才发出去一句话。 因为药物激素发胖刻意控制身材,却和他一起去吃重油重糖的路边摊。 为什么开始关心自己的病,为什么问会不会痊愈,为什么每次路过航大都要停留一会,为什么被搭讪会指向他? …… 你真的看不清自己的感情吗? 还是受到的教育在潜意识里告诉你男生不可以? 如果不可以你为什么和坐台的男孩子上床,只是寻刺激找新鲜吗? 真的只想和他做朋友吗? 一阵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考。 “喂,怎么了?”是苏明夏打来的电话,他最近也忙得很,净去看演出了。 “你在哪啊,能不能请我吃顿饭,我卡被冻结了。” 方铭洲不禁翻了个白眼,哥们正经历情感难关了,你蹦出来要饭吃。 “我给你转两千块钱你自己去吃行不行?” “不行,我手机现在除了打电话什么都干不了。” “我在森缘,你过来吧。” “就等你这句话了。” 现在苏明夏没什么作用,只能打断他。 趁他还没到,方铭洲吩咐撤了菜,重新上了一桌,他吃得差不多了,下楼去门口接他。 晃悠着站了两分钟,苏明夏来了,还带着一个人,他的妹妹苏千瑜。 他看清远处的人,直接两眼一黑,感觉快过去了。 原因只有一个,苏千瑜喜欢他,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苏明夏从中捣火,撮合他和苏千瑜。 这不纯纯神经病吗! “二楼204,菜上好了。我抽根烟一会过去。” 苏明夏也不客气,三步并两步上了楼,苏千瑜磨磨蹭蹭走到他跟前。 “铭洲哥,抽烟对身体不好。” 她比苏明夏小两岁,刚过了二十岁生日,说话声音细细柔柔的,可方铭洲听见她的声音,无感甚至有一点反感。 话语间他已经点上烟,吸了一口了。 “嗯,你快点上去吃饭吧。” “我等等你。” 方铭洲斜睨她一眼,冷声道 “听不懂话?上去。” 她愣了一下,转身往里走,进了门还频频回头看他。 可能她也想不明白,自己条件不错,有那么多人追她,偏偏方铭洲还看不上她。 一支烟下去,他上了楼,他们兄妹两个已经开始吃饭了,见他进来双双停住,待他落座,苏明夏开始哭诉。 “关键时候还得是你,别人都没有收留我的,我可太惨了。” 方铭洲撇撇嘴轻蔑一笑,装的还真有个样子。 “到底怎么了,连小妹都带过来了。” “我去了一趟漾桦会馆,被骗了六百多万,然后卡就被冻结了。” 漾桦会馆是港商的产业,类似于地下赌场同时还提供着情色服务,表面上是游戏娱/乐/城,私下可脏着,就因为不是本地的,所以享了不少优惠,生意算得上是风生水起。 看来苏明夏多半是赌博输光了钱,他家里给的钱是有限的,不像方铭洲是无限额的。 “赌博?还是怎么回事?” 方铭洲问道。 苏明夏一脸愁容说道 “忽悠我投资,结果钱全搭进去了,我还带千瑜去那里玩,爸妈知道以后把我们的卡都停了,让我好好在学校呆着,我哪待得住啊,这不又出来了,不是,我这根本没回去,这两天一直在千瑜朋友的美容店里。我总不能一直待在人家小姑娘的地方吧,这不来找你了。” “我只能提供住处其他的你自己解决。” “就要你这句话。” 苏明夏马上就乐开了花,做势要给他敬酒。 一直沉默的苏千瑜突然开口 “铭洲哥,我能住你那里吗?” 一句话给他干无语了。 “你一个女孩,住我家里不合适。” “我不想总住在别人家里。” 她声音细若蚊吟,听着叫人心生怜爱。 方铭洲可不吃她这一套 “要不我给你钱,你去住酒店?” 她不说话了,苏明夏左瞧瞧右瞧瞧,这时候装哑巴了,也不知道出来说句话。 方铭洲盯着他,和他对上了视线,冲他使眼色,不过他好像没get到,就算get到,也会装傻。 “你不能住我家里,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家里又不是没有房间。” 苏明夏这个时候不合时宜的出来说话了。 他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本来不生气都让他点起火了。方铭洲脸色明显不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打的什么算盘,想都不要想。” “你又没谈恋爱,这有什么的。” 苏明夏满不在乎的说。 “我不喜欢她,能听明白吗?就是送到家里去,我也没有一丁点兴趣。” “都是单身,试试又不亏。” 苏明夏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添油加醋。 “没必要,我有喜欢的人。” 他起身要走,苏明夏听到这个消息一脸震惊的出手拦他。 “谁啊,不是你真要走啊,不再吃点。” “你们吃吧,还有我属实没想到你一个当哥哥的会撺掇自己亲妹妹往自己兄弟床上去,你怎么想的啊?” “不是,我……” 苏明夏还没来的及解释,包厢门就被重重的关上了。他看看自己望着门口的妹妹,淡淡的说 “吃饭吧,晚上还是去你同学那里吧,我过几天借点钱给你租个房子。” “哥,我喜欢他,他为什么不领情呢?” 苏明夏刚夹了一块排骨,手上动作停住。忍不住思考他刚才说的有喜欢的人,他一个双向患者还能有喜欢的人,还能意识到这是喜欢? “谁知道呢。” 苏千瑜看着方铭洲刚才坐着的位置出神,耳边响起他的话,有喜欢的人了,会是谁呢? 方铭洲开着车也不知道去哪里,回家,一会苏明夏就去了,看见他就烦,不想回家。 去酒吧,算了,喝了酒就不能开车了,大半夜把康桐喊起来开车也不太好。 酒店开间房凑合一夜,还是算了,谁知道会不会往房间里塞小卡片。 左思右想,还是没有决定好去哪里,算了还是回家吧。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了,因为把车开到了航大门口。 看着在黑夜里闪着灯的航大名牌,脑海里又浮现出代林的脸,他忍不住笑了,甚至克制不住的笑出了声。 心里暗骂自己莫名其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走有航大在的西江十七路,明明这条路回家更远,要多走一个环岛路口才能到家。 同样的,从家去学校他也会走这条路,过了航大走几百米就是人流量巨大的城市综合体商超,早上有早高峰,晚上有晚高峰,可就是这样,还是在不知不觉总习惯了这条路的拥挤。 他熄了火,打开天窗,把座椅放平,努力让自己和车子隐于黑夜中。 他就这样静静的半躺着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好亮,月亮也好亮,天空好漂亮,是幽深的蓝黑色。 还好周围没有人,还好是学校,夏夜尚且安静。 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妈妈说只有天气好不太繁华的城市能看见漂亮星星,因为繁华大都市的灯很亮,星星会躲起来,妈妈还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不知道这么多星星里哪一颗是妈妈…… 他越想越觉得可惜,妈妈走的时候他四岁,他连妈妈的名字都没记住。 他很久没有这么稳定的情绪了,尤其是想起妈妈时,他总是陷在仇恨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边走过几个醉汉,滋哇乱叫说着些什么。 他们走远后,他又想起代林。 想他的模样,想他说话的语气,想他对自己的每一次关心,想他看向自己的每一个眼神,想他吃东西的样子…… 为什么呢? 或许本来就没有为什么,正视自己的内心吧,接受自己的想法吧!【】 19、两万 代林一大清早就收到了来自方铭洲的电话。 “喂,早啊,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有事吗?” “我顺路路过,给你带了早餐,你下来拿一下吧。” “奥,我马上下去。” 挂了电话,代林心里感叹,怎么这么殷勤,虽心中存疑,但还是迅速换了衣服下楼去。 即使正值夏暑,清晨也飘着一缕清朗的微风,空气中还夹杂着露水泥土的清新气味。 隔着几百米,他就看到了那辆标志性的车和车旁边的人,低调又张扬,他加快步伐小跑过去,终于站到他面前。 “你怎么这么早过来,是不是有事?” 代林总觉得他的这一举动有点太过于莫名其妙。 “真没事,就是这两天有点闲,来找点事干。” 方铭洲一面回话一面把手上的早餐递给他。 代林接过早餐,瞟了一眼这一人份的餐食,问他 “你吃早饭了吗?” “没吃,我早上不怎么吃东西。” 在没有遇到代林之前,他玩的很疯,去酒吧会所喝酒是常态,一喝就喝到大半夜,所以早上通常不吃东西,而且也吃不下去,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就算吃,也只吃一点。 “早上不吃饭对胃不好,要是得了胃病很难恢复的。” 说着,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米糕递到他面前。 方铭洲看着米糕手足无措,接过来之后,往周围看了看,说 “也不能在这站着吃吧,我们去那边的摊上坐下吃吧。” 代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家米糕店在店外摆了几张桌子,供客人用餐,看着生意很是不错,店里店外都是人。 话不多说,两人移步到早餐店门口,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了下来。 代林刚坐下没几秒迅速起身去店里买了两块米糕一杯豆浆,然后拎到方铭洲面前,冲他抬抬下巴,让他吃早餐。 “我不吃。”他还是拒绝。 对面那人根本没理会他,拿着吸管戳开豆浆,不由分说,推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那眼神似乎在说,真的不吃吗? 视线交汇,内心挣扎几秒,还是接受了。 拿起豆浆杯,浅浅含住吸管,浓郁醇厚充满口腔,温热的液体顺流滑进胃里,暖烘烘的,微微的甜味作为点缀,很是享受。 “你最近怎么总是过来,是不是有事啊,有事就说。” 代林一边吃着米糕一边问他,默默想来,这短短不到两天时间,他已经在学校门口见了他三次了。 “真没事,我好着的呢,医生说我的病在渐渐好转。”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会痊愈的。” “嗯,那就好,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烟酒之类的还是少碰。” 他点点头,把这话记进心里。 慢吞吞的吃着米糕,一口口细嚼慢咽,豆沙馅的,好香,好甜。 “你今天要上课吗?” “上午有一节,一会吃完饭就要回去准备了。” 方铭洲没在开口,咬着吸管看他吃饭。 “你暑假在学校还是回家?” “准备留校,我想去做兼职,自己攒点钱以后万一有急用也能应付过来。你呢?” 他正听的认真呢,问题就甩过来了。 “我爸让我回去帮他,帮什么我也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对了,如果你找兼职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推荐,我有很多朋友都有自己的小店,你可以去试试。” “好,麻烦你了。” 其实他还没有想好要做什么兼职,但是留校是肯定的,回去也是玩,不如好好利用时间。 最后一口进肚,早餐算是结束了。两人起身往回走,米糕店里学校门口不远,走了没几步就到了,方铭洲也要离开了。 “你要是有时间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兼职。” “好,路上小心,那边比较堵。” 关车门的前一刻,代林又问了一遍,你真没事吧。 他无奈的笑笑回答,真没事。 等车子走远,消失在车流中,代林才回学校。 回宿舍,换了衣服去上课。 眼见着天气变得燥热,人也容易烦闷,上完课出来,刺眼的阳光带着穿透身体的热浪一并袭来,刚下课的一众同学们叫苦连天,纷纷拿书挡阳光急匆匆的去往食堂或者宿舍。 代林贴着树荫走,企图挡挡阳光,可毕竟是中午,树荫的作用微乎其微。他好不容易走到食堂,打了饭找了个座位坐下,看着餐盘里还冒热气的菜,顿时不想吃了。 他也没能躲过酷暑的侵袭,毫无防备的被打了个蔫了吧唧。晾了好一会,饭菜才可入口,吃了没多少,就撂了阵。 夏燥就是如此难耐。 回宿舍的一路人,他皱着眉,心里念念有词的吐槽。 我再多走一步,汗就要滴下来了。 我的天啊,怎么这么热! 怎么还没到啊! 我现在肯定比早上黑。 心里吐槽不断,脚下步子不停。 好不容易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一缕带着水汽的凉风飘出来,拂过他的脸。 嗯~舒服了。 下午照常做作业,看网课,吃饭。 炎炎夏日,年年如此,大家都在烈日骄阳中烦躁又秩序的做着自己的事。一切照常进行,不会停下,也不会回头。 “喂,怎么了?”齐研亭打来电话,自打上次见面到现在差不多有一周了,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怎么样了。 “我能去你宿舍吗?” 声音暗哑,代林听出他情绪不好,便没有拒绝。估计是出了什么事。 “行,你过来吧。” 挂断电话不一会,他就来了。 齐研亭和代林不在同一栋宿舍楼,过去要费点时间,不过好在离得近,不会太麻烦。 一进门,齐研亭就跟个小怨妇似的往椅子上一摊,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代林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面前,问他 “怎么了?” “分手了,烦死他了。” 听到这个消息,代林愣了一下,很快又想明白,他们两个这个脾气谁也不会先低头,谁也不会牺牲自己。 这么想来,分手这事也不算意外。 “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是不是因为出国的事?” “嗯,算了,我不想说这个事。我饿了你有吃的吗?” “有,我给你拿。” 他起身去柜子里翻找零食,找出一两袋干果,几小包锅巴,还有两桶泡面,一并堆到齐研亭面前的桌子上,翻翻找找又掏出几袋零食。 “自己看看想吃什么,要是没有想吃的,我们就出去吃饭。” 齐研亭也没挑,拿起一袋锅巴拆开吃。边吃边委屈巴巴的说 “我一天多没吃东西了,随便吃点垫垫,不能一下吃多了,容易犯胃病。” 代林也拆了袋锅巴,零星吃了两口,把零食往齐研亭那边堆了堆。 他嘴巴不停,边吃边说 “你怎么有这么多吃的,你平常不是不买零食吗?” “上次陈齐航带的,他找我有点事。” “哦,还挺好吃的。不过你可别和他走太近,他人不怎么样。” “怎么都说他人不行啊,我觉得还可以啊。” 记得上次方铭洲也是这么嘱咐他的,让他小心陈齐航这个人。 话说他们怎么知道他人不行的。 “还有谁这么说?” 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提醒他了。 “那个双向患者,你不认识,我一个朋友,他好像认识陈齐航,他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方铭洲啊。” 他在心里嘀咕,谁说我不认识,我可太认识了,主意都打到你身上了,你还不知道呢! “你认识?” 奇怪了,我又没说过他的名字,他怎么知道是他。 只有代林独自疑惑 “他找的私人心理医生是周楠。前几天我刚见了他。” “是吗?你们聊什么了?” 他略有好奇,都是自己认识的人,不会偷偷说我坏话吧? “聊了……” 齐研亭的大脑正飞速旋转,聊了什么,聊的可全是你啊! “聊了他的病,我没怎么说话,都是他和周楠聊。” “奥。” 他可不想告诉代林,方铭洲对你有意思,万一真成了怎么办,到实在无法挽回的地步时再说吧! 按现在来看,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齐研亭嘴巴不停,叽咕叽咕吃了两三袋零食。 “是不是快到你生日了,你想怎么过啊?” “嗐,我自己买个蛋糕吃吃就得了,又没有多少朋友不值得去订餐厅搞聚会什么的,不过你要是想让我做东请一顿的话也是可以的。” 代林冲他挑挑眉。说真的,要不是他提起,还真忘了过几天是自己生日了。 “你过生日怎么能让你请呢,到时候我们aa,你挑个餐厅,请几个玩得不错的朋友,我们一块给你庆生。” “行,我还有点钱,正好可以订个像样的餐厅。其实我觉得生日嘛就是个纪念,每年都有,过不过意义不大。” 他没几个算得上是朋友的人,齐研亭,陈齐航,也就他们。还有方铭洲,不过他还没考虑好要不要请他来,如果请了,他肯定会送礼物,自己一时半会也拿不出像样的礼物回礼,上次的礼物还没回礼呢。 “不能这么说,生日是最能自己开心的一天,生日那天一定要开开心心的,虽然每年都过,可是一年只有这么一天啊。” 代林看着他,淡淡一笑,感叹道 “也是,一年就一天。” “是吧!” 他这副样子和刚才委屈巴巴的样子大相径庭,一副豁然开朗,果然吃东西能让人变开心。 “对了,你怎么不背方铭洲送你那个包啊?” “我这个双肩包还能用,而且那个太新了,我真有点舍不得用。” 齐研亭又拆开一包零食,发出“刺啦”一声,他撇撇嘴说 “这有什么舍不得,用呗,不用人家不白送了,再说了那包还不便宜,背出去也能撑个面子。” “他说一百多块买的,这不是正常价吗?怎么不便宜了。” 他一头雾水的问,听到他的问题,噎得他猛喝两口水。 “一百多?哪有那么便宜,就算盗版也没这么便宜呀。那可是古驰的包,牌子货,我到官网看了一个要两万多呢!” “两万!这么贵。” 这个价格吓得他声音都虚了,这可怎么回礼啊?他现在就是掏空了家底都凑不出两万块钱,别说两万块钱,五千都够呛拿的出来。 得知自己收了这么贵的礼物,他顿时有点心神不安了。 他默默瞥了一眼柜子下方的绿色袋子,那里面装的就是那个两万的包,现在放在柜子里活像个烫手山芋。 收下这么久,他都没有打开看一下,也没有搜一搜它多少钱。 方铭洲说一百块钱自己就真的相信是一百块钱了。我自己都想骂自己来一句,怎么这么傻呀? “咋了?傻掉了?” 齐研亭看代林愣神,动手推了推他。他这才回过头来,又止不住感叹 “怎么这么贵啊!” “这对他们来说只是洒洒水了。” 晚上和齐研亭吃完饭,回到宿舍,关紧门窗,他打开柜子,小心翼翼的拿出被绿色包装袋包裹的双肩包。 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腿上,仔细的看,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像给小狗顺毛一样温柔。 “啧,贵的就是不一样,质感比我的包好多了。” 明明他拿回来那天晚上还在吐槽包的颜色不好看,幽暗的深绿色绿得跟癞蛤蟆一个色儿。 “真不愧是富二代,出手就是阔绰,不过这也太贵了。” …… 此时歪躺在沙发上快要睡着的方铭洲 “阿嚏!小度,关空调。”【】 20、窥探 被冻醒的方铭洲跌跌撞撞的回房间睡觉,摇摇晃晃的步子不影响他自言自语。 “什么智能家居啊,开空调开十六度,冻死我得了。” 兴许是这两天没怎么休息的原因,他今天上完课回到家歪在沙发上没一会就阖上了眼,晚饭都没顾得上吃。要不是空调把他冻醒,说不定他会在沙发上卧一整夜。 既然冻醒了再入睡就有点难度了,他换了衣服冲了个澡,又下楼喂了把兔粮,一切做完他才躺到床上。 转天,雷打不动的七点自然醒,今天上午他还有课,还要规规矩矩的去学校。不过好在不用自己做饭,今天有阿姨来打扫卫生,早饭阿姨给他准备了。 洗漱好下楼,餐厅坐着一个人,这熟悉的身影,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康桐。他是每天早上来,有时会作为司机送他去学校,如果他不需要那就算了,他每天早上来就是为了确定他的安全,说不好听的,就是确定他还活着。 “醒了,快过来坐,我有事跟你说。” 康桐催促着慢悠悠下楼梯的她。 方铭洲快走了几步,坐到他面前,端起面前的杯子,小酌一口苦中带香的黑咖。 “这几天陈齐航不太安生,我听说他拉拢了不少酒吧舞厅的小员工,给他们一点货,让他们去推销,一克给三百提成。我担心咱们酒吧……” 他神色略微严肃,微皱着眉,慢慢咀嚼着食物。 这小子年纪不大心思不小,这方法是很冒险的,虽说货是出去了,可是开枝散叶扩展这么多人,万一有个疏漏,这可不好摆平,况且人还不是自己的,反水来的保不了忠心。 “这几天你没事去酒吧盯一盯,别让他钻了咱们的空子。” “我知道了。你身体怎么样啊,昨天早上怎么不在家,去哪了?” “和朋友在一起,我不乱搞,放心吧。” 他心里明清着,这看似不经意的盘问是他最重要的工作。康桐就是老爷子安在他身边的眼线,随时跟老爷子汇报自己的情况。 毕竟人都有心理阴影的。老爷子的心理阴影就是方铭洲的私生活,他自认为自己不是老顽固,可得知自己儿子的事后,还是觉得自己准备做少了。 康桐没再说话,暗暗撇他一眼,在心里盘算着在方世昌面前该怎么说。 吃过饭,康桐送他去学校,然后自己跨越大半个城市去静园,给老爷子解释为什么昨晚方铭洲没回家,最后去欲天酒吧,管理大少爷的小产业。 去教室的路上正好碰见苏明夏,他一改往日的精神面貌,看起来一蹶不振,像是没睡好。 “你怎么回事?”方铭洲问道 “什么怎么了?”果然精神不太好,说话声音都比平常小了。 “你怎么没去我家住?不是给你钥匙了吗?。” 方铭洲昨天上课没看见苏明夏,回家也没看见他,连住过的痕迹都没有,很明显,他根本没去他家住。 “我回家了,跟我爸道了歉,昨天给我关了一天禁闭,今天把卡给我解冻了。” “我问你为什么不去我那住。” 他还以为是那天他生气,态度不好的问题,让苏明夏多想了,他才不去住的。 “我妹妹那样确实不太好,是我考虑不周到,光一个劲的鼓励她追寻喜欢的人,没有顾及你的感受,这种状况下我再死皮赖脸的让你收留我,对你来说也很为难。我可不想她不影响我们感情。” 他努力打起精神回答他,话落跟了两声干涩的苦笑。 “我当什么重大的原因呢,就这,我根本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都过去了,以后估计和她也不会有什么交集,没事的。” 他伸出胳膊,从他脑后掠过,拦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权当安慰了。 “还有一件事,就是陈齐航。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没等他说完,方铭洲就打断他,他今早刚知道这事。 “我知道。扩展人员推销的事,是吧。” “对,但我还要告诉你关于这事的一件事。” 苏明夏向四周看去,环顾确定左右均无可疑人员后,贴近他低声说道 “我和我妹去的那个公馆也有他的人,而且我小妹被人蛊惑染上了瘾。我爸一开始不知道,前天有人给他报了信,他派人把我和小妹一块绑回去的,我妹现在还被关在家里。” 他说完抬头和方铭洲一对视,两人眼里的情绪瞬间激化,一个不言而喻的目的在视线交汇的刹那产生了,不大干一番绝不罢休。 上课的时候无精打采,下了课,就如同脱缰的野马。 “吃饭去?”苏明夏用手肘怼怼他的胳膊问道。 “吃什么?”他撇了一眼旁边的人反问。 “想吃刺身。现在正是旺季,肯定好吃。” “我都行。欸,我想去漾桦公馆看看,我还没去过那里呢。” “不行不行,不能去。” 苏明夏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光是因为父亲的明令禁止,更是因为他亲眼见过那里的淫/乱糜烂,他知道这种地方是怎么样,所以他不想让没有见过的方铭洲去窥探迂腐的漾桦公馆。 “为什么?你家里不让去?我可以自己去的。” 他莫名有种执着,很想看看连苏明夏都唾弃的漾桦公馆到底是怎么样的。 “你自己去更不行了,要是被你爸知道了,肯定也会给你来一顿。” 他微微歪头看苏明夏那慌乱的神情更好奇了,哼着嗤笑一声,满脸不在乎。 “是吗?那我更要去看看了,你陪我去吗?” “我们得打车去,而且还要甩开保镖。” “试试吧!” 于是两人在众目睽睽下上了车。 漾桦公馆在华明市南湾新区,正因为是新区,建设得慢,所以它放心的落足此地。偏僻安静,周围只有公园和还没建好的楼房,夜幕落下时,只有这一处亮着灯,极大增加了它的神秘感。 人总爱去探寻未知,这也是它能在此长久的一大原因。 “师傅麻烦再快点,甩开他们。” 开车的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有几辆车跟着,不免心中生疑,被追车的紧迫感,最大程度的压迫司机加速。 几个急弯过后,后面几辆黑车成功被甩开。 司机师傅连同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后续路程也没减速,一路狂奔到漾桦公馆。 下车前苏明夏十分大方的转了司机一千块钱,用作封口费。 “走吧。”苏明夏在前,方铭洲在后,两人的每一步走的都格外小心,谨慎的迈进漾桦公馆。 倘若是平常人,肯定会被公馆里华丽装潢震惊得膛目结舌。 但他们从小见得多,面对这种掩人耳目之饰反倒多了些警惕。 漾桦公馆果然华丽得不像样子。 琳琅满目,到处都是超脱的金色,泛着光的装潢,辉映着公馆的不同寻常。相较酒吧舞厅过于豪华,比肩赌场又有些凡俗,这地方还真是深藏不露。 苏明夏来过一次,所以熟门熟路的找了个侍应生,让他带路,左转右转上楼又下楼走到一道暗门前。 门一开里面又是另一副景象,比刚才看到的还要华丽,到处摆放着各类名贵收藏品,文书字画,金石玉珠,不出意外这些是赌博的抵押品,或是压下的最后身家。 地板上有废弃散落的筹码,还有干涸的血迹,这里似乎还在实行着传统的身体抵押。 他跟着苏明夏坐到角落的沙发上,扫视全场,赌博的有腰缠万贯的富商,也有衣衫褴褛企图逆天改命的人。 “怎么样,还算精彩吧!”苏明夏从侍应生的托盘里拿了两杯酒,递给方铭洲一杯。 “这里只有赌博吗?” “当然不是,这只是第一阶段,货场在后面,女郎在货场里,即是推销货也是推销自己。” “还真是黄赌毒不分家。我们现在去货场看看呗。” 方铭洲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正想起身被苏明夏一把拦了下来,被迫重新坐到椅子上,不等他开口问为什么,苏明夏便给他解答疑惑。 “白天货场不接生客,只接熟客,晚上才接生客。” “为什么?”有钱不赚不是傻子吗? “晚上扫黄大队查的比较频繁,生客大多都不知道内幕,就算交代了被查了顶多就是拉个人背锅,不涉及深层。白天扫黄大队不来,所以白天接待熟客,熟客多少知道一些内幕,这要是交代了,受损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了。” 确实有道理,有这钻空子的头脑干点正经买卖不好吗? “查这么严还敢明目张胆的干,胆子真不小啊。” “有句话没听过吗?风浪越大鱼越贵。看够了吗,看够了咱们下去吃饭。” “走吧!” 两人仍是一前一后,走到最开始的舞厅,开了间包厢,随便点了些吃食,勉强填填肚子。 真是好巧不巧,方铭洲去洗手间,碰见陈齐航了,他口口声声说要和他们叙叙旧,于是跟着他去了包厢。他们见面不算频繁但也少不了,也不知道他这叙旧是藏了什么鬼。 “怎么把他带来了?”苏明夏诧异的问道。 “他自己要过来的,跟我没关系啊。” 苏明夏上次来漾桦会馆就碰见他了,这次来他还在这里,天天晚上住这里吗? “不欢迎我吗?我记得你来过,是不是挺好玩的。” 陈齐航边往苏明夏身边走边说道,显然他也知道一些关于那次的事。 “你别没事找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干的。”苏明夏对他的敌意比以前更明显了,多半是因为苏千瑜在这里图新鲜染上瘾的事。 “别动气啊,这事又不是我主导的,况且这也不是强迫吸的,她是自愿的。” 陈齐航一副标准的小人嘴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在他脸上已经不足为奇了。这事就算不是他主导的,他肯定也参与了,看样子他在这个会馆还有一定的地位,他包括海明集团和漾桦会馆之间是什么关系,还有待深究。 苏明夏已然站起身面对陈齐航,怒火中烧,快要僵持不下出手时,方铭洲把他拦下,一手拽起书包,一手握住苏明夏的手腕。 “走吧,不要在这里和他浪费的时间了。” 浅浅拽了几下,苏明夏就从中脱离出来,趾高气昂地抬脚往外走,还没出门,陈齐航又开口,他可不想让他们好过。 “没关系,很快就会再见的,在代林的生日会上。哦,不对,他可能不会邀请你,毕竟你还算不上他的朋友。” 激将法果然什么时候都好用。 他刚想回头理论,却被苏明夏拽了胳膊。 “不要管,他激你呢,认真了就输了。我们走。” 克制住情绪没有回头,但也不算好受,越想越气,吞了两片药才好些了。 回程的路上,苏明夏装作无意的旁敲侧击。 “代林是给你送花的那个吗?还没成朋友,关系这么淡啊。” 最先回复他的是一记白眼,随后才是方铭洲模糊不清的解释。 “听他瞎说!他知道什么,我们一起吃过好几次饭,还逛过夜市,吃过早餐,交情好得不得了。” “那他过生日不邀请你?” 这话是真把他激着了,直接给代林打去了电话。 代林那边刚接起来他就问 “我是不是你朋友?” 这冷不丁来一句,问得代林一头雾水 “是啊。” “生日会为什么不请我?” 那边出现了长达十秒的沉默,旁边的苏明夏看看手机界面又看看方铭洲,好尴尬啊!【】 21、生日 “为什么不说话?” 方铭洲那严肃的质问,问得代林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本来是想邀请他的,但是又顾忌到他会送礼物,他一出手就价格不菲,自己不好意思收他的礼物,于是纠结下还是觉得不邀请他更好一点。 但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来问,也不知道谁告诉他的。 “我本来是想邀请你来的,但是我怕你会拿很贵重的礼物,我回礼又回不起,所以……” “所以就不想让我去,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你过生日为什么要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他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失望,连带一丝醋味,代林也听出他的意思了,于是找补道。 “那我给你发个地址,到时候你过来吧,但是不要带礼物,带了我也不会收的。” “行,我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旁边的苏明夏忍不住笑出声来 “兄弟,怎么回事啊?人家是不是根本不想和你接触啊!” 苏明夏笑嘻嘻的嘲笑他,方铭洲皱着眉给他一记白眼,转头看向窗外。 大概是交情还没那么深吧! 他在心里自我安慰着。 “你知道什么,他有自己的节奏。” 苏明夏往他那边挪了挪身子,勾着他的脖子,压低声音说 “那你有没有自己的节奏啊?比如,什么时候把人带上床……” 他还没说完,方铭洲一把把他推开,一脸鄙夷的看着他,顺势抬手对他指指点点 “你真的是,满脑子都在想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别装,你那意图可不要太明显。” 苏明夏继续打趣道 “有好感是真的,但是我可没有你那么龌龊。” “行,现在你的人设是天真单纯富二代了。” 方铭洲抬着眼瞅他一眼,不再理会,视线继续徘徊在车窗外。 从漾桦会馆出来,两人找了一家小餐馆解决中午饭,这还是在方铭洲极力推荐下,他才答应来的。 两碗面上桌,苏明夏一尝,眼睛都亮了,哪吃过这么带劲的,平常在家吃饭都清汤寡水,在外面吃也是单一口味,这次的可不一样,又香又辣,辣椒的焦香,闻着就食欲大增。 苏明夏嗦了一口面,停下问他 “你也不像能来这种地方吃饭的人,怎么有兴致到这儿来吃?” “我之前跟别人来吃过,感觉味道不错,印象挺深刻的。” “还真是难得!” 两人光顾吃饭了,一会儿就下了大半碗面条,最后只剩下点汤底。苏明夏喝着饮料环顾着店内装潢,朴素真实,在他的见识中很是少见。 “欸,想好给人送什么生日礼物了吗?”苏明夏问道,方铭洲正发呆神游着,被他叫回神来。 “他不让我送。” 苏明夏皱皱眉,一副难以言表的样子又带些对他的无语。 “他不让送,你就不送了?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听话了?”他讥讽道。 “他都说了不让送,那我再送这不是上赶着找不痛快吗?”一边不理解一边质疑他的歪风邪说。 “他不让只是怕你送贵了,没法回礼。但是你得清楚送礼物这事是讲诚意讲心意的,礼轻情意重,意思到了礼物就不那么重要了,但是就你们的关系来讲是需要用礼物去做一个调和融解的。” 苏明夏这一大串听的他一愣一愣的,说到底还是要送点什么的。 “挺有深意的,那我送什么?” 他十分真诚的发问,想再向他取取经。可苏明夏也不知道送什么啊。 “问我?这你要自己挑啊。我看你这生病生得人情世故社会礼仪都不会了。” “本来也不会。” 两人吃过午饭,下午回学校上课。整整一下午方铭洲都在挑礼物,太贵的不行,便宜的也不行,不好看的不行,太好看的也不行,终于在太阳将落山的时候订上了相对来说比较满意的礼物。 三天之后,他派人去取了礼物,小小一个蓝色盒子,包装精简,礼物也低奢,这样总没有理由拒绝了吧。 代林很少这么隆重的过生日,要不是齐研亭撺掇他也不会这么过,自己简单惯了,遇上这种场合他还有点紧张,早早地去了餐厅。 一个八人包间,桌子中央摆着一个精致的八寸蛋糕,透过包装盒去看,精巧的不像样子,这风格一看就是齐研亭选的。 下午六点多,朋友陆陆续续的来了,齐研亭和周楠来的最早,其次是常和他同行的同系同学,再是陈齐航,最后是方铭洲。 代林暗暗庆幸还好定的八人间,不然还真坐不开。 抬眼一看,这阵容也是相当意想不到了。 “代林,大家送你的礼物你不看看?”齐研亭话一出,他起身走到水吧台前,略微一看,这不多不少正好五个盒子,包装各异。 “你们不过来一起拆吗?”他回头看向五个人,他们都统一视线看着他。 “要不这样,你自己拆礼物,你猜猜哪个是谁送的,全当玩个小游戏。”他的同学何元说道。 “也行。” 他开始自顾自的拆礼物。 背后,他们五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猜测着这个是谁送的礼物,讲真的,他们之间并不是很熟,只是因为代林才聚在一堂,所以当主角不在桌上时,他们之间还是有点尴尬的。 他拆的第一件就是方铭洲送的,一块智能手表,看做工应该不是很便宜,况且现在智能手表还没有流行,只有寥寥几家公司生产,想必价格不会低。 “这是谁送的,先谢谢你,但是这个有点贵了吧。”代林并不知道是谁送的,但就这块手表的价值来看,不是陈齐航就是方铭洲。 他拿着手表转过身去,亮给大家看。 “我送的,还喜欢吗?”方铭洲淡然开口,似乎没有意识到,这块手表给代林带来的负罪感。 “喜欢是喜欢,不过这个会不会有点贵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送礼物吗?” “大家都送我怎么会不送呢,那多不好,别计较这个了快看下一个吧。” 代林把盒子扣上,转身去拆下一个。 “铭洲,我们小代同学对你可不一般啊,还心疼你的钱,不让你送贵的。”陈齐航说话总阴阳怪气的,就是诚心隔应他似的。 “不说话能死啊。”方铭洲抬眼怀着一股凶气看向陈齐航,两人之间正好隔了整个桌子,直线过去,两人对视,简直就是眼见心烦。 礼物没拆完,就上菜了,代林回座位坐下,剩下的礼物继续搁置着。 五个男人一块吃饭,没有酒很不尽兴。于是又叫了几瓶酒,微醺的状态下聊起天来也不拘谨,这顿饭代林吃的蛮开心的,能有三五挚友给自己过生日,是件很幸福的事。 吃过饭后,大家也不能回去太晚,都有学校宵禁在身,不到九点就差不多要结束了。 何元率先离开,周楠和齐研亭多待了几分钟也离开了,代林去前台结账顺便拿打包盒把剩下的流沙包带回去,包间里只剩下方铭洲和陈齐航。 宿敌之间说什么都多余。 偏偏陈齐航又是个爱挑事的,他一看代林出去,他起身走过两个位置坐到方铭洲旁边。 察觉到不速之客,方铭洲把手机放下,眼神追随他。 “有事?” “有个东西要给你,不知道你想不想要。” 他故作神秘,深引人好奇。 “什么?”方铭洲斜着眼看他,总感觉他不怀好意。 陈齐航微微一扯嘴角,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香槟色的u盘。 “这是什么?”方铭洲问道 “我找到一段当年那车的行车记录仪视频,自己拿回去研究研究。” 陈齐航手指点着u盘附近的桌面,意味悠长。 方铭洲看看u盘再看看陈齐航,犹豫着拿还是不拿。他已经告诉自己该放下了不去查了,但看到关于当年的东西还是心里揪得慌,难受得很。 如果拿了那对代林又回到以前了,不管是不是他父亲撞的,结果又会变一次。 身边人都劝他放下,可这哪是一天两天就放下的呢!心间的孔洞不是一下就能恢复的,很显然他可能已经恢复不了了。 正犹豫着,代林回来了,陈齐航收回u盘,起身要走 “想好了来找我,对了,这不是免费的。” “我走了,下次再约。”他笑脸莹莹的和代林道别 “再见,路上小心啊。”代林也回应他一个微笑,紧接着又问方铭洲。 “你什么时候走啊?” “我等等你,和你一块走。” 代林把流沙包装好,又费劲的抱去大大小小的礼物盒,方铭洲见状,过去帮他,他把所有礼物都拆了,只拿着物品不拿盒子。 “把这些装到包里吧,这样就能带走了。” 好不容易,把东西都收拾好,两人并肩往外走。 代林喝酒喝的有点晕乎乎的,说话也有点跟不上趟,跟小迷糊似的。 “你要走回去吗?” “不啊,我开车来的。” “你喝酒了,不能开车。” “我叫司机过来了,他接我回家。你怎么回去?” “我也开车回去。” 方铭洲被逗得不禁笑了一下,笑问 “你有车吗?”“有吧!” 一出餐厅门就看到了他的车,康桐正在驾驶室里坐着等他。 “要不我带你回去?” “不用,我走回去。” “你刚才还说你有车呢,现在又要走回去,你是真的醉了吧。” 代林眯着眼睛摇摇头 “没醉,我可以走回去的。” 方铭洲挑着眉看着他 “那你走回去吧!” 代林在前面慢悠悠摇摇晃晃的走,方铭洲跟在他身后两三米远。他走路东倒西歪的,一看就是喝大了,本身酒量就不好,自己心里还没数。 康桐慢慢开着车跟在他们后面。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代林身子控制不住得往后仰,不过好在没倒下,一会儿又往前倒。 方铭洲走到他身前,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下一秒代林就靠到了他身上。 他再一次顺理成章的把他带回来家。【】 22、工作 转天代林睁开眼看见这熟悉又陌生的房间,脑海中生出疑问。 我这是又被方铭洲带回家里来了? 怎么回事啊? 他想起身下床去看看方铭洲在不在,但是刚一掀开被子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没有穿衣服,不,是只穿了内裤,除此之外浑身上下什么都没穿。 脑海中有了新的疑问 我衣服呢? 总不能浑身赤裸的出去吧! 其实也不是不行,反正都是男的,只是他不适应光着身子在别人面前,而且也不雅观,况且这还是在别人家里。 正坐在床上不知所措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拽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轻轻的开门声,轻轻的脚步,靠近床边方铭洲俯身看看,随后转身轻轻的退出房间,他正准备关门的时候,代林从床上弹起。 “哎!”他叫住方铭洲,方铭洲抬头去看他,看他这副模样,唇边浮起笑意。 “醒了啊,怎么不吱声啊?” “我衣服呢?”他问道 “洗了。” 代林惊叹着重复“洗了!”接着问他 “那我穿什么?” “穿我的行不行?应该大不了多少,最多就是袖子,裤子长点。” 代林没有立马回话,微低头像是沉思着。方铭洲站在门边静静的看着他,等他做出反应。 “那就麻烦你了。嗯……我会洗干净还回来的”他在历经数秒的犹豫后作出回应。 方铭洲靠着门框,双手插兜,看着他微微点头。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话落,他转身带上门去衣帽间给他拿衣服。 几分钟后回来,给他拿了一件白色的体恤衫一条灰黑色的牛仔裤和灰色的防晒服外套,还有一双新的袜子,把这些衣服放在床尾便出去了。 代林正穿裤子呢,他又进来了,拿着一双和他脚上的一模一样的拖鞋,放在床边。 待他穿好衣服踩在拖鞋上时,意外的觉得这双鞋很合脚,他没有多想,可能就是买了备客吧。 但是走了两步,感觉衣服也蛮合适的,不知道是他平常穿的尺码小,还是自己穿的尺码大。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昨晚他把代林带回家,看他自己在床上迷糊的脱了衣服躺进被子里,然后他就让人去买了衣服和鞋子,衣服和鞋子都是代林的尺码,衣服他挑了衣柜里最便宜的几件让人买的同款,怕代林知道衣服的价格心里会有负担。 这也只是冰山一角。 “想吃点什么?”方铭洲站在冰箱前问他。 “我都行。”代林走到他身边,看着冰箱里满满登登的食材,心想在他家住一晚还穿了他的衣服怪不好意思的,于是他说 “要不我来做吧。” 方铭洲歪头看着他,静了几秒。 “行,你做,你要做什么?” 他退了一步,让出空间让代林挑选食材。 “你想吃什么?”他反问方铭洲 “现在也不早了,煮碗面就行。” “好。” 代林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西红柿,两个鸡蛋走进厨房,开始操作。 方铭洲则坐在岛台前看手机。 看似是看手机,实则手机后的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厨房做饭的人的背影,他穿着他买的衣服在他的家里给他做饭。 这种说不出的感觉,太妙了。 很快,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就端上了桌,看卖相还是不错的,代林拿来两双筷子,递给他一双。 “尝尝。”他满脸期待地看着方铭洲。 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慢慢入口,蛮不错的嘛。 “怎么样?还可以吗?”代林问道 “很好吃,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小时候家里没人,我就经常自己做饭吃,慢慢的就会了,好吃算不上起码能填把肚子。” 两个人安静的吃着面,热热的面条顺进胃里,好像全身都被温暖了,这种时候对方铭洲来说实在难得。 吃完饭,代林就要回去了,他下午还有课,方铭洲送他出小区,等车的时候,他突然问 “之前你说暑假想留在这里做点兼职,有选择方向吗?” “没有,我还没仔细想这事,暑假时候应该会有快餐店奶茶店招人吧,到时候再说。” “你对薪资有要求吗?” 代林抬头看他,眼神中透出一丝不解。 “你问这干嘛?” “之前不是答应过你要帮你找兼职嘛。” “不用的,这又不是毕业工作,找不着也没事。” “嗯,看到合适你的我再告诉你。” “那麻烦你了,过后请你吃饭。” 吃过饭,代林又把碗给刷了,他家没有洗碗机,只能人力刷碗,方铭洲也没有拦他,就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看着他。 最后,他把代林送出小区大门,自己慢悠悠走回家,回到家慢条斯理地从洗衣机里拿出代林的衣服,一件带有英文字母印花的白色t恤,一条水洗色的宽松牛仔裤,然后晾到阳台上。 从阳台出来顺手给兔子喂了把兔粮,路过厨房,他定住有些恍惚的看着空荡又整洁厨房,厨房空,他心里也莫名其妙的空荡。 按时吃完药,正准备上楼,无意间看到阳台上的衣服,正被阳光照着,白t恤隐隐透光,牛仔裤还湿答答潮乎乎地皱着,收回视线上了一级台阶,不可控的看向了门口的那双小自己两个号的男士拖鞋。 怪,实在太怪了! 第二天康桐来的时候,他就吩咐了找暑假兼职这事,康桐还以为是给他自己找,连续几天给他推荐了几个,都是什么经管经理助理,税务师次秘这种的职位,甚至还有酒店氛围音乐钢琴师。 他不得不说实话 “我不是给我自己找的。” “啊?” 这下轮到康桐懵了,不是他找啊。 “我还以为你要脱离老方的掌控呢。”他打趣道 “我可不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去找气受的。你就找那种奶茶店餐饮店的小时工就行,实在不行想办法把锦昌水吧空出个职位。” 锦昌水吧,是锦昌大厦分布在各楼层的水吧区,供应员工和顾客的饮料,咖啡,茶饮需求。水吧里的奶茶底,茶饮,咖啡豆都来自方铭洲姑姑方世锦的森缘茶庄。 “这可不行,你要安排人在大厦里工作这非让方总知道不可。” 这事康桐可不敢做,老方可比小方难糊弄太多了。 “那你能办吗?” “我多能耐啊,放心吧。” 代林这几天正忙着背东西准备期末考,整天刷题背书,天天在图书馆泡着,还衣服 这事一搁置就是两周,等发觉方铭洲的衣服已经在自己这里放的够久的时候才犹豫着去约他。 打开聊天框才发现上次回他的消息已经是四天前了,这两天的早晚安都没有回他。 【最近有空吗?我把你的衣服给你送去】 约莫隔了两三个小时,方铭洲回复 【来我家吧】 【今天?】代林疑惑,这么突然。 【可以吗?】 【可以】 下午五点多,他把洗干净的衣服装进一个袋子里打了车去他家。 鹊水蓝庭是高档住宅区,小区没有登记在册的车都进不去,所以他在小区门口下了车,给方铭洲打电话,等了几分钟,他以十分潦草的形象出现在代林面前。 他和保安交涉几句,把代林带了进去,他在前面走,代林跟在他身后。 他看着精神不是很好,代林快走几步跟上他的步子,和他肩并肩行走。 “你怎么了?”代林问道 “没事,这几天发病有点严重,不好意思,没有收拾自己的形象就这么让你来了。” 即使发病严重,他对他还是秉持着应有的礼貌。 “有好好吃药吗?” “嗯,放心,在控制,就是时好时坏的。” 代林一进他家就在鞋柜上看到了上次自己穿的那双拖鞋,正好好的摆放在那里,旁边摆着方铭洲的鞋子。 “要换鞋吗?”他问 想来这几次进他家都没有问过,也不知道他介不介意,应该不太介意,就是介意他也没办法知道,毕竟前面进他家自己都不清醒。 一想到这,他就忍不住脑补自己喝醉酒的样子,怪让人害臊的。 “都行。” 代林还是穿上了那双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拖鞋。 方铭洲把他的衣服从阳台上拿下来,递给他。这衣服就这么在阳台上挂了两周,不知道聚攒了方铭洲多少目光视线。 代林拿着衣服,把他的衣服放在沙发上,转身要走。 “那我先走了。” “等会。” 他走过来拿起沙发上的衣服塞到代林手里 “这两件你拿走吧,尺码买小了我穿不了。” “我不要,我又不是没有衣服。” 方铭洲没有说话,只轻轻回应了一个鼻音 “嗯” 这副样子搞得跟被欺负了似的,代林积极找补 “主要是你的衣服太贵了,我平常穿不到,而且也不会穿这么贵的。”最后一句他没说,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衣服我也不会穿。 “知道了,对了我给你找到兼职了,一会儿手机上发给你。” “那我走了?”他试探的问 “路上小心。” “你别喝酒,吃药最好不要喝酒。” 刚刚一进门,他就发现了岛台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木塞在地板上,开瓶器随意的扔在岛台上,这红酒都没有醒,喝着怕不是苦涩的。 “好” 他没有出门送他,甚至关门的一瞬间方铭洲脸上还带着笑。 代林一走,他就不行了。 从袋子里拿出衣服蒙到脸上,猛吸气,淡淡的洗衣液味,他靠着沙发慢慢滑落到地上。 为什么又发病了? 他不知道原因,但又好像知道原因。 现在不需要知道了,他刚刚吃过阿立哌唑,不会发病了。【】 23、麻烦 迎着盛夏期末考试如期而至,大部分学生对期末考试都有着生理性的紧张感,哪怕到了大学也一样,即使大学的期末考基本不会挂。 考完当天就放暑假了,第二天校园里涌现了许多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无一例外每个人都是步履匆匆,急着赶车急着回家。 代林则不慌不忙的从宿舍走去食堂,回家过暑假的不在少数,像代林这样留校的也有不少,许多准备考研的学生都会选择留校,趁着图书室人少安静积极备考。 他早早和家里说过留校的事,父母没有意见,只嘱咐他要照顾好自己。 方铭洲给他推荐,不,是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只是他不清楚。 方铭洲告诉他今天上午九点去,吃过早饭,代林便乘公交车去往方铭洲给他安排的地方。 锦昌水吧 “你好!我是来应聘的。”他推开门,向店里员工打了个招呼。 一位面容和善,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士从吧台里出来,迎面而来。 “你好!我是店长辛荣,我听小方总提过你,跟我来吧。” 他跟着店长走进吧台,直着走进一个房间,看样子是员工衣帽间。 辛荣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套全新的黑色工作服,递到他手上,随后说道 “换上衣服,我教你操作机器和配料。” 代林一愣,不用面试吗? “我不用面试吗?” “不用的,直接入职。你快换,我在外面等你,对了,你的东西找个空柜子放就行。” 辛荣退出衣帽间,留他一人迷瞪着。 为什么不用面试就入职了? 还能有什么原因呢,方铭洲在其中出力了呗! 他掏出手机给方铭洲发消息 【我到店里了,店长说我可以直接入职】 向他简单阐述了一下情况,看看他要怎么说 【我打点过了】 【这样搞特殊不好吧。】 店长一见他就提起方铭洲,显然店里其他员工也知道这事,他知道这是卓方集团的内部水吧,自己一时找不到工作又碍于他的好意才来的,可眼下这情况 【那咋了?】 【我还是去别的地方吧,麻烦你了】 【不行,我还有事情要麻烦你,左右换算我们是互帮互助的】 【什么事?】 【等你下班再说】 言语间这意思就是让他在这里干 还没等他回味过来,外面店长已经开始催他了,换了衣服,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填进一个柜子里,从衣帽间出去。 “跟我来,这是制冰机,两分钟出一次冰,顾客少的时候要多注意一下储冰格。这是自动碎冰机,做刨冰,绵绵冰用,功率大用时间长了要注意一下有没有发热……” 店长给他介绍了十几分钟,大概的流程学了一知半解,剩下的还要去实际操作。正巧来客人了,店长指导着他去做饮品。 一忙起来也就没有闲空去想其他的了,怎么样也得先干完今天。 八点五十到店里,九点二十开始工作,一直到下午三点半才稍稍忙里偷闲一会。 不禁感叹,这服务行业还真是不好干。 又做了两杯饮品,店长告诉他 “你正常的下班时间是下午四点,但今天是第一天你得工作到晚上九点才能走,明天就可以四点走了。” 辛荣还是像上午一样挂着浅浅的微笑。 “我知道了。” 在店里待到五点左右,店长和其余两位女员工进到衣帽间换工作服,她们说要早走一会儿,让他自己在这里待到九点下班。 起初他也没起疑心,老老实实地整理着冰柜里的材料,可衣帽间和料理台,和冰柜只隔着一个原木色门板,还虚掩着。 说些什么都是可以听得见的。 于是代林听见了几句模糊不清,指向不明的话 “肯定有好处呗。” “小冯不也挺好的?” “你还是年轻,不懂里面的事情,小冯这种的一次就够了” “那这个?” “估计就是新鲜,他爹现在肯定不知道” …… 零星几句,他也没听明白这个八卦,也没那个好奇心,收拾完冰柜就去做其他事情了。 店员们走后,他自己守在店里,期间做了好几杯冰咖啡,显都是要加班的打工人。 闲下来跟齐研亭闲聊了几句,眼见着还有十几分钟到九点,店里又收到一个订单,不出意外是冰咖啡。 只是没想到这杯咖啡的主人是方铭洲。 八点五十六分,他推门而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一眼看上去质感好到升天的黑色西装,脚上踏着同色系皮鞋,阔步走向吧台。 代林看着他向自己而来,眼睛已经把他这套行头描摹了好几遍,和往日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的咖啡好了没?”他自然地坐上吧台前的高脚凳,余光落到打包好的冰咖啡上。 “这是你点的,晚上不睡觉了?” 他的视线汇到冰咖啡上,上手往回挪了一步 “总是失眠,那还不如提提神做点别的事。” “那你吃点褪黑素,是在不行吃安眠药,你身体这个样子的最好不要摄入咖啡因。” 方铭洲静默几秒,视线从他手拿住的咖啡转移到他的脸上,微微呼一口气,妥协。 “那好吧,那这咖啡?” “我喝,把钱退你。” “不用,我请你。对了,怎么就你自己啊?” 打他一进门起,到现在就没看见第二个员工。 “荣姐说,她们今天要早走,让我待到九点关门,对了,她说我明天开始可以四点下班。” “嗯,九点上班四点下班,以后都这个点,不用管他们。” 他喝了两口苦唧唧的冰咖啡,打好腹稿问他 “我不想在这里,大家好像都知道是你给我介绍的工作,怪不好的。” “没什么不好的,别多想,和她们正常相处就行。” 代林沉默不语,正想着再说点什么来拒绝。 见他不说话,方铭洲开口,打消他的顾虑 “你多干两天适应适应就好了,别有那么多顾虑,我安排的有那么不好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没事的,他们早就习惯了,我之前也安排过我那些朋友来这里赚点小钱,这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你不是我朋友嘛,顺手的事。” 话音落下,代林明显放松,不那么紧绷了 “那我要好好谢谢你,我该怎么谢你呢?” 方铭洲不假思索 “请我吃宵夜,我还没吃晚饭。” “行。” 话落,他去衣帽间换衣服,想着要去哪里吃饭,脑子里飘出他一身高级定制西装的样子,总不能带他去吃路边摊。 换好衣服,两人一起走出大厦,大厦还灯火通明。 坐上他的车,他问 “去哪里吃?” 代林开口 “耶路撒冷” “疯了?”方铭洲斜睨,淡然感叹。 耶路撒冷,一家西餐厅,多以意大利菜和法餐为主,属于名贵一流,人均一千二。菜色新颖,食材新鲜,冷链空运,开业半年就已是名媛圈的新宠。 “怎么了?不行吗?”他反问道 “你为什么想去那里吃?那儿的菜可不便宜。” “我知道,偶尔吃一次,我承担得了。” “别了吧,你生活费本来也没多少,这些钱花到饭上不值得。” “没事的,快开车吧。” 他不再说什么,心想到时候自己赶在他之前付上钱就可以了。 而代林在车上悄悄看着自己的余额,三千二,不出意外这顿饭至少要花掉两千五,剩下几百块钱平均到每天,一天二十多块,撑到一个月发工资也够了,只要没有额外支出应没问题。 在耶路撒冷点好菜,趁着上菜的空隙代林借口去洗手间,实则偷偷去前台结账,结完账拿到账单,两眼一黑,两千七百八十五元。 不出所料,贵的离谱。 他咬咬牙,付了钱,感觉心在滴血。但这笔钱,早晚都是要花到他身上的,交朋友嘛,有来有回才有牵连,才能长久,两千块钱仅仅是那个包的十分之一。 “怎么这么久,菜都上了,快来尝尝怎么样,这店我也是第一次来。” 方铭洲在他还没回来的时候,提前给他切好了牛排,待他落座,切好的那份换到他面前, “谢谢。” 牛肉入口,心中感叹,金钱的味道果然好吃,真是贵有贵的道理。 吃了个半饱,方铭洲开口,缓缓道出要麻烦他的事。 “代林” “嗯?” “你考不考虑租房子?” “租房子?” “对啊,锦昌大厦离航大可不近,你来回一趟就要浪费将近两个小时,在附近租个房子可以大大减少时间。” “可是……” 可是我没有钱租房子了。 “可是什么?” “没什么,我没考虑过租房子的事,毕竟暑假也就两个月,租房子最少也要三个月起租吧。暑假结束回学校房子就闲置了不划算的。” 他点点头,静了十几秒,没再继续下去。 他也想节省些时间,可奈何条件不允许。 “我得回去了,再晚些就没有晚班公交了。” 代林说着起身要走 “对了,钱我付过了。” “我送你回去。” 他随着起身,跟在他身后。 两人推辞几句,最终还是坐上了他的车。 刚起步没几分钟,方铭洲重新提起租房子的话题 “其实我刚才问你租房子的事,是觉得你要是在附近租个房子就能帮我照顾兔子了,你也看到了,这两个月不出意外我会很忙,还可能会出差,这是我以后进公司的必经之路。但是兔子我也养了很久了。” 代林犹豫 “租房子也不是不行,我可以看看试试能不能只租两个月。” 这是个还他人情的好机会,大不了就刷信用卡,反正也有工作有收入了。 “你是不是在想房租的事?” “这个……有点小问题不算大事。” “小问题啊。” 几千块钱房租对你来说当然是小问题了,对我可就不是小问题了。 黄灯闪烁,红灯亮起。 车轮停止滚动。 “代林” “嗯?” “去我那里住吧,不用付房租。” “啊?”【】 24、入住 方铭洲说完这话,代林愣了一个灯时,直到车轮恢复滚动,才消化完他那两秒钟的话。 “仅仅为了照顾兔子?” “本意是这样的。” “我就这么白住在你家,怎么都说不过去,要不还是付房租吧,不然我真的过意不去。” 方铭洲眼睛微颤,想了另一种方法。 “你帮我照顾兔子就是付房租了,要不然就帮我做做家务,正好也可以省去请阿姨的费用,这样总可以吧!” 代林轻轻叹口气,也不是不行,但是这样的话,人情账又多了一笔。 “也……行……” “那就这样说好了,明天下了班我去接你,回学校收拾东西。” “好。” 就这么草率的住进了他家里,甚至还不用付房租,虽然说这房租对他来说也不缺,不过总感觉怪怪的。 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吗? 代林隐隐感觉这其中肯定有些莫名的因素,像一根长长的透明鱼线潜伏在水中等待着大鱼上钩,又像缠绕在一起的丝线怎么也解不开,错乱无序。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早上方铭洲西装革履地走进店里要了一杯咖啡,随后走进了电梯。 没什么特别的。 不知道代林为什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直到店长喊他去煮小料才收回视线。 上午十一点整方铭洲以市场部经理的身份参加了集团高层会议,按道理讲他这个级别是没资格参加的。 “方总,我不同意解约,他们就是想把我们拖到这一步,看我们等不及,好趁机脱身。” “拖下去只会亏损” …… 方世昌和高管谈论着合作的问题,而方铭洲正拿着笔在本子上画出一架三角钢琴,一个简单的线条简笔画。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每天为了生意忙的焦头烂额,还要有心思去想怎么对付对家,烦得要死。 会议结束,众人四散而去,而他被自己的好爸爸叫住。 方世昌从主位走到他身边,他慢悠悠的把本子合上,抬头和父亲对上视线。 “怎么了?”方铭洲问道 “水吧里那个和你什么关系啊?” 这么平静的语气,方铭洲还是第一次听见。 “您觉得是什么关系呢?”他不回答,反问道。 方世昌轻声哼笑,抬头看了看别处 “这是个不错的孩子,跟那些夜场里的不一样,你要是对他有想法那就要认真,要是没有也不必去搞这些没必要的一套,明白吗?” “爸,您这副样子我还可是少见,怎么不训我了?” “既然是走正道的人,我为什么要阻止你呢?我又不是老顽固。只是你啊,要真心待人。” 说罢,拍了拍他的肩,走出会议室。 独留方铭洲自己在会议室恍惚,他并不意外老方知道这事,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自己这么一个舆论中心,只是他这一番话搞得自己有些措不及防。 以前和别人这种接触,老方要是知道了是免不了一顿痛斥的,这次怎么那么反常? 解绳还需系绳人。 “代林那事你说给老头的?” “对啊,很意外?” 康桐一边吃着午饭,一边回应他。 “那倒没有,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说代林是个很好的人,让我真心对他,而且是那种特别语重心长的口气,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康桐抬头看他 “代林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他就是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这很难看出来吗?” “可他那个态度真的很不一样。” “因为他知道代林很好,会对你很好,所以不想让你抱着一种玩玩的心态去对待他。懂了吗?” 方铭洲沉默了,这么好的一个人来到自己身边,是该感谢还是该拒绝呢? 小插曲过后,继续进行着按部就班的一切。 下午四点,代林准时下班,方铭洲安然坐在车里等他,他一出大厦门就看到了张扬,不,低调奢华的车。 除了方世昌能把车直接停在大厦门口的也只有他了。 越靠近他的脚步就越沉重 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收敛呢,要是什么有心人看见我上了他的车,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呢。 右后侧车门被车内的人推开 “等什么呢,还不上来?” “这么停在门口不好吧?” 方铭洲让他这紧张又谨慎小心的样子逗笑了 “小同志,你除了会说‘不太好’还会说别的吗?” “啊?” 代林被他这话整的不知所措,连侧颈的脉搏都快了一拍。 “你不用这么紧张,好像我们是有什么见不得的人事一样,跟偷/情似的。” “我怕别人觉得我是那种榜上大款的那种……那种……” 车子走稳,驶离大厦,在车内他渐渐放松下来,略带疲惫地靠着椅背。 “什么人啊?你要是听到有什么非议,你告诉我,我去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非议我倒是听了一些……” 方铭洲侧侧身转过头去看他,他还挺想知道是什么非议的。 代林故作神秘,停顿下来打量他感兴趣的神色 “你倒是说啊。” “你之前,在外面养了个男的,让你爸知道了?” 这句话从第三个字开始声音逐字减小,像是越来越不肯定,是八卦的心思也有触碰逆鳞的小心。 方铭洲嘴角翘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手撑着座椅借力往他身边挪了一步,垂眸与他对视,拉近两人间的距离,压低声音问他。 “你信吗?” 似笑的弧度在开口的一瞬间落了下去,一张异常严肃的脸摆在代林面前。 他总是忘了他是个有心理疾病的人 就现在这副脸色来看肯定是对这个话题很敏感,甚至有些抵触抗拒的。 他抿了一下嘴唇 “对不起。” “我问你信还是不信?” “我……不信。” 也不知道他想听那个答案,看情况应该是这个答案吧。 “可以不信,但这是事实,我是不是很可笑啊,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一个烂人,可能到死都改不了。” 他恢复刚才的坐姿,脸上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自嘲,无奈,讽刺,甚至还有点阴冷的狠色。 代林的目光还定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上,带着些许的心疼和怜惜。 “对不起” “不用”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代林扯出别的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和情绪 “你现在病怎么样了?失眠还是很厉害吗?还酗酒吗?” 想问就问了 “医生说有好转,失眠好点了基本两点前能入睡,我喝酒不是喜欢喝是因为我心里烦,越想一些有的没的事就越烦,烦的我头疼,喝酒是为了麻痹自己,胃难受了就不会去想别的事。” 他问了,所以就说了 “胃是情绪器官,以后要是戒酒了,你一烦了就不是头疼了是胃疼,胃很脆弱。” “嗯” “该戒酒了” 方铭洲不说话装作没听见,代林刚要开口,他抢先一步 “到了,我在这等你,需要我帮忙吗?” “我自己可以的。” 代林下车,车里恢复安静 “要不要吃药?”康桐问道 “不用,我可以的。” 康桐透过镜子看向他,说不上来他的变化,总之是变好了。 没一会代林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朝这边走来,一个箱子一个深灰色双肩包,这就是他全部的东西了。 去鹊水蓝庭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经过刚才的事情代林开口说话都小心了几分,在脑子里过好几遍才说出来。 很快,干巴巴聊了几句之后就陷入异常的冷淡之中,现在这个情况代林对去他家借住一事进也不行退也不得了,第六感告诉他在他家里会很尴尬,但是现在反悔也不太行。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走吧。”方铭洲说道 转眼间就到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方铭洲帮他拿着包,走在前面去开门,家里家具添置了不少,但是这么一个小五百平的房子用的还是地产公司的物业原锁,一个锁六把钥匙的那种。 两人进去,康桐在后面说 “我就不进去了,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上班。” “好。” 方铭洲回完话,脸上又是一副冷脸样子自顾自往楼上走,代林在玄关处看着自己曾经穿过两次的拖鞋,犹豫着是穿这双还是穿自己的,没等他做出选择,头顶上传来催促。 “干嘛呢,快点上来。” “马上。” 最终还是穿了那双摆在玄关鞋柜上的。 方铭洲已经在楼上房间里等他了,他的房间就在主卧房间隔壁,两个房间仅一墙之隔。 “你就住这间吧,看看怎么样还需要什么东西吗?”方铭洲问道 代林刚进屋草草扫视一圈,这装潢堪比酒店,走极简风。 “不用了,已经很好了,谢谢你。” “那你先收拾,我去做饭。” “你做饭,你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呢,起码能吃。” “行,那我一会下去帮你。” 方铭洲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留他静静参观收拾。 代林重新扫视房间,真不错。 一张浅灰色床品的双人床,一个乳白色通顶大衣柜,一张同是乳白色的书桌,书桌旁摆着一盆君子兰,他对这盆绿植挺感兴趣的。 这人还能顾得上养花? 靠近一看,伸手一摸,假的。 果然,只是装饰罢了。 房间里还有间独立卫浴,大落地窗实则是一扇玻璃门推开通往二楼露台。 二楼露台很大,几个房间都能通往这里,很空旷,只有一张落灰的玻璃桌和两张竹编椅。 他在房间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仰身倒进软床,贵的就是不一样,真的很舒服。 此时此刻他在想着该如何还方铭洲的人情。好像怎么还都不合适,他什么都不缺。 唯独一点,他缺爱。 方铭洲需要很多很多的爱,从很久很久之前就需要了。 代林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他真正能作为人情还给他的,只有爱。 可爱是不能衡量的,更不能作为利益交换。【】 25、同居 代林已经住进他家四天了,这四天晚上方铭洲都没有回家住,他没有说他也不问。 平常在公司也只是偶尔能见他一面,买咖啡的空挡也说不上几句话,这种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在第五天晚上迎来了转折。 代林下班回去,照常给兔子填粮加水,然后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随便做点吃的,吃完饭把厨房,一楼客厅和楼上住人的两个房间打扫一下,如果还有空闲就打扫一下露台或者后院。 打扫完就去洗澡,然后在床上翻翻手机,随后准备休息。 他已经迷迷糊糊睡了一个小时了,楼下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摔了什么东西。他睡眠浅,这动静把他从梦中拉出来。 这个点多半是方铭洲回来了。 他轻轻开门,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没有开灯,他有遗传性的夜盲症,哪怕有月光洒进来他看的还是十分不清楚。 还好拿着手机,手机手电筒的光一出来,眼前的事物清晰不少,走下楼梯,看到门厅堆着一些纸盒散落着还有破碎的瓷片,碎得零落看不出这本来是个什么器具,他正准备蹲下身去看,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代林”方铭洲在叫他 “嗯”转过身去寻找那声音的来源,光源扫过一圈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在这”方铭洲从钢琴后面站起来,突兀的出现,给他吓了一跳,不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开灯。 灯一亮眼前的一切有了实感。方铭洲一身深黑西装从钢琴后面走出来,朝他走去,迎面带去的还有一股酒味,代林关了手机,在那堆纸盒碎片附近慢慢踱步。 方铭洲靠近,酒气越发浓烈。代林喉结上下滑动,一股莫名的紧张感突袭。 “你怎么了?喝了很多吗?” “跟我爸参加晚宴,喝了一些。” 他在那堆纸盒前蹲下,开口 “家里太单调了,我就吩咐人订了几个花瓶,今天刚到想带回来摆摆看看合不合适,结果一进门摔了。把你吵醒了吧,回去睡吧,我收拾。” 代林也蹲下,手上捡着纸盒,默不作声的收拾 “你受伤了吗?”他问道 “应该没有,我来吧。” “小心点别被划着手。” 收拾完残局,代林给他冲了一杯蜂蜜水,然后坐到沙发上看他慢慢喝着。 “你去休息吧。” “不着急。” 他很想问问他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也不回家,也不在公司待着,但又一想他没有立场去问他,纠结一番还是算了。 “醒醒酒,一会去休息吧。” “嗯,不说点什么吗?” 代林带着笑音问他 “说什么呀?” “不想知道我这几天去干嘛了吗?” “你去干什么是你的自由,我没有权利过问。” “你不问但是我想说。我去接受治疗了,医生说我现在比以前好很多了,他说他能感觉到我心里有牵挂了,因为我面对治疗态度没有以前那么狂躁消极了。” “这是好事,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还去找了以前包养的那人,我和他彻底把关系断了。但是断了之后我心里很烦,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特别想见你,但是我怕我是发病了才会这样,我怕我会把气都发泄到你身上,都发泄到唯一对我好的人身上。所以我不敢回来,我去夜场了,我又发病了,跟人打了一架但是已经处理好了,今天花瓶到了我想我有理由回来见你了,但还是搞砸了。” 代林静静的听他说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不住的泛起涟漪,看着方铭洲磕磕巴巴的诉说他的苦恼。 一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共情。 “方铭洲。” “见我是不需要理由的。” 喝过酒的人眼圈泛红,到底是酒精太刺激还是人太温柔了。 他总是忍不住靠近他,但又常常会顿然醒悟,疏远一番,来来回回的拉扯再有耐心的人也会疲倦。 “我害怕我要是哪一天控制不住,我会伤害你的,到时候你就会像他们一样离开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代林强硬的打断 “我不会离开你的,况且你一直在变好,到现在为止你也没有伤害过我不是吗?还没有发生的事就不要去幻想,尤其不要去幻想它的最坏结果。” 他颤抖着点点头,两手交握,刚刚一番倾诉耗尽他的心性,虎口处被指甲按压得一片粉红。 代林伸手把他两手分开,缓缓开口 “需要安慰可以找我,需要人陪也可以找我,觉得心烦可以找我,开心可以找我伤心也可以找我。记住了,见我是不需要理由的。” 把这些积攒的情绪说出来,果然好了不少,方铭洲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代林却一夜未眠,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关心,几句安慰几句叮嘱对他来说这么这么重要,甚至自己在他那里是举足轻重的位置。可细细想想自己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代林没想到什么特别的事,但方铭洲能列出一大堆 演出送花,那一束蓝色满天星。 在得知他有躁郁症后没有疏远他而是关心。 去音乐学院找他,安慰他。 带他去吃路边摊,分享自己的生活。 给他做饭,花大价钱请他吃牛排,每次叮嘱他少喝酒…… 这些事在代林看来都是一些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但方铭洲把这些事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没有经历过没有享受过所以他很珍惜。 越缺少的东西越想拥有,哪怕是平淡的一句关心他也要回味好久。 代林一夜未眠的结果就是凌晨五点才入睡,导致早上的闹铃没有听到,十点出头才醒。 看到时间的那一刻瞬间慌了,这刚工作了没两天就迟到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说不过去啊。 他一边急急忙忙地穿衣服一边疑惑,平常闹铃响一遍就行了今天怎么回事,直接没听见响。 下了楼,方铭洲正在吃早饭。 他怎么没去上班? “过来吃早饭吧,别着急。” “我已经迟到一个小时了。” “没事,我给你请过假了,今天不用去了。” 代林的动作慢下来,换了个方向朝他走去。 “我这刚去了几天啊,就请假不” “别再说不太好了,一切都很好。先吃饭,今天还有事呢。” “哦,我平常不会起这么晚的,昨天晚上睡得有点晚。” 代林坐到他对面解释道。 “我昨天的话影响你了,不好意思。” “别这么客气,不太适应。” 方铭洲低头笑了一下,说道 “我知道你平常挺自律的,今天早上我把你闹铃关了,想让你好好休息,昨天那些话确实有些突然,酒壮怂人胆想说就说了。” “说出来更好。” 本来代林还想问问怎么给他请的假,转后一想,他给介绍的工作,他肯定有店长的联系方式,索性没问。 事实却不是这样的,早上七点半,方铭洲听见了他的闹钟声,过去给他关掉。八点左右又听见了铃声,不过这次是电话,一接起来,水吧店长辛荣急躁的问道 “你怎么还没来啊,不是告诉你今天有参观团来要早到吗,现在小料杯套都没准备呢,耽误了事情谁来承担!” “他今天不舒服不去上班了。” “你是谁啊?” “方铭洲” “啊?奥奥,知道了,方总。” 辛荣火速挂断了电话,心里隐隐肯定了谣传,这个代林绝对和小方总有一腿。 “今天有什么事啊?”代林问道 “我弟弟去巴黎毕业旅行今天回来,我去机场接他,然后把他送回家,你要一起去吗?” “不了,我待在家里,你晚上回来吗?” “回来,我以后每天晚上都回来。” “好” 他很顺手的收了碗筷去洗碗,打扫灶台。自打他住进这里就主动承担了这个房子的所有家务活,连每周来打扫的孙姨都被勒令停职了,不让他做点什么只是坐享其成他心里不踏实,也不平衡。 “代林”方铭洲临出门前叫住他 “怎么了?” “我这几天在店里订了一个密码锁,他会直接送货上门,到时候记得签收一下。” “嗯,知道了。” 打扫完家里,又给兔子清理了笼子,把兔子放回干干净净的窝里。正闲来无事,准备看部电影放松放松,片头还没开始播,一个电话闯进界面。 齐研亭 这位可是有日子没联系了。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还是周楠的事” “不是分手了吗?” “还有其他的事,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我快难受死了。” “你没回长莲吗?” “在家里待不下去我刚回来。” “这样啊” 怎么也不能让他到这里来啊,要不回学校,不过那也太远了,现在赶过去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代林,我在欲天开了间房,你过来找我吧,我没有留校申请回不了学校。” “行,那你一会儿给我发房间号,我过去找你。” “对了,带几瓶酒过来不要啤的,再带点吃的我一会儿转你钱。” “知道了。” 挂了电话,长叹一口气,起身去换衣服,顺便想想该怎么安慰。都分手了还能有什么事呢?不过听他这意思,看来是另有隐情。【】 26、秘密 方铭洲在机场等了大半个小时才接到弟弟方铭际。 这也是个人物,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高考一结束就出国玩去了,声称是毕业旅行,先斩后奏,离开华明市几天后,老方总才意识到不对劲,不过也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去玩。 这不在外面玩了大半个月之后才想起回家。但是,他又不敢告诉爸爸,只能让哥哥来打掩护接他回家。 虽然两人不是亲兄弟,但自小互相照顾,总是感情大于血脉的。 一身酷炫的赛博朋克风,工装裤马丁靴加上亮片牛仔外衣,美式前刺的头发上架着一个方框银白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推着亮白色的行李箱,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卓方二公子方铭际。 “哥,我饿了。” 他朝方铭洲走去,还没到跟前就喊饿了。 赛博朋克和休闲西装搁在一块,看着风格迥异像是有代沟的样子,但实际两人只差不到三岁。 “在飞机上没吃饭啊?” “没吃,光睡觉了,我想吃火锅。” “先回家吧,爸在家等着你呢。” “让我想想该怎么解释。” 方铭洲走在前面,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推着,方铭际跟在他后面。 上了车,方铭际第一时间感觉到一股异样 “你这个座椅怎么这么靠前啊,腿都伸不开。” “自己调啊,等会下车给我调回来。” 方铭际调完座椅,一脸八卦姨母笑的看着哥哥,方铭洲不经意一瞥,怎么笑的那么瘆人呢! “笑什么?” “你有事瞒着我吧!” “有病吧!” “肯定有事,谈恋爱了?还是结婚了?结婚不大可能,应该是谈恋爱了要么就是在追人,这个追人啊可大有讲究。哥,我……” 方铭洲猛一起步,他控制不住的往后靠,话没说完,但他已经安静下来了。 这是话密了。 不过,被警告以后他安分了没一会就又开始了,碰碰这里摸摸那里的,就是闲不下来。 方铭际在手套箱里发现了一个异常的东西,一盒小店的随餐卫生纸,白色盒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店铺名字【香玉米线】,这可不像方铭洲会去吃的地方。 他刚打开盒子想拿张纸用,方铭洲伸手按住他拿着纸的手。 “放回去。” “不是,卫生纸还不让我用了?” “用这个。” 方铭洲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便携手纸扔给他。 方铭际吃了瘪,悻悻的把纸放回盒子里,再放回手套箱恢复原样,拿起扔到腿上的纸抽出来用。 “到家之前不许再碰车里的东西。” “噢。哥,你车里好香。” “知道了,不用夸。” 冷脸就是管用,方铭际后半程安安分分的。 到家后,方铭际首先回到自己房间,果不其然没有给他收拾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老方下的命令,深刻表达了对他私自出游的不满。 “爸。”方铭洲叫了一声 “爸。”方铭际也叫了一声 很好,爸不在。 “不是说在家等我吗,这么不靠谱。” 方铭际抱怨了两句就接受现实了,方世昌确实不在家,阿姨也不在家。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反正家里也没人,吃火锅去。” 方铭洲站在客厅等他犹豫踌躇地下楼 “走吧。”方铭际像个被欺负的小狗一样耷拉着脑袋,走到方铭洲身边,连叹几口气。 方铭洲一把揽着他的肩膀,把他揽到身前 “走了,爸不在,哥陪你吃饭。” 方铭际今年十八岁,看着是长大了,但实际上还是个孩子呢,出去这么久心里还盼着家里爸爸哥哥打打电话问问他缺不缺钱,玩得开不开心,最后再呲他一顿。 可这么久除了方铭洲打过一个电话,他没接到过家里的电话,那通电话传达了方世昌的怒气和狠话,再就是关心几句。 孩子都是恋家的生物。 两人去了海底捞,在小包间里吃着火锅,度过难得的相处时间。 方铭际在家里的浪丧情绪很快就消化没了,吃饭点单时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你想好上哪个大学了吗?要不要出国?”方铭洲问道 他咽下食物,喝了口水说道 “我想去香港警察学院。” 方铭洲一听见这个学校名字,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缓缓抬头,重复着学校名字 “香港警察学院?” “嗯,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没想到你要报警察学院,还是香港的,为什么呢?你在国内随便报个本科院校,学学经管,上个商学院回来进集团这不是很好吗?” 方铭洲略带诧异的问道,他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抚平心里的波浪,准备听听他的原因,确保无论什么样都能接受。 “哥,我早就长大了,很多你们不让我知道的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话音落,两人静默着,包间里只有锅子“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刚刚那个有小孩脾性的人现在荡然无存,明明他还没长大的,方世昌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仿佛昨日还在耳边响起。 “你知道什么了?”他低声问 “我妈当年那事不是意外吧,是爸爸让你告诉我的,告诉我妈妈离家出走了不要我了,她是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才抛弃我的,还让我不要怨恨她。其实她是被人害的,她被带走了,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对吗?” 他分明看见方铭际的眼睛里含着泪,可那滴泪迟迟不肯落下来,像以前倔强的孩子不肯低头认错。 “爸不让我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件事里,秦姨失踪只是其中的一点点,背后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知道了就必然要卷进来的,你还小。” 方铭洲柔声细语的向他解释,病情好了不少,细心耐心了许多。 方铭际低头无声笑笑,笑得勉强无奈。 “哥——,我真的不小了,你十八岁的时候都进集团了,我不想这样蒙在鼓里,一直生活在你们给我营造的安乐窝里,我应该去追寻真相了。” “所以你要去当警察吗?” “对!” 他的回答铿锵有力,一个字承载着他多年来挤压在心底的闷怨,坦白开来,如泄洪般喷涌而出,一块大石头从心口搬开。 方铭洲没有开口,默默夹了一大筷毛肚放进锅子了,等几秒后把那一大筷夹出来放进方铭际的小碟里。 “吃吧,去香港上学要是有什么需要的给我打电话我给你置办。” “哥,求你件事。” 视线交汇,方铭际十八岁的眼睛里冒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坚毅。 “你说。” “瞒着爸,别告诉他。” 方铭洲斟酌再三,还是应下了 “好。” 这个话题结束,两个人不再说话,沉默着吃完饭,各有各的心事。 方铭洲十岁,方铭际七岁,他们成为了原生家庭的同一类人。那一年,方铭际的母亲方铭洲的继母秦婧姝被拐失踪,事实上到现在大家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两个孩子只记得她拿了包出去说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让他们早点休息。 她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没有人找到她,没有人再看到她。 后来有一次,方铭洲偷偷进了方世昌的书房看到他电脑上的文件 ——【秦婧姝失踪一案结案陈词】 方世昌告诉时年十一岁的他 秦阿姨是被人拐走的,他们是看我们不顺眼才要这么做,给我,给集团下马威,我的反抗微乎其微,眼下我只能尽力把你和铭际护住,不让你们被盯上。铭洲,你既然知道了就听话一点别给我惹事,秦阿姨的事翻篇了。 他当时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个会做慕斯蛋糕的秦姨不会再回来了。 他还没消化完方世昌的话,接着被迫接受了父亲交给他的艰巨任务。 别告诉你弟弟,他还要好好生活下去,秦阿姨会在天上保佑我们平安的。 至今,他还不知道秦婧姝是被迫失踪还是意外失踪的。 十年前,他受父亲委托瞒着弟弟。 十年后,他受弟弟委托瞒着父亲。 偌大的秘密都积在他身上,层层叠叠仿佛要把他压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人不能困在过去。 这个道理他明白,他心疼弟弟的一夜长大,担忧未来他到香港的境况,会不会吃不惯,会不会听不懂粤语…… 换个角度看,方铭际也是七岁失去了母亲和自己一样,七岁七岁,这遥远又亲密的相似性。 母亲,对他们来说不只是一个人一个称呼,而是享受母爱的感觉感受,是依靠是安慰,更是心魔,在人生的书卷中,久久翻不了页。 方铭洲把方铭际送回家,自己开车回去,中午和弟弟的一番话他自己消化了好久还没消化完,本来咋咋呼呼无拘无束的弟弟突然长大,突然懂事,这让他很不适应,下午找了个咖啡厅自己靠窗坐着,脑海里一帧帧画面闪过,思绪万千。 方铭际并不是一夜长大的,他十六岁就知道秦婧姝的事了,每每他克制住自己不去想,但却经常有克制不住的时候。 他怕父亲和哥哥发现,所以一直在演,演的很辛苦,很心累。 警察也不是一时兴起的,他真的想知道妈妈到底怎么样了,心里秉承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心魔驱不散,只得自己解。 两个人都被儿时的疼痛困住,隐忍克制,心魔要解。【】 27、疑问 代林先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果酒买了一些吃食,扫了共享单车去欲天酒店,欲天一二楼是酒吧,三楼至十二楼是酒店。 他看着手机上齐研亭发给他的房间号上楼找过去。 提着东西敲了敲门,等了一分钟,没有开门,他又敲门,还是没开门,然后他给齐研亭打电话,刚接起就挂断了,几秒后门开了。 “怎么这副样子的?这么憔悴。” 齐研亭头发乱乱的,唇周一圈青胡茬,眼下围了一圈青黑,穿着过分宽松的背心和短裤,他瘦了很多。 短短一个月,瘦了可不止一圈。 代林把吃食放到桌子上,把椅子从桌下拉出来,坐到齐研亭对面,齐研亭目光呆滞的坐在床尾。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干拌面递给他,拿出一瓶果酒拧开盖子,正准备起身找杯子,齐研亭朝他伸出手。 “等会儿,我去拿纸杯。” 齐研亭二话不说,从他手里夺过酒,仰头给自己灌了半瓶。 灌完酒,他大口大口吃着面,好像生怕别人抢去似的。 “你慢点,别噎着。” 他这副反常的样子,让代林不知所措。平日里他哪有这样的低沉压抑,对谁都笑脸莹莹的,这次看来是真被伤透了。 他狼吞虎咽,看起来饿极了。代林不忍心看他颓废的样子,目光向周围散去。 房间地摊上散落着许多烟蒂,方才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一股烟味,现在待在房间里那股烟味和空调冷气混杂的气味更浓重了。 他起身走到茶吧机前,接满了水按下开关,纯净水在水壶里酝酿热气。他在房间里踱步,一边走一边把散落的烟蒂踢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再回到椅子上坐下,齐研亭在吃第二碗面了,依旧如狼似虎像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不经意间,他看见齐研亭的眼角冒出水珠,正顺着脸颊滑落,滴到面碗里。 代林把椅子往前拖了一下,伸手把他正吃着的面从他手里夺过来,随手放到身后的桌子上,改变自己的态度,不再是心疼他而是严肃又严厉的神色。 “别吃了!你根本就不是饿了,你是在糟蹋自己,折磨自己,有什么事过不去啊?不就是周楠吗,比他好的人多着呢……” “你不懂!你根本就不了解他。”齐研亭厉声打断他,试图反驳他。 他双肘搁在膝盖上,垂着头自嘲般苦笑 “我也不了解他,我没想到他会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想让我屈服,怎么可能呢!” “齐研亭,到底怎么了?”他扶着他的肩膀,轻轻用力握着。 “代林,我是不是很可笑啊?”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啊。” 齐研亭缓缓抬头,看着代林 “你还记得之前他说让我和他一起出国的事吗?” “记得啊,可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当时我拒绝了,因为我在这边有心意的工作单位就是那个杂志社,再后来我们分手了,也不算彻底分手还断断续续有联系。暑假前几天杂志社告诉我假期不用去做助理工作了,他们给的理由是人满了。但我想再争取一下,暑假第一天我就去杂志社了,他告诉我不会再录用我了,是那种很绝对的态度。” “为什么?你不是干得很出色吗?” “是周楠在背后搞的。”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那语气像是恨透了他。 “怎么会?” 代林满脸疑问,心想,他们之前那么相爱就是分手也不会把事情做绝吧,更何况是这种报复性的绝。 “是我做助理的那位编辑告诉我的,她说有人来点过我,那人和高层管理认识,不让杂志社录用我,她说那人好像姓周,是个医生,医生啊!” 此刻,他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代林错愕,没想到温文尔雅的周楠竟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决绝,这还是为了和爱人在一起吗?这就是恶劣的报复,让对方前途尽毁的报复。 “万一……万一只是巧合呢。” 他只能安慰,尽管这安慰苍白无力。 “巧合?” 他嘴角上扬,却满是苦涩心痛。 “我跟他说过这个杂志社,周楠告诉我他本科舍友在那里工作是合伙人,当时他说可以抛个人情让我走后门进去,我觉得不好就不了了之了。” 他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沉默在混浊的空气中蔓延,呼吸变得沉重,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 齐研亭的头再次垂了下来,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滴落,啜泣声渐渐抑制不住。 太痛苦了,被自己的爱人报复,失去了心心念念的前途,失去了目标,也失去了爱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和周楠会走到这一步,走到毫无保留没有底线失去尊严,撕破脸的一步。 他想好聚好散的。 可一个极端的心理研究者是连自己都治不好的,何谈好聚好散? 泪水打湿了脚下两足之间地毯,他双手交握,指甲在手背上留下深刻的压痕,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现在对他来说,心里承受的痛比身体承受的要痛得多。 “齐研亭,这不值得你痛苦,不值得你的眼泪,更不值得你因为他而颓废,前途固然重要,但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知道那家杂志社是你的追求,但华明市又不是只有那一家,杂志社多了去了,它不会一直辉煌的总有败落下沉的时候,总不能一棵树吊死。” 代林安慰道,他不知道这些话他能不能听明白,能不能听进去,他只是觉得齐研亭这样真的不值得。 他靠前一点,让哭到身体发颤的齐研亭能靠到自己的肩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安抚着。 代林抽出几张纸给他擦泪,直到几张纸都浸满了泪水他才渐渐止住哭泣。 “你说我怎么那么惨呀?分手就分手吧,还被暗算一把,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说不定他还会跟高层管理说些什么不好的话,杂志社的人说不定对我别有看法。” “别想这些事了,都说了,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对象没了可以再找,工作没了也可以再找,世界上男人那么多,杂志社也很多总会找到一个适合你的。” 齐研亭不再说话,他站起身来,越过代林去拿没喝完的半瓶果酒不等代林劝阻,他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了这半瓶,他还要再去拆另一瓶,代林和他推推搡搡争夺着那瓶果酒,他一个烦闷上头吼道 “我现在就想喝完酒,晕晕乎乎的睡一觉,你别劝我也别拦我,等我睡醒了我就好了,这些事情我就忘了,我不会再回过头去看自己的伤疤。你让我喝吧!” 代林不再劝他,在旁边看着他给自己灌酒。 齐研亭把自己喝的晕乎乎的,仰躺在床上,代林坐到床边扯了扯被子盖在他的肚子上。 虽然是只有十几度的果酒,但两瓶酒下肚,他也迷迷糊糊的了。 含糊不清的说着些什么 “我从十六岁就喜欢她了,当时他是我的家教老师,我特别喜欢他……就是一见钟情。后来我跟他表白了,他就一直躲我,再后来我就考到这里,我联系到他,他跟我说,他当时对我也有感觉,但是当时我年纪太小,他怕带坏我。真的很搞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就走到现在这个结局了呢?我想不明白……” 代林看着他渐渐合上的眼睛,以为他睡着了,自己刚一起身,床上的人就叫他 “代林,还有件事我没跟你说,我受人之托,瞒着你,但是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现在跟你说吧。” “什么事啊?还受人之托瞒着我。” 代林琢磨着,有什么事要瞒着自己? “方铭洲……方铭洲啊……他喜欢你,但是他有病。我很害怕你在他身边不安全,如果以后他跟你表白了,你自己好好考虑,权衡好利弊再决定要不要答应。他很依赖你,可能你还没发现。” 代林浑身一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你……你喝多了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迅速起身,逃似的快步往门口走去。 齐研亭还在后面叫他 “代林,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你要幸福,要比我幸福一万倍,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话到末尾,他已经关上了房门。 他需要自己消化消化齐研亭说的事情。 方铭洲喜欢我? 为什么? 他脑海中冒出第一个疑问 方铭洲为什么喜欢我? 紧接着是第二个疑问 齐研亭怎么知道的? 还有第三个疑问 齐研亭为什么说是受人之托瞒着我? …… 还有很多疑问,他不想一一罗列。 他喝醉了,醉汉的话能相信多少? 干嘛把自己搞的紧张兮兮的! 代林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了,回到家没一会儿签收了方铭洲早上交代的密码锁。 他本来想拆开看看,但是一想到齐研亭说的话。算了,还是不拆了,毕竟是人家的东西,还是要和他保持一点距离的。 方铭洲还没回来,他逗逗兔子刷了会手,想去找点东西吃,还没吃到呢,就接到了周楠的电话。 “喂,有事啊?” “齐研亭呢?” “不知道,找他有事啊?” 代林故意没告诉他,那边周楠的语气很着急 “我已经一整天没有联系到他了,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他走之前在家里拿走了两盒头孢,他一不开心就喝酒,我怕他会寻短见。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我真的很害怕他出事,我承认我做的不对……” 听他这么说,代林慌了。 齐研亭喝了两瓶酒,告诉他瞒着的秘密,最后还在那祝他幸福。怎么想起来怎么不对劲。 “他在欲天酒店7024房间,他喝两瓶果酒,快去找他!” 挂断了电话,代林马不停蹄的出门,赶往欲天酒店。 一路上的紧张的手心出汗,在心里一遍遍的祈祷他千万别出事,好好活着,一定不要干傻事。【】 28、紧张 代林赶到欲天酒店,被前台告知,齐研亭刚被救护车接走。他一刻不停地往医院赶。 回想他一系列的举动,处处暗喻着他的极端行为。先是给自己灌酒,而后暴食,再灌酒,向他揭开自己的痛苦伤疤,袒露受人所托隐瞒的秘密,吐露真心祝他幸福…… 跟交代后事一样。 代林赶到医院时,齐研亭已经送去洗胃了。周楠失魂落魄的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的盯着地面,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质问道 “为什么?我不就为了让他安安心心的跟我走吗?他这边没了工作,没了牵挂,才会全心全意的跟我开启新生活啊!” 周楠声音低沉暗哑,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别冠冕堂皇的说是为他好,你是在害他!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要和你分手吗?他不想为了你去牺牲自己!” 代林额头上青筋乍起,几近咆哮地说。 周楠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的眼神很是空洞,仿佛被代林的话击中内心深处,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崩塌。 代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此刻的愤怒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你爱他吗?”代林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周楠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我当然爱他,我只是不想失去他。” “可你的爱已经变成了控制,变成了伤害!”代林直视着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为了让他跟你走,不惜毁掉他的事业,毁掉他的梦想。你觉得这是爱吗?这只是你自己的占有欲。” 周楠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发白。他的声音颤抖着:“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我不想让他离开我” “可你这样做,只会让他离你越来越远。”代林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责备。 “你难道没发现吗?他已经被你逼到了绝路。你所谓的爱,已经让他无法呼吸了。” 周楠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也不想变成这样,我只是……不想失去他。” 代林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周楠是真的爱齐研亭,但他的爱已经变得扭曲,变得自私。这种爱,不仅伤害了齐研亭,也伤害了他自己。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自己对待感情都如此极端偏执,这怎么不算是病?怎么能治好别人的病呢? 或许医生是治不了自己的。 “你觉得什么是爱呢?你口口声声说爱他,你认为什么是爱?”代林继续质问 他无从谈起,更无法应答。 他低着头,双手微颤,肩膀也在颤抖,哽咽着忏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但现在解释什么都为时已晚。 代林轻声劝慰 “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尊重他的选择,尊重他的梦想,而不是用这种方式逼他屈服。” 周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着头,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滑落。他的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见状,他也不再说什么,能劝的,能安慰的话都说尽了,现在齐研亭还在抢救,该冷静冷静,想想等会儿要做的事情。 洗胃不是个简单的事情,齐研亭进去半个小时了还不见出来的动静。他在医院走廊也待不住,便出去到便利店买了几瓶水买了些吃的,周楠肯定要在医院照顾他两天,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 等他买完东西回去齐研亭刚好出抢救室,护士正推着病床往病房走,周楠在旁边跟着。 到病房固定好床位后,护士简单交代两句注意事项便离开病房。 代林把东西放到桌子上,看着病床上昏迷的齐研亭,满眼心疼。他面色苍白,唇色发灰,手背上扎着针挂水,那么开朗活泼的人,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让人不忍直视。 “医生怎么说?”代林问道 “医生说他在饮酒前服用了十二片头孢,十二片啊整整一盒。” “好好照顾他,等他醒了,你自己跟他解释,吃点东西吧。” 他把吃的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他,周楠摇摇头,重新放回桌子上,现在他什么也吃不下。 代林坐到旁边看着齐研亭苍白的面孔出神,他想起上高中时,十六岁的齐研亭告诉自己,他喜欢上了自己的家教老师,这是齐研亭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周楠的名字。 第二次是上大学时,他考到了华明市和周楠在同一座城市,于是他和周楠恢复联系并且迅速坠入爱河,明明很幸福的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一阵电话铃声,把他从回忆拉回现实。 “喂。” “你去哪儿了?” 是方铭洲,看来他已经到家了,但自己却不在家。 “我在医院,一会儿回去。”代林低声说道 “你哪里不舒服吗?怎么去医院了?” 电话另一边方铭洲的声音明显焦急,带着些许急促问道 “没有,不是我,我回去再跟你说。” “你在哪个医院,我过去接你。” 代林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不用……” 那边方铭洲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太明显的躁怒意味。 “快点告诉我!” “中心医院,我在门口等你。” 挂断了电话,代林和周楠简单说了几句就道别离开。 在中心医院门诊楼前等方铭洲开车过来,约莫十分钟,那辆熟悉的卡宴出现在自己面前,方铭洲从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脸上明显不悦。 “你怎么了?怎么会来医院?” 方铭洲问道,声音很平静,仔细听就会发现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没事,是我朋友,能上车再说吗?”他小心翼翼的问 两人对立僵持半分钟。 代林心想,也不能在这里僵着啊,多难看啊,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于是,他在心里徘徊,犹豫几秒,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声说道 “走嘛。” 手上一用力,拽得方铭洲左右摇晃几下,他被代林拽着往后走。 上了车,代林舒出一口气。 好险,还好他没有拒绝,还好没有甩开我。 车子启动,驶离医院,方铭洲开口问道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就是我那个朋友,你见过的,齐研亭。他和周楠闹矛盾分手了,但是周楠做的事有点绝,他一时受不了干了傻事。” 方铭洲听着没有说话,只象征性的点点头。 代林忍不住跟他吐槽 “其实我觉得周楠对待感情挺极端的,他一个心理医生感觉他自己也有心理疾病。” 话落,停顿几秒,话锋一转。 “齐研亭吃了头孢,今天约我过去让我给他带酒,我也不知道他是寻短见啊。我就以为他心情不好,他喝酒我就没拦他,我哪知道会这样啊?这里面也有我的错,我就不应该让他喝酒……” “不是你的错,别往自己身上揽。” 一直没搭话的人突然打断。 “本来就没你的事,你自责什么劲啊,齐研亭是个成年人,他做什么事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别人干涉不了。” “我当时要是拦他一下,他就不会喝那么多酒了……” “你责任心太重了。” 代林没听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也没再问,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回过头去后悔没有用的。 车子在落日余晖中平稳地行驶着,车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代林靠在座椅上,目光无意识地望向窗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齐研亭苍白的脸、周楠悔恨的神情,还有那些无法挽回的瞬间,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 回到家,密码锁还躺在地上,两人经历了一天不消停的洗礼,此刻身体上,精神上都有些疲惫,两人默契的绕开地上的密码锁,走向别处。 “我明天再把锁换了。” 方铭洲说道 “好,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你录入指纹。” “哦。” 代林煮了两碗面,一人一碗,相对落座,吃着面闲聊,两人都想把今天所经历的事情消化掉,冲刷掉。 吃完饭,收拾了厨房,两人各回各屋,想着烦心事。 方铭洲就在想该怎么在不让方世昌知道的情况下,把方铭际顺利安全的送到香港,且准备好他所需要的的各项材料,保证他能顺利进入香港警察学院上学。 一墙之隔的代林则在想着齐研亭告诉他的事,关于方铭洲喜欢他的事情,这事说起来没头没尾,没声没序的,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我怎么没觉出他喜欢我? 我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 难不成他之前送早餐,充当司机,照顾喝醉的我,帮我找工作,让我住到他家里,这种种都是因为他喜欢我? 其实这么想也说得通,感觉他为我做过好多事,都罗列不完,可他之前不是有个中意的男孩吗,还传出来什么包养轶事。 为什么是我啊,我有什么好的? 不行,真的要保持距离了。【】 29、门锁 门锁搁在家里两天才被拿起来,从盒子里拿出来,方铭洲看看锁看看说明书,皱皱眉,这安装步骤远比想象的复杂。 此刻他十分后悔当时拒绝了上门安装服务,本想着在代林面前大展身手,秀秀自己动手能力,现在看来手指有点不听脑子的指挥。 但,现在叫人再来安装岂不是落下风,他可不会回头找人帮忙,再复杂也得自己弄。 于是,从下午两点开始就在门口鼓捣,拆掉原来的锁,看说明书,比对位置把新锁放进门的空洞里,上螺丝,上螺丝,上螺丝…… 其实没有那么多螺丝要上,只是上好一个角的,另一个角往外偏移,导致上了好几次才上好。 然后再研究怎么通电,怎么联网,怎么打开实时监测,怎么录像…… 还好代林还没回来,要不然这副样子就被他看见了。 代林下了班就去医院看望齐研亭了。洗胃后要在医院观察三天,这几天都是周楠在医院照顾他,代林觉得那天话说的太重,眼下这个时候不太好跟他碰面,于是就没去医院。 今天齐研亭跟他发消息说周楠不在,他下了班带了点水果去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代林悄悄往里面瞅,左看右看,怎么没人啊? “喂,你在看什么?”齐研亭突然在门后冒出来,吓他一跳。 “不是你,你不在床上待着瞎溜达什么?” “又不是不能动了,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代林进门,环视一圈,这还是个单人病房,条件不错,窗台上摆着细高颈的玻璃花瓶,花瓶里还放着三四株灿烂的太阳花。 “这几天你们两个怎么样?有没有说开?”他好奇的问道。 齐研亭站在窗前摆弄那太阳花的花瓣,像是没听见一样一言不发。 “问你话呢?” 他追问道。 他装聋作哑。 “这病房是他给你找的吧。估计这花也是他拿来的吧。这两天都是他一直在照顾你吧。”代林自顾自的说着 “你想知道什么啊?”齐研亭放松下来说道 “都想知道,讲讲呗!” 代林脱开病床前的椅子坐下,把水果往桌上一放,竖起耳朵准备好听他的长篇大论。 齐研亭从窗台前走到他身前,坐到病床上,深呼吸,然后开口道 “他跟我求和,但是我没有答应他,就这件事来说,我自己心里迈不过去这道坎,我跟他谈感情,他给我使绊子。我没办法忽略掉这件事,也不可能说放弃我自己的前途,就为了和他在一起。那有点不太值当。” 他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像是在阐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眼底的落寞难以掩饰。 “那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以后……还没想呢!等他八月份去国外,我们没有联系了,慢慢的他从我生活里消失了,等我放下他,我会去找一个更合适的人去开启一段新的感情,我还是对爱情抱很大期待的。他是第一个,但我以后肯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的,慢慢来呗。” 代林点点头,他现在想开了,就好很多了。 “大家都还年轻,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好的人。你做事可千万不要再这么极端了,有一点不开心的就去惩罚自己,去麻痹自己,这样做的后果只会是让自己难受。” 齐研亭笑了笑,从他带来的水果里抓出一个梨子用卫生纸胡乱揉了两下,就往嘴边送 “你刚做了洗胃,能不能注意点卫生啊?洗一下再吃。” 代林刚说完,下一秒,梨子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缺口 “不要,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代林赏给他一个白眼。 “跟你说个事啊,就是那天你来酒店敲门的时候其实我听见了,我当时正在卫生间里用牙刷抠喉,想要把头孢咳出来,但是没用,恶心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我没有想要惩罚自己,我只是当时对他很失望。” 齐研亭淡淡的忧伤从话语中透出来。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知道啦!” 待他吃了大半个梨子之后,代林几番犹豫,问出自己心中那个难以启齿的问题。 “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个秘密,我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什么秘密啊?” 恍恍惚惚间,脑海里猛然想起那天他贴近代林耳边说,其实方铭洲喜欢你。 坏了,说早了。 “别给我装傻,到底是怎么回事?” 代林问道 “那个,就是嘛,其实,就是我说的那样啊。” 他眼神躲避,要是有个地缝,现在他就钻进去了。 “他找过你吗?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些什么东西,或者说是不是你误会了他的想法,我感觉他不像是弯的,而且他不是有躁郁症吗?双向情感障碍,他对情感有认知能力吗?你想好再回答我啊,齐研亭,咱们可认识那么多年了,你可不能骗我。” 代林少有的严肃起来,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虽然自己对方铭洲也有一点心思,但那也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心关怀而已。 “我怎么会骗你呢?反正他就是那个意思,自己悟去吧。” 齐研亭打哈哈,企图逃避话题。 “你……” 他还没说完,病房门就被推开了,被迫打断他的追问。 “研亭,我给你带了海鲜粥,你喝……你来了,我要不要先出去?” 话语间,周楠提着一份海鲜粥进了病房。 代林赶紧起身,给他让位置。 “不用,我马上就走。有空再聚,我先走了,拜拜。” “嗯,慢点啊。” 走出医院的代林慢悠悠的走在大街上,站在公交车牌前等待公交车,心思总是不由得飘向别处,到底什么意思?他这话指向不明。 开口问了,他又不说,好像总在藏着掖着什么,可是有什么好藏的呢,方铭洲要是真说了什么,齐研亭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怎么就不能直说呢? 乘车离开医院,在夕阳的裹挟下,回到鹊水蓝庭。 越走近越清楚的看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口耸动。远远看去像个人形物体,是方铭洲吗? 果真,是方铭洲。 他正在与智能门锁斗智斗勇。 代林走近了,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静静的看着他鼓捣密码锁,莫名觉得方铭洲这幅皱着眉抓耳挠腮的样子还挺…… 挺可爱的,少了点平日的精明干练,多了点接地气的无奈。 他抿着唇无声笑笑,没一会儿,方铭洲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你回来了,怎么没声啊,站这儿看了多久了?” 方铭洲往后一撇头,看见他那出神的样子问道 “刚回来一会儿没多久,我这不是看你在这认真,没忍心打扰你嘛,怕影响你的专注力。怎么样?弄好了吗?” 他走上前半蹲在他旁边,看着那银色的密码锁,看样子应该是弄好了。 “差不多了,录上指纹和密码应该就好了。但是还没有联到我手机上,可视监控图像看不到,不知道是为什么,等会我再看看说明书。” 方铭洲站起身来,代林也跟着站起身来,只见他把手指放在门把手上,一下,两下,三下……录好了指纹。 他看着代林,一挑眉。 “我需要录吗?” “当然,不然你怎么回家呢。” 他侧开身,给代林让出位置,他站在门前右手握在门把手上,大拇指轻轻贴上识别处,一下,两下,三下,识别处亮起一圈红光。 “这是怎么回事?”他回过头去问这个房子的主人 “应该是没有识别上吧,是不是你动作太轻了?” 说罢,方铭洲的手覆着他的右手上,两只手上下叠握着门把手。 这动作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了,他下意识想抽出手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手就像被粘牢了一样死死的握着门把手。 此刻方铭洲就站在他身后,右手握着他的右手,一下,两下,三下…… “好了。”方铭洲说道 只见识别处亮起一圈绿光。 然后方铭洲开始摆弄门把下面的屏幕 “还没有设密码呢,让我想想。” 代林发愣站在一边,眼神定在方铭洲身上,思绪却越飘越远。 刚才那一阵亲密动作还没让他缓过劲来,尤其是在已知,不,假设他喜欢我的设定下,这确实能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 “你几几年了?”方铭洲问道 “嗯?”代林愣神 “你几几年出生的?”他不耐烦的又问了一遍。 “00年。”他回答 “今年几几年?” “2020年。” “好了,密码是002099,记住了吗?” “嗯。” 进门后,方铭洲又给他一把钥匙。 “这是新钥匙,指纹,密码,钥匙,三重保险,可别弄丢了。” “好。” 一整个晚上,他都心不在焉的,齐研亭不肯说的事情,让他不适应的亲密动作,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晚上一躺下,脑海里满是下午在门口的事,密码锁上录入了他的指纹,密码里有他的出生年份,钥匙也给他了一把,自己不过住两个月而已,这样有必要吗? 代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下午的情景。方铭洲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指尖因弹琴生出的薄茧,温热而粗糙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他的手上。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思绪也变得混乱起来。 “密码是002099……”代林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方铭洲设置密码的样子。 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出生年份作为密码的一部分?这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齐研亭说的那句话——“其实方铭洲喜欢你”——是真的? 代林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自己多心了。 可能只是顺手用了他的出生年份作为密码的一部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么不安呢?为什么齐研亭不肯直接告诉他?为什么现在方铭洲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感到心跳加速? 算了吧,看来真是被那句话影响了,以方铭洲这个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啊?多少人上赶着凑到他跟前,不至于不至于。 代林隐隐给自己做心理安慰,两个月一过,就路归路桥归桥了,还是得早点把人情还了。【】 30、旧故 代林继续在水吧上班日复一日,方铭洲天天到公司打卡通勤,每天早上两个人在家里吃过早饭就各自离开去工作,因为上下班时间不一样,能见面的时间也少。 早上晚上那一会儿,在水吧里等咖啡的一会儿,时间有限,代林总去图书馆,方铭洲经常加班,碎片化的时间与交流往往来之不易。 但慢节奏的生活总是迫不及待的制造化学反应。 手机在手机袋闪着亮光,不断发出振动,企图让人快点注意到它。 “代林,你手机来电话了。” “奥,来了,谢谢姐。” 他正盯着小锅煮西米,听到声音把小锅关掉从操作台前离开走去接电话。 “喂,哥,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有事吗?”代林接起电话,对面那人是自己的哥哥,代森。 “没什么事,听爸妈说你留在学校了,钱够花吗?” “够花,我在外面找了兼职,平常也花不了多少钱的。” “那就好,过几天我去华明市出差,顺便去看看你,你有空吗?不耽误兼职吧!” “不耽误的,你来的时候告诉我,我提前请假就好。” “好,到了我告诉你。” 挂断电话,代林心里响起密集的鼓点声。 他来看我? 自己平常和代森关系也不是很亲,两人年纪就差三岁,所以从小两个人就被周围亲戚朋友比来比去。代森成绩好又是班干部,自己成绩中等班里的小透明沉默寡言,时间一长他心里自然不舒服,久而久之和哥哥的关系就淡了下来,直到现在。 他要是没事,是肯定不会突然来看我的,最好别是什么坏事,代林默默祈祷。 这一桩事还没在他心里平静下去,紧接着又出了一桩让他头大的事。 上午十点一刻,店里来了一位与这座大厦格格不入的男生。 他穿着骷髅头样式的黑色上衣,下身是一条朋克风格的破洞牛仔裤,坠着长长的银色金属裤链,一头酒红色的半长发,有种凌乱美的感觉。 “您好,先生,要喝什么?”代林礼貌的问道。 “一杯热咖啡。”男生环顾着店里,说话时眼睛还看着别处,很是漫不经心。 “稍等。”代林转身去冲咖啡,早上现磨的咖啡粉,直接过滤冲泡就可以,咖啡做了一半,吧台前的男生突然出声要求换饮品。 “哎,我不要咖啡了,给我来杯热水,要烫的。” 即使代林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把咖啡先搁置一边,去打热水,好巧不巧,保温桶里的白水已经不那么热了,他打出一杯水倒进茶吧机里加热烧开。 等待的时间他把没冲完的咖啡冲好打包,等待一位要喝咖啡的客人来带走它。 一分钟后,来了一位要喝咖啡的客人。 “代林,给我冲个咖啡,快累死我了。”方铭洲刚进门就大喇喇的说道,丝毫没有顾忌店里那位红头发男生。 “这正好有杯做好的,你拿着吧!”他这话刚说完,红发男生扭头看向刚进门的方铭洲,随即开口,阴阳怪气的说 “哟,小方总这日子可过的够滋润的,这么乖的都被你纳到囊中了。” “冯晓亮!你来干什么,有事啊?” 方铭洲瞬间打起精神严肃起来,刚才的惫态一扫而空,像是面对什么仇敌一样。 “我来看看是谁代替了我的位置,顺便怀念怀念过去。” 名为冯晓亮的红发男生嘴角上扬,挂着些许玩味的笑,看向一头雾水的代林,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和评估。 “没什么好看的,你早就被解雇了,请你离开。”方铭洲保持着最后基本的礼貌,厉声说道。 旁边店长辛荣和其他两位员工躲远了看戏,代林站在收银台前不知所措,回头眼神求助店长,店长装作很忙的样子躲避他的眼神。 烧开了的热水,被代林倒进玻璃杯里,小心翼翼的推到冯晓亮面前。 他不知道方铭洲和这个红发男生之前到底有什么渊源,只祈求不要扯到自己身上来。 眼见气氛越来越紧张,他开口,试图缓和一下红发男生的气性。 “先生,您的热水,小心烫,请慢用。” 冯晓亮看了看水,又看了看他,像是找到了可以发泄的目标。他也不顾忌玻璃杯烫手的温度,抓起玻璃杯抬手把满杯的热水一股脑儿地泼到代林的右手臂上。 代林措不及防被滚烫的热水来了个突然袭击,柔白的皮肤瞬间泛红,随之而来的是右手小臂大片的麻木和刺痛。 这个意外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方铭洲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呵斥 “你他妈的有病啊!要抽疯去别地,别祸害别人!” “小代快冲凉水!”辛荣冲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胳膊往水龙头底下放,哗哗流水经过他的手臂,冰凉冰凉的,可刺痛和麻木却不减轻。 方铭洲从侧台进去,从辛荣手中抓过他的胳膊,边前后移动地冲凉水,边观察他的伤势,此时皮肤通红一片,代林像是被吓到一样麻木无感的看着被恶意中伤的手臂,呆滞着给不出激烈的反应。 红发男冯晓亮还在依依不饶的说 “这么宝贝啊!怪不得急着把我赶出去呢!” “闭嘴!” 方铭洲回身,抓起刚刚盛过热水的玻璃杯冲他甩手一挥,冯晓亮侧身躲过,玻璃杯落地炸开,尖锐的玻璃碎片四散,清脆的破裂声,顿时让现场氛围更加严峻,气氛跌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被这一声尖锐吸引,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把他给我轰出去,谁再敢放他进来,谁就别想待在卓方了!” 方铭洲一下令,刚被玻璃声吸引过来的保安进店带客,连店长辛荣都在劝他。 “小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快走吧,搞得大家都不好看啊。” 冯晓亮脾气被激起了,站起身大喊 “凭什么啊?我哪里做错了?你不要了就甩了,我是什么贱|货吗?还有他”他抬手指向代林,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恶意 “他算什么东西,我自己讨来的工作,你一张嘴就把我辞了就为了讨好这个,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痴情种啊!” 他恶狠狠的盯着代林 “你也是卖屁股的,有点职业道德行不行,骚|货一个,好意思在人前抛头露面。” 方铭洲撸了撸袖子,冲过去一下拽住他的衣领 “别以为那点破事能威胁我。” 保安匆忙把两人拉开,冯晓亮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张牙舞爪的被保安拖走,在公司里来来往往的员工客户看着这一幕无一不嘀嘀咕咕的。 代林的手臂在凉水下冲得凉凉麻麻的,看着发生的事顿时感觉有点头大,自己怎么被牵扯进来的,直到现在他还游离在状况之外。 方铭洲皱着眉走到代林身边,关了水龙头,一手拉着代林的手腕,另一手去解他身上的围裙。 “你干嘛?”代林问道 “跟我去医院。”方铭洲紧绷的说 “不用,我没事,你去处理你的事吧。”他抚开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平淡的说,他是非常不想牵扯到方铭洲的事情中来的,保持在普通朋友的距离就好了,可现在看已经被误会过了。 “走,去医院。”他不容反驳的,强硬的似是下命令的说,再多激他一分他就要发作了。 两人对视,目光交汇,一个平淡,一个怒意未平,最终代林妥协,叹了口气微微点点头,说 “我去换衣服。” 跟着方铭洲走出大厦,坐进卡宴副驾驶他在心中打着腹稿,到底怎么回事?该如何开口?为什么自己会被误会,还白白挨骂不知道在哪里还嘴,甚至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红发男生如果不是听方铭洲叫他,还不会知道他叫冯晓亮。 方铭洲许是有些急躁,车速快得驾驶助手提醒了好几次超速拍照。 一看他这个状态,代林想,还是不问了,别往枪口上撞了,没想到在一个红灯路口他主动开口解释。 开口第一句就是道歉,他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带着些许不自在的说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找来,还做的这么过分。” “我实在说不出轻描淡写的没事,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但实际他心里如火苗跃动一样在慢慢放大他的愤怒。 方铭洲还是紧绷的皱着眉,抿了抿唇,过了红灯路口,他才开口 “以前他上过我的床,只有一次,我不清醒认错人了,以为是我以前的床伴,为了补偿他我私下给他安排了水吧的工作,就这样的关系。” 代林微微笑了一下,嘲笑,无奈,不屑,好像什么情绪都带点。他还是想少了,齐研亭说的喜欢你,说不准也是他生理上的喜欢吧。 方铭洲又继续开口,做着苍白的解释,不过似乎是不起什么作用的。 “你别多想,我和他真的没什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代林打断了 “就算真的有什么,我也没有权利过问,不是吗,这是你们两个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迁怒到我身上,我又没做错什么事。” 代林委屈,并且第一时间忘记了照顾他一个双向患者的情绪。 “所以我道歉,我不会和他再有什么关系的。” “跟我没关系,我不想牵扯进来,他说出那些话,就是对我的羞辱,他认为我和他的作用是一样的,是你的床伴,是你包养的工具,可我不是!” 他的声音逐渐递升,所有的侮辱伤害委屈在瞬间被无限放大,他本来没有那么大情绪,方铭洲一说出‘对不起’,他的所有情绪缺口被填满,对他释放自己的情绪,他明明是个冷静到让人生畏的人。 现在却没有顾忌这个情感障碍患者的情绪。【】 31、疏离 方铭洲不说话,沉默着开车,到医院找到父亲的朋友插了个队,到皮肤科看烫伤。在凉水下冲了些时间已经不太要紧了,唯独手腕内侧一处手指关节大小的地方起了水泡,兴许是当时事发突然,一直在反应是什么事,导致忽略掉了。 医生给他处理好撒上药粉,嘱咐完注意事项,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医院,全程没有多余的交流。 回去的路上也没有说话,代林一直发愣地看着窗外,心里堵的难受。 “你想吃点什么?”方铭洲问道 “不用了,你吃药了吗?” “什么药?” “躁郁症的药,刚才你情绪还挺稳定的。”代林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些许关切。 “吃过了。” “嗯。” 回到家,代林径直走回自己房间,方铭洲在哄人这方面确实欠佳,中午做了点吃的,给代林发消息让他下来吃饭,他没有回也没有下来。 下午三点,方铭洲去敲他的房门,说 “我出去一下,午饭在微波炉里。” 刚要转身走,房间中传来声音 “麻烦你尽快处理好这件事。” “已经安排人处理了。” 方铭洲吩咐下去,让人把冯晓亮处理好,这事很快就传到方世昌耳朵里去了。毕竟事发是在公司里,人多嘴杂没有不透风的墙。 回到公司,方世昌就在大厅休息区端着一杯咖啡等他。 “爸。”他毕恭毕敬的叫了一声。 “怎么样了?人处理好了?” “嗯,又给了一笔钱,消停了。”他坐到方世昌对面的沙发上说道。 “我说的不是他。”他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的方铭洲一头雾水。 他说的不是冯晓亮,是代林。 “上过药了,现在在家里。” “不能让人白挨烫,知道吗?” “嗯” 方世昌起身往电梯走去,方铭洲跟在身后,父子同乘一辆电梯回到办公室,方世昌径直走向办公桌,坐到皮质座椅上,方铭洲坐到他对面。 没有一点征兆,方世昌说 “代林不重要,不要浪费时间了。我当年查过代通,很干净,在他这里下手恐怕很费时间。” 方铭洲蓦地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您要说什么呢,就这个啊,您前阵子还说让我好好对人家。” “我那个时候真以为你是喜欢人家,谁知道你是为了接近他爸查以前的事啊!” 方世昌一副无奈的表情,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推到方铭洲面前说 “你这两天收拾一下,和我去山城出差,大概两周吧,准备准备。” 方铭洲拿过文件夹,看到里面是钢厂的问题详情单,密密麻麻罗列了一堆,钢厂在山城。 “就为了钢厂?”方铭洲问 “还有,海明要在山城上市,邀请我了,我们得去看看。” “海明要上市?这可不是小事。” “所以我们得去,说不定还能挖点东西出来。”方世昌阴着脸说 方铭洲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沉了下来。 “爸,”他抬起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代林的事,您别管了。” 方世昌挑了挑眉 “怎么,你还真喜欢上了?” 方铭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 “代通这条线我会继续查,但代林和他父亲是两回事。” “行吧,随你,不过切记保护好自己。” 方铭洲离开家十分钟后,门被敲开,冯晓亮一身黑色站在门口,代林打开门后,并没有多大波澜,微微侧身让他进门。 明明自己很生气,但见到始作俑者却莫名平静下来,冷淡的看着他,像面对空气一般淡然。 冯晓亮关上门,径直走到客厅坐在单人沙发上,代林先去餐厅给他倒了杯温水,这样他如果再泼就不会被烫到。 代林坐到他对面,开口说 “方铭洲去公司了,你有事找他吗?” 冯晓亮没有说话,缓缓把帽子摘下来,他的脸上布着几处紫红泛青的伤痕,这副样子让代林平静的心中多了一丝惊讶。 “我不找他,我是来找你的。”相比上午的他,现在已经平和许多了。 “找我?有什么话要和我说?我和方铭洲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只是朋友,你误会了。”代林缓缓说道,他不想听他来说什么下马威或者劝诫的话,那些实在没有意思。 “我给你道歉,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我就是想攀高枝多弄点钱,没有别的想法。” “道歉我接受,但是我需要缓缓,因为我不太清楚你们之间的事导致你迁怒到我身上。你还有别的事吗?” 代林问,现在他只想快点把这人打发走。 “还有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会住在他家?”冯晓亮这话流露出些许的嫉妒和羡慕,想必他和方铭洲之前大概是没有这种待遇的。 “我是借住,开学之后就回学校,你别多想,我睡客房。如果你要接近他或者是其他事情,我会及时给你们让出空间的。” 他极力的解释清楚自己和方铭洲的关系,避免冯晓亮误会导致二次迁怒。 “我不会再来找他了,你也看到了,我被他的人处理了一通,他还给了我一笔钱,威胁要是再找事,再来找你,他就让我进icu。毕竟是家大业大的公子哥,什么都做的出来。” “只是我总觉得他对你感情不像欲望,也不像喜欢,给我感觉怪怪的,开学回学校之后还是不要和他接触了,他以前在成都有个床伴,直接给玩得肠穿孔了,反正很暴力。” “你要小心,你一看就是个三好学生,别跟这种人接触只会惹祸上身。” 冯晓亮这番话让他陷入沉思,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也没办法验证他话里的真假,每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方铭洲的事都能再次刷新他对这人的认知下限。 “不劳你操心了,我有我自己的待人方式,没事的话就先回吧,我还要去做题。” “我没跟你开玩笑,方铭洲这个人城府太深,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要得到什么……” 代林有些不耐烦,站起身打断他 “我不需要你来提醒我,上午刚泼一杯热水,下午就找来跟我说这些,是要干什么呢?这个小区是不允许外人私自进入的,你怎么进来的暂且不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怎么能在方铭洲出门后马上来找我?都很有问题,不是吗?我劝你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去,冯晓亮没再说什么,愣了两秒,离开客厅出门离开他家。 —— 冯晓亮坐进门外的车里,驾驶位上的人低声问 “弄好了?” “没问题的。哥,我为了你都低声下气的给人道歉了,你不表示表示?” 那人从后座袋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方方正正像板砖一样,搁到冯晓亮腿上。 “怎么样,可以吧!” “当然可以了。” —— 回到房间后,代林心里惴惴不安,冯晓亮来给他道歉,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方铭洲以前干了什么为什么要和他讲啊? 虽然当时是有些震惊的,反应过来后也觉得合理,以前方铭洲的病比现在还要严重些,除了双向还有其他的暴力情绪,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跟我说个什么劲啊? 代林坐在书桌前,眼睛盯着空白的桌面,腕骨处酸麻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发生的一切,冯晓亮的话像一团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不禁回想起和方铭洲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从那些过往里寻找一些能印证或反驳冯晓亮说法的细节。 代林觉得方铭洲身上或许真的藏着些秘密,每个人都在告诉他,方铭洲不能深交,可每每问起却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有什么事是让他们不愿启齿的。 这个人和自己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晚上八点,方铭洲回来了。 代林热了热中午他做的饭吃了点,剩下的搁在微波炉里保温着,他看着饭比自己走时少了些,一阵欣悦,代林好歹还不会赌气饿自己,这就挺好的。 他简单吃了两口,上楼去找代林。 站在他房间门前,手指微微蜷曲关节叩了叩门,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代林,你睡了吗?” 仍是没有回应,他正准备敲第二次门,门从里面开了。 门里是代林略显苍白而憔悴的脸,他一言不发只沉默的盯着他,方铭洲不自在的解释道 “我已经处理好了,他不会再找麻烦了。” 两人杵在门口,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处理事情的方法就是把人打一顿,然后再给一笔安抚费加上关乎性命的警告?”他言语中带着一些不屑,眼神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方铭洲没有说话,抿了抿唇低头骇首算是默认。 代林疲惫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今天下午你走之后,他来找过我,跟我讲了一些你之前的事情,暂且不论他话中成分的真假。算上他,已经有五六个人告诉过我,你不好相处,而且脾气很大,私生活混乱,做事情容易情绪用事。” “和你相处这几个月以来,除了那次在酒吧,别的我还没有发现,如果你的生活中真的有不能轻易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和你保持距离的,省的你这些前任或者床伴来找你来处理之前的事情波及到别人。” “我觉得之前我还是太理所当然了些,接受你贵重的礼物,接受你介绍的工作,包括接受你给我提供住处,我们好像还没有到那么熟的地步,你觉得呢?” 代林着一番话,薄情又寡义,听的他是心里一颤又一颤。 当然了,他也是为自己着想,这一次是被开水烫,那下一次呢?会不会是硫酸?会不会是迎面而来的卡车? 那都无从而知,而自己身上牵扯的又太多,有太多的地方没办法跟他解释清楚,没办法摆在台面上,坦诚公布的讲给他听。 他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他心脏的间隙,他不死心的问 “我们是朋友,我这么对你是应该的,也是我自愿的,没有什么生熟之分,我想对朋友就应该大方,应该真诚的,我有所以我想给你提供,如果我没有,我是不会费力争取的。” 方铭洲这话说的不算真实,有些嘴硬的成分在,他心想他既然那么绝情,我也不会对他示好。 “我明白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给我提供住处和工作,我会自己去辞职,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搬出去,很抱歉没有尽到答应你照顾好兔子的职责。有时候还忘了给它喂水,那后面你要多自己上心。” 坏了,要走!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恋爱没谈上,他爸也没查到,这算什么?纯友情吗? 但是他要走,他也不能拦他,也拦不住他,也没有资格去拦他。 方铭洲点了点头默然。 “我今晚再从你这住一晚,明天我就搬走,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对了,工资我不要了,算是这段时间的房租吧,你送我的礼物,我会找时间还回来的,如果没有事情的话,以后我们尽量还是少联系吧。” 代林说完,关上了门,留方铭洲一人在门外矗立,沉默又慢钝的接受着消化着他的话。 所谓的暴躁发作不起来,抑郁也无法进行作用,他那人人忌惮疏远的病,在这时却一点也不起作用。 这一番有些扎心的话,他却生不起气,像是正常人一样,是病好了呢,还是他对代林真的没有那么重的感情?【】 32、被迫 昨天带着想了一下午的结果就是要和他重新回到陌生人的边界,他一件件的往事,一句句的劝告,不能全部视之不见,充耳不闻。 但是他并没有很顺利的走掉,因为那只兔子。 方铭洲昨天被他的一番话击了个昏头昏脑,自己要说什么要道歉的事都抛在脑后,更何况要出差两周的事,也忘记告诉他了。 于是早上方铭洲起个大早,在代林房间门上贴了张便条,请他多照顾两天兔子,自己要出差两周,目的是让他在家里多住两周,但代林是一天也不住了。 于是两人大清早推脱半天,最后代林只好把兔子带走照顾了,因为今天方铭洲就要飞往山城了。约定好等他回来就还给他,这只是临时照顾,没事蛮好的能拖一天是一天。 早上代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领上兔笼乘车回学校,当然除了学校他没有别的去处,兔子在进学校的时候还要躲着藏着偷偷摸摸弄进去,可是十分不容易。 忙活一上午终于回到宿舍,兔子也是顺利的带进来了,大热天的可够折腾人的。 他把自己的衣服用品收拾好,打开笼子从行李箱里找出两包带来的兔粮喂它,看兔子吃的不错,代林换了衣服去浴室里冲澡,正值酷暑一上午可是出了不少汗。 水声哗哗,水流从上而下流淌到自己的身体上,冲洗去上一上午的疲惫,他站在水下静静的想,这大半个月来得到了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没得到,还获赠了一个烫伤,和方铭洲的关系也就这么不了了之的断掉了,但是没断的很彻底,因为把他的“孩子”带回来了,得趁着两周以后他来接兔子把他送的手表和包还回去,不然这人情账又没法算了。 从浴室里出来,他拿着手机给店长打电话,说明了辞职的事情,店长也是很爽快,毕竟经历了那事之后大家都心知肚明。 摁掉手机,代林跨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四处看。一个月过去,好像宿舍里校园里没什么变化,白天外面人还是很少,图书馆里人还是很多。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干什么?兼职的钱也没拿到,现在生活费也所剩无几,不过有一点他哥快来了,他来了估计就可以扶持他一把了,虽说关系不深,但蹭两顿饭应该没问题,可以短暂的摆脱一下“贫困”状态。 还要准备一下法考的事,下学期就上大三了,虽说离法考还有一年,但是得要学习,学习才是一个在校学生应该做的事情。 本来暑假一开始他是瞒着家里说自己要在学校学习,所以没有办法回去,然后去做兼职,想赚钱,让自己过的稍微好一点点。 但是钱没赚到,又回到了正轨上,要学习了,对在校学生来说,学习是一个比较痛苦的事情,想着想着他就开始思想飘远,想着以后要做什么,以后要去哪里工作…… 视线一飘 “啊——兔子呢——” 兔笼里空空如也,而兔子早已不知去了何处,方铭洲的“孩子”…… 越!狱!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迅速起身,围着兔笼就是转圈,连着转了好几圈也没看明白到底是从哪越狱的。 他蹲下来在床底找,站高了在床上找,把柜子都翻了一遍,又把桌子都瞅了一圈,甚至连两个空床铺都让他翻了三番,还是没找到兔子。 他心想这可坏了,刚带回来半天,就没了。这要怎么交代啊?这可是人家辛辛苦苦耐着性子,耗着心思养了大半年的兔子,虽说是双向情感障碍,但再怎么说也是有感情的,毕竟是这么大个活物啊! 代林懊恼的扶着脑袋蹲下来,蹲在兔笼前,沉思着想着他能去哪,房间门又没开,总不会出去浴室门也是关着的,不会进去,屁大点地能上哪去呢? 他正想着,周围一片安静,突然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在啃什么东西,塑料袋子或者是硬料的衣服,整个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也只有他一个人的东西,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衣柜里。 代林站起身,走到自己衣柜前,豁然一声打开柜门。 果不其然,这只兔子钻在了古驰的深绿色袋子里,啃着方铭洲送他的那只两万块钱的深绿色双肩背包,背包一角已经被啃破了皮露出了白色的背包纺织料,想必已经啃了很久了。 代林似笑非笑的唇角扬起一个不可思议,又无可奈何的弧度,然后把兔子从深绿色包装袋里拎了出来,放进兔笼,然后把那只背包拎了出来,左右环顾仔细看。 很好,两万块钱,现在只值二十块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这啃了多久,背包的那个角已经被啃破了大概有一个指节长。 他拎着包想他是怎么进去柜子的,脑海里重复了两遍这个问题。 猛然灵光一现,自己刚刚洗澡前换衣服的时候,好像只是象征性的合了一下门,并没有确认门到底关上没,毕竟门也不是磁吸的,这么随手一关,极有可能留下给他作案的缝隙。 可能它在他洗澡的时候就越狱了,自己还坐在椅子上想了那么好半天的事情,真是给兔子提供了充分的作案时间。 研究完兔子怎么进柜子,又研究兔子怎么出笼子? 代林拎着兔子的后脖颈把它往缝隙里塞,塞了一会儿,好像是塞不进去的,突然手上一滑塞进去了! 进去了!? 啊??? 兔子从他手指中脱离出来,在笼子里蹦蹦跳跳,好像在炫耀他的技巧一样。蹲在兔笼外的代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看见鸠占鹊巢,麻雀朝喜鹊炫耀的样子,可气可恨又可笑。 但是又无可奈何。 好吧,真是跟你主人一样,真有一套,一套一套又一套,以为自己搁这叠穿花棉袄吗? 代林从宿舍里不多的物品中找到一个曾经装零食的大纸箱子,把大纸箱子大卸八块,一层层的铺在笼子里连地板都铺好了,只给他留给一个天花板的空。 应该没问题了。 其实,面对方铭洲比面对你简单多了,他看着兔子心中默默嘀咕。 他不再去留时间思考自己和方铭洲的关系,以及他和方铭洲之间出现的所有问题,还有齐研亭之前那句喜欢你,这些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再去回想也是毫无意义。 他翻了翻书,反正也学不进去,和他哥通了个电话,得知代森要提前两天过来,他客气的推脱了一下声称要带着代森去吃好吃的,吃这里的特色美食,实则身上钱不多,可能吃个路边摊还可以。 又回归了一个人的生活,心里呢,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波澜起伏,昨天所有的事情他都已经消化掉,把它留在过去人生中的小缝隙里,归进非必要不回忆的类型。 方铭洲上午跟着方世昌坐飞机去山城,一个华北地区,一个江南,到山城已经过中午了,被接待到酒店随便吃了口东西就跟着方世昌去开会。 下午七点左右才结束会议,主要是解决钢厂的一些问题,现在正值盛期,钢琴等各种乐器社会需求直线上升,产量随之上涨,对产品更要精益求精。 方铭洲在会议上就是一个透明人,他没有话语权也轮不上他发表意见,自己捧个本,稀稀散散的记录着各方执权者的谋划策略。 会议结束后,他没有跟着回酒店,自己开车沿街找寻山城好玩的地方,这座融汇贯通的都市在傍晚时分衬着夕阳光彩依旧夺目,换言之,夜晚是山城展现另一面的最好时间。 车子停着一栋四层商品楼前,紫红色荧光牌隐约向路人发散着它的魅力。 【格莱美】 和国际上的格莱美不一样,这是一座有奢靡之风的娱/乐/城。和大多富家子弟一样,每到一个地方就去这里最出名的娱/乐/城玩,方铭洲也是如此。 方铭洲推开格莱美厚重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是冷气混合着香水与酒精的复杂气息。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线,穿着考究的侍者无声地穿梭其间。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一位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迎上来。 方铭洲边向里面走边回答 “一个人,安静点的位置。” 随后他指尖夹着一张卡朝服务生递去。 服务生眼神微动,恭敬地引他上了三楼。这一层明显比楼下安静许多,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围成一个个半私密的空间,远处隐约传来爵士乐的旋律。 “您要喝点什么?” “不要酒,其他都行。” 服务生微微点点头,转身走远,这要求其实刁钻,娱/乐/城不喝酒不玩,难不成来看风景? 很快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方铭洲端起杯子轻抿一口,目光扫过整个楼层。这里的人大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克制的笑声。他的视线突然停在斜对角的一个卡座——那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周楠。【】 33、忠言逆耳 周楠面前坐着一位年轻的男生,看着不像是同事朋友,这副姿态笑容倒是和暧昧沾点边,两人本是面对面交流,方铭洲观察一会儿,两人变成了肩碰肩膝靠膝的姿势,看着亲密不已。 杯中的咖啡下降到半杯,方铭洲再看过去,周楠和那位男生同步起身,送至楼梯口目送男生下楼,随后周楠朝他走去,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想必是早就注意到他了。 方铭洲率先开口 “那位是你的…” “朋友。”周楠说道 “哦~只是朋友啊。”他这略带阴阳怪气的话和声调引得周楠生出一股无名火,在心里默默翻个白眼。 “你怎么到山城来了?来玩?” 他扯开其他话题 “跟我爸来出差,这地方挺出名,我过来看看,这不碰上你了嘛。” 两个人见面不可避免的要聊到病和感情问题。 “还按时吃药?” “嗯,最近感觉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吃药的作用比较浅,偶尔会多吃药尤其是晚上的时候。” 方铭洲老老实实交待病情,眼底中闪过一丝无力感。 “出什么事了?”周楠问道,像是意料之中的事。 方铭洲扶额叹气,低声说 “还是以前那点事呗,闹大了,代林知道了他还挨了一杯热水,烫起泡了。一下子回到解放前了。” 周楠往后倚着沙发,顿了顿问 “你自己知道这是喜欢吗?不是外人说是喜欢就是喜欢的,你得自己意识到,不然代林对你来说只是一个辅助药而不是所谓的你喜欢的人。” 意识,什么是意识。 心被牵扯着,被拽着,习惯性的去想他,空闲下来脑海里会出现他的身影,相处的一帧帧如电影般闪过,这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别人告诉他这是喜欢,那他就认定了这是喜欢,他喜欢代林。 “那你喜欢齐研亭吗?” 方铭洲此话一出,周楠顿时一愣,似是掩饰的干笑了两声。 “这话说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你了,那当然是喜欢的,只不过感情嘛都有起伏,不会一路顺风的,至于以后的事情是说不准的。” 周楠眼神飘忽,略有心虚神态,伪装什么似的咳了两声,双手交握摩挲拇指关节,典型的紧张慌乱。 方铭洲开玩笑似的说道 “你一个心理医生也会有自己的心理问题吗?” “医生也是人啊,是人就有七情六欲,那必然就有感情问题必然会产生心理问题。我学了这么些年的心理,我从心里认为这个心理问题,心理疾病它大多都是需要自愈的,药都是辅助。” 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就是舒适区,他习惯性的滔滔不绝,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方铭洲端着杯子,咖啡见底,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楠。 “那你自愈了吗?” “我?我不需要。” 周楠清飘飘的说,仿佛一身潇洒的样子实际上这话多有违心,他向来也不是什么坦坦荡荡的人,对这违心的答案他生出一丝想要辩解的想法,想极力证明他对这段深刻感情的不在意。 但有什么用呢?自欺欺人罢了。 方铭洲放下杯子,伸出手指点点他,脸上的笑容有些讥讽意味 “你也有病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周楠被这话扎的心头一紧,神色凝了一分神色,轻笑着,更加用力的演着不以为意,实则演技很烂。 而后周楠缄口不言,两人廖廖几句后,周楠率先离开,方铭洲则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着舒缓的音乐。 方铭洲跟着父亲参加了几场会议,几天后,海明集团的上市仪式如期而至。到场的商界大亨,业内名人互相举着酒杯寒暄客套,他跟着方世昌从左走到右,最后终于落座在特邀嘉宾一席。 他疲于应付这些事情,于是没一会儿他就端了杯子起身往远处走去。 方铭洲站在宴会厅角落,水晶吊灯将光影碎成粼粼波光。商会主席正在主台上致辞,声如洪钟地宣告海明集团正式上市,台下掌声雷动间,他瞥见人群里一抹熟悉的身影——陈齐航西装革履,正与几个金融圈人士谈笑风生,领口别着枚银色领带夹,泛着冷冽的光。 脚步换转,缓步上前,陈齐航一个接一个的和这些同辈的富家子弟问好打趣。 没一会儿,陈齐航的身影在自己面前逐步放大,他走过来问好。 “光临大驾,招待不周啊,小方总。” “装什么大尾巴狼啊,你真搞笑。” “没你搞笑啊,你这么一直伪装也不怕有一天会反噬,不对,是已经反噬了吧。” 陈齐航这个阴阳怪气的劲还是一如既往,精准打击。 “你除了会犯贱还会干什么,有这空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 “我的事和你息、息、相、关啊!” 一字一顿,贱的要死。 大庭广众之下,他更是拿他没办法,深呼吸一下,把手中的半杯酒仰头灌入,压下心中的焦躁。 陈齐航看他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好说的,又想嘲笑他又想落井下石,最后还是这两样都没有干,不知道他从哪里把u盘掏出来,u盘躺在他的手心。 他手心朝上举在方铭洲面前,冲他微微向上抬手。 方铭洲想装做不在意,但是实在做不到,这个u盘包涵的东西他没办法视而不见。 看见这个u盘时,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就在打架了。 可没等到陈齐航开口他就伸手收下了这个u盘,u盘会有他想要的东西吗,他不知道也不确定。 那道疤还在隐隐作痛。 在宴会厅等到剪彩敲钟,才重新看见苏明夏的身影。 一行三人,默不作声地先后走去了天台,微风吹着,三个年轻人和宴会厅里的杯觥交错很是割裂。 “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苏明夏率先开口 “你问谁啊?”陈齐航反问道 “问你。” “没想过,继续卖药呗。” 靛蓝的烟雾从他面前飘过,方铭洲侧身躲了躲不说话,他脑子里的小人还在打架。 “铭洲,你呢?” 他的心事早已不是秘密,回去怎么办,他没想过,他总是在犹豫在徘徊在质疑。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烟雾飘了一圈又一圈,飘的他心里越来越乱。 “喂,你要是真心的,就去做吧。代林,他需要一个永远把天平倾向他的人,显然我不是。但是你有机会成为这个人。” 陈齐航难得说话这么认真,他听着还挺不适应的。 “你当然不是了,哪有人会把自己朋友往别人床上送的。’ 陈齐航嗤笑一声,看向他,又看了看苏明夏 “都送你床上了,你还装什么贞洁烈女呢,你又不是那种人。” 方铭洲皱眉看他,眼里满是嫌弃 “我也分人的,要是你被送到床上,我绝对不会手软,不把你玩坏了不罢休。” 此话一出,苏明夏率先笑出声,哈哈大笑的声音充斥整个天台。 “哈哈哈,你这人怎么小心眼啊,动情了还不承认啊,等人家来找你吗?” “就是啊,不能等人家来找你啊。’ 两人一言一和,没几句就把他架火上烤了。 但是,这样会不会进展太快了。 不快啊,又不是跟小姑娘谈,这个进度已经可以了。 就算不是小姑娘,也要给足尊重吧。 还不够尊重吗,两次啊,那可是两次啊,除了换衣服什么都没干啊。 那要是人家不乐意呢,你不能强买强卖啊。 也对啊,不对不对,他要是没意思能住到你家能接受你的礼物能心甘情愿照顾你。 有道理,但是怎么说现在进度就是快。 方铭洲在自己脑海中大喊一声 “滚!” 简直了,越想越乱。 周楠说的有道理,陈齐航说的也有道理。 可收了u盘了。 结束后回到酒店,他先是拿出电脑把u盘插上,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u盘里有两个文件夹,都是空白名字,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陈齐航说的行车记录仪是视频。总时长十七分钟,看了几分钟好像没有什么异常,直到最后三分钟。 车子被从后方碰撞,撞得车子不稳摇晃,连续间断地撞了四五次,车子被撞得离防护栏越来越近,在此过程中车子不断加速,仪表盘攀升到一百八十迈,最后一次撞击车子翻下高速护栏,翻下高速后记录仪一片模糊,最后几秒残存了几声急促的呼吸声。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能看出的东西微乎其微,整段视频没有声音,撞车没有声音,按喇叭没有声音,只有最后几秒有一点呼吸声。 方铭洲脑海里冒出一个猜测,会不会妈妈在撞车后没死,不能说是没死,有可能被人救了,所以没有在撞车的第一现场留下痕迹,不然解释不通为什么当年没看见尸体和骨灰。 如果被人救了,且救她的人是对她下死手的,这样才能勉强说通为什么没留下痕迹,为什么警察到现场才会排除是死亡现场,当时猜测的自主求生被抨击,草草结案的背后到底谁才是推手呢? 第二个文件夹是一张图片,一张工资条,基础工资,提成,全勤,还有一项补充工资,补充工资的金额高达二十万,这张工资条的日期是2005年5月,他妈妈是2005年4月失踪,四月底宣告死亡办了葬礼。 这张工资条的名字,是代通。 很难不起疑心,结合现在已知信息,代通是代林的父亲,代通疑似曾为陈文海效力且极可能是地下生意,代林和陈齐航是朋友,曾经两家关系紧密现在形同陌路,所有能证明曾经有过关系的东西,全部被抹除,这中间到底是有什么事呢?【】 34、欲盖弥彰 代林这几天忙于照顾兔子,已然把代森要来看他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正午一刻,代林正拿脏兮兮的兔笼没办法的时候,他亲爱的好哥哥打过电话来了。 “喂,哥,你到了?”他皱着眉,叉着腰,看着地上的兔笼和纸箱里的兔子,这可不能让他哥看见。 “嗯,我现在正去你学校,你出来吧,我这次工作忙就不过去了。从家里给你带了点吃的,你拿去吃。”代森还是那股淡淡的语气,像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一样。 他这样说,代林本来吊着的心松了一半,还好他哥不来学校,不然看见这个兔子可就坏了。 “好,那我一会儿在学校门口等你,我订个餐厅咱们中午一起吃饭吧。” “嗯,一会儿就到。” 挂掉代森的电话,继续手中的活,把兔笼拿到卫生间,用花洒冲水把兔笼上被啃得坑坑洼洼的菜叶子,兔毛,还有它稀稀拉拉的排泄物,洗洗刷刷把兔笼收拾干净后,又把卫生间打扫了一遍。 他拿着手机一边翻看大众点评一边揪着兔子后脖颈把它放进干干净净的兔笼里,把特意为它积攒的快递盒拆开当作简易挡板围在兔笼周围。 把兔子安顿好,他也订好了餐厅,看看时间,过了将近半个小时,代森快到了。 他急急忙忙的换衣服出门,但是百密一疏,没喷香水。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代森已经一脸疑惑的凑在他身侧闻了又闻,并发出提问 “你身上一股什么怪味啊?” 代林停滞一秒 如果你问我什么时候最紧张,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现在。 他装模做样的抬着胳膊嗅嗅自己的衣服,面不改色,十分有信念感的说 “没味啊,你是不是感冒了?”就这样欲盖弥彰,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代森越闻越觉得有股怪闻,像猫咖里的小猫味,但又不那么像,还掺杂着一股草味,什么乱七八糟的味。 他没什么心情深究到底是什么味,他来这一趟就是托父母之命来看看他而已。 两人打车去了定好的餐厅,代林和代森都不是什么健谈的人,一路上除了场面上的客套话就没怎么开口。关系不僵也不热,不同于传统的兄友弟恭,就这样心里都藏着自己。 普通的餐厅,普通的菜品,不冷不热的话。 “你想好是工作还是考研了吗?” “考研吧,我其实想留在这里,虽然爸妈说回去也能找到好工作,但是我觉得华明市这么个沿海城市发展机会肯定比老家那边多吧。” 代林微低着头,不想抬头去看他,因为他知道代森一定会反驳他,一定会坚持家里的看法,让他回去。至于为什么,家人都心照不宣。 他心里也门清,代森虽然在爸妈身边但他常年出差,也照顾不上父母,妹妹还小但迟早也要成家,父母年纪渐长,哥哥事业干得又不错,左右衡量之下,只有他,代林。从小各个方面都比不上哥哥,他留着父母身边干个平稳工作,照顾照顾父母,这样勉强算是两全其美。 但是,没有人问过代林的意见。 他不想回去,不想看见父母眼里的勉强。 所以他要留在华明,所以他要考研。 兄弟两人沉默着,代森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他能不知道家里的想法吗。他的私心也是让代林回去,他会顾全自己的利益,面对代林他却不能像父母一样说出重话,当年他的求学路也是这样走过来的,不然也没有现在引以为傲的事业成就。男人总是会有点骑士病情结,身上有着自己漫漫长路苦痛影子的人他有点于心不忍。 男孩和男人不一样,代林还没有成熟,他浅淡的想法里只有自由的鸟儿要离巢。 “吃完饭带着东西就回去吧,我去公司,有事给我打电话,缺钱了也可以跟我说。” “我什么都不缺,我不想回去。” 他再次重申一遍自己的要求,也可以说是请求。 “这件事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就会拿一些准备好的拙劣的借口逼我回去了,是吧,哥。” 代森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面对代林他还是放下筷子,长舒一口气,努力心平气和的说 “我是你的家人不是你的仇人,你搞搞清楚,别拿我当仇人看。” “我不想回去就这样,这件事麻烦哥和爸妈说一声,我就不和他们说,我再气着他们。” “你也知道你说话很气人啊。” 代林哑然,代森看着他意味不明的笑笑,这个话题在这顿饭上得到了暂时的冰封。 吃完饭后代林回学校,代森去酒店,这次他在这边待的时间久后面还有的是时间和他探讨这个问题。 代林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柜子去看兔子。现在这个小东西就是他心上最重要的东西,兔子怕热,白天他不在宿舍为了躲避生活部检查他就会把兔子送进柜子里,虽然宿舍就他自己但还是得小心,毕竟他参加活动少,学分不好挣。 兔子蔫巴巴地仰躺在笼子里,像是睡着了,他也没多想,把兔子放在自己桌子下面的空地,毕竟方铭洲的爱宠他可得好好看护着,跟个挂件一样一刻不离身。 他简单收拾一下代森带来的东西,一些特产和一件崭新的皮质外套,不管是看上去还是摸上去质感都不是一般的好。 代森有求于他,送件贵衣服显心意。 显得他的心思更不纯了。 代林让衣服在桌子上躺了很久,最后还是连袋子都没拆的放进衣柜里了。 距离方铭洲出差回来还有一天。 代林已经和他整整十二天没有联系了。数着日子把他盼回来,这个兔子真的不能再在他这里待下去了,因为兔子,代林被扣了两学分。 本就不爱参加活动的他,因为这两个学分简直雪上加霜。 大二结束,他一定攒够学分,还不能只是攒够最后能有五六分作为备用。这样他大三才能安心出去,打工也好,找实习也好,起码不用为了学校的事情焦头烂额。 本就郁闷的天,在九月份来到了高峰。气温频频升至四十度,兔子状态不见好,天一热它就蔫巴,兔粮也不吃,水灵的菜叶啃两口就罢休,天天趴在凉垫上不动身。 代林拿它没办法,看它这样子也不敢贸然动它,万一真有什么事,方铭洲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发作呢。 只盼他早点回来,解脱。 方铭洲坐在飞机上,靠着窗边,难得安静的看着窗外,把心思搓成比绣花线还细的丝,想着回去要怎样和代林破冰。 代林担心兔子,担心方铭洲会生气。 方铭洲担心代林,怕他会拒绝的毫无余地。 越是心知肚明,越是反复拉扯验证心里的想法。 方铭洲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代林。 他的行李,康桐带走,他打车去航天学院,之前陈齐航给过他学生卡,顺利的进去学校,都来不及打腹稿直接敲开了他寝室的门。 那张熟悉的冷淡的面孔,明明在飞机上紧张的心率都要飙到160了,可见到他,却是安心占领了全部。 这是一颗人型速效镇定剂吧。 代林见到他,一丝疑惑闪过后取而代之无尽的平淡,他想为什么回来没有提前告诉他一声,愣了一秒过后又说服了自己,他想什么时候来都行没有什么义务要提前告诉自己。 “你来接兔子吗?” 话音刚落,方铭洲伸手抱住他,一个比自己高壮的男人扑过来,他毫无防备的向后踉跄一步。 就这一瞬,心脏跳动仿佛要冲出胸腔,周围安静的只剩对方有力强劲的心跳声。 一股如苦橙皮般酸涩的感觉在他心中腾升。 好难受啊。 浑身僵硬得像块浸了水的木头,手臂悬在半空,既不敢推开也不敢回抱。 方铭洲的下巴抵在他颈窝,带着旅途风尘的气息裹着淡淡的雪松味,将那股没散尽的兔子草腥味彻底盖了过去。 “不是来接兔子的。”方铭洲的声音闷闷的,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像小石子投进沸水,代林的脑子瞬间炸开一片白噪音。他想反驳,想说“我和你没关系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兔子在桌下轻轻撞了撞笼门,发出细碎的声响,才让他猛地回过神,伸手去推方铭洲的胸膛。 “别这样。”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方铭洲却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十二天,你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他的语气里藏着委屈,和平时那副冷淡模样截然不同,“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代林的鼻尖突然发酸。 一股脑儿的脾气上来,给他后背一闷拳,嘟囔着 “那你就不能主动给我发吗?你是木头吗?” “我是病人,你多关心关心我,好不好呀?” 他手呼噜着代林脑袋上的软毛,说着软和话。 肆热的夏季,开启欲盖弥彰的热烈。【】 35、星星 闷热的气息在肌肤相贴的两人间愈演愈烈。 代林往后撤两步把他拉进屋子关上门。方铭洲索求无度,舍不得松手,抱着他说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情话。 …… 代林不说什么,静静的接受,抱怨也好,委屈也好,倾诉也好,表白也好,接受他的一切。 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在温吞的迟钝的接受关于他的一切。别人说他私生活乱,他有精神病,他脾气不好,他傲慢无礼,他一点就着… 他接受这些话的不好,再带着答案去找问题,于是他看到的方铭洲是会收留醉酒的他,会给他换好衣服却不碰他,是给他送礼物,给他找工作,让他借住,频繁请他吃饭想要减轻他兼职负担,在自责的时候肯定他没有做错,被泼了热水第一时间关心他带他去医院,发疯似的报复那人…… 代林有时候对这种偏执的感情生出一丝的依赖。 这样,其实也挺好。 说实话,他看见冯晓亮满身伤痕来找他道歉的时候,他心里其实蛮爽的。 最终还是矜持又得意的笑笑,推开方铭洲,眼睛亮亮的看着他,装傻充愣的问 “你说这些什么到底意思啊?” 装傻有一套的。 “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方铭洲没有向别人表白过,之前都是别人来舔着他,他主动开口的时候很少很少。 代林静静的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的真诚样子永远记在脑海中,十秒后,他伸手搭在方铭洲的肩上,揽着他的脖子微微踮脚,胳膊环住他的脖颈,脑袋搁在他肩上重新抱住他。 “我考虑考虑吧。” 这就是答应了。 方铭洲难得真心高兴,心情一好什么事也进不到心里了。 他带着代林回到自己家,顺便把兔子带回去,这个时候兔子已经不重要了,眼前人最重要。 还是那辆车,黑色卡宴停在学校门口,驾驶座是他的司机康桐,方铭洲觉得这种时候不能有外人在场,于是康桐在读懂他眼神的那一刻,识趣的下车走向远处的公交车站。 再次见到这辆车,代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熟悉? 这车他可不要太熟悉,两个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争吵在这辆车上,第一次见面是这辆车,第一次心照不宣的暧昧拉扯是这辆车,第一次冷战逃离这段晦明晦暗的感情是这辆车,两人心跳加速的时候也有这辆车的见证。也许是陌生疏离? 他太久没有坐进这辆车的副驾了,快要忘记了被这段感情撕扯的酸苦了,窗户纸的破裂比撕扯要更有力,现在以一种新身份和这辆车接触,心里的感觉总归不一样。 他侧身倚着座椅,不舍得眨眼的看着方铭洲开车打方向盘,车窗外粉红色的云彩跟着他移动,夕阳的光照在他的侧脸,怎么也看不够。 如此,他很知足。 像拥抱的瞬间,像手掌的温度,像冰美式的苦,像森源清甜的素菜,像锦昌水吧的冰美式,像密码锁的指纹,还像天上的星星,广寒宫的月亮,一切美好都像这一瞬间的感觉。 像梦一样。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感慨万千。 代林没想过和方铭洲会有未来,也根本没指望他会开窍,他想如果这样渐行渐远也挺好的,可能许多年以后会想起曾经有个人关心过他的病,有个人帮他照顾过自己的小兔子,这样就够了,错过就错过了。 还好,方铭洲开窍了,他的情感障碍被无形中疗愈,他感受到了关心,照顾,心甘情愿接受他的脾气。没有人会毫无怨言的,而代林真的毫无怨言,每一次他的大声说话都被代林低声的安抚接住了。 在门口,方铭洲拉着他的手,拇指覆盖住,两人的影子,在夕阳映照下拉长,长到超过了车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遇到代林,他不再是情感障碍患者,他成为真正的一个人,一个有精神有情感有情绪的人,他需要精神的避难所,需要情感的安全区。 兔子回到家也不见好,蔫巴巴的窝在角落里,此时代林方铭洲都没有心思去关心它。 门口的鞋架上还是那双熟悉的拖鞋,两个星期而已,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本以为上次离开是最后一次了,没成想如梦一般的回到了这个地方。 方铭洲急不可耐的从身后环抱住他,把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鼻尖微动,闻着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杂着一点草木的清味,他和兔子在一起待的时间太长了,况且还是宿舍那不到二十平的狭小空间。 但他身上的味道就是很好闻,很安心,之前他不敢这样放肆,一直忍忍忍,忍不住了也只能自己解决,他不是没出去寻欢,但是外面的人他打眼一看,就没劲了。 代林带给他的感觉,说不上来。 以前他不知道是什么,现在好像找到了一点答案。 代林还不大适应这么快进入一段恋爱的关系中,他还有好多事情没有问清楚,他还有很多话要和他说。 他握着方铭洲的手,转了个身,胳膊环住他的脖颈把他往自己怀里揽,微微合眼,肌肤相贴,方铭洲如愿埋进他的怀里。 就这样,沉默着欣喜的相拥。 “我想和你聊聊。”代林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等会儿再聊,我再抱会儿。”他像个无赖一样抱着不放手了,在他侧脸颊蹭个不停,唇角装作不经意般触上代林敏感的侧颈,感受着他在自己怀中微微触动。 方铭洲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这栋房子的天台,天台上有一排绿植,不过很遗憾是假的,一个小桌子,两张躺椅,离开这么久也没有阿姨来打扫,桌子椅子都落了一层薄灰。 他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小包纸巾,慢慢把薄灰擦掉,反复抚了好几遍,拉着代林坐下。 两张躺椅靠得很近,方铭洲牵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温蕴太久,天上已经冒出了点点星光,代林看看天,看看他。 “如果我拒绝你怎么办?” “没想过,我可能会很失态吧!” 方铭洲上头了做事情不考虑后果,他那时候只想着见他,想抱他,想说点心里话。他心里没底,也不知道代林会是什么态度,但是想做就做了。 “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 代林看向他说道。 “你说。” “你怎么确定我的性取向的?我记得我没告诉过你。” “周楠告诉我的。” “你什么时候对我有好感的?” “不清楚,可能是第一次见面,可能是你看到我的状况主动来见我,也可能是你给我送花的时候吧。” “所以,你之前做的那些都是和我接触的铺垫吗?” “不是的。我一开始没有想过和你会有以后,就是试试玩玩的心态,但是…我真的动心了。” 代林反握住他的手,沉静的呼吸 “我想听你跟我说点实话,我不想被欺骗。” 年少时受过的伤,就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明白方铭洲不是什么善茬,但也并非纨绔,只要真诚就足以。 方铭洲心气一顿,浅浅笑着,想着该说什么不说什么。 看着代林的眼睛,些许心虚,他确实对他有所隐瞒,但那都是不得已的。 “我喜欢你,我离不开你,这就是实话。还有,以后我想让你陪着我在这住,好吗?” “我们学校里办走读需要家长申请的,我爸妈要是知道了可能会不同意。” 代林被他转移了话题。 “我记得你有个哥哥,你哥哥也能申请的。” 他微垂眼眸,想着他哥可能比他爸妈还难松口。 方铭洲期盼的眼神太过炽热,他看见这双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问问他,正好他最近在华明出差。” “好,那你今天晚上在我这儿住吗?” 那种期盼的眼神再次盯住他。 “那我跟同学说一声。” “太好了!” 方铭洲摩挲他的手,牵到唇边轻啄。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直的?”代林把手抽出来,正经的问他。 “不难看出啊,你爱干净,指甲和头发都一丝不苟的整齐,长相清秀但是身边没有女生,和直男对比很明显就看出来了。” “真的?”半信半疑的眼神直直戳到方铭洲脸上。 “哈哈哈哈,其实是齐岩亭告诉我的,但是在这之前我就猜的差不多了。不然我也不会有这么大信心直接表白。” “你表白归表白,我还没答应你呢。” “好好好,我还在考验期。想吃什么,我去做或者点外卖。” “你先把药吃了,其他的都好办。” 方铭洲满口好字的答应他,连哄带骗地把他搂进怀里,跟粘人的小猫一样在他颈窝蹭了又蹭,哄闹着去亲他,真好啊,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等你住进来我把这个露台打扫出来,再买几盆花养着,天黑了我们可以在这里看星星,夏天还可以这里支个小炉子烤串。” 代林笑着听他的畅想万千,想想也是冲动,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着他过来了,灌了迷魂汤一样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想到还会稀里糊涂的跟着他数星星,他就打心里发笑,一气酸酸甜甜在心尖蔓延。【】 36、意外 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两人什么也没做,方铭洲是忍不住,多次示意他,但是代林坚决拒绝,他觉得太快了,准确来说,是觉得太儿戏了。第一天就做,有点快餐式,他心里接受不来,方铭洲尊重他,也认真对待这个问题,没用强硬方式。 于是,第一个晚上是分开睡的。第二天代林有课,早起后找了几片干巴面包填肚子,走之前看方铭洲还没起就想着顺便给兔子喂把粮,省的他起晚忘记。 拿着兔粮打开笼子,眼前一幕,让他僵在原地,兔子一动不动仰躺在角落,他伸手一摸,已经硬了。脑海里浮出前两天兔子在宿舍的情景,怪不得不怎么吃东西,怪不得看着蔫蔫的,像是没精神的。再说天气也热,兔子这种动物耐疼但是及其怕热,兔子、仓鼠这一亲近支系动物都怕热。 他也是心思飘到别处去了,什么都忘了也没注意,无暇顾及兔子,前两天正是热得很,想到这,心里直打鼓,看样子兔子极有可能是热死的。 这可是方铭洲的兔子,是他治病用,方铭洲把兔子托付给他照顾,现在兔子刚回来一天不到就成这个样子了,他怎么交待啊。 当然,目前最重要的是,告诉方铭洲,等待他的审判。 “你还没走啊?” 好巧不巧,方铭洲正好开门,两人在楼梯口打上了照面。 代林此刻心里,春风吹战鼓擂。咚咚咚,心跳声一声大过一声。 “怎么了,你还没走呢?”方铭洲看他面露难色问道。 “对不起,你的兔子好像出了点问题,你自己下去看看吧!”支支吾吾,还是说不出口。 代林拽着方铭洲走到兔笼前,方铭洲看着安静的兔笼,心里有个大概,他慢慢蹲下,有些紧张,用食指轻轻推开兔笼地小门。那只他养了大半年地兔子正安静地仰躺着,小小地身体一动不动,连轻微的喘息也看不出,他轻轻戳戳兔子的身体,不再是往日的柔软,只剩僵硬。 他收回手,静静的在兔笼前蹲着,半分钟后,叹口气站起身,面对代林。 此刻,代林等待着兔子主人的审判。 “去上课吧,我把兔子处理了。”嘴角还带着一抹笑。 “对不起,这两天太忙了,没注意它的情况。”面对方铭洲这没事人的样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看不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现在除了道歉,什么解决办法也想不到。 “没事,兔子寿命本来就没几年,早点离开也是好事,跟着我也光让它担惊受怕,说不准哪一天就可能因为我犯病吓死它。没事的,你去上课吧,我找人把他处理掉。” 方铭洲越是冷淡,他心里越没底,摸不准他的脾气也不清楚他的态度,现在刚确定关系他肯定不会过多袒露。越是这样代林越是发慌,该怎么说该怎么做他全然不知,没有任何可以考量的东西。 “那我去上课了,你真的没事吗?心里难受一定要说出来,不要憋着。” “好好好,我心里要是难受的话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别担心我。好好上课,下课我去接你。” “要不要去花鸟市场再买一只小兔子?” 代林边问边被他推着往门口走去。 “再说吧,我本身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再买只兔子回来,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我可以照顾你,也可以照顾兔子,我不怕麻烦的。”代林回过身眼睛亮亮的看向他,像是在迷茫中找到台阶一样,给了台阶他肯定会顺势而下。 只可惜方铭洲不是在说客气话,而是实事求是的阐述。代林不清楚双相的威力,他仅仅了解的几次都太浅薄了。 “你还没有接触到真正的我,还是不要夸下海口,等你真正了解我之后再下决定也不迟,还有后悔的余地的。” 话音落,他沉下身子抱住他,微微阖眼安神。代林轻柔的拍拍他脊骨微凸的后背,感受着他的温度。 意外的事情险些让他迟到,还好方铭洲让康桐把他送到学校,省去他等车的麻烦。 也不知道方铭洲要怎么样处理兔子,心里越想越烦,也听不下去课,脑子里一直徘徊着这件事,兔子的样子频频出现在他眼前,在宿舍里乱窜的样子,把深褐色的纸箱啃成纸屑的样子,白色的毛发在深褐色的纸屑中格外显眼,虽然只和小兔子相处了几天,总归是个生命,不可能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的。 一边想兔子的事,一边想着办走读的事,总不可能和父母说的,只要他一开口必定是长篇大论,如果和代森说,理由找不好,怎么说都不合理,一开始不和他坦白的话后面只会越来越难圆谎。 终于到下午上完课,一开手机就看到方铭洲的消息轰炸,断断续续发了二十多条,其中包含十几条简短的腻歪,又是念叨着想你,又是絮叨兔子怎么处理的。 最后一条消息落到实处,我在北门等你,带你去吃饭。 一路上他还担心方铭洲会不会情绪不好,见到他的时候,代林才发现自己这个想法是多么好笑。方铭洲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虽不像花蝴蝶似的招展但也不相上下,他站那里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简单的牛仔外套,修身的黑色裤子,配上手上把玩的墨镜,标准的纨绔子弟,这条件谁能看出他有病啊,他好的很。 “你怎么样?”代林凑到他跟前,微微仰头看着他问道. “我好得很啊,什么事的都没有,想吃什么,我请你。”他亲昵的拍拍代林的脸,拉开副驾驶的门让他上车。 “吃什么都行,你陪着我就行。” “这么好养活呢。” “遇到我算你走运了。” 方铭洲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状态还可以。 “真的不需要再养只小兔子吗?”他旁敲侧击的问。 “不用了,我问过医生了。本来养兔子只是为了培养我对现实的牵连感情,周楠当时的意思是觉得一个活物总比冷冰冰的物品什么的更容易产生感情。” “那你对兔子产生感情了吗?” “很可惜,并没有。一只兔子,不懂人的感情,和养只小猫小狗不一样,兔子不通人性,它脾气暴躁,我脾气只会比它更暴躁。” “不养小动物,会不会对你的病有影响啊?” “不见得有什么影响,而且现在我身边有你了,咱们的感情肯定比我和兔子的感情来的快,你说是不是?” 代林没有马上搭话,像是逃避话题。 “那以后我当你的兔子,你和我培养感情。” “啊?哈哈哈…” 方铭洲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以为代林在犹豫,不敢接话,不确定两人之间会不会产生感情。 没想到,说出跟土味情话一样的承诺,能算作承诺吗?哈哈哈,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听爽了再说。 “你笑什么,我没跟你闹着玩,我是在通知你,这是我伟大的决定。” 代林撑着身子凑到他脸侧,方铭洲立马扭头看他,下一秒代林的巴掌打到他大腿上。 “好好开车,我告诉你,你听好了。” 方铭洲不扭头看也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多么近,他的呼吸清晰的打到耳垂,紧接着是代林一字一句的命令。 “你以后只能和我培养感情,记住了吗?” “遵命!” 方铭洲心里这个美,连带耳垂都染上了绯红,他平生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害羞,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整个人跟微醺一样,嘴角迟迟平不下来。 几次盘问下,代林知道了兔子的最终归宿,方铭洲把它埋在后院的灌木丛里,那些兔子的东西让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能烧的烧了,烧不了就扔掉了,可能是因为病的原因,方铭洲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方铭洲带他来到一家江西菜馆,店内简单的装饰,清新的风格吸引了很多情侣来打卡吃饭约会。 两人被安排到最里面的位置,桌子旁边有一株君子兰,厚重油亮的叶子挺立着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点完菜,代林去了洗手间,就在这个间隙,有一位和代林长得七分像的男人走过来自然的坐到代林的位置上。 方铭洲抬头看去,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一时间想不起来。 “你好,这里有人了。” “小方总,好久不见,我是代森。” 代森上来自报家门,方铭洲脑海里搜寻出关于这个人的信息,之前在海明集团的上市活动中见过他,他是财务副总,和他打过照面的。 “代总,我记性不好,见谅。能在这里碰见您,也是很巧,要不要一起吃点?” 他不苟言笑的样子严肃的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客气话。 “小方总,我直接说了,我是代林的哥哥,他不知道你和陈齐航的恩怨,更不知道海明和卓方之间的种种,希望你高抬贵手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哈哈哈,代总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嘛,我不会对他有非分之想的,我们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不会强迫他的。” “你的话说出来自己信吗,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对你一点用都没有。” “这点代总说错了,他对我还是有用的,他在身边我的心情就很好,像个正常人一样,反之我见不到他心情就特别糟糕,那个时候我会做什么就不一定了。” 代森皱了皱眉,杂乱无章,他这话什么意思。 “你们在一起了?” “代总这么聪明,你猜猜看。” 不等他说话,另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出 “哥。”【】 37、得逞 这声哥,让两人同时回头看过去。 代林大老远就看见代森了,此刻他心里的害怕不比震惊少。 看着亲哥和男朋友侃侃而谈,没有人能不紧张,他也一样,也顾不得去想代森怎么精准的找到他的,过去直接了当的打断了他们谈话。 “哥,你怎么在这?”代林故作镇定的问道。 “我和客户谈事情,正好在这边吃饭,刚才看见你进来,我和客户谈完就过来了正好看看你,我明天就走了,太忙了也没来得及去学校看你。”代森刚想给他让座位,往旁边挪了位置。下一秒代林就水灵灵的坐到自己对面,方铭洲旁边。 “哥,这是我朋友,方铭洲。” 代林自顾自地介绍着,怕他们两人会尴尬,殊不知刚才已经针尖对麦芒了。代森本就看不惯方铭洲但又怕他会把代林带入这一潭浑水,方才那降低姿态的话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现在代林还削他面子坐到这混混旁边,本就不富足的阵营感又薄一分。 偏偏这贱兮兮的方铭洲还给他火上浇油。 “哥哥好,我是方铭洲,要不要再点两个菜,哥想吃什么?” 嬉皮笑脸的样子就是在赤裸裸的挑衅他! “不用了,我看见你就饱了。”代森看看他再看看他亲弟弟,气不打一处来。 这混小子还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把我家乖宝宝给拐到他怀里的。 “哥,你怎么了,说话怎么这么冲啊,吃枪药了?” “你说你不好好在学校待着,出来交的什么狐朋狗友啊。” 代林听了,一个头两个大,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了,他就是看不惯方铭洲。 “代森你有毛病吧,我交朋友你也要管,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先管好爸妈吧,别让他们老要挟我回去。” “好,你现在是长大了,以后被他骗了可别哭。”代森起身离开,留给他的只剩背影。 代森坐到车上回酒店的时候,想起方铭洲的话,他们是什么关系,自嘲的哼笑一声,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来他俩是一对吧,更何况代林那么护着他,当然也有可能这个叛逆期弟弟是故意和他唱反调。 这也怨不得人,他说话不好听,任谁都会反驳的。 代森离开后,代林起身坐到对面的位置,恍然听见方铭洲的笑声,他诧异地问道 “你笑什么?” “没事没事,你和你哥关系不好吗,怎么你们说话夹枪带棒的?”刚才代森的脸色特别难看,不过他看着很开心。 “还行吧,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嘴脸,那么高傲好像欠他八百万一样,高傲自大还很狂妄。” “不要生气嘛,你哥哥就是担心你,消消气一会儿上菜了好好吃饭。” 方铭洲看着他,心里荡漾涟漪,怎么会有人生气也这么可爱啊。 两份鲜虾粥,一份耗油菜心,一份茶香小排,一份鱼煲,一份果切,开启属于他们两个确定关系后的第一次约会,虽然有点小插曲但不妨碍依旧美好甜蜜。 “坏了!”吃着吃着饭,代林猛地抬头惊呼。 “怎么了?”方铭洲一头雾水的看向他。 “我办走读还得跟我哥说呢,这下得罪他了,我还怎么开口啊?” 方铭洲刚被提起来的精神又猛地放下。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就这个啊,这个好弄交给我。” “你有什么办法?”代林问道,好像每次自己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方铭洲都有办法迎刃而解。 “我问过了,你们学校办走读只需要签一个申请表,申请通过以后给你家人打个电话确认就可以了。” “一打电话不暴露了吗?” “打电话是给申请表上留的电话打,不用担心我有办法,你明天要一份申请表来,我去找给你签字的人,三天左右就有结果了,到时候你就洗香香躺在我卧室的大床上等我回来。” 代林眼珠一翻给他个白眼,附上一句吐槽。 “你就是这么把那些小男孩哄回家的吧。” “他们不值得我这么用心思,我勾勾手他们就来了。但是我发誓根本没几个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你在外面能听到的流言蜚语都是我在三教九流面前立的人设不然不合群没法融入他们。” 代林半信半疑的问他 “是吗?原来大名鼎鼎的花花公子也没有很随便啊。” “我要是真有传言中那么随便现在早躺在医院治病了,你放心我没有病,我每个月都去做一遍检查保证纯天然无公害。” “你之前的事还有待考察,不要侥幸,我可是很认真的。” “好好好,随便查,我在这方面问心无愧。” 吃完饭方铭洲带着他去逛公园看星星,两人肩并肩一起散步。在他们前面走着一对热恋期情侣,手牵着手随着步频晃来晃去,方铭洲看得眼热,故意晃胳膊晃得幅度很大装作不经意的撞到代林的胳膊,没等代林发问,他反手握住代林的手,像走在他们前面的那对情侣一样晃着胳膊。 代林看看自己被握住的手,看看方铭洲一脸得逞的表情,嗔怪道 “你好幼稚哦。” “适当的幼稚叫幽默。” 代林撇撇嘴,他还是头一次听这种说辞。 代林还是在他家里住的,没有回宿舍。他本来还想让方铭洲把自己送回学校,但是始终不想开口,一旦开口就意味着他和方铭洲在一起的时间进入倒计时,他不想分开,他想和他待在一起,想时时刻刻黏着他。大概刚谈俩恋爱的小情侣都这样吧,两个人黏在一起。 最后还是方铭洲开口 “你今天晚上可以不回学校吗?” 主动邀请没有拒绝的道理,代林没有回话,他马上掏出手机跟生活部查宿舍的同学说明情况,这样他就可以不回宿舍了。 交待完了,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方铭洲,眼睛亮晶晶的说。 “不用回去了,我们回家吧。” “好。” 他们从公园走的时候已经临近九点钟了,代林迷迷糊糊在副驾驶合上了眼,方铭洲看见他的样子心里被柔软填满,他在车辆稀少的路上匀速开着车生怕开快了惊醒他。 他忍不住絮絮叨叨,低声倾诉。 “你知道吗,在餐厅里你火力全开为了我怼你哥的时候我心里快爽死了,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么护着我,你是第一个。代林,你真的很好,很好很好,好到我都不敢相信。” “我以前觉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我觉得我的生活不需要任何人出现,直到我认识了你,有这么个人在我的生活里时隐时现真的很有趣,我枯燥乏味的日子里因为你的出现变得有了一点色彩,真的很谢谢你。” “嗯。”短促一声,睡得迷迷糊糊的梦呓,哼哼唧唧的声音可爱的没边了。 “宝宝?”方铭洲试探的叫他。 “嗯~”哼唧着拉长尾音。 “宝宝。” “嗯~” 可爱的不行,方铭洲频频扭头看他,这小磨人精,就是让他把心掏出来,他也绝无二话。 到了家门口,方铭洲减速稳稳停车,看代林还没有要醒的意思索性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准备把他抱下车。 这个没有什么自制力的人,看见代林这个样子,安静柔润,他停住动作,无声的盯着代林。安全带还没有解开,代林侧身卧在椅子上,脸庞完全呈现在右边,呈现在方铭洲眼前。 方铭洲一手撑在车顶,一手撑在车门,看着代林的脸,不自在的抿抿干涩的嘴唇,心里腾升起一阵烦躁,深呼吸几次都平复不了。他从上往下细细打量代林,从发旋到睫毛再到嘴唇,从手腕到脚踝,一遍下来心中无法言说的感觉肆虐加剧,最后他的眼神落到代林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很润,看上去像是会每天好好喝水的人,唇珠微凸,薄唇为他的面庞增加一丝柔软。 方铭洲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想亲他。 想把他的薄唇亲肿。 方铭洲向来无拘无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会亏待自己。 他确实这么做了。 慢慢俯下身,呼吸交错,轻轻触碰他温润的嘴唇,柔缓的含住他的下唇,闭上眼感受着,代林配合他,慢慢的吻着,他抬手勾住方铭洲的后颈,主动加深这个吻,呼吸声交错着一步步加重。分开后,方铭洲笑着看代林一呼一吸急促的喘气,心里甚是满意,脸上挂着得逞的笑,代林脸颊带着绯红,耳朵也红透了,他低下头不敢去看方铭洲。 其实代林在他停车的时候就醒了,他就想逗逗方铭洲看看他会做什么,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这纨绔子弟。 “到家了还不下来,等我抱你吗?” 代林不说话,抬头看向他,鬼使神差的朝他张开双手。 方铭洲还挺惊喜,以前他哪会这样啊,放一个月以前他要是这么说代林早麻溜下来了,甚至不用说这句话他停稳车他马上就开门下车了。 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现在他可以腻歪一会儿,可以耍赖让方铭洲抱他下车,可以肆无忌惮。 他俯身抱住他,两手托住他的大腿,把他从车里抱出来,脚往后一蹬关上车门。代林紧紧抱住他,不安分的贴在他侧脸蹭蹭,方铭洲把他的不安分还到他的屁/股上,用力揉了两把,手感还不错,肉不少软乎乎的。 “你别乱摸。”他皱着眉头往上窜窜。 “是你先不老实的,还怪我反击,这么霸道啊。” “我没有。” “我没有~” 方铭洲夹着嗓子学他,结果喜提一巴掌重重的抚摸。 进了门,方铭洲一转身把他放到鞋柜上,开了玄关灯把他禁/锢在鞋柜上,不让他下来。 他一手撑一边,让代林没法下来。 “让我下去嘛。” “不行。” “那你要干嘛?” “刚才没亲够,现在续上。” 话音落,他凑上去,强/行让代林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不出所料,他又得逞了。【】 38、签字画押 七点的生物钟准时叫醒代林,他从温暖的怀抱中小心翼翼的往外探身,方铭洲半梦半醒把他拽了回来,挪蹭半天功亏一篑。方铭洲把他搂在怀里,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后腰传来的异样感觉。 代林认命的靠着他身体,不禁心生感慨,年轻就是好,血气方刚。 “喂,起床了,你不上课了?” “上课是最浪费时间的事,不去也能没事。” 方铭洲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回答他,慵懒至极像是没吃饱一样。 哦,不对,不是没吃饱,他根本没吃到。 代林哼哼两声服个软他就妥协了,进度只停留在互帮互助。 “那什么不浪费时间啊?” “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都不浪费。” 土味情话翻涌袭来,代林推推他好不容易从他怀里钻出来。 “我今天去找老师要申请表,中午我去找你,话说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今天中午你就知道了。” 方铭洲侧躺着看代林背对他穿衣服,代林后背腰间偏左有一颗浅褐色的痣,在他干净的后背上很突兀,但是又很好看,可让他一饱眼福了。 代林穿好衣服去洗手间洗漱,方铭洲也穿好衣服,潦草收拾一下床,打开窗口透透气。代林还没从洗手间出来,他拿起手机上网搜他后背那颗突兀的痣。 后背腰间偏左的浅褐色痣,叫做腰缠万贯痣,意思这个痣是守财痣,事业稳,贵人多,看样子他事业运财运都不错。 代林从洗手间出来匆匆打个招呼就要出门 “我走了,中午去找你。” “记得吃早饭。” “知道了。” 门打开又关上,重新安静下来。 方铭洲拨出一个号码,几秒后接通 “喂,今天你去学校吗?” “去啊。” “那就今天中午吧,顺便带你认认你嫂子。” “少得意,小心点可别被你家老爷子制裁,还得小心那谁,他坏心眼多着呢。”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代林到学校先去找导员要了走读申请表。一般学生要走读在外面住,导员都再三询问,到代林这却没多问。他寝室里四个人两个本地的还有一个跨专业混寝的陈齐航,他们三人都不住宿舍,只有他自己住宿舍,电费水费都是固定的,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要出去住,导员也理解。 上完课代林马不停蹄的赶公交去音乐学院,虽然两所学校离得不远但是中午是上班族外出高峰期,加上穿梭在车流中的无数外卖员,平常十分钟的车程,这次走了半个小时才到。 一下车就看到方铭洲在学校门口等着了。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刚到门口,走吧,我带你去食堂。” 代林跟在他身后,好奇的左右看,上次他过来还是蹭的别人的校园卡偷溜进来的,幸亏碰到苏明夏不然他只能在小树林里等着了。 “看什么呢?”方铭洲回头问他,停在原地等他跟上来。 “随便看看。” 跟上来后,方铭洲伸手牵他,刚牵上还没握实就被甩开了,他疑惑的看向代林。 “学校里这么多人,不好吧!” “不好?你觉得哪里不好,是和我谈恋爱拿不出手还是和一个男生牵手不好怕人议论?” “你特别拿得出手,我就是不太适应。” 代林有些难为情,他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也没有感受过在校园里牵手漫步,也不知道旁人会怎么看,他心里没底,说到底确实也怕人会议论。 “不要怕,人生没有那么多观众,不是吗?” 方铭洲重新去牵他的手,这次他没有躲开。 “你到底找的谁啊,我认识吗?” “认识,不用紧张,他人很好。” 这是苏明夏在方铭洲这里为数不多的红稿。 “苏明夏,我发小你见过,之前进宿舍的校园卡就是他给你的。”方铭洲介绍完,苏明夏主动伸手问好。 “你好,嫂子。” 代林听见称呼,脸红的不行,绯红堪堪蔓延到脖颈。 方铭洲朝苏明夏竖起大拇指,心里爽的不行。 “你好,我叫代林,叫我名字就好。” 代林回头狠狠白了方铭洲一眼,苏明夏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早在方铭洲拜托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就猜到会是代林,没想到动作还挺快的。 “我们先吃饭吧,我买了茶香鸡油饭。” 方铭洲和代林坐在一侧,苏明夏坐在对面,方铭洲给他拆筷子拆勺子倒水,代林就看着他把吃的喝的一样一样放到自己面前,这样子不禁让苏明夏怀疑真的刚在一起吗? 看他兄弟动作这个熟练程度,值得深思,他还是那个有病的人吗,这怕不是被代林驯化了吧。 “代林,他最近没犯病吧!”苏明夏好奇的问。 “没有啊,最近挺好的。” “你是不知道,他出差那星期天天大把大把的吃药,还睡不好…” 方铭洲从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他火速噤声。 “现在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难受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在我面前装健康,知道吗?”代林微微抬眼,但是又不看他,默默念叨着。 “我知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吃饭吧。” 吃完饭,正式进入主题。 代林把申请表拿给他,苏明夏拿着手机对着申请表拍了一张照片,操作几下不知道是发给了谁。 “这上面要签谁的名字啊?”苏明夏问道。 “我哥,代森,森林的森。” “代森,代林,你爸妈起名还挺有意思的。” 苏明夏拿起笔,在申请表上签上代森的名字,填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上校外住宿地址,完成后拿给代林。 “可以了,最晚明天下午你就能收到通知了,明天下午把你的一些生活用品打包一下就可以直接和他同居了。” “好,谢谢你。” “不用谢,小事。” 代林接过申请表,道谢之后先行离开,方铭洲执意要送他,两人几番推辞后折中把他送到公交站。他下午没课交上申请表后就回宿舍收拾东西,下午四点左右他把所有东西打包好,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漾出一丝落寞,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进展快,他也正经没谈过恋爱,之前谈的最多算玩玩还是别人玩他。 再差也不会比第一次差了。 他相信方铭洲。 傍晚迎着粉红的夕阳,方铭洲出现在航天学院里,开着他那一如既往的豪车在学校里游荡,稳稳停在代林的宿舍楼下。 “喂,收拾好了?” “嗯,你等一下,我把行李箱送下去,我可能要多跑几趟才能拿完。” “那我上去帮你拿吧,我就在楼下。” 代林走到窗边,车和他都在,还有车周围的一圈大学生男女都有很是煞艳,又惊又喜。很让人艳羡是真的,害怕非议也是真的。 方铭洲走在他前面拎着两个大行李袋,代林跟在他身后推着两个行李箱低着头他怕会有人认出他,下楼之前特意拿了个口罩戴上,方铭洲一点其他眼色都不在意昂头挺胸大剌剌的走过人群打开后备箱。 很不幸,有人认出代林了,走过人群的时候叫了他一声,他抬头看见他的同学,一边驱散人群一边朝他走来,其实周围人不算很多也就十来个但是都围在距车两三米的地方看起来人不少的样子。 他穿过人群走到代林面前,往旁边一看,这人他有印象在代林生日宴上见过,当时没太注意现在有些迟钝的反应过来,代林和他的关系不一般,也难怪当时就这人送的礼物最贵。 “我刚从社团回来差点赶不上送你了。” 代林带他往旁边走了两步 “没事,比较急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今天就走。” “这人是?” “方铭洲,之前你们见过一面。” “别装,你们什么关系啊,看着他对你不薄啊,开着卡宴来接你还开进学校了,老实交代啊。” 代林回头看了方铭洲一眼,他正倚着车后备箱双手插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对视上浅浅一笑。代林回过头告诉他 “我男朋友。” “停停停,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代林隔着口罩对他笑笑,这个反应合情合理。 “我说他是我男朋友,我要搬去和他一起住了,你好好消化一下这件事吧,对了别告诉别人。我先走了,以后有空细聊。” 代林不再给他反应的时间,转身走向方铭洲,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两人上车扬长而去。 离开学校,代林疑惑发问 “你怎么把车开进来的?” “我是谁啊,谁敢拦我啊。” “说正经的呢,你怎么进来的,收买保安了?” “猜对了,我之前经常在你学校门口呆一宿,保安都认识我了,跟他套近乎再给点好处就进来。哎,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他怎么那个表情的。” 代林眼珠一转,坏心眼上来说 “我说你是我雇的拉货师傅。” 方铭洲手不老实的摸上他的大腿,边摸边问 “是吗,他那表情是羡慕你能找的这么帅的拉货师傅吗?” “哈哈哈,你好好开车别摸我了,好痒,师傅怎么骚扰客人啊,我要给你差评。 “你说实话,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你是我男朋友。” 方铭洲的手非但没有从他腿上拿开,还肆无忌惮的用手指在他腿上画爱心。 “我怎么相信你啊!” “我给你写保证书,好不好?” “得签字画押。” “好~” 代林暗暗发笑,他可真幼稚。【】 39、细水长流 代林搬过去后,除了上课一点多余时间都不会在学校浪费,上完课就回来,正因为办了走读手续他不用上晚自习。于是乎,晚上的时间成为两人独处的绝佳时机,但是二人世界也并不完美。 方铭洲在校乐队经常有演出,晚自习时间他经常要在学校排练,一开始他三天两头的排练代林还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时间一长他也多少有点情绪,自己独守空房,方铭洲常常在八点过后才回来,有时候过了九点,时间太不固定,心里总空荡荡的。后来方铭洲给他一张自己的校园卡,可以供他随意进出音院也方便他来找自己。 时间的水流到九月底,十月份的七天国庆假期方铭洲无福肖享,他在这七天里有四场演出,两场和校乐队的晚会演出,两场受邀合作演出。 九月底他几乎天天排练到九点过后才结束,代林不放心于是拿着校园卡去学校陪他和他一起回家。刚开始代林担心自己会打扰到他们,只在排练厅外面等,后来方铭洲知道后让他在休息室等。 九月二十八号晚上,方铭洲和乐队其他人转去报告厅排练,代林晚上六点多到排练厅的时候,那里关着灯锁着门,刚要发消息问他,聊天框里就弹出方铭洲的消息,一张学校地图下面一句话。 “今晚在报告厅排练。” 代林看着地图找到报告厅,他平常都从排练厅的后门进去,但是在报告厅他没找到后门只好从正门走。不出意外,进了正门除了成片的座椅就只剩亮着灯的舞台,台上有很多乐器,钢琴,大提琴,小提琴,小号,十几个人的乐器几乎占满了这个不大的舞台。 他穿过一排排座椅径直走向舞台,周遭一切好像在渐渐变透明,他的眼里只剩下穿着白色外套,手指像蝴蝶一样灵活舞动,稳坐在黑色钢琴前的方铭洲,像他第一次看方铭洲演出一样,眼里只有他。 他静静的站在第一排座椅过道中间,等着他弹完这一曲。方铭洲在他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了,弹完了都来不及走侧边楼梯直接在舞台上纵身一跃,出现在他面前。 “这么早跑过来,吃饭了吗,我车上还有点零食。” 方铭洲边说边从兜里掏车钥匙递给他。 “我来之前回了趟家,吃了点东西,今天是不是还要练到很晚啊,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 车钥匙被塞到他手里,无意识的攥紧了,方铭洲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到第一排正中心的位置。 “一会儿我排练,你要是想看就坐这个位置,这个是最佳视野,如果不想看就去后台等我。”方铭洲絮絮叨叨的嘱咐。 “那我就在这等你,我会不会影响你啊。” “不会啊,你在这里我更安心呢,走吧,我带你去后台看看认认地方也认认人。” 方铭洲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后台,他倒是不痛不痒,代林就没这么坦荡,虽说前面几天也来等他,但那是在一个角落等着而且他们交流并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来搭讪的,他搪塞说是朋友来蹭车。 去后台认认人。 这和公开有什么区别? 更不用说方铭洲这个无比坦荡肆意的人了,没在一起之前他就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看上代林了,就连搭讪的女生他也得来一句‘和你谈就不如和他谈’。身边人除了代林都知道他对他有意思,陈齐航,苏明夏,周楠,齐岩亭,甚至他爸有一个算一个都看出来了。 代林来不及反应,撤着身子往后退。 “不用去后台了,我在这里等会就行。” “为什么?大姑娘出轿还害羞呢,又不是没见过,我带你认识认识,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我帮不了你,你就可以找他们。” 方铭洲现在情绪真是比以前稳定太多了,他也不着急,两手都握住代林的手腕,跟哄小孩似的摇摇晃晃,开玩笑的逗他。 “你带我去认识你的同学,那我问你,你要怎么向他们介绍我?” 他不想就这样草率的把感情关系公之于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谁也说不准以后会怎样,况且方铭洲这个地位身份太敏感了,万一以后分手了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很随便,也不想别人把他们这段感情当作饭后茶余的谈资。 方铭洲的情感神经没有那么多内存允许他想这么深,刚刚找回一点精神世界的情感认知,他只想快点告诉所有人,我喜欢代林,他是我男朋友。 “反正我不会跟他们说,这是蹭我车回家的朋友。”他贱兮兮的说,模仿代林之前苍白的解释。 代林给他一个白眼,同时一转手腕掐了他胳膊一把。方铭洲立马装模做样滋哇乱叫起来。 “啊嘶!疼疼疼疼…”越叫声音越大,引得周围蹦来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人都纷纷投来目光,代林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打在他还没练结实的胸肌上。 “你小点声。” “好疼,我还是个病人,你家/暴我。” “我没有,现在我都管不了你了。” 两人刚才引来的目光正在一点点靠经,首当其冲的就是苏明夏,他悠哉游哉看戏似的走到两人身边。 “这是干嘛呢,艺术团团长给买了奶茶放后台了,你不去拿啊?” 方铭洲的目光落到他手上拿的奶茶 “那得拿啊,他好不容易大方一次可不能错过。”他握着代林的手腕往后台走,有别人在代林也不好说什么任他牵着走。 后台距离并不远,十几米一分钟都没有就到了。 进门之前代林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这个动作不出意外收到了方铭洲不满的眼神。 “来来来,让我看看我们曹团给买了什么好吃好喝的?” 他还真是受欢迎,一进门所有人齐齐向他看过来,当然代林也免不了被瞅两眼。 “可惜了你来晚了,贵的好喝的都被挑走了,只剩下咖啡了。” 桌上除了那杯咖啡,其他的饮品奶茶拿铁无一例外都插上了吸管,连曹团长的手里都拿着一杯奶茶,他真的来的挺晚的。 “没事,我又不是为你那奶茶来的,这不是来看看你吗。” 他拍拍曹团长的肩膀,上下打量。 “不错,没瘦,你亏了谁都不会亏了你自己这张嘴的。” “你也不赖,没变样,这位是?” 从方铭洲进来他就注意到代林了,也不说话就跟在方铭洲身后听着他们聊天,他之前听说过代林,只不过当时代林的头衔是方铭洲身边的新人。 但这见了面,感觉不同寻常,和以前在方铭洲身边看见的人有些不一样,他不张扬不凑近乎也不自来熟,以前那几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都会很热情的凑上前来介绍自己。 代林不会,他安安静静的站在方铭洲身侧不会主动开口打招呼,眼睛不四处看,偶尔扫一下屋内的环境不会在某一人身上停留过多目光,除了方铭洲。 “代林,航天学院的学生,我男朋友。” 方铭洲握住代林的手把他引到自己身前,代林主动和他握手。 “你好,曹原,艺术团的。之前总是听说今天一见感觉真是不同凡响啊。” “过奖了,我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凶神恶煞吧。” “没有没有。” 还没等客套两句,后台就炸翻天了。 “你就是他男朋友?” 代林点点头。 后台本就不大的地方他说出口的话没几秒就传遍整个房间,校乐团本就女生居多,于是叽叽喳喳八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原来你是航大的呀,他们还说你是职院的,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职院的。” “你前两天来怎么说是蹭车的?” 代林微微一笑,朝她们走去,方铭洲没松手被他牵着一起走过去。 “我又不经常过来让大家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事,以讹传讹再给我传成什么其他形象我也没办法解释,索性就不说实话了。”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他们说你特别高冷话很少,和他在一块的时候脸上都没有笑容的,说你是被包养的。” 女生刚说完被她旁边的女生使劲一肘击,示意她话太密了会惹人不高兴,但代林听见这话却没什么反应,而是以一种戏虐的眼神看了方铭洲一眼。 “看来你名声不怎么样啊,不然也不会把我看成你包养的,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啊?” “没有啊,没有的事,我以前都没接过别人也没把任何一个人带到我同学朋友面前,你别不相信我。”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代林坏心思上来,拿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到那些女生面前说 “学姐,跟我说说他以前那些事呗,我都没听说过呢。” 这乖乖样子看得他心痒痒。 “能说吗?” 那女生看看方铭洲问道 方铭洲自然不会让他在这里听闲话,他一手拿着咖啡,一手从代林腋下穿过去一使劲把他提溜起来。 “当然是不能说了啊。” “哎哎哎哎,你干嘛!” “走了啊,下次再聊,我先回去了,今天不练了明天补上。” “你又犯什么神经啊,我跟人闲聊两句也不行啊。” 方铭洲就这个姿势把他拖出了后台。出了后台门才把他放开,揽着腰把他搂在怀里,代林一个劲的要跟他作对沽涌沽涌的要挣脱他。最终也是没有成功,还是被他以这个姿势揽着离开。 “你干嘛不让我和她们聊天啊,你心虚啊?” “你说你跟一群女生聊你男朋友的八卦,你怎么想的不信任我啊。” “那我总要了解了解你的情史啊,万一你瞒而不报呢。” “你想了解什么我直接告诉你。” “不说实话,不想和你聊。” “我怎么不说实话了。” “反正我不想和你聊。” “行行行。” 两人坐进车里,方铭洲把吸管戳进咖啡里刚喝了一口,就被代林手动叫停。 他握住方铭洲的手腕问他 “你怎么喝这个?” “怎么了,我不能喝?” “不能喝啊。” 他边说边把咖啡从他手里拿出来放到扶手箱的杯槽里。 “为什么?”方铭洲一头雾水的问他。 “你还在吃药,不能摄入咖啡因,而且这是美式咖啡因含量比较多,容易导致情绪不稳,造成焦虑或者睡眠紊乱的情况,你自己生着病不知道注意事项吗?” 方铭洲被训了,很快就耷拉下脸来,代林看着他这个样子凑上去笑嘻嘻的哄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两句就给哄好了。 “我饿了,你带我吃饭去吧。” “行啊,吃什么?” “吃火锅吗?” “行,那我们出发,你亲我一下呗。” “等我考虑考虑吧!”【】 40、破裂 往后几天,方铭洲都排练到很晚才结束,到九点学校晚会的排练结束,紧接着跟上音乐会曲目的排练,不到十一点结束不了,代林也是很有耐心的在观众席上等他,白天上课晚上在这里陪他,难免困倦难耐,缩在座椅里盖着方铭洲的外套昏昏睡去。 还好就剩最后几天,时间不长,要不然这天天熬是受不了了,代林学校这边三十号就办完了晚会,方铭洲学校十月一号上午举办晚会,二号下午跟着去校乐队去市里商会组织的联欢会,代林国庆不回家于是顺理成章的跟着方铭洲去看晚会看他演出,跟着蹭吃蹭喝,像是他的私人助理。 学校晚会还好,大部分人都是学生相处起来也更放松,商会他没参加过也没有机会参加,更没有了解过这种性质的联欢会是怎样的,不免心里发怵。 “那些大佬会不会特别严肃啊,你们也要入席吗,那我要不要不去了?”代林问道,心里还是隐隐想让方铭洲同意自己不去的请求。 “为什么不去啊,你平常也没有机会接触他们,多看看这种场面对你以后也是有帮助的,万一你在律师行业干到龙头了呢,到时候免不了要接触这些的。”方铭洲说道,手指慢慢摩挲他的手心,略带些语重心长的意味。 “他们会不会吃得很豪华啊?” 他侧卧在他怀里,仰起头问道。 “还好,越是聚在一起的时候越是办的简单,虽然都有自己不小的产业,但这种时候越简单越好,怎么你想吃什么豪华大餐啊?” “没有,我就是问问,我没有经历过这种场合有点紧张。” “没事,我跟你说个让你更紧张的。” “什么?” “明天我爸也会出席。” “我不去了,我不去了,别搞啊,我不想让你爸看见我。” 方铭洲见他这样子哈哈大笑 “没事啊,在咱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我爸就知道你的存在了。” “不要啊,这么早就要见家长了吗?” 他在床上扑腾扑腾不老实的扭来扭去,感觉快得焦虑症了。 一夜时间过去最终还是在方铭洲的劝说和诱惑下,避无可避的还是跟着他来到联欢会的现场。 即使简单也能看出奢华,像大通席一样摆了三四十个圆桌,一桌十人,方铭洲他们的位置很靠后,离门口只有几米,他们校乐团是开场,到了就去后台化妆做造型了。代林帮着收理他们的东西放在圆桌上。 就这么一会儿的空,就看见了好多大佬,没有他认识的人,他不注意去看,直到和方铭洲长相相似的那人出现。 代林装作不经意抬眼一看,就确定了他是传闻中的方世昌方铭洲的父亲,虽然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方世昌,但是那有着七分像的面庞和周身无法忽略的气质,足以让他一眼就确定。 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转过身继续做自己的事,方世昌不一样,他见过代林的照片,对他印象很深,又是在门口,他一进门就锁定了这个人。 第一眼看过去其实不是很确定是不是代林,但方世昌知道方铭洲会来演出,作为开场第一个节目这时候应该在后台,而不是宴会厅里,况且给他们分到的两桌只有代林一个人在。思来想去应该就是他了,走过去有一段距离了,他又回头看,看身形再结合样貌错不了的。 他没有贸然过去和代林打招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频频回他看他,但是他的位置距离太远,看了几次实在有点虐/待自己的近视和老花,随然放弃。 代林思索,不能在这多待了,没有熟人不说还有这千丝万缕的方世昌在这,他有点待不下去。 后台是个临时房间,方铭洲做完妆发正考虑要不要跟他爸说一声,刚点进聊天框弹出了他老父亲的消息,我看见代林了。 下一秒,代林敲门进来。 “方铭洲,我看见你爸了。” “没去打个招呼啊?” “我不敢,而且他估计也不认识我,我贸然去和他打招呼再吓着他怎么办。” 方铭洲推了推长椅上的衣服,给他腾出一个位置让他坐下。 “我看是他吓着你还差不多,你还是吓不住他的。” 代林怎么听着话里话外意思有点多呢,似是半开玩笑的问道 “你以前是有多不让你爸省心啊,就是看见我这么个男人跟自己儿子混在一块都毫无波澜。” “这怎么说?”他拿出他那副可怜无辜样来盯着代林。 “怎么说,说明你以前比现在更顽劣,见过了大风大浪看见我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不打算跟我说说你以前的混账事?” 代林像是逼/宫般问他,他心里也清楚方铭洲的过去可能会有出乎意料的恶劣性子,可现在看来他并非天生劣根,这怎么说呢? 方铭洲膝盖贴着椅子边慢慢下滑,俯着身凑在代林耳边说 “那你想听什么尺/度的啊?” 低音加上漫不经心的语调,好吧,代林得承认他的顽劣并未全然褪去。 代林被这声音拨乱反正,耳尖爬上绯弥的粉红,决心要反将一军。 他撇过头,蹭着方铭洲的耳垂说 “什么尺/度我都想听。” 这下轮到方铭洲愣神了,他站直身子眼神玩味的看着代林,不是乖乖男大吗,这么快就跟他学坏了,坏了,这下责任大了。 “回去慢慢讲给你听。”他抬抬下巴又装回正经样子了。 演出很快开始,代林退出后台,回到观众席看着台上演出,六分钟后,开场节目结束后,方铭洲换了衣服就赶紧去厅里找代林。 “饿不饿?”方铭洲坐到代林旁边的位置上问道 “不饿,你还没卸妆呢。” “没事,妆不重我回去用洗面奶洗洗就行。” 代林掏掏兜拿出一个小白瓶,拧开抓住方铭洲的手往他手心倒了一粒。 “这是镇定的药,先吃药再吃饭。” 方铭洲一脸疑惑 “怎么现在就要吃药?” “我看见陈齐航也来了,你和他不对付我怕你再控制不住情绪,先吃上吧。” 方铭洲环顾四周,锁定了在第二排七桌的陈齐航。 愉悦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几秒,语气冷淡的说 “没事,不管他。” 代林握住他温热的手,十指相扣,他还想再多了解方铭洲一点,再多一点,了解他的过去,他的感情,他的未来。 好在一晚相安无事,吃过饭,散了联欢会,稀稀拉拉走到最后剩下方世昌和方铭洲几人。 都知道方铭洲是他方世昌的儿子,为了维护着面上关系,方铭洲在节目结束后去和他爸打了个照面,孝顺之类的再说,反正面子够了就行。 方铭洲裹着外套,拉着代林的袖子往外走,丝毫没有打算等等他爸。 代林往后看了几次,问道 “叔叔还在后面,不等等他吗?” “他不用我等。” 话音未落,方世昌主动开口 “铭洲。” 方铭洲没办法装听不见,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代林站在他身边有些无措,方铭洲往前挪了两步,把代林挡在自己身后。 “爸,有事啊?” 方世昌站定,先看向他身后的代林,方铭洲再一挪身,把代林和他爸完全隔开。 “别紧张,我有事要跟铭洲说,孩子你先回避一下吧!” “我去外面等你。”代林看了看方铭洲,他点点头。 背后温热的气息远去,方铭洲问道 “什么事啊?” “铭际的学校是怎么回事?你以为你本事很大是不是?” 方铭洲愣了一下,他知道这事瞒不住,没想到这么快就戳破了。 “他想当警察,在内陆这边你肯定是不会让他如愿的,所以他去了香港。” “你啊你!方铭洲,这么多年家里外面什么样子,你不是不知道,你不拦着他还帮他往火坑里推!” 方世昌知道这件事就在几天前出差回来,方铭际和方铭洲统一口径是香港中文大学,他想着反正是要去香港出差,顺路去看看他。 结果就是中文大学根本没这号人,几番打听才知道方铭际上的是香港警察学院。 最终也没见到方铭际,能这么瞒过他做这么大决定的,必然少不了方铭洲这个帮手。 “爸,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什么都不肯说,把我们困在乌托邦里有什么好处吗?我知道铭际心思重,但他也有自己的考虑,他不会做冒险的决定的。” “方铭洲,我自以为是?我要是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你和方铭际怎么办?我给你们安排的每一步都是最稳妥的最保险的,你们要是有个意外,我怎么和你们妈妈交待!” 方铭洲双手捂着脸深呼吸,心脏紧巴巴的。他后撤一步,破罐子破摔的说 “行,现在知道最稳妥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以前光想着怎么和他们斗劲了是吧!你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缩头乌龟,你到底在怕什么啊?你两个老婆都被你斗没了,你心就那么大现在连人影都找不到,草率结案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啊?” 方铭洲的控诉仿佛是个无底洞。 “是想怎么躲着吗?还是想着牺牲两个女人也没什么大不了?还是想让我妈和秦姨的命去换你的仕途?她们知道你这个样子能瞑目吗?”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扇了过去。【】 41、逆来顺受 父子俩的争吵声确实很大,在空荡无人的宴会厅里都能听见回音,代林就在门外,他听不清说的什么话,但他听清了结结实实的那一巴掌。 猛地推门进去,方世昌凌厉的眼神甩过来,他没有退后,反而快步到方铭洲身边。 左脸颊上清晰的指印印着火红的底色。方铭洲沉默着,他想这颗镇定药没用到陈齐航这反倒用到自己亲爹这里了。 “叔叔,你们都消消气,有什么事回头好好说不要动手啊,我带他先走了,叔叔您回去也早点休息吧,抱歉冒犯了。” 他握住方铭洲的手,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方铭洲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火辣辣的痛觉仿佛被他抚平,心里一阵酸楚,这不是第一次被他爸扇耳光但这是第一次有被在乎的感觉。 走到停车场,方铭洲拉他一把,把代林紧紧抱在怀里,埋在他的颈窝微闭双眼静静的抱着他。 代林的侧颈明显感觉到他左脸颊的热烫,这一巴掌真的很结实。他一下一下抚着方铭洲的背,从后颈抚到尾椎,像/撸/猫一样安抚着方铭洲。 这一幕正好被方世昌收尽眼底,多说无益,他的车在两人身旁呼啸而过。 “我们回家吧。” “好。” 方铭洲松开他,眼眶红红的惹人心生怜悯。 两人坐进车里,代林捧着他的脸,冰凉的手贴上火热的脸颊。 “还疼吗?” “手怎么这么凉?” 代林笑笑说 “给你充当物理降温了。” 方铭洲没说话,把他的小凉手拢在一起四只手叠在一起,他冲着里面的两只小凉手手哈出热气。 “我们去看海吧,我后面没有演出了。”方铭洲抬头问他 “好,听你的。”代林依旧是笑脸盈盈的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方铭洲心里漾起一汪春水。 回到家,代林翻出冰袋用毛巾裹着让他敷脸缓解,虽是如此,第二天醒来左脸上还是有浅淡的痕迹。在代林的勒令下,两人将出游计划往后推迟一天。 有了这一天的时间,两人凑在一块,搜搜找找做了个简单的攻略,两人都没有打卡拍照的硬性要求,这样一来找了个悠闲舒适的地方——海边露营,适合慢节奏的享受。 华明市虽是沿海城市但重工业居多,但要说去游玩,首选的并不是华明市,而是隔壁城市以轻工业旅游业为主的海阳市。 隔天,两人自驾前往海边露营基地。 “我们中午先去市里吃饭,下午去基地,整理一下东西,晚上看星星,早上看日出,怎么样?” “好呀,我都听你的。” 代林就是这么随性。出游正是要这样,一个乐于规划,一个无条件支持服从。 很快到达海阳市,两人找了一家评分很高的海鲜餐馆,简单点了几个招牌菜,汽锅海鲜,鲜虾芦笋,海鲜疙瘩汤,鳗鱼饭。 代林吃得津津有味。 他很少出来玩,小时候家里没人他要看着妹妹,长大了要上学更没时间出去玩了。 方铭洲也一样,家里一直不太平,小时候和弟弟在家里被看管得严,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也…长大之后也老老实实上课上班,平日消遣也就是各个娱/乐/城之间游荡,他去的地方也不多,还都是他爸出差跟着去的。 午饭到尾声,代林掏出白色瓶子按时督促他吃药。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没有了以前的颓废样子,现在看着精气神很足。 不出意外,这顿饭是方铭洲付的钱,代林没抢过他。事后去基地路上代林给他卡里转了一千块钱 “这是我这次准备的费用,都给你,你来管钱。” “真舍得给我这么多?”方铭洲笑着说 “当然舍不得,但是给你的话我就不会一直想着这钱了,我们秉承一个多退少补,后面有剩下的钱你就给我转回来。” “行。” 到了露营基地,两人和负责人沟通好,挑选了一个有天顶的帐篷,晚上能看见满天的星星。 带的东西不多,一些基本换洗衣服和日用品满打满算凑满一个28寸行李箱。 一切都收拾好落定后,两人并肩躺在帐篷里,透过透明的天顶幕布能看见瓦蓝瓦蓝的天空和来去自如的海鸥。 方铭洲微微歪头,看着代林,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目光随着海鸥来回流转。 他干脆翻身侧躺,支起脑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底温柔的要化出水来。 “干嘛看着我?”代林问 “因为你好看。” “哦哟~要起鸡皮疙瘩了。” “是吗?我摸摸/起没起。” 话落,方铭洲的手就从他的衣服下摆伸/了进去,轻柔的抚摸他的小腹。 代林扭着身子躲避他的抚摸 “痒~你把手拿出来。” 方铭洲故意逗他,手指挠他腰侧 “哈哈哈哈,好痒,方铭洲,哈哈哈别闹了。” “好了好了,睡会儿吧!晚上我们去海上看日落。” 代林转身凑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气味闭上眼睛。 阳光慢慢西斜,透过帐篷的透明天顶,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海鸥的叫声渐渐远了,周遭只剩下海浪拍岸的轻响,温柔又治愈。 代林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脸颊蹭着方铭洲的胸口,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暗哑 “我睡了多久了?” “没多久,刚好可以去看日落了。” 方铭洲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起来吧,我带你去海边。” 代林揉了揉眼睛,慢慢从他怀里起身,方铭洲的手也顺势从他衣下摆抽出来。 两人并肩走出帐篷,现在虽是旅游忘记,但海边露营基地里人不多,大多是和他们一样享受慢时光的旅人,远处的沙滩软软的,踩上去温热又细腻,海浪一层叠一层地漫上来,又轻轻退去,卷走细碎的沙粒。 夕阳正一点点往海平面下沉,原本湛蓝的天空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云霞漫天,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满海的碎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代林拉着方铭洲往海边走,海水漫过脚踝,带着微凉的触感,他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方铭洲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的侧脸,看着他眼里映着漫天霞光与整片大海,满心都是满足。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代林的腰,将人揽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海中,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浅紫,再到淡淡的粉蓝,暮色一点点笼罩下来。 “好美啊。” 代林轻声感叹,声音里满是欣喜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日落。” “走,我带你去海上看。” 十指相扣,方铭洲带他走到一个汽艇船旁边,船上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 方铭洲把橙色的救生衣给他套上,自己也穿上,上了船。 汽艇船的速度很快仿佛要去追赶太阳。 代林格外兴奋,站起身来张开怀抱,感受海风迎面呼啸,方铭洲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救生衣,一只手抓着栏杆,心里翻腾出一阵不适感。 “方铭洲,我好喜欢你啊!” 他回头,方铭洲撑起笑脸回应他。 下了船,方铭洲的不适感迅速袭来比刚在船上还要猛烈。 代林这才发现他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去缓缓,你先玩。” 方铭洲往远处走去,代林怎么可能不管他,他上前跟着他。 方铭洲突然就变了个人似的朝他说道 “别跟着我!” 怎么可能? “我说了,别跟着我!” 代林非但不听他的还快步走到他面前,直愣愣的看着他。 “你不舒服,对不对?” 方铭洲沉默,转身又要走。代林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没事的没事的,我在这儿呢。” 一剂良药,方铭洲回抱他,仿佛要把自考整个人都埋进代林怀里。莫名的烦躁感在代林怀里渐渐软化。 抱了一会儿,代林握住他的手把他带回到帐篷里,方铭洲重新贴进他怀里,伴随着细细密密的轻吻,吻的代林迷迷糊糊的。 浅浅的细密的酥麻的不停留的吻。 直到从颈窝转移到唇,代林仰躺在垫子上感受着方铭洲的所有,一股股的燥/热/感觉从心中腾升。 他的吻开始变换方向,顺着逆着,摸着他的腰/侧,顺流而下。 慢慢的细密的吻成了方铭洲一句句不停的疑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啊…” “不对,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想,要,你。” “还是不对,你怎么不说实话,我重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爱你啊,方铭洲,我爱你,没有人爱你,我来爱你,好不好…我爱你。” 旖旎风光无限好,天顶的星星眨着眼,代林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传进去,好漂亮的天空,好漂亮的夜晚。【】 42、谈天说地 昨晚的突发情况,直接导致了两人没能看成海上日出。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不过这一觉睡得倒是很舒服。 代林先醒来,从迷迷瞪瞪到清醒只用了三秒,这三秒他猛地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他抬头看了看方铭洲,他还在睡着,下巴上冒出些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干净利落,衣服俱全,要不是他还记着昨晚的事,谁能知道这是事后的状态呢。 代林没敢动,就这么侧躺着看了他好一会儿。 阳光顺着天顶的百叶窗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方铭洲脸上,把那点平日略冷淡的轮廓都晒得柔和了些。 他睡眠浅呼吸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身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混着海风与沐浴露的味道,和昨晚失控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代林指尖蜷了蜷,昨晚那些混乱又滚烫的片段一下子涌上来,撞得他耳根发烫。 攻略里本来是两人来看一场浪漫的海上日出,结果计划全被意外打乱,最后反倒以一种更亲密的方式,把彼此都困在了这个草率的小帐篷里。 正出神,方铭洲眼睫忽然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莫名滞了一下。 方铭洲刚醒,眼神还有些迷蒙,看清是他之后,喉间低低地溢出一声哑音 “醒了?” 代林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摸手机看时间,声音有点不自然 “嗯…醒了有一会儿了。” 日上三竿,日出早就彻底结束了。 方铭洲撑着身子坐起来,随手理了理微皱的衣领,目光扫过帐篷里堆的乱糟糟的衣服,又落回代林泛红的耳尖上,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日出没看成。” 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沉 “不过…也不算亏。” 代林缩在薄毯里,抬眼看向他,向来坦荡的方铭洲仿佛还在回味,帐篷里还飘着淡淡的粘腻气息,昨天感觉确实还不错。 他伸手碰了碰方铭洲的胳膊问 “你为什么要出来还带着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啊?”方铭洲看着他故意装傻 “就是那些啊,你之前和别人出去也会带着吗?” 代林真的很在意他之前的情史,来来回回问过好几次。 “哪有别人啊?我跟之前的那些人就是玩玩,他们最多算是陪客的公主王子,我也没带他们出来玩过。” 方铭洲尽量详细的把他之前的事情告诉他,他也明白自己这个顽劣性子,谈恋爱了会让对方产生极大的不安感,他尽可能的去解释自己的过往,承认之前有过种种劣行,但现在他有在一点点变好。 “我是第一个你带出来玩的人?” “不能这么说,咱们现在在谈恋爱,一起出游这不就是情侣应该做的事吗。” 方铭洲往他身边侧了侧,把代林整个人圈进他怀里,轻轻吻他的额头。 代林不为而动,认真的说 “我要是问你关于这方面的事,你不能瞒着我,要实话实说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保证不会瞒着你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代林往他怀里蹭蹭,温蕴了没一分钟,猛地从他怀里抬头像是大彻大悟一般问道 “你没有病吧?毕竟和那么多人上过床。” “当然没有了,其实总共就没几个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而且我找的人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有病的第一时间刷下去了。” “那我也是精挑细选的喽?” 代林现在有点律师套话的风范了。 方铭洲一征,歪头一笑 “你不是,你是命中注定的我没得选。” “什么意思,不想要我?” “我哪敢啊,宝贝儿。” 方铭洲亲昵的把他搂进怀里。 原本准备的睡袋也没用上,两人身下压着睡袋,周围堆着衣服,身上是一条羊绒毯,还好现在不冷,不然这一顿折腾下来不得烧两天。 “起床吧,我们去吃早餐。” “好,你别忘了吃药。” “忘不了的,有你在我什么都不会忘的。” 天光大亮,七八点钟的阳光明媚耀人,走出帐篷昨夜被遗忘的涛声,此时清晰地灌入耳中,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某种绵延的回响。 两人钻出帐篷时,都被阳光晃得眯起了眼。沙滩上已有人迹,追逐浪花的孩子,世界早已按部就班地运转起来,仿佛昨夜帐篷里那方寸间的混乱与滚烫,只是潮汐遗留在沙滩上一个私密的、很快就会被抹去的印记。 方铭洲舒展了一下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回头看向挡着阳光向远处眺望的代林朝他伸出手 “走,那边有小摊,我们去看看吃的什么。” 他用力握了握方铭洲的手,侧过头,唇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更深了些。 沿着海岸线走,有一些早点摊。 有简单的白粥、油条、茶叶蛋,还有当地特色的海蛎煎,还有海边特色鲅鱼馅馄饨和肉蛋煲等等。 热腾腾的蒸汽混着咸湿的海风,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代林依旧是眼大肚小,什么都想尝尝。在方铭洲的不断克扣下,最终只拿下一碗鲅鱼馄饨,两个肉蛋煲,一份海蛎煎,一份海菜小笼包,一份海肠捞饭。 虽然这些也不少了。 找好位置,这些吃食一一摆上桌子,方铭洲把每份都摆好排排坐放在代林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把馄饨里的香菜葱花挑出来,推到他面前。 代林一口一个小笼包,边嚼边问他 “你以前也会这样照顾人吗?” 方铭洲擦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过去。 看着代林一本正经的神色,不知道他是真好奇还是纯逗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更多的是坦诚。 “不会。”他回答得干脆。 “以前我只顾自己。就是你想得那种提上裤子就走的那种人,我甚至从来不会和他们过夜。”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自嘲,只是在陈述事实,一种他自己也未必多喜欢的、属于过去的、陌生的事实。 “但现在不一样。” 他看着代林的眼睛,补充道 “哪里不一样?” 代林追问,接过他擦好的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他很认真的沉思,说道 “现在会想,碗里的汤会不会烫,小笼包会不会咸,海风吹这么大你会不会冷虽然现在是夏天,我现在会有大半的心思,落在你身上。这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确切的词语 “从来没有过,对我来说有点陌生,但…不算坏。” 代林低下头,舀起一勺汤去尝到底烫不烫。 不烫的。 “不烫。” 他没有抬头,方铭洲看到他耳根那点熟悉的薄红又悄悄漫了上来。 吃过早饭,他们沿着沙滩漫无目的地走。 潮水退去,露出湿润平滑的沙滩,像一面巨大的、暗色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和云影。 他们踩出一深一浅两行脚印,很快又被涌上来的细小浪花温柔地舔舐、抚平。 “日出没看到,会不会有点可惜。” 方铭洲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海风里 “不可惜啊”代林答得很快,说完又觉得否定得太过急切,找补似的说 “日出什么时候都有,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嗯。”方铭洲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 “昨晚不算在计划里。” 代林的心跳漏了一拍,含糊地“唔”了一声。 “但我觉得,” 方铭洲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海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眼神清亮,褪去了晨起的慵懒,也找不到昨夜失控的痕迹,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专注。 “有些事,可能也不需要完全按照攻略来。意外未必全是坏事。” 他伸出手,不是要牵手,而是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代林发烫的耳垂。 “比如,我现在知道,你其实很容易害羞” 代林一把拍开他的手,瞪他,可惜没什么威力,反倒像某种欲拒还迎。 方铭洲低笑起来,顺势握住他拍过来的手,十指相扣。 “回去吧,我回去吃药 “你记住了啊。” “有你在,我可以不用自己记的,对不对?” 方铭洲理直气壮。 “这就是有男朋友和没男朋友的区别。” “强词夺理。” 代林小声嘀咕,却没挣脱相握的手。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 海面碎金跳跃,一望无际的蓝。 昨夜错过的日出,已然高悬天际,慷慨地洒下光与热。 而有些东西,在阳光底下,在海风里,在紧紧交握的掌心间,似乎正悄然生长,比任何计划中的日出,都更加清晰、确定地到来。 代林在他吃药的间隙,逛游着往远处的栈桥走,方铭洲吃完药,顺手拿上防晒喷雾往代林跑去。 “别着急,喷点防晒。” 方铭洲抓着代林的胳膊,呼呼呼地往他胳膊上喷防晒。 “你想去哪里啊,也不等我” “感觉那边栈桥景色应该不错,想去看看。” 方铭洲抬眼看去,栈桥是从矮山上顺到海里的,他又低头看看代林脚上的拖鞋。 “回去换双鞋再去,那边的山虽然矮小但好歹也是山,穿拖鞋去不行吧!” “怎么不行了?那么矮也不陡。” “多少尊重一下山吧。” 代林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又看了看远处的矮山,妥协道 “好吧,听你的。” 往回走的时候,代林突然发问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我了,之前都是我管你的!” “现在也是你管我呀,宝宝!” “那我就要穿拖鞋去。” “不安全的” “我不管。” 话落,代林就转身往回走,方铭洲哪能让他这么走了,回身拽了他一下,一弯腰直接把代林扛到肩上往回走。 他还在不死心的拍打方铭洲 “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嘛。” “你答应我就放你下来。” “我答应你,回去穿鞋。” “不信,等会儿吧。” “方铭洲!!”【】 43、对着山海说爱你 好吧!最后还是换上了运动鞋,还换上了长裤,套上了防晒衣,戴上了帽子。 代林包裹严实,站在方铭洲面前,歪着头质问他 “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你皮肤白大太阳一通晒不只是会晒黑还很容易晒伤,听话。” 他点点头虽然不认同他的说法但是听话没有脱掉,嘴里悄声嘟囔着 “哪有那么矫情啊。” “说什么呢,宝宝?” 方铭洲笑眯眯的低头看着他,伪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代林翻个白眼没理他,擦着他的肩膀出去往外走。 他笑笑,随即也跟出去,给代林包的严实,自己也不差,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可能更装一点给自己配了一副不便宜的墨镜。 小山虽小但也有几百米高了,偏偏栈桥不在好地方,他们要去栈桥必须得先爬山,爬到山顶再从另一边下山才能去到弯弯绕绕的栈桥上。 方铭洲体力还可以,他一直吃药,为了不被激素影响,为了保持身材让演出状态好一点他一直有健身跑步的习惯,谈恋爱之后虽然运动少了一点但总体还是比代林要好上太多。 代林才爬到三分之一就开始大喘气,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鬓角被帽檐压着又痒又难受。手刚抬到耳边想摘下帽子,就被方铭洲轻轻握住手腕,直接预判了他的行为。 “别掀,一会儿山风一吹容易感冒。” 方铭洲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关切一点没少。 他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替代林将防晒衣后面的帽子也整理了一下,确保没有皮肤露在外面。 “方铭洲,我快热死了”代林有气无力地抗议,脚步越来越慢,几乎是被方铭洲半拉半带着往上走。 “坚持一下,快到半山腰的亭子了,到那儿休息,给你喝水。”方铭洲说着,很自然地绕到代林身后,双手托住他的胳膊肘,几乎是给他加了一把向上的力。 “来,跟着我的节奏,吸气,抬脚,呼气…” 代林被他这专业陪练似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但别说,跟着他的节奏,呼吸似乎真的顺了一点,脚步也没那么沉重了。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落在山道上,耳边是鸟叫和风声,还有两人交错的呼吸与脚步声。 代林微微侧头,能看到方铭洲墨镜边缘滑落的汗珠,和他清晰的下颌线。这家伙,自己其实也热得够呛吧,非要装得游刃有余。 好不容易蹭到半山腰的小凉亭,代林几乎是瘫坐在长椅上。方铭洲拧开一瓶水先递到他嘴边。 “小口,慢点。” 代林接过,小心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顿时舒爽不少。 他看方铭洲也摘了墨镜,用纸巾擦着额头和脖颈的汗,额发有些湿漉漉地搭在眉骨,没了墨镜的遮挡,那双面对他就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点点,满足? “看什么?”方铭洲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嘴角又扬起那种惯有的、有点坏的笑。 “是不是觉得你男朋友特别帅,特别靠谱?” “靠谱没觉得,事多是真的。”代林扭开头,遮住自己可能有点发烫的脸。 “还有多久到顶?” “快了,再坚持半小时。”方铭洲坐到他旁边,手臂很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他僵硬的肩颈。 “主要是下山去栈桥那段路陡,现在保存点体力。” “你之前来过?”代林有点意外。 “嗯,小时候跟着爸妈来走过一次。”方铭洲轻描淡写。 “当时就想我以后一定不要再来了,但是爬到山顶走到栈桥上,风景确实特别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落在代林耳边。 代林心里那点因为燥热和疲惫生出的不耐烦,慢慢被抚平了。 他没说话,只是往方铭洲那边靠了靠,把一部分重量交给他。 休息了十来分钟,两人继续上路。 后半程代林感觉没那么痛苦了,也许是适应了,也许是因为方铭洲始终在他身侧,时而拉他一把,时而指给他看石缝里的一簇野花。 他甚至开始有心情透过帽檐和面罩的缝隙,观察光影的变化。 终于登上山顶的平台,风猛地大了起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连绵的青山在脚下铺展,天空蓝得透亮。 “方铭洲。” “嗯,怎么了?” 代林转头看向他,满面春光,刚才的疲惫一扫而光,他就这么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笑得甜甜的看着方铭洲。 “我发现我好喜欢你啊。” 他软哑的声音传到方铭洲耳朵里,他笑着反问道 “这么久了,才发现喜欢我吗?那之前是不喜欢喽!” “当然不是,我发现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话落,代林双手贴在脸颊边比作两个弧形朝着蜿蜒的山脉大声喊道 “方铭洲,我超级喜欢你呀!” 方铭洲听着呼啸的山风把他的告白吹到他面前,心里一阵酸楚,他走到代林身后环抱住他,亲昵的蹭着代林的肩颈。 “我也超级喜欢你。” 等山风吹掉额角的汗珠,他们继续往前走。 那条沿着陡峭山壁蜿蜒而下的悬空栈桥,像一条细长的灰色带子,缠绕在对面深蓝色的海面上,看着确实有些陡峭。 这边比上山更陡峭,也更费力,走了没多久汗水就渐渐冒头滑落。 “还可以吗?”方铭洲从后面扶住他的腰,往自己这边一搂,让他借力休息喘匀气 “可以。”代林诚实地点头。光是看着,腿就有点发软。 “没事,我们先歇会再去,不着急。”方铭洲收紧手臂,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代林坚持继续走没有停歇,越来越陡峭甚至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 方铭洲始终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回头紧紧拉住代林的手,确保他站稳。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紧紧包裹着代林微凉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又走了近一个小时终于走到栈桥蜿蜒的入海口,海边翻涌的浪花不停不断的拍打到岩石壁上,这里比山上凉快许多。 栈桥蜿蜒入海,浪花高起,堪堪拍打到木制栈桥的边沿,海天一色的壮阔景色尽收眼底。 代林松开方铭洲的手,快步走到栈桥最前端的栏杆边,趴在木栏上往下看。 浪花溅起的细沫被海风吹上来,凉丝丝地扑在他脸上,防晒衣的帽子被吹得往后翻,他索性一把扯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方铭洲,你快过来看!”他回头喊,声音被海风撕扯得有些散。 方铭洲慢悠悠地贴过来,顺手递过去一片水,替他拨开被风吹乱的额发。 “看到了,都是水。” 代林白他一眼,又转回去,伸出手指指向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阳光把海面切成两半,近处是深沉的墨蓝,远处却碎成一片跳跃的金,那些小船就浮在金光里,晃晃悠悠的,像被海浪轻轻托着。 “你说他们是在打鱼还是在看风景?” “这个点,应该是收网了。”方铭洲靠在他旁边,手肘撑在栏杆上,侧头看他。 代林的侧脸被晒得有些泛红,鼻尖上还挂着一层薄汗,但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方铭洲看着看着就笑了,伸手把他防晒衣的拉链往上拽了拽,挡住被风吹开露出一截的锁骨。 代林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海边不冷。” “海风咸,吹久了皮肤干。” “方铭洲。” “嗯?” “你以前也会这样吗?” “什么样?我以前可没和别人出来玩过,你是不是嫌我管你啊?” 代林站在他身前,靠着栏杆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方铭洲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看自己,还以为身上有什么东西呢,但是好像是没有的。 “怎么了?看什么?” “我看看你是什么时候性情大变的。” 代林边笑边说,方铭洲往前靠近手摸上他的腰,勾着手指挠他腰上软肉,勾得代林笑个不停。 “学坏了啊,宝宝。” “哈哈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 “代林,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方铭洲从后面抱着他,两人依偎在栏杆边上看着远处海浪徐徐。 栈桥上的游客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在各处拍照。有个小孩跑过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浪,被妈妈一把拽回去,小孩不依不饶地哭起来,哭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代林看着那对母子走远,忽然说了一句 “我妈以前也这样,去哪都要拽着我,生怕我掉下去。” 方铭洲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代林垂在身侧的手。代林的手指微凉,被他的掌心一点一点捂热。 “后来呢?”方铭洲问。 “后来我长大了,她就不怎么拽我了。” 代林顿了顿 “不拽我也不管我了,慢慢重心就不在我身上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方铭洲握着他手的力度重了一点。 “所以你才什么事都自己扛,还那么节俭不停的兼职赚钱。” 方铭洲的声音不高,被海风裹着送到代林耳边 代林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方铭洲握着他的手。浪花一次又一次地拍上岩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也不是,就是可能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身边一直有人。” 代林转过头来看他,眼睛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表情很坦然 “我从上初中开始,一直是自己一个人。” 方铭洲怔了一下,随即笑之 “那我是第一个走进你生活的人吗?” “嗯…算是吧。” 方铭洲认真地点头 他想起小时候来这座阳光渐渐西斜,把整片海面染成琥珀色,远处的山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方铭洲,我这样说会不会有点矫情,对你不太公平。” “不会,我妈妈在我脑海里已经快要消失了,我快记不清她的事情了” “那我们下次还来吗?” 方铭洲想了想说 “来。” “不嫌累?” “累。”方铭洲低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光 “但跟你一起就没那么累了” 代林没再说话,只是弯起嘴角,把脑袋靠在了方铭洲肩膀上。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像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钟摆,替他们数着时间。而时间在这一刻,慢得像要停下来。【】 44、不明物质 两人在海边玩了几天,如愿晒黑一个度后心满意足的结束国庆假期。 代林按时去上学,方铭洲前两天都没有专业课索性请了假,在家里休息打扫把两人出去玩穿脏的衣服洗了。 下午他出去买菜,拎了两袋食品回来,这时候他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箱,不大,大概两本书并排的大小,灰色的纸箱,没有快递面单,只在箱子正面用马克笔写了他的名字和门牌号。 方铭洲蹲下来看了看。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物流标签,甚至连快递公司的标志都没有。箱子被胶带缠得很紧,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方铭洲收”。 他空不出手拿箱子,开了门用脚一踢一踢的把箱子踢进门,里面有一种闷闷的、颗粒状的声响,像是什么干燥的东西在摩擦。 这是个什么东西?最近好像没买快递啊。 他换了鞋,把吃食都放好,回到玄关去开箱子。 箱子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经过了一段不短的运输过程,却又没有任何物流的痕迹。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给这个箱子留张照片。 美工刀划开胶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他打开纸箱的四个折页,里面是一层薄薄的白色泡沫纸,掀开泡沫纸—— 他的手停住了。 箱子里是一个半透明的密封袋,那种很厚实的自封袋,袋子里装着灰白色的粉末和颗粒,有些颗粒稍微大一些,能看出不规则的形状,像是某种东西没有完全粉碎的残余。 灰白色粉末颗粒状。 方铭洲盯着那个袋子,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使劲眨了眨眼,眼前再次变清晰。 他心里有了一个答案。 这个很可能是… 他几乎是机械地拿出了手机,想给苏明夏打电话,翻到他的名字时他一顿,又在手机上翻了翻找到一个更可靠的人,连淮伟。 他没能打出电话,给连淮伟发了一条信息。 【现在来我家】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个袋子。 它安静地躺在箱子里,灰白色的,没有任何气味,没有任何说明,没有任何可以佐证它身份的信息。 但它就那样存在着,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视线里,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方铭洲的手开始无意识发抖,腿一阵虚软,原本的蹲姿一下无力跪在地上。 他想起了妈妈。 不是她健康的时候,不是她笑的时候,不是她还在海边教他游泳的那个夏天。 是最后的最后,在墓碑前看见妈妈的照片,看见墓穴四方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骨灰盒没有盖棺布。 他妈妈是没有骨灰的。 为什么没有骨灰,因为没有找到妈妈。 从车祸到现在,连妈妈的影子都没找到。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的脸。 七岁的夏天,和妈妈的最后一面,是墓碑上的照片。 后来他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妈妈。 他那时候什么也不懂,看着父亲手里攥着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听着那个男人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宣告妈妈的死亡,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现在,这个袋子被送到了他面前。 妈妈因什么而死? 人的贪欲?利益牵扯?人心冷淡? 对,这么说是对的。 最根本的,妈妈因/毒/品/而死。 如果不是陈文海百般刁难,为了自私的痴嗔念欲,妈妈不会沦为这场利益拉扯的牺牲品。 灰白色的,粉末状的,装在密封袋里的。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他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几圈之后又停下来,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蹲在马桶旁边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空荡荡的,但那种反胃的感觉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被排出去。 他干呕了很久,直到眼角迸出泪水,喉咙里泛起酸涩的苦味,最后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浴室的瓷砖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衣服贴在他的背上,那种凉意让他勉强维持住了一点清醒。他伸手摸到口袋里的手机,看到代林发来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 “中午你还来学校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现在这个状态去见他肯定是不行的,想了想打了“不过去”三个字,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墙壁的凉意渐渐被体温捂热了,腿也麻了,整个人像是嵌在了这片瓷砖和地板构成的角落里。 他最后还是起来了。 估计连淮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到,等他到这里就快中午了,他没时间去和代林一起吃午饭了,手还在不停的颤抖,起身时因为手抖手机摔到地上,捡了三次才把手机重新攥回手里。 他不敢看玄关那个箱子。 他麻木的走进卧室,关了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蜷缩成一团。 黑暗里他的意识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到他甚至能数清楚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闷的,有力的,带着某种残忍的节奏,证明他还活着,还在这里,还不得不和这一袋灰白色粉末共处一室。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妈妈做饭的味道,不是那种精致的菜,就是很普通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清炒小油菜。 她做饭不爱放太多调料,味道总是偏淡,他小时候抱怨过,说学校食堂红烧排骨特别好吃,你能不能也学学。 妈妈当时笑着说好,后来真的去学了,但做出来的排骨还是偏淡,咸淡这种事好像刻在她骨子里,怎么都改不了。 想起了妈妈最后的那段时光,她那时候应该就知道了很多事情,她总是心思重重的坐在院子里看着花花草草度过一下午或者晒着太阳一动不动。 她不再笑眼咪咪不再絮絮叨叨,她变得沉默脸上不再有笑容,一圈圈的皱纹爬到她的眼角,一根根白发布满她的头,当年她只有三十多岁的。 方铭洲不懂为什么,他只能跟在妈妈身边安静的待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他的胸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收紧,收紧,收紧,把他的肺挤成了薄薄的一片,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敲门声急促响起。 方铭洲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微微震颤,从手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再从肩膀蔓延到后背。 他试着深呼吸,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种颤抖好像是来自身体更深处的什么东西,不受意志的控制。 他走进卫生间洗脸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正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他移开了视线。 客厅里那个箱子还在玄关,他开了门,微微抬眼看了来人一眼。 连淮伟是当年负责他母亲案子的民警,当年出于一些不可抗力的元素被迫草草结案,这么多年以来依旧不肯放弃这个案子,和方铭洲一直保持着联系。 方铭洲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玄关地上的箱子,“就是这个。” 连淮伟没有急着走过去,而是在玄关处站定,先看了看箱子的外部。他蹲下来,但没有碰,只是观察。 方铭洲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从一个普通的、带着点疲惫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一个训练有素的刑警,那种专注和细致几乎让人感到压迫。 “你说没有快递面单?”连胜问。 “没有,只在正面写了我名字和门牌号。”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上买菜回来的时候,大概九点多。它就放在门口,没有放在快递柜或者驿站,就直接放在地上。” “你去早市买菜?”他抬抬手腕看了眼时间,十点五十。 连淮伟发出疑问,方铭洲会去早市买菜,性情大变。 “我谈恋爱了,和一个很优秀的男生,我想买点菜晚上做饭。” 连淮伟点点头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箱子,检查了各个面。方铭洲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包装上没有其他信息,箱子本身是市面上很常见的快递箱,没什么特征。” 连淮伟说着,轻轻掀开了已经被方铭洲拆开的箱盖,看到了里面的白色泡沫纸和半透明密封袋。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方铭洲一眼。 方铭洲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起来比昨天更瘦了,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像是一株被什么重物压弯了的植物。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连淮伟做了二十多年刑警,见过太多这种平静——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或者已经来临但还没有完全爆发的平静。 “你打开看过了?”连胜问。 “看了。”方铭洲的声音很轻。 连淮伟点了点头,把泡沫纸掀开,那个密封袋完整地暴露出来。灰白色的粉末和颗粒,在傍晚的光线下看起来比昨晚更暗了一些,像是掺了灰的石灰,又像是被磨碎了的某种矿物质。 他拿起袋子,隔着密封袋捏了捏里面的内容物。粉末很细,但有颗粒感,手感上很像某种经过了高温处理之后又粉碎的骨状物质。 方铭洲看着他做这些动作,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没有走过去,而是退了两步,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你之前有没有收到过类似的包裹?”连胜问。 “没有,第一次。” 连淮伟把袋子放回箱子里,站起来看着方铭洲,语气放得很轻很缓 “你觉得这会是什么?” “白/粉/。”【】 45、骨灰 方铭洲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连淮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蹲下身,他凑近那个密封袋,仔细端详了十几秒,然后又把袋子翻过来,看底部的沉淀物。 “不是白/粉/。” 他直起身,语气很笃定。 方铭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 “什么?” “□□的颗粒感会更细,颜色也更白一些。你这个…” 连淮伟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看起来更像是某种高温处理过的有机物质。灰白色,颗粒不均匀,有的地方还有未完全粉碎的小块。” 他说着,把袋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窗外的夕阳透过袋壁,灰白色的粉末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泥土般的质感。 “但我不排除里面掺杂了毒品的可能。” 连淮伟补充道 “要送去化验才知道具体成分。” 方铭洲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连淮伟把箱子重新盖好,摘下手套,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他没有靠得太近,和方铭洲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 “你刚才说白/粉/,” 连淮伟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妈妈的事,你一直觉得跟毒/品/有关?” 方铭洲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当年的卷宗我翻过很多遍,” 连淮伟说 “你妈妈的车祸发生在省道320的弯道段,凌晨两点,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当时定性为单车事故,因为现场没有发现其他车辆的痕迹。” “那不是事故。” 方铭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她怕黑,晚上都不敢开车的。” 连淮伟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 方铭洲偏过头看他。夕阳照在连淮伟的脸上,这个男人四十出头,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纹路,但眼神还是和多年前一样——那种不依不饶的、像钉子一样钉在某处不肯松动的东西,一直没有变过。 “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连淮伟指了指那个箱子 “这个东西,应该是冲你来的。” “他们也就这点本事了。” “没有寄件人,没有物流信息,直接放在你家门口。说明送这个东西的人知道你住哪里,知道你什么时候不在家,甚至可能一直在观察你。” 连淮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报告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方铭洲一直弯曲折叠的后背微微颤抖。 “而且,” 连淮伟继续说 “他们选择寄这个东西,而不是别的。说明他们知道你妈妈的事,也知道这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最后一缕光正在消退,房间暗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收紧。 “你考虑考虑换个地方住吧。” 连淮伟说。 “不换。”方铭洲几乎没有犹豫。 连淮伟看着他,没有劝。做了这么多年刑警,他知道有些人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你越让他退,他越要把自己钉在原地。 “行。” 连淮伟站起来 “箱子我带回去做检测,最快三天出结果。这期间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 他停了一下。 “包括你男朋友。” 方铭洲的眼神闪了闪。 “不是不信任他,” 连淮伟的语气软了一些 “但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是谁、想干什么。你多知道一件事,就多一份危险。他不知道,才是就是安全的。” 方铭洲点了点头。 连淮伟抱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方铭洲说了一句 “你最近找个时间再去看一下医生吧。” 门关上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比之前更安静。方铭洲坐在沙发上,盯着玄关那块空了的地面——箱子被拿走了,但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什么东西,一个方方正正的空洞,像是什么东西被剜掉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代林发来的消息 【在忙吗?】 方铭洲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还是只发了几个字 【有点事,去不了了】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太生硬了,补了一个句号和一个表情包。他选了一个小猫晒太阳的表情,橘色的,懒洋洋的。 代林秒回 【你难受吗?是又发病了吗?】 【没有】方铭洲打字 【苏明夏有事要帮忙,我中午来不及过不去。】 代林发来一个语音,语气带着那种他特有的、黏黏糊糊的关心 “那你别忘了吃药,下午我下了课就回去。” 方铭洲握着手机听了好几遍,最后回了一个 “好”。 他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打开了花洒。水很烫,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淋浴间,镜子上结了一层白雾,模糊了他的脸。他站在水下冲了很久,久到皮肤发红,久到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终于被驱散了一些。 水流进眼睛,涩涩的,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想起了妈妈说的一句话。 那天妈妈和他并排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看着远处天上的云说 “铭洲,人活着一定要有骨气,知道吗?”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回答。 他只记得阳光很暖和,妈妈的手很暖和,那个下午很长很长,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他把花洒关掉,赤着脚站在湿漉漉的地砖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水珠从他的发梢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瓷砖上,发出细小的、几不可闻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代林来的时候,方铭洲已经把家里收拾过了。 客厅看不出任何异样,玄关的空地被他放了一盆绿萝,他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吹得蓬松,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唯一藏不住的,是他的眼睛。 代林进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放下书包,没说话,径直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完,又给方铭洲倒了一杯,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你哭过。”代林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从中午他就察觉到方铭洲的不对劲了,淡淡的和平常很不一样,他心里隐隐作祟害怕方铭洲会因为触及到什么事情情绪不对。 方铭洲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对上代林那双安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追问,只是在方铭洲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学校食堂摆的那种很便宜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剥开糖纸递到方铭洲嘴边。 “吃糖。” 方铭洲低头看了看那颗糖,橘子色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张嘴含住了,甜味在舌尖化开,很突兀,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挤进了那片灰白色的空白里。 代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是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很大声。 “你要是有事情自己承受不了就告诉我。” “嗯。” “咱们在谈恋爱,不需要什么和我顾忌太多,知道吗?。” “嗯。” “要是难受就告诉我,我可以请假陪你。” 方铭洲偏过头看他。代林的目光落在电视上,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暴露了他心里的那点不安。 “代林。”方铭洲叫他。 “嗯?” “谢谢你。” 代林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代林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伸出手在方铭洲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把刚吹好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谢什么谢,神经病。” 代林嘟囔着站起来 “想吃什么,我做饭。” “西红柿鸡蛋面。” “好,我去做。” 代林在厨房乒乒乓乓的做饭。 方铭洲就靠在厨房门板上,那颗橘子味的糖还在嘴里,甜味已经淡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酸。 他轻轻闭上眼睛,听见因代林的动作而产生的声音,轻快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是在敲着什么节奏。 他忽然觉得,那颗糖的味道,好像是他今天吃到的唯一有味道的东西。 三天后,连淮伟打来电话。 “结果出来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方便说话吗?” 彼时方铭洲正在学校上专业课,他走出教室走到楼梯间。 “你说。” “里面不是毒品。灰白色粉末的主要成分是骨灰和建筑石膏粉的混合物,比例大概是一比三。颗粒状的残余物是未完全焚烧的骨碎片,经过检测,属于一名成年女性。” 方铭洲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抓住楼梯的栏杆,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 “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认命般吐出那两个字 “骨灰。” “dna比对比较复杂而且有杂质,提取出了部分片段。但是…” 连淮伟顿了一下 “杂质过多,没办法证明身份。” 方铭洲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连淮伟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一个锚,在这片沉默的海里定着。 “但是有件事很奇怪。”连淮伟说 “你母亲当年的事故没有找到遗体,按道理说,骨灰这种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能拿到你母亲骨灰的人,要么是当年事故的知情人,要么就是—” “就是害死她的人。”方铭洲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连淮伟没有否认。 “还有一件事,”他说 “石膏粉是建筑材料,市面上很常见,但和骨灰混合的方式很专业,不像是在普通环境里能完成的。送这个东西给你的人,至少有一定的专业背景,或者背后有人帮他们做这件事。” 方铭洲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陈文海。”他说。 连淮伟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证据。” “连警官。” “嗯。” “你说他为什么现在把这个东西寄给我?二十年了,为什么是现在?” 连淮伟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文件。 “两个可能。第一,有人在试探你,看你对你母亲的事知道多少,会有什么反应。第二,有人在警告你——或者提醒你——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你觉得是哪种?” “都有可能。”连淮伟的声音压低了,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寄东西的人很了解你。他知道你住在哪,知道你妈妈的事对你意味着什么,甚至可能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方铭洲握手机的手又在抖,呼吸也在加重。 “那个箱子上的马克笔字迹,我找人做了初步分析,书写者应该是男性,右手,书写习惯比较随意,但不排除刻意伪装。” 连淮伟顿了顿 “这批粉末我还需要做进一步检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这段时间你不要打草惊蛇,该干嘛干嘛,但要注意安全。” “这个…骨灰…我能拿回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方铭洲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连淮伟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铭洲,那些粉末是不是你妈妈,我不确定。dna只匹配了一部分只能证明这是个成年女性,样本降解太严重了。而且就算是,以目前的情况,这东西现在是证物,不能给你。” 方铭洲闭上眼睛。 “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方铭洲挂断了。【】 46、伪平静 方铭洲挂断电话后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楼梯间里,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把通话记录打开,盯着连淮伟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那里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串数字,但他记得这是谁的。 陈文海。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方,停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回到教室的时候,课已经结束了。苏明夏还没走,坐在座位上刷手机,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你怎么了,脸色跟鬼似的。” 方铭洲没接话,弯腰收拾桌上的东西。琴谱,笔,耳机,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花费很大力气的事情。 苏明夏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你家里出事了?” “没有。” “那你刚才接谁的电话接了半小时?” 方铭洲把耳机和笔揣进兜里,拉上口袋拉链,拿起书直起身看着苏明夏。 苏明夏和他差不多高,平视过去,他一脑门疑问。 “一个朋友。”方铭洲说。 苏明夏显然不信,但没有继续追问。他伸手在方铭洲胳膊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种安慰,又像是一种提醒。 “晚上一起吃饭?”苏明夏问。 “不了,代林一会儿过来。” 苏明夏“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脸上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 他没有再说什么,拎起书包先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铭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挥了挥手走了。 教室里只剩方铭洲一个人。 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看着楼下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聊天,有人抱着书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 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跑道上,亮得有些刺眼。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手机震了一下。 代林 【我到了,在你们学校门口】 方铭洲把窗户关上,拿着书下楼。 代林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看见方铭洲出来,远远地就举了一下手里的袋子。 “给你带了吃的。” 方铭洲走过去,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糖炒栗子,还热着,甜丝丝的香气从袋口冒出来。 “你从哪买的?” “我学校门口那条街上有个大爷在卖,我看排队的人挺多的,应该好吃。” 代林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栗子,捏开壳,把黄澄澄的栗子肉递到方铭洲嘴边。 “尝尝。” 方铭洲低头吃了。软糯糯的,热乎乎的,咽下去的时候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好吃吗?”代林问。 “嗯。” 代林笑了一下,把整袋栗子塞进他手里,然后自然地走在他左边,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外走。 “你今天课多吗?”代林问。 “就一节专业课,上完了。” “我们晚上吃什么?” 方铭洲偏头看了他一眼。 代林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鼻梁的线条很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倾,看起来有点懒洋洋的,但又让人觉得很踏实。 “代林。”方铭洲叫他。 “嗯?” “关于我的事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代林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他没有马上回答,低着头走了一段路,鞋尖踢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代林说。 昨天他就察觉到方铭洲的不对劲了,他不去深究,怕引的方铭洲情绪不好。 方铭洲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代林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我觉得,在你身上的那些事,应该挺重的。” 方铭洲的脚步慢了下来。 “重到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代林说 “但我可以陪着你。” 方铭洲停住了。 代林走出去两步,发现旁边的人没跟上来,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怎么了?”代林问。 方铭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告诉代林那个箱子的事,想告诉他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可能是妈妈的骨灰,想告诉他有一个叫陈文海的人可能是害死妈妈的凶手,想告诉他连淮伟说这件事还没有结束——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 连淮伟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 “他不知道,才是安全的。” 方铭洲把那块石头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走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经过代林身边的时候,伸手抓住了代林的手腕。 不是牵手,是抓住手腕,力道有些大,指节发白。 代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没有挣开,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反手扣住了方铭洲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方铭洲的手很凉,代林的手很热。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回到家的时候,方铭洲在门口多站了几秒。 地面是空的。没有箱子,没有包裹,什么都没有。 一切正常。 他开了门,代林先进去换鞋,方铭洲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然后才关上门。 “我去做饭吧。”代林换了鞋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袋子里又掏出一颗栗子,剥好了塞进方铭洲嘴里 “垫垫肚子。” 方铭洲嚼着栗子,靠着岛台的,看着代林在厨房里忙活。 代林做饭的时候会无意识的自言自语,隔得远一点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一些断断续续的话,忽高忽低的,像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语言。 他把岛台上的绿萝从搬到了阳台上,又拿抹布把岛台面擦了一遍。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他在拼命地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响声。 代林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 “晚上吃黄瓜炒鸡蛋,再煮个青菜粥,行不行?” “行。” 代林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方铭洲,我好几天前就跟你说买盐买盐,盐呢?” 方铭洲看着他那副质问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代林瞪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没笑。” “你明明笑了。”代林嘟囔着缩回厨房,锅铲翻炒的声音又响起来,伴随着他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 “明天别忘了买盐。” “知道了。” 方铭洲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间屋子他住了三年,以前觉得这里要多清冷有多清冷,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不一样了。 不是家具变了,不是墙壁变了,而是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油烟味、葱花的香味、还有代林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把这间屋子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手机。 连淮伟发来一条消息 【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 方铭洲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又看见了那个箱子。灰色的,方方正正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物流标签,只有用马克笔写的他的名字。 他又看见了那些灰白色的粉末。 他又想起了连淮伟说的那句话 “杂质过多,没办法证明身份。” 没办法证明身份。 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也有可能不是妈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方铭洲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失望,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吃饭了。” 代林的声音把他从那个念头里拽了出来。 方铭洲睁开眼睛,看见代林端着两碗粥从厨房走出来,粥上冒着热气,白茫茫的,模糊了他的脸。 “发什么呆呢,快来。” 方铭洲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黄瓜鸡蛋盛在一个白瓷盘里,卖相算不上好,但香味很浓。 “卖相一般,但应该能吃。”代林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肉放到方铭洲碗里,“尝尝。” 方铭洲低头吃了一口。 “咸了,你是打死卖酱油的了吗?” 代林把酱油当盐用搁多了。 代林给他一个白眼 “说好吃。” “好吃。”他说。 代林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低头喝粥。方铭洲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在灯光下很明显。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电视开着,里面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用一种夸张的语气介绍着什么。没有人真的在看,但那个声音填满了餐桌上的空白,让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很日常,很普通。 就好像今天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那个箱子从来不存在。 就好像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只是一个幻觉。 他想,如果生活真的能像这顿饭一样——咸一点也没关系,至少还有人在对面坐着,那就好了。 吃完饭后,方铭洲洗碗。 方铭洲洗完碗,靠在厨房门上看他。 代林在拿着一瓶冰可乐在冰箱 “你今天怎么了?” 代林头也没回,但声音里有笑意 “老盯着我看。” “谁看你了。” “那你站那干嘛?” “站一会儿不行?” 代林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雾。他看着方铭洲,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用湿漉漉的手指在方铭洲鼻尖上点了一下。 方铭洲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了一下,但没躲开。鼻尖上凉凉的。 “你干嘛?”方铭洲皱眉。 “让你清醒一下。”代林笑嘻嘻地转过身,继续喝可乐。 方铭洲伸手摸了一下鼻尖,湿的,凉的。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尖上那一点凉意,像是今天所有混乱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晚上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窄条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根细细的白线。 代林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方铭洲的腰上,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方铭洲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连淮伟说的那句话 “你最近找个时间再去看一下医生吧。” 他已经很久没去看过医生了。不是因为他好了,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应付。 那些情绪——那种突然涌上来的、没有来由的、像是要把整个人吞没的情绪——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和它们共处。 但今天,那个箱子出现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呼吸变浅了,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到一半,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不让空气进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代林。 代林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做着什么梦。 方铭洲看着他的脸闭上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这天晚上梦境那么清晰,他梦见妈妈了。【】 47、躯体化 那一晚,方铭洲梦见了妈妈。 不是模糊的影子,不是记忆中褪色的照片,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妈妈。她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锅铲在铁锅里翻动,油花溅起来,她缩了一下手,又笑着把火调小。 “铭洲,去拿两个鸡蛋。” 方铭洲站在厨房门口,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他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身体不听使唤。 妈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可那张脸忽然变了——笑容像水彩被水冲开,一点一点地洇散、模糊、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铭洲。”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带着南方口音的女声,而是一种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空洞洞的,像风吹过没有人的走廊。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方铭洲想喊“妈妈”,嘴张开,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妈妈的轮廓开始瓦解。先是手指,一根一根地变成灰白色的粉末,从指尖开始,像沙子做的雕塑在风里消散。然后是手臂,肩膀,那张已经看不清五官的脸。 她整个人像一座正在坍塌的沙堡,从边缘开始剥落,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他脚上,落在他的鞋面和裤腿上。 他想跑,腿动不了。他想闭上眼睛,眼皮不听使唤。 妈妈最后消失的那一瞬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方铭洲没听见,因为那个瞬间,地面忽然裂开了。 他坠了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害的黑暗,而是一种有重量的、有质感的、像水泥一样黏稠的黑暗,裹住他的四肢,堵住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想呼吸,吸不进。 他想喊,喊不出。 他的肺像被人攥在手里,一寸一寸地收紧。 方铭洲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的是代林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代林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代林伏在他身前,焦急的眉头皱成一团,他拿着卫生纸擦去他额头的汗珠,尽量轻声细语的问道 “哪里难受?你告诉我。” 方铭洲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抖,牙齿磕碰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他的瞳孔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哪里,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痉挛般地蜷缩又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代林把手覆上去。那只手凉得像一块冰,指节僵硬,骨感硌人。代林用两只手把那只冰凉的手包裹在掌心里,低头凑近了看方铭洲的脸。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嘴唇干裂起皮,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整张脸苍白得像纸,只有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 “方铭洲。” 代林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像怕吓着什么小动物。 “你看着我。” 方铭洲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代林脸上。他的目光晃了两下,像是在对焦,又像没有。 “看着我啊。” “代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 “我在呢。”代林握紧了他的手 “别怕别怕,深呼吸。”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腔起伏得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尖厉的声响。 代林忽然想起来什么,松开方铭洲的手,转身去了床头柜那边。 他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白色的药瓶。 他刚拿起来,就察觉到这小瓶太轻了,是空的。 旁边还有一瓶,也是空的。 另一瓶,还是空的。 他的手顿住了。 他翻遍了那个抽屉,又翻了旁边的抽屉,找到几个药瓶,全是空的。 “你的药呢?” 代林的声音变了,不像之前那么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铭洲没有回答。 他私自停药了,自从和代林在一起他就没吃过药,平常在代林面前吃的只是维生素,那几种针对性药品全部停了。 代林转过身,走回沙发前,蹲下来,让自己和方铭洲平视。他看着方铭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方铭洲,你多久没吃药了?” 沉默。 “我问你多久没吃了。” 代林的声音重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得更轻 “你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方铭洲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到一半,气管像被什么堵住了,空气挤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细微的、尖锐的声音。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心脏撞击着肋骨,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而是整个手掌都在剧烈地抖动,像触电一样,五根手指完全不受控制,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他试着深呼吸,用医生教过的方法——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四秒。但他做不到,每一次吸气都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肯让空气通过。 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代林知道他这是什么症状。 这不是普通的做噩梦之后的害怕。 这是躯体化。 是双相情感障碍的躯体化症状。 代林以前在查阅资料的时候,看到过没想到这个症状会在方铭洲身上见到。 方铭洲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心跳快得像要爆炸,手抖得连水杯都握不住,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从里到外都是冷的。他蜷缩在床角,哭都哭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发抖,抖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病了。他因为得罪了人被自己父亲赶出去独居,他一个人住在那间大房子里,每天晚上都会被同一个梦惊醒——妈妈在他面前碎成粉末的那个梦。 后来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双相情感障碍,开了药,教了他一些应对的方法。 那几年他按时吃药,定期复诊,慢慢地,那些症状开始减轻。 手抖的频率降低了,心悸的发作间隔拉长了,那个梦也不再每天晚上都来找他了。 后来他遇见代林。 他以为自己快要好了。 但那个箱子来了。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回来了。 那个梦也回来了。 方铭洲闭上眼睛,又睁开。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手抖得更加厉害,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在眼眶里微微震颤。 他慢慢地把手把撑在床上,想坐起来。刚撑到一半,手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床上。 身体像一滩烂泥,没有力气。 那种无力感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累,不是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虚弱,好像支撑他站起来的那些东西——意志、情绪、力气——全部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形状。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姿势,像回到子宫里的胎儿,把所有脆弱的部位都包裹起来,只留下后背面对这个世界。 他的后背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脊椎骨开始、向两侧蔓延的震颤,像有电流从脊柱里窜出来,沿着神经游走到四肢的每一个末端。 代林走到另一边,蹲在他面前,与他对视,握着他的手,再靠近他一点,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不说话静静的,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后背。 方铭洲闭上眼,感受他额头传来的温度,慢慢的他的手不那么抖了。 不是完全停止,而是从剧烈的颤抖变成了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代林的指尖传过来,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一直传到他的心脏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快要爆炸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方铭洲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代林的手背上。 许久,他睁开眼看着代林。 “我们睡觉吧,我可以了。” 代林拉开两人的距离,点点头,上了床。两人面对面,代林还在握着他的手。 代林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方铭洲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胸腔的起伏比正常的时候大一些,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急促得让人害怕了。 代林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拇指在方铭洲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什么规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方铭洲正常的时候,正常的像任何一个普通人。 但那些不正常的时候呢?有多少次? 代林开始往回翻记忆。 第一次见他发病是在车上,他拼命的把自己往外推让自己走,还有一次是他来还衣服,方铭洲喝了酒神情语气很是冷淡,还有在面馆那次突然的震颤也是和这次一样的躯体化。 每一次都很克制,十分克制,努力控制自己,尽可能不伤害到他。 方铭洲不轻易让人走进他的世界,不轻易让人看到他的伤口,不轻易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但他让代林进来了。 但代林不确定,方铭洲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把那扇门关上。 如果他关上了呢? 如果他不再愿意让我管这些事呢?如果他不去医院、不吃药、不告诉任何人他有多难受呢? 如果下一次发作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呢?而是像之前那样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呢? 他不敢往下想了。 方铭洲的手指动了一下。 代林的心跳漏了一拍,以为他醒了。但方铭洲只是翻了个身,面朝代林的那一侧转到了另一边,只留给代林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 他看着方铭洲的背影,心里有些酸软。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不甘,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害怕。 他害怕方铭洲有一天不在了。 不是那种“不在了”的普通意思,而是有一天方铭洲会因为这个病忽然变得很陌生,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不会笑不会闹不会跟他吵架不会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人。 然后那个人会消失,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那样,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代林把方铭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知道这个力道可能不太舒服,但他控制不住。他必须握着这只手,必须感觉到这只手的温度和存在,才能让自己相信方铭洲还在,还在这里,还在他身边。 方铭洲没有挣开。 他可能已经睡着了,也可能没有。但不管怎样,他没有挣开。 代林的拇指停在了方铭洲的虎口处,那里有一小块薄薄的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磨出来的。 他用指腹来回蹭了蹭那块茧,粗糙的,有颗粒感,像砂纸,又像某种干涸了的东西。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那些“明天”的事情,等天亮了再说吧。 现在,他只想握着方铭洲的手,看着他在月光下微微蹙起的眉心,听着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在这个狭窄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存在的空间里,再多待一会儿。 再多待一会儿就好。【】 48、软磨硬泡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金灿灿的亮,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纱的亮。 深秋的清晨总是来得缓慢而迟疑,太阳好像也不太想起床,磨磨蹭蹭地在地平线上赖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露出一点边。 方铭洲醒了。 他的身体比凌晨的时候好了很多。手不抖了,心跳也回到了正常的节奏,呼吸顺畅了,只是胸口还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不肯走。 他慢慢地坐起来,把被子拉好,盖住代林露在外面的肩膀。 代林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 方铭洲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让他彻底清醒了。他走到客厅,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白色的药瓶。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躺在手心里,很小,很轻,但方铭洲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它们很重。 他已经很久没有按时吃过药了。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他觉得自己好了,觉得不需要这些东西了,觉得那些白色的药片只是一种心理安慰,吃不吃都一样。 他开始减量,从一天三次次减到一天一次,从一天一次减到两天一次,最后干脆不吃了。 医生说不能擅自停药。他不听。 医生说得定期复诊。他不去。 他把所有的药瓶塞进抽屉里,把病历本塞进书架最里面,把所有的诊断报告和检查单全部锁进了一个文件袋里,压在衣柜最底下。 就连这一瓶药还是周楠前两天定时定量给他开的,他随手塞到抽屉里,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以为自己好了,以为那些症状只是暂时的、会自然消退的东西,就像感冒一样,扛一扛就过去了。 但双相不是感冒。 不会因为你不想承认它就不存在。 方铭洲把那两粒药放进嘴里,就着一口凉水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一下,苦味在舌根漫开,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又倒出了两粒。 今天的量已经够了,但他又吞了两粒。 他不知道除了多吃两粒药之外,还能用什么办法把胸口那块石头搬走。 他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过来盖住自己。客厅的窗帘没有拉,灰蒙蒙的天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阴天的颜色。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门开了。 代林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脚步虚浮地走出来。 他看见方铭洲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你怎么起这么早?”代林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哑哑的,像含着一口水。 “睡不着了。” 代林“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伸手摸了摸方铭洲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有点凉。”代林说 代林把手收回去,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方铭洲旁边。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醒过来,歪歪扭扭地靠着方铭洲的肩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方铭洲没有动。 他让代林靠着他,让代林把重量全部压在他身上。那股重量是温热的,真实的,带着一种叫人安心的沉。 “代林。”方铭洲的声音很轻。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跟现在很不一样,你还会—” 他没有说完。 代林没有回答。 就在他以为代林重新迷糊着睡着的时候,代林突然开口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好。” 两人盖着毯子依偎片刻。 窗外,天彻底亮了。 代林是在方铭洲第三次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开口的。 他靠在沙发上,毯子还搭在腿上,目光跟着方铭洲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客厅。方铭洲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伸手拉住了方铭洲的衣角。 “今天周楠在医院吗?” 方铭洲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茶几上,圆圆的,亮晶晶的。 “我不知道。”他说。 代林看着他。方铭洲没有回看代林,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滴水珠上,像是在研究它们的形状。 “那我给医院打个电话问问。”代林说着就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不用。”方铭洲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代林的手停在半空中。 客厅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又急又亮,像在跟谁吵架。 “方铭洲。”代林叫他的名字。 方铭洲没应,但他也没走开。他就站在茶几边上,手里端着那杯水,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了但还没折的树。 代林把手机放下了,没有打。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说 “你过来坐。” 方铭洲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代林把那个靠垫抽走了,扔到旁边。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代林问。 “没什么安排。” “那正好,我也没有。”代林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情 “我们出去一趟。” “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请假了。” 方铭洲偏过头看他。代林的表情确实很随意,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但方铭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又是那个节奏很快的、暴露内心不安的小动作。 “去哪?”方铭洲问。 代林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拿过方铭洲手里的水杯,放到茶几上,然后转过身,面对方铭洲,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你昨天状态不好。”代林说,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 “不是普通的情绪不好,是躯体化复发。你手抖得都握不住我的手,心跳快到我在旁边都能听见,你缩在床上整个人像一块冰,浑身冷汗。” 方铭洲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是在怪你。”代林赶紧补了一句,声音软下来 “我是觉得,你需要去看医生。” 方铭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昨晚查了,”代林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双相情感障碍需要长期服药,不能擅自停药,否则很容易引起复发。你停药多久了?” 方铭洲没有回答。 “一星期?”代林猜。 “还是一个月?” 方铭洲还是不说话。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方铭洲,你得告诉我,我好想帮你。”代林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发抖,但他控制得很好,只有尾音泄露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我让你帮。”方铭洲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代林愣了一下。 “我没想让你看到我这样。”方铭洲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一个一个地往外挤字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挺好的。我吃药,我复诊,我情绪稳定,我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发病的样子。” 这句话说完,客厅又安静了。那只鸟还在叫,叫得比之前更响了,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告它的存在。 代林没有马上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方铭洲的眼睛。 “可是我已经看到了。”他说,“昨天,我都看到了。” 方铭洲别过脸去。 “你看到了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忽然有些硬,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你看到了就能治好吗?你看到了我就不用吃药了吗?你看到了就能把那—” 他忽然停住了。他没有说完的是“那个箱子”,但他忍住了。连淮伟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他不知道,才是安全的。” 代林没有说话,等了他几秒,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才开口。 “我看到了确实不能怎么样。”代林的声音很平静 “我又不是医生。但是我可以陪你去医院,可以提醒你吃药,可以在你发病的时候不让你一个人扛着。” 方铭洲的嘴唇动了动。 “你自己说的,”代林说 “你说我们在一起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方铭洲的眼睛忽然红了,不是那种想哭的红,而是一种更激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挣扎着要冲出来的红。 “代林。”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方铭洲说 “怕我这个病。怕我哪天忽然变得你都不认识了。怕我变成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照顾的累赘。” 代林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点心疼的、甚至有点无奈的笑。 “宝贝儿,你是不是傻?”他说 “我要是怕,我昨晚就走了。我昨晚没走,今天也不会走,明天更不会走。” 方铭洲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眶里那层亮晶晶的东西始终没有落下来。 代林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酸楚,他伸出手,握住了方铭洲绞在一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掰开,让方铭洲的手掌摊平,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十指交握。 “去医院。”代林说,不是商量的语气,但也不是命令的语气,而是一种很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 方铭洲低着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不去。”他说,但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坚决了。 “去。” “…不去。” “方铭洲。” 方铭洲抬起头,对上代林的目光。代林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方铭洲觉得自己如果再说一个“不”字,代林可能会做出什么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方铭洲的幼稚劲上来了,向他伸出小拇指。 “拉勾” 代林看着他笑了,配合他伸出小拇指,两指勾在一起。 “拉勾,骗你我是小狗。” 两指勾着,拇指贴在一起,盖章。 “那我们去换衣服出门?” “好。”【】 49、再见周楠 看他答应下去看病代林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像是扛了一晚上的什么东西终于被卸了下来。 “行,我去换衣服。”代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在方铭洲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再喝点水,等我。” 方铭洲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额头,指尖还是凉的,但那块皮肤是热的。 他不到五分钟就从卧室出来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用水胡乱拢了一下,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很多。 他把手机、钥匙、钱包一一揣进口袋,又从玄关的鞋柜上拿了一个纸袋,塞了一包纸巾、一瓶水、还有方铭洲那盒还没来得及吃的药。 “走吧。”代林站在门口,朝方铭洲伸出手。 方铭洲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腿还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他扶住了沙发扶手,稳住了。 他走到门口,没有握代林伸出来的那只手,而是自己弯腰去穿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手指还是有一点点不听使唤,但至少不抖了。 代林把手收回去,没有说什么,只是等他穿好鞋,然后开了门,侧身让他先出去。 方铭洲走在前面,代林跟在后面,落后半步的距离。 方铭洲忽然开口:“医院在千里大街” “嗯。”代林应了一声。 “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代林说 “但是有导航。” 方铭洲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代林看见了。 “你现在不能开车,所以你想打车还是坐地铁?”代林问。 “地铁吧。” “行。” 两个人往小区门口走。路边有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气,豆浆机嗡嗡地响着,有人排着队买煎饼果子。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就好像这不是去医院的路,而只是两个人普通的、平常的出门。 方铭洲走了几步,忽然说:“代林。” “嗯?” “谢谢你。” 代林没有说“谢什么谢”,也没有说“神经病”。他只是伸出手,在方铭洲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把什么东西拍碎。 “走吧,”代林说。 方铭洲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柏油路面被秋天的阳光照成一种灰白色,上面有落叶的影子,被风吹着晃来晃去。 他跟上了代林的步伐。 不快,不慢,刚好能并肩。 地铁上人不算多,但也没有空座。 代林让方铭洲站在车厢连接处靠墙的位置,自己站在他外侧,用身体替他挡着来往的人流。列车晃了一下,方铭洲的肩膀撞到墙上,代林伸手垫在他肩后,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板面,把他和墙壁隔开了。 “疼不疼?”代林问。 “不疼。”方铭洲说 代林没说话,手也没有收回来,就那么垫在方铭洲肩后,像一块人肉的缓冲垫。 列车驶过两站,上来一对老夫妻,老奶奶拎着一个布袋子,被挤得东倒西歪。 方铭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代林一眼。代林会意,侧身让出一个位置,扶着老奶奶的胳膊让她站过来。 “谢谢啊小伙子。”老奶奶笑眯眯地拍了一下代林的手。 “没事。” 列车重新开动。代林被挤得往方铭洲那边靠了靠,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方铭洲闻到代林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昨晚在厨房里闻到的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个味道让他安心,比他吃过的那两粒药还管用。 “下一站到了。”列车广播响起来。 医院那站要换乘,两个人下车,跟着人流走过长长的换乘通道。通道里有风,穿堂风从一头灌进来,从另一头窜出去,把方铭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代林走在他前面半步,替他挡着风,自己倒是被吹得眯起了眼睛。 换乘之后又坐了三站,出站的时候方铭洲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认得这条路。 出站口往右,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再走三百米,左手边就是医院的大门。 这条路他以前每个月都要走一次来复查,后来他不愿意来,周楠就往他家里去,做些简单的检查,如今他已经大半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是往右走吧?”代林问。 “嗯。” 两个人过了马路。方铭洲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的慢,而是一种不情愿的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跟什么东西对抗。代林没有催他,他配合着方铭洲的速度,他慢他也慢,他停他也停。 经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方铭洲忽然停下来,看着报刊亭玻璃窗上贴的杂志封面。代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本过期了好几个月的时尚杂志,封面女郎笑得灿烂无比。 “怎么了?”代林问。 方铭洲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刚才不是在看书报亭。他是在找一个理由停下来。 每靠近医院一步,胸口那块石头就重一分,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转身回去,想跟代林说“不去了,我们回家”,想把自己重新藏进那间没有人认识他的屋子里。 但他没有说。 代林走在他左边,落后他半步,那个位置刚好让方铭洲的余光能扫到他的脸。代林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紧张,不担心,不害怕,就好像他们只是去超市买个菜,去商场买件衣服,去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方铭洲觉得代林是故意的。 他故意装作若无其事,故意装作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因为他知道如果代林表现出任何的紧张或者担心,方铭洲就会转身跑掉。 方铭洲太了解自己了。 他怕的不是医院,不是医生,不是那些白色的药片。他怕的是那些他拼命想逃离的记忆。 代林什么都不说,一点怨言都没有。 就好像方铭洲生这个病,和头发长长了要剪、衣服脏了要洗一样,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处理一下就好了的事情。 医院的门口和方铭洲记忆中一样,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毫无美感可言。 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的人手里拿着牛皮纸袋,有的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有的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方铭洲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每一次站在这里,他都觉得这扇门像一张嘴,张着,等着把他吞进去。 代林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大厅里比外面暖和,有一股医院特有的气味——消毒水、打印机的油墨、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干燥的、像旧纸张一样的味道。挂号窗口排着队,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 “我提前和周楠说过了,我们直接上楼就好。” 代林走在前面,方铭洲跟在他后面,上楼的时候能看到代林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发尾翘起来一撮,方铭洲伸手把它按了下去。 代林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头发翘了。”方铭洲说。 代林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一下。 一路走到四楼,精神心理科。只有七八个人几个半大孩子跟着他们的父母,还有一个看起来比代林妹妹还小的男孩,低着头在玩手机,脚上穿着一双很旧的运动鞋。 没有人说话,整个候诊区安静得像一间没有人在的房间。 代林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的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发病的那种抖,而是紧张的、生理性的、控制不住自己的那种抖。 门口牌子上赫然写着专家周楠,该来的总会来的。 方铭洲推开门,周楠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正低头写着什么。他抬起头看见方铭洲,脸上浮出一个和从前一样的淡淡的微笑。 “好久不见。”他的目光扫过方铭洲,又落在代林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问什么,只是说,“进来坐吧。” 周楠看了看代林,对他说道 “可以先去外面等他,我单独和他聊两句,做个简单的催眠治疗,大概四十分钟,等会儿我会叫你进来的。” 代林点点头,握着方铭洲的手轻轻抚摸几下,柔声说道 “我就在外面,我等着你。” 代林转身离开,这四十分钟,过得如此难熬。 方铭洲看着代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门板合拢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闸门,将他心头最后一缕光亮也截断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周楠。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杂乱,毫无章法。 周楠没有急着开口,他在方铭洲对面坐下,隔着一张不大的圆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轻松,不用想太多。我们就随便聊聊,你觉得舒服就好。” 方铭洲点了点头,手指却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起初的十几分钟,周楠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最近睡得好不好,胃口怎么样,有没有去哪里走走,问他谈恋爱感觉怎么样。 方铭洲答得很简短,像一台只输出最小信息的机器。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飘忽不定,没有根基。 周楠不在意他的冷淡,语气始终平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他慢慢引导他回忆一些过去的画面——那场车祸,那场葬礼,独栋别墅里的清冷,频繁重复做的噩梦。 方铭洲闭着眼睛,那些画面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像老旧电影里偶尔清晰偶尔模糊的片段。 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回答周楠的问题时不再那么警惕了,只觉得那种被审视的压迫感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周楠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催眠曲里若隐若现的旋律。 “现在,我想让你回到那个时刻,”周楠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平稳得像一条直线,“你可以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着。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它现在只是一段影像,伤害不了你。” 方铭洲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的十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些他不愿意触碰的画面,像被一把钥匙打开了锁,轰然涌了进来。 他咬紧了牙关。 周楠的声音又响起来,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在我这里,方铭洲,你很安全。那只是过去的影子,不是现在的你。你可以看着它,然后让它过去。” 方铭洲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从心底最深处撕扯出来。 他想睁开眼睛,想逃离这个房间。可周楠的声音像一只温柔却有分量的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留在了原地。 “它不会永远在这里的,”周楠说,“你可以放下了。” 方铭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沿着脸颊淌下来,滚烫的,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他没有出声,只是抖得很厉害,像是体内积攒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楠没有再说话,安静地陪着他,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50、好好吃药 门外,代林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机械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动。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试着坐在候诊椅上,可椅子太硬,他的不安无处安放。他又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门口,抬起手想敲门,犹豫片刻,又把手放下了。 还有多久? 他不知道方铭洲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个总是对他笑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像一个溺水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水面慢慢没过口鼻。 他想起方铭洲最近这几天的样子——吃饭时突然停住筷子,盯着某个方向发呆;半夜惊醒时紧抓着他的手臂,指尖冰冷;还有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沉默,明明人就坐在身边,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地呼出一口气。 四十分钟,像四年。 终于,门从里面打开了。 周楠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结果。她侧了侧身,示意代林可以进去了。 代林几乎是冲进去的。 方铭洲还坐在椅子上,微微低着头,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完全干。他的眼睛有些红肿,神情疲惫,像大病初愈的人。 但他抬起头看向代林的时候,代林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蒙了很久的窗户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有光照进去,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方铭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 “等久了吧。” 代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蹲下身,把方铭洲的手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那手指还有些凉,但不再僵硬了。 “没事,” 代林低下头,把脸贴在方铭洲的手背上,声音闷闷的 方铭洲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地、轻轻地把手指收拢,反握住了代林的手。 周楠回到办公桌前,写了一张单子,随写随说 “你擅自停药这一个多月,身体的耐受性可能已经变了。如果再出现不舒服,随时来,不要扛。” 方铭洲点了点头。 代林拿着药单握着他的手出了诊室,方铭洲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代林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怎么了。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过了一会儿,方铭洲睁开眼睛,看着代林。 “走吧,”方铭洲说 “去取药。” 代林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里面那张处方笺安安静静地躺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会吃吗?”他问。 方铭洲看着代林,代林眼神里没有逼迫,没有审问,没有“你要是再不吃药我就要生气了”的那种威胁。他就是单纯地问,你会吃吗,像一个小孩在问另一个小孩,明天你去不去。 “会。”方铭洲说。 代林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干涸的血痂,看着他略微红肿的眼皮,看着他没有完全恢复血色的嘴唇。 他看着代林,然后伸出手,方铭洲拿过那张处方笺,把它和自己的手机一起揣进了口袋。 “药房在一楼?”代林问。 “嗯。” “走。” 代林转身走向楼梯口。方铭洲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下第一级台阶,背影在楼梯间的灯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再问他是不是真的会吃。 代林觉得,在他把那张处方笺揣进自己口袋的那一刻,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药房在一楼,取了药之后两个人没有马上离开。 方铭洲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药袋,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 药袋上印着药品名称、用法用量、有效期,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没有看进去。他就是想手里有个东西,不用空着,不用让代林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代林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的队还是一样长,药房的广播叫着号,有人拎着一大袋药从他们面前走过,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方铭洲手里的不是药,只是一袋普通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但他知道不是。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个东西了。 碳酸锂,白色的,小片的,没有味道,吞下去的时候会卡在喉咙里一下,苦味在舌根漫开。 碳酸锂和阿立哌唑的组合装他吃了三年,每一天,每一顿,雷打不动。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停药仅一个月之后再拿在手里,那种熟悉的厌恶感又涌上来了。 “代林。”方铭洲开口。 “嗯?” “你如果不想管我了,现在还来得及。” 代林没有说话。 方铭洲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药袋上,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不是在试探你。我是认真的。这个病不是吃一个月两个月就能好的,可能要一直吃,吃很多年,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不会怪你。” “说完了?”代林问。 方铭洲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代林从他手里把药袋抽走了。 方铭洲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代林把药袋打开,取出里面的药板,铝箔纸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看了一眼上面的说明,然后很自然地掰下来一粒,白色的药片落在他掌心里。 “水。”代林说。 方铭洲没动。 代林看了他一眼,伸手从纸袋里掏出那瓶水,拧开盖子,然后把药片递到方铭洲面前。 两个人对视着。 方铭洲的目光落在那粒药片上。很小,很白,很轻,躺在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手心里。 方铭洲伸出手,从代林掌心里拿起那粒药。 他的指尖还是凉的,碰到代林掌心的时候,代林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苦味在舌根漫开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么大一个人了,吃个药还要被人哄。以前都是自己倒了水自己吃,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倒好,药片躺在别人手心里,他还要犹豫半天。 “喝水。” 代林把水瓶递到他嘴边。方铭洲就着代林的手喝了一口水,药片顺着水滑了下去。苦味还留在嘴里,他咽了一下口水,皱了皱眉。 代林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橘子味的。又是学校食堂自取的那种水果硬糖,很便宜,包装纸是透明的橘色,上面印着一颗不怎么像橘子的橘子。 方铭洲看着那颗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张嘴含住了。甜味在舌尖化开,盖住了碳酸锂的苦。橘子味的,和昨天的糖是同一个味道。 “以后吃了药就吃颗糖,”代林把剩下的糖塞回口袋,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这样就不苦了。” 他含着糖没有说话。 橘子味的甜在嘴里慢慢化开,一点一点的,像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代林把药板重新装回药袋里,拉好封口,放进纸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他朝方铭洲伸出手。 这次方铭洲没有犹豫。他把手放了上去,代林的手很热,握着他的手指收紧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疼他的紧,而是正常的、有力量的、像是在说“我在”的紧。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阳光落在脸上,方铭洲眯了一下眼睛。刚才进医院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晴了,阳光照在医院灰白色的外墙上,把整栋楼都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去吃个饭?”代林问。 “嗯。” “想吃什么?” “随便。” 代林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问“随便”是什么。他牵着方铭洲的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边走边看手机自言自语 “我看华贸城离这边还挺近的,我们去那边吃吧,顺便逛逛商场。行不行?” “嗯,听你的。” 方铭洲跟在代林旁边,左边的位置,代林在他右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他嘴里还留着橘子糖的味道,甜丝丝的,和碳酸锂的苦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但他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 代林带他坐了几站地铁,走到华贸城,一个商业综合体购物中心。平常也没有时间来逛商场,离学校和家都不近,今天难得有时间。 正赶上方铭洲随随便便就行的冷淡时候,代林带他去哪里,他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代林挽着他的胳膊,走过一家家精品店,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鸟,把各色各样的帽子扣到方铭洲脑袋上,方铭洲安静的站在镜子面前顶着有兔耳朵的天蓝色帽子歪着头看他。 微微挑眉发出疑问 “你看着好看吗?” 代林猛猛点头 “好看的,这样看着你很温柔,很软萌呢。” 方铭洲一脑袋黑线,生无可恋顶着帽子看着代林举着手机给他拍照。 周围路过零星的路人,看着他的样子露出微笑。 代林拍好照片把帽子拿下来放回原位,又挽上他的胳膊,奔向另一家店。【】 51、你又嫌弃我 逛到十一点多,逐渐疲惫。 “我们去四楼吃饭吧!” “行,吃什么啊?” “等我看看。” 代林挽着他的胳膊也不抬头,看着手机翻着团购券,眼看着就要撞到承重柱他依旧没有察觉,方铭洲不语,抬手在他额头前一横,隔绝了他的脑门和承重柱。 “你哑巴了?也不提醒我。” “谁让你光看手机不看路。” 他一副我有理我没错,真让人怀疑他到底是真的情绪不好还是装的。 代林甩了个白眼过去,嘟囔道 “这不是还有你呢嘛,我那么相信你,你竟然带我撞柱子,可恶!” 像个讨债小鬼一样把气恼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你发什么呆呢?”代林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质问停住的方铭洲。 “怎么不走了?” 方铭洲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呢,莫名其妙停下来了。 此时他们正好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玻璃橱窗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画着一只穿着宇航服的卡通猫,旁边写着“秋季限定·桂花酒酿奶茶”。 代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读出了海报上的字,眼睛亮了一下 “想喝?” 方铭洲摇了摇头,他没有喝奶茶的习惯。 代林已经松开了他的胳膊,推门进去了。 方铭洲站在门口,看着他在柜台前往里探着身子,代林好像习惯了做什么事都往前多探一点,像个总想往前多跑两步的小孩。 他点完单转过身来,隔着玻璃门朝方铭洲比了个“ok”的手势。 日光灯从头顶顺到代林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亮亮的,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 方铭洲觉得那个笑容晃眼睛,他把目光移开了又瞅着门外的海报。 代林端着两杯奶茶出来了。一杯是桂花酒酿的,还有一杯是原味的。 “这杯你的。”代林把原味的那杯递给他。 “我没说我要喝。” “你没说,但是你站在这看了很久的海报,我觉得你想喝。” 方铭洲接过那杯奶茶,温热的,透过纸杯壁传到他的掌心。 他没有说代林猜错了,因为他确实看了很久,但他在看的不是奶茶,是那只穿着宇航服的卡通猫——那只猫的表情呆呆的,很像代林。 他没说,吸了一口奶茶。原味的,不甜,奶味很重,刚好是他能接受的程度 “好喝吗?”代林问。 “嗯。” 代林满足地点了点头,吸了一大口自己的那杯,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他忽然凑近方铭洲,小声说 “我的更好喝,你要不要尝尝?” 方铭洲低头看了一眼代林手里的那杯——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桂花,底下是乳白色的奶茶,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就着代林递过来的吸管尝了一小口。 桂花的香味很浓,酒酿的味道淡淡的,比原味的甜很多。 “好喝吗?”代林又问了一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太甜了。” 代林笑了,把那杯甜的自己拿回去,握住方铭洲的手腕,就这他的手嘬了一口 “不甜。” 给出自己的评价后,他边走边喝着自己手里的奶茶,步子轻快得像踩着云。 看方铭洲落他半步,他又返回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上楼去吃饭。 四楼是商场的美食广场,现在正是饭点,人不少。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烤肉的油脂香、麻辣烫的香料味、还有甜甜的、不知道是哪家店飘出来的奶香。 代林挽着方铭洲的胳膊,一家一家地看过去,每经过一个店口都要探头往里张望一下,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 “这家不行,太油了。”代林摇头 “这家也不太行,排队太长了—” “这家……” 代林在一家日料店门口停下来,盯着门口摆着的样品模型看了半天 “这个三文鱼的模型做得也太假了,三文鱼哪有这个颜色的。” 方铭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三文鱼的样品确实做得不怎么样,三文鱼的颜色偏橘,塑料感很强,米饭粒粒分明得像小石子。 “模型好不好看不重要,好吃就行。” “你不懂,模型都不认真做,能认真做饭吗?” 代林振振有词,拉着他走了。 方铭洲被他拽着往前走,忽然想起代林给他做饭的样子——黄瓜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点老,把酱油当成盐搁多了,咸得他喝了两杯水。 但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把那碗咸得要命的黄瓜炒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模型好不好看不重要,好吃就行。 卖相好不好也不重要,他愿意做就行。 代林在一家川菜馆门口停下来,拿起手机翻了一下评价,又看了看门口的菜单,犹豫了几秒,转头问方铭洲 “你能吃辣吗?不能吃,pass!”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能吃还是不能吃?” “能吃一点。” 代林点点头,把那家川菜馆划掉了,继续往前走。 方铭洲想说其实不用迁就他,他吃辣虽然不太行,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碰。但代林还是把这家店划出考虑范围内。 “这家!”代林忽然兴奋起来,在一家湘菜馆门口站定。 “这家有双人套餐,四菜一汤才八十八,还送两碗米饭。” 方铭洲看着那家湘菜馆的招牌,又看了看门口的菜单,犹豫了一下 “湘菜…是不是挺辣的?” 代林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评价,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心虚,最后变成了一种“好像是这么便宜的套餐就这么错过”的复杂神色。 方铭洲看着他脸上那些快速变换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藏事。高兴就是高兴,失落就是失落,心虚的时候眼睛会往别处看,心虚完了之后会不甘心地再翻一遍手机,试图找到一个说服自己也说服方铭洲的理由。 “走吧,”方铭洲替他做了决定,“换一家。” 代林抬头看他,眼睛里的不甘心还没散干净,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嘴上却说 “我也不想吃辣,换一家就换一家呗。” 明明是自己想吃但发现对方不能吃才换的,说出来却成了“我不想吃辣”。 方铭洲没有拆穿他,只是觉得代林这个人,连迁就别人都得这么不坦率,像个别扭的小孩,明明是想把糖让给你,却偏要说“我不爱吃甜的”。 最后他们选了一家做江浙菜的餐厅,口味清淡,适合方铭洲,也适合代林那颗想找一家店坐下来吃饭但又不想吃太辣的心。 店面不大,装修是那种仿古的风格,木桌木椅,桌上摆着一只粗陶的小花瓶,插着一枝干枯的莲蓬。 代林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两杯奶茶和那个纸袋放在桌上,方铭洲坐在他对面,那束花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服务员递过来菜单,代林接过去翻了两页,又递给方铭洲:“你来点。” “你点吧,我都行。” “你又‘都行’。”代林把菜单放在桌上,推到两个人中间,“一起看,一人点两个菜。” 方铭洲低头看菜单,第一页是凉菜,第二页是热菜,第三页是汤羹和主食。菜名写得文绉绉的,什么“桂花糯米藕”“龙井虾仁”“东坡肉”“西湖莼菜汤”,每一个都像从古诗里掉出来的词。 他看了半天,说:“糯米藕。” “你呢?”方铭洲问。 代林的手指在菜单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一个菜名上:“糖醋小排。” “行。” “汤呢?”代林问。 “红笕菜汤。” 代林抬了一下眉毛,看着方铭洲,表情里有一种“你还知道红笕菜这种东西”的惊讶。 方铭洲没有解释他为什么知道红笕菜,因为解释起来太长了——他妈妈以前做过,很小的时候吃过一次,味道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妈妈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雾气模糊了她的脸。 “那就红笕菜汤,再加一个清炒莴笋,够了吧?” “够了。” 代林把服务员叫过来,点了菜,又确认了一遍菜名和口味,才把菜单还回去。 代林点完菜看了看手机,抬眼发现方铭洲在看自己,问 “怎么了?” “没什么。” 方铭洲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烫的,大概服务员倒的时候就是烫的,放了一会儿还没有变温的。 杯子是粗陶的,表面不光滑,摸着像摸着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拿起杯子感觉不出水的温度。 烫的他连连咳嗽哈气,代林一把把奶茶塞到他嘴里,凉奶茶和热水对冲,压下去一些热躁刺激感。 代林不禁吐槽一句 “你是林黛玉吗?这么娇弱。” “你嫌弃我吗?” 咳的红着眼睛还要抬头问他,柔柔弱弱的样子。代林连忙否认 “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我自己可以的,我不用你帮我。” “方铭洲,不许再说这个话题了。再说我要生气了。” 方铭洲被威胁后,听话的应下 “哦,知道了,宝宝。” 要不是在外面,代林真的要冲他咆哮了。 我真的没有嫌弃你啊,大哥哥! 真心可鉴,苍天可辩!【】 52、口是心非 菜上得很快。糯米藕切成了厚片,浇着琥珀色的糖桂花,甜丝丝的。糖醋小排是糖醋的,颜色红亮,上面撒了白芝麻。红笕菜汤盛在一个大白瓷碗里,汤是透明的,笕菜叶子小小的、卷卷的,像一颗颗绿色的叹号,挤在汤面上,看起来很安静。 代林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到方铭洲碗里,又夹了一块糯米藕,又把红笕菜汤往方铭洲面前推了推。 方铭洲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想起刚才在医院走廊里,代林说“我陪你去”时候的语气。那种笃定的、不需要确认的语气。 “你怎么不吃?”方铭洲问。 “吃着呢。”代林放进嘴里一块小排骨,含混不清地说。 方铭洲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汤的味道很淡,虽颜色鲜艳但几乎没什么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很清很清的回甘,像是把一小片湖水咽进了肚子里。 他想起了妈妈,想起那个模糊的、隔着雾气的笑脸。但没有难过,只是想起了而已。 可能是因为嘴里有橘子糖残留的甜味,也可能只是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正在专心致志地啃一块小排骨,啃得嘴边都是酱汁,看起来很好笑。 “你嘴上有酱。”方铭洲说。 代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没舔干净。 方铭洲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代林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擦完了又拿手机当镜子照了照,确认干净了才满意地把手机扣回去。 “方铭洲。”代林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嗯?” “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他摇摇头 “那吃完饭,”代林想了想,好像在盘算什么,筷子尖点着碗沿,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声音,“去看个电影?” 方铭洲看着代林。 代林的眼睛透出来期待的眼神,像某种小动物期待出去玩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 “好。”方铭洲说。 代林的眼睛亮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想快点吃完、快点出发。 方铭洲喝完了碗里的汤,把空碗放在桌上,他忽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难熬。 不是不难熬,是有人在旁边,让难熬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两个人站在商场的导览屏前选电影。 代林仰着头看屏幕,手指在触控屏上划来划去,把最近几场的电影简介都看了一遍,皱着眉头说 “这个看起来很无聊,这个我看过了,这个…”他停了一下,念出片名 “这个好像是个文艺片,讲什么的?” 方铭洲看了一眼简介说 “讲两个男的。” 代林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方铭洲面无表情。 代林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边笑一边用手肘撞方铭洲的手臂 “你故意的吧?” “不是,”方铭洲说,“简介上真的写‘两个男人的十年’。” 代林又看了一眼屏幕,还真是。 他沉默了两秒说 “那就看这个。” “你不是说看起来无聊?” “文艺片嘛,无聊就无聊。” 代林买了票,两张,连座的,取了票塞给方铭洲一张 “无聊了正好睡觉,我今天起太早了,困。” 方铭洲接过电影票,看了一眼座位号,七排五座和七排六座。 电影还有十五分钟开场,代林说要去上厕所,把奶茶和纸袋都塞给方铭洲,跑走了。方铭洲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和一个纸袋,肩膀上还挂着代林的帆布袋,像一个移动的置物架。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偏头一看,代林歪着脑袋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已经睡着了。 还真是守信用,说睡就睡。 他的睫毛很长,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的一瞬间,那两排睫毛的阴影就落在眼下,像两把小小的、收拢的扇子。 方铭洲看着代林的睡脸,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肩膀往代林那边挪了一点,让代林的头靠得更稳。 代林没有醒。他动了动,往方铭洲的方向又蹭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方铭洲的肩膀。呼吸打在方铭洲的袖子上了,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很轻很轻的节拍器。 方铭洲没有再看屏幕。 他低着头看着代林的头顶。代林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洗衣液的香味不一样,更轻,更淡,像是某种开在路边的不起眼的小白花的味道。 方铭洲把代林脑袋旁边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轻轻地按下去,手指从发梢滑到发根,动作很轻,轻到代林完全没有察觉。 电影结束的时候,代林终于动了,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地睁开眼睛,眨了两下,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抬头看见方铭洲的下巴,又眨了两下,慢慢直起身来。 “完了?”他哑着嗓子问,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完了。” “讲的什么?” “没看。” 代林愣了一下,转头看方铭洲。方铭洲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 “你不看你干嘛来了?”代林皱眉。 方铭洲看着他,看了两秒说 “看你睡觉。” 代林怔住了。他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先是一层淡淡的粉,然后变成更深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朵尖,像一只被人忽然点了名的小动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神经病啊。”代林移开目光,把翻上去的座椅扶手按下来,动作比平时大了很多,像是用这种多余的力气来掩饰什么。 方铭洲笑了一下。不是牵动嘴角的那种笑,是眼睛也跟着弯了的那种笑。 代林看到他笑,耳朵更红了。拿起纸袋和奶茶,站起来往外走,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方铭洲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走出影厅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忽然变亮了,方铭洲眯了一下眼睛。代林在前面等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头发后面那撮翘起来的还在翘着,歪着头看他,表情又凶又不好意思。 “你笑什么笑,”代林说 “不准笑了。” 他笑着走过去,走到代林身边 “晚上想吃什么?”代林问,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不是刚吃过饭吗。” “那是中午的饭,这是晚上的饭,不一样。” 方铭洲想了一下说 “回家做吧。” 代林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去超市买点菜。” 两个人往商场地下的超市走。电梯上站着很多人,代林站在方铭洲前面一级台阶,后脑勺正好在方铭洲视线水平的位置。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方铭洲伸手又按了一次,这次按下去了,没有弹回来。 电梯到了,代林回过头:“你刚才是不是又摸我头了?” “没有。” “有,我感觉到了。” “那是风。” 代林盯着他看了两秒,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过身往超市走,方铭洲跟在他后面。 “所以那个电影到底讲了什么?”代林拿起一盒西红柿看了看又放下,随口问了一句。 “两个男的,一个想走,一个想留。”方铭洲说,“想走的那个最后没走成。” 代林又拿了一盒西红柿,这次放进了车里。 “那不就结了,想留的那个赢了。” “谁也没赢。”方铭洲说 “想走的留下来之后每天都在后悔,想留的那个人知道他后悔,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代林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消化这段信息。 “那不是有病吗?”代林说 “想走就走啊,留下来天天后悔给谁看?” “他说不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嘴长在自己脸上,说‘我要走’三个字很难吗?” 方铭洲拿起一盒蘑菇,看了看生产日期,放回架子上。 “有些人就是说不出口。” “那是借口。”代林推着车往前走,语气很笃定。 “说不出口就是不想说。真要走的人,抬腿就走了,谁还跟你演内心戏。” 方铭洲没接话。他看着代林的后脑勺,想起刚才在电影院里,代林睡了整场,连片尾字幕都没看到。现在说起来头头是道,像是看了另一部电影。 “你没看全。”方铭洲说。 “看全了我也这么说。”代林在调料区停下来,拿起一瓶醋看配料表 “想走就走吧,别搞什么苦情戏。留下来对谁都不好,自己难受,对面那个人也不舒服,图什么?” “图不伤害对方。” “拖着才伤害。”代林把醋放进车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钝刀子割肉比快刀子杀人疼多了。你不觉得吗?” 方铭洲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但他没说出来。 代林又拿了一袋盐,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方铭洲说 “对了,买盐。我昨天就说买盐,差点又忘了。” 他把盐举到方铭洲面前晃了晃,像在展示战利品。 方铭洲看着那袋盐,包装袋上印着一个穿白围裙的卡通厨师,笑得特别假。 他说“你要是看电影的时候不睡觉,可能就不会觉得那个想走的人有病。” 代林把盐放回车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坦荡的 “我睡觉怎么了,我困啊。谁让你肩膀那么舒服,一靠上去就睡着了。” 方铭洲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代林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说 “不过我还是觉得他该走。” “你都没看。” “不用看也知道。”代林的声音在前面飘过来,不重,但很清晰 “两个人在一起,谁要是想走了,那就让他走。留得住人留不住心,没意思。” 方铭洲跟在他后面,推车的轮子在地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他看着代林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活得真简单。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想说就说,想睡就睡。没有犹豫,没有拉扯,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把自己和别人都困住的犹豫不决。 “方铭洲。”代林忽然回头。 “嗯?” “你不会想走吧?” 方铭洲愣了一下。 代林的表情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他的手停在购物车上,指节微微泛白。 方铭洲看着那几根发白的指节,又看了看代林的脸。代林在看他的眼睛,等他的答案。 “不会,我没地方可去。”方铭洲说。 代林的指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推车,走了两步又说 “你要想走也行,提前告诉我,别自己闷着。” “说了不会。”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那么一说。” 代林推着车拐进了零食区,方铭洲跟上去,听到他在自言自语 “买个薯片吧,好久没吃了…你要不要?算了你不吃薯片,你连奶茶都不喝甜的。” 方铭洲听着代林絮絮叨叨的声音。超市的白炽灯很亮,照在代林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干净利落。 他想,那个电影里的两个人要是能像代林这样想,大概就不会那么累了。 但每个人都不一样。 代林是代林,他是他,电影里的人是电影里的人。 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说不出口 “方铭洲你看这个薯片有新口味,麻辣小龙虾味,要不要试试?” “不要。”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但是那包薯片仍旧出现在购物车。【】 53、事与愿违 方铭洲的情绪在吃了几周药后逐步稳定下来,起初还有做噩梦和躯体化的情况出现,现在好转许多。 关于那包骨灰和混凝土的混合杂质,在这几周里没有丝毫消息,不知道是连淮伟不告诉他,还是真的隐蔽极好无破绽。 对破案来说不算好事,但对他的病来说是好事,起码他不会受刺激发病了。 代林每天都早早回家,每天晚上都在家里陪他,在这事发生之前他还想着去找学校里的兼职,干点轻松活赚点零花。 可惜了,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兼职没找到,家里这个还离不开人。 他还想着在航大附近租个一居室,反正现在方铭洲课也少,也不怎么去学校,在附近他有事也能及时赶回去。 日子还是得一点点来,这租房子的事还没个谱,事情又出现变化了,这下他不得不加快推进租房子的事情了。 方铭洲正闲情雅致的摆弄之前和代林在夜市玩套圈拿回家的几株小多肉,不知道是换季的原因还是什么,多肉最下边的一圈都成了干瘪的黄叶,他正拿着小镊子把多肉的黄叶摘下来。 代林盘腿坐在沙发和茶几夹缝的地毯上,面对笔记本电脑,正为小组作业发愁。 一个渐凉的秋日,一个完美的周末。 “叮咚,叮咚。” 门铃上乍然出现,些许刺耳。 代林起身去开门,门外是一个对他来说很陌生的人。 连淮伟。 他手上拎着一个牛皮文件袋,代林注意到这个文件袋,心里腾升一阵隐隐的不安感。 “你好。” “你好,我是华明市刑侦大队队长连淮伟,我找方铭洲,有点事情需要和他详细谈一下。” “请进吧。”代林侧身让他进门。 他盯着连淮伟进门的背影看了三秒,一瞬间一个猜测在脑中炸开,来自他作为一个法学生的敏感觉察。 方铭洲的之前突然的发病不是偶然,而是的的确确受到了什么刺激。 在见到连淮伟之前,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病出现躯体化和梦魇的症状,他想过可能是普通复发,再结合方铭洲私自停药,他认为只是因为停药引发的复发。 方铭洲没有和他讲过为什么会复发。 现在他知道了。 不,还不能确定,方铭洲没有亲口告诉他。 方铭洲闻声走到客厅,见到连淮伟的时候,他心想,坏了,代林可能知道了。 “铭洲,这么久就有一点新的进展,我想还是先告诉你。会不会有点打扰?”连淮伟朝代林去岛台倒水的身影看了一眼问道。 “没事,我也该告诉他了。” 代林端着两杯水放到茶几上,随后一言不发的端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回了房间。 回房间后他也没有精力去做作业了,满脑子都是为什么方铭洲不告诉他,是不是还不信任他,是不是真的只是玩玩而已,那他该怎么办才好。 他做不到那么草率,他是拿出真心的,如果方铭洲不是真心的那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没办法平静的退出这段感情,更没办法释怀放下他。 方铭洲看着连淮伟递给他的照片,是他小区的监控模糊照,虽然他家有可视门铃,但是不按铃是不会触发视频监控功能的,所有监控排查下来只有这么一张照片。 一个身着黑色连帽衫的细瘦身影,带着全包渔夫帽,根本看不到脸,连淮伟让他好好想想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能这么准确找到他家的,除了家人就是朋友,他猜测这个人方铭洲有可能认识。 他看着照片,脑子里找不出一张能和这张照片对上的脸,如果只有这张照片的话,恐怕连淮伟这一趟无功而返了。 看来是没什么头绪,连淮伟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装订文件说道 “这是箱子上字迹的鉴定报告,只能确定是个男人的字,记录在库的字迹中没有他的。” “所以,这么久这个人的信息一点没有吗?”方铭洲不死心的问 “我们重新排查过你的人际关系网,再结合这个人的外貌特征,确实是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但是我们也没有放弃,通过他的衣着确定了他是长时间处于社会中下层的人群,很有可能居住在城乡结合部或者…” “陈齐航呢?” 连淮伟还没说完话,就被他的质问打断了。 “你们不查查陈齐航吗?我感觉他的嫌疑很大,而且他也知道我的住址,这个小区没有登记是进不来的,那这个人能进来就是有人帮他。” “铭洲,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初步判断他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有可能是从小区角落围墙翻进来的。我们查过小区门口监控,他没有出现过,而且他确实躲过了监控,只有出现在你家门口的这个,其他都没有。” 他往方铭洲垂着的手里塞进杯水,让他缓缓。 “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呢?一定是有人告诉他的。” “现在这一点信息没办法直接和当年的案子直接产生联系,那袋骨灰也没办法明确身份,你呢,还是好好治疗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和你男朋友解释一下,不然他也不心安。” “嗯,我知道了。对了,之前陈齐航给过我一个u盘,是一段事发时的录音,像是行车记录仪的,撞车后两三分钟的有些喘息声没有说话的,要不要听?。” “警局里有案发现场全部录音备份,全程的都有,和他给你的应该是一样的不用听了,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方铭洲喝了点水,沉默着 “如果他能拿到警局里的录音,那不就说明…” 连淮伟点点头说 “没错,有内鬼,但是找不出来,这个案子还是很麻烦的。牵扯的太多了,这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呢。行了,我该走了,有任何事情及时联系我,不要单打独斗。” 方铭洲把他送走,马上上楼想和代林说清楚这件事。 代林靠在椅子上,看着他进门,眼眶微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顺手把门带上,走到书桌前靠着桌沿,面朝代林。 “代林。”方铭洲叫他。 他闻声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薄雾,戎乱混杂。 方铭洲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但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想说“我是怕你担心”,想说“这件事太复杂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又都像是借口。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选择了最简单的开头。 “刚才那个人,叫连淮伟。华明市刑侦大队的队长。当年我妈出事的时候,他是主要负责的警察。” 代林的睫毛颤了一下。 “之前有和你说过我妈是意外去世的。” 方铭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她是被人害死的。车祸,凌晨两点,千华高速的弯道段。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现场没有其他车辆的痕迹,被定性为单车事故。但我知道那不是事故,我妈怕黑,她从来不在晚上开车。” 这些话他曾经面对警察说过很多次了。 对连淮伟说过,对自己说过,在梦里对妈妈说过。但这是他第一次对代林说。每一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都觉得那些字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坑。 代林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椅子扶手上,指节微微用力,骨节泛出白色。 几分钟前他还陷在信任与否的问题里挣扎,现在他已经无心纠结了。 “几个星期前,有人在家门口放了一个箱子。”方铭洲说 “没有寄件人,没有物流信息,箱子里装的是骨灰和石膏粉的混合物。连淮伟拿去化验,但是杂质过多没有结果。” “那个人还没有找到。监控只拍到一张模糊的照片,看不清脸。连淮伟说对方很了解小区的监控盲区,特意避开了。这个人可能是我认识的,不然不会知道我家住哪里。” 方铭洲把目光放到代林脸上,他眼睛里无望茫然转变成了些许的无措复杂。 “所以你那天发病” 代林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因为那个箱子。” “对。” “你害怕那是妈妈的骨灰?” “对,我害怕。” “所以你才会做噩梦,才会出现躯体化的症状。它刺激你的病复发了。” 他的眼睛里盛满了心疼。 方铭洲蹲下身,双手握住他的手,温声细语。 “代林,我不是不信任你。” 他叹了口气 “我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麻烦,我也怕会无意中把你牵扯进来,让你和我一起面对这些乱糟糟的陈年往事太累了,不值得的。” “你…” “你听我说。” 他变换一下姿势,单膝跪地。 “这些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我试过不去想,去忘记这些事,但结果总是事与愿违,它还是一直围绕在我身边。和你在一起以后,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我害怕有人会对你造成伤害。我不想你牵扯进来。” “你是不是傻啊?是你先和我表白的,你不告诉我,给我营造一个乌托邦,等到真的出事了,再把我推开和我分手,你自己去面对这些事情,这样就是为我好吗?” 方铭洲低头靠着两人交叠的手,沉默着。他深深的叹息,这几天他确实这样想过,倘若这件事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就提分手,起码不会让代林被盯上,不会让他牵扯进来。 结果总事与愿违,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不会让代林太恨自己。 “我都不知道你是因为受刺激才复发的,我还跟傻子一样怪你停药,我以为是你停药才复发的。这样骗我是不是很好玩啊?” “对不起,对不起…” “你抬头。” 方铭洲眼睛里盛着泛着水光的水珠。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狗一样。 “能知道地址送到家门口的一定很早就在监控你了,这里可能不太安全了。” “对,所以我想…” 两人同时说出令对方意想不到的答案。 “你搬出去住。”“你不要出门。” “你最好不要自己在家里,我下课会尽快回家的,你要是真的有事情要出门,出去回来都要给我发信息。不行,还是不保险,你要出门叫康桐来接你,一定要告诉我。” 代林认真的说道。 “你搬出去住吧,不在这边会更安全一点。” “你现在病还没好,你的想法不成立。” 方铭洲听他这话,不禁笑出声。 “你笑什么,不许笑,我的办法很可行的。” “好,我听你的。” “早就该听我的了。”代林刚缓过劲来,说话还带点鼻音,像是撒娇一样。 方铭洲把头埋进他怀里,安静的听着他的心跳。【】 54、看房 晚上,两人依偎着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一条细细的白光打在地板上,极其安静的氛围,可两人都没有睡着。焦虑和不安布满床头。 “铭洲,我们搬家吧。”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松口了答应下。 “好,我明天就去找房子。” “我之前看过几套,在万象城附近,人多一些,离音乐学院和航大都不远,一个中间位置,交通也方便。” “你看好就好,我明天给你转一笔钱,你先用着不够再和我说。” “好,我抽个空再去谈一下租金,签了合同我们就搬吧,早点搬早点离开,这里不太安全。” “嗯,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住。康桐明天来接我去学校,最近他一直在酒吧那边盯着,前一阵都是他派人来接我,我跟他说了一下最近的情况。” 代林没说话,往他怀里钻了钻。 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早上,代林起得很早。 方铭洲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角,床单上留着一个人躺过的温度。他听到厨房里有动静,不大,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在做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才七点二十。 代林站在厨房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一张名片,对照着输号码。 “要给谁打电话呢?”方铭洲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代林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他回过头瞪了方铭洲一眼,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说 “你走路没声啊?” “是你太专心了。” 代林撇了撇嘴,把手机屏幕亮给方铭洲看。屏幕上是一个租房中介的电话,号码下面备注着“万象城-李”。 “这么早人家还没上班。”方铭洲说 “八点就上班了,我先存着,到时候直接打。”代林把手机收回去,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 “你吃煎蛋还是水煮蛋?” “煎的吧。” 代林点点头,弯腰去柜子里找平底锅。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一些,不像以前那样慢悠悠地自言自语,而是带着一种隐隐的、按捺不住的急切。 方铭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锅放到灶台上,倒油,磕鸡蛋,动作一气呵成,油花溅起来的时候他往后缩了一下。 “你今天有课吗?”代林问,锅铲在锅里翻了一下。 “下午一节。” “那上午跟我去看房子,我上午也没课。” 方铭洲看着代林的后脑勺,垂下来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好。”方铭洲说。 代林翻鸡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他没有回头,但方铭洲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吃完早饭,代林就催着方铭洲出门,他把包收拾好,装了一包纸巾、两瓶水、方铭洲中午要吃的药、还有一把折叠伞,说“万一变天了呢”,然后站在门口换鞋,左脚跺一下右脚跺一下,像一只急于出门遛弯的小狗。 “要不要叫康桐来接我们?” “不用,我们坐公交去就行,他下午再来接你。” 出了小区,代林掏出手机查了路线,公交坐几站就到万象城,走个三百米就是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区。 方铭洲想问他是不是已经研究过这条路线很多次了,但没问出口,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代林这个人,做什么事之前都喜欢把功课做足,连去看个电影都要提前查好评分和影评,何况是租房子这么大的事。 公交上人不算多,两个人挨着坐在一起。代林靠着方铭洲的肩膀,把手机举到两个人面前,翻着之前收藏的几个房源页面。 “这套离万象城最近,走路五分钟,小区门口有公交站,到航大十五分钟,到音乐学院十分钟。但是是一楼,我怕潮。” 他划到下一套。 “这套是六楼,有电梯,户型小一点,一室一厅,但朝向不好,朝北,冬天采光不行。” 又划到下一套。 “这套是最好的,十楼,朝南,两室一厅。但租金比前两套贵了八百。” 代林翻到最后一套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微微侧头看了方铭洲一眼,像是在等他的意见。 “贵就贵点。”方铭洲说。 代林眨了眨眼,把手机收回去说 “那先看这套。”语气很平静,但方铭洲注意到他把那个房源的截图单独给中介发了一条确认看房的消息,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直到对方回复“没问题一会儿见”,他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车之后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到了那个小区门口。 小区是前几年建的新楼盘,灰白色的外立面,整体看起来还算干净。门口有保安,进出门需要刷卡,还算可以。 中介小李已经到了,是个二十多岁的男生,背着一个双肩包。 他认出了代林,远远地招手说 “您就是早上联系我的那位吧?” 代林点点头 “是”然后侧身指了指方铭洲说 “我男朋友,我们一起看房”。 小李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快速移了一下,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笑着说 “那咱们进去吧” 刷了门禁卡,带他们进了小区。 小区里绿化不错,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地上落了薄薄一层。有老人在带小孩,有遛狗的,有跑步的,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方铭洲走在代林旁边,听着代林和小李的对话。 “这套房子在十楼,一梯四户,南向,采光很好。房东之前是自己住的,后来去了外地才拿出来出租,所以里面的家具都是自用的标准,不是那种随便买点便宜货糊弄的。” 电梯到了十楼,小李开了门,侧身让他们先进去。方铭洲一进门就看到了阳台,落地窗,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整个客厅都是亮的。 方铭洲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地方可以。不是说有多好,而是没有那种让人想转身离开的感觉。 他转过身,看到代林已经在卧室里了。代林站在窗户前面,正在检查窗锁,用手推了推,确认是好的,又蹲下来看床底下的地面有没有受潮的痕迹。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小李在旁边都有点不好意思打扰。 “水电燃气都是通的吧?”代林站起来问。 “都通的,房东走之前都检查过。” 小李赶紧翻手里的资料。 “宽带呢?有什么运营商?” “这个我得回去查一下,回头给您发过去。” 代林点点头,又去看了卫生间的水压和厨房的灶台。他打开水龙头试了水温,又关上了。 打开橱柜看了看有没有漏水的痕迹;蹲下来检查了热水器的品牌和型号。 方铭洲靠在客厅的墙上看着他做这些事情,觉得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个专业人士做入户检查。 方铭洲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代林旁边问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感觉比那两套质量要高一点。” “那就这套吧。” 代林正在检查燃气表的指针,闻言抬起头,表情有些犹豫 “那两套还没看呢,万有更好呢?” “就这套吧,其他的你已经筛选了,我们就不再做考虑了。” 方铭洲又说了一遍,语气比第一遍更确定。 代林看了他两秒,收起手里正在拍照的手机,对小李说 “那就这套吧,租金还能不能再谈谈?” 小李说去找房东争取一下,先去门外打了几个电话。代林趁这个时间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问他 “真确定这套了?” “确定了,你不是也觉得这套比较好嘛。” “但是这套贵啊。” “没事,有我在别为钱发愁。” 小李回来了,说房东同意降三百,但押金要收两个月的。 代林算了算,又还了两句价,最后敲定降三百五,押金一个半月。 签合同的时候,代林把每一页都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下笔。 他签完了,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把笔递给方铭洲 “你的名字签我下面。” “好。” 方铭洲接过笔,在代林的名字下面写了“方铭洲”三个字。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一上一下,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拿到了钥匙,送走了小李,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客厅什么都没有,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只有满屋子的阳光和十楼的风。 代林站在窗户前,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房间里格外清脆。 “今天周四,咱们周末就搬吧。”代林说。 “好,听你的。” 方铭洲走到他身边,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的小区,门口的街道,远处的河,都在秋天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像一幅很大很大的、还没有画完的画。 “代林。”方铭洲说。 “嗯?” “这里还真挺好的。” 代林转过头看他,钥匙串还在手指上转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大的、灿烂的笑,是一种小小的、满足的、安心的笑。 “那你以后就住这里了。” 代林说 “我也住这里。” “我想和你一直住在一起。” 看房租房这么浪费时间,浪费精力的事没想到在他们这里会变得这么有效率。 代林本想慢工出细活的,谁承想半天就走完流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