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金灿灿的亮,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纱的亮。
深秋的清晨总是来得缓慢而迟疑,太阳好像也不太想起床,磨磨蹭蹭地在地平线上赖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露出一点边。
方铭洲醒了。
他的身体比凌晨的时候好了很多。手不抖了,心跳也回到了正常的节奏,呼吸顺畅了,只是胸口还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不肯走。
他慢慢地坐起来,把被子拉好,盖住代林露在外面的肩膀。
代林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
方铭洲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让他彻底清醒了。他走到客厅,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白色的药瓶。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躺在手心里,很小,很轻,但方铭洲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它们很重。
他已经很久没有按时吃过药了。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他觉得自己好了,觉得不需要这些东西了,觉得那些白色的药片只是一种心理安慰,吃不吃都一样。
他开始减量,从一天三次次减到一天一次,从一天一次减到两天一次,最后干脆不吃了。
医生说不能擅自停药。他不听。
医生说得定期复诊。他不去。
他把所有的药瓶塞进抽屉里,把病历本塞进书架最里面,把所有的诊断报告和检查单全部锁进了一个文件袋里,压在衣柜最底下。
就连这一瓶药还是周楠前两天定时定量给他开的,他随手塞到抽屉里,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以为自己好了,以为那些症状只是暂时的、会自然消退的东西,就像感冒一样,扛一扛就过去了。
但双相不是感冒。
不会因为你不想承认它就不存在。
方铭洲把那两粒药放进嘴里,就着一口凉水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一下,苦味在舌根漫开,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又倒出了两粒。
今天的量已经够了,但他又吞了两粒。
他不知道除了多吃两粒药之外,还能用什么办法把胸口那块石头搬走。
他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过来盖住自己。客厅的窗帘没有拉,灰蒙蒙的天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阴天的颜色。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门开了。
代林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脚步虚浮地走出来。
他看见方铭洲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你怎么起这么早?”代林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哑哑的,像含着一口水。
“睡不着了。”
代林“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伸手摸了摸方铭洲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有点凉。”代林说
代林把手收回去,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方铭洲旁边。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醒过来,歪歪扭扭地靠着方铭洲的肩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方铭洲没有动。
他让代林靠着他,让代林把重量全部压在他身上。那股重量是温热的,真实的,带着一种叫人安心的沉。
“代林。”方铭洲的声音很轻。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跟现在很不一样,你还会—”
他没有说完。
代林没有回答。
就在他以为代林重新迷糊着睡着的时候,代林突然开口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好。”
两人盖着毯子依偎片刻。
窗外,天彻底亮了。
代林是在方铭洲第三次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开口的。
他靠在沙发上,毯子还搭在腿上,目光跟着方铭洲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客厅。方铭洲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伸手拉住了方铭洲的衣角。
“今天周楠在医院吗?”
方铭洲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茶几上,圆圆的,亮晶晶的。
“我不知道。”他说。
代林看着他。方铭洲没有回看代林,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滴水珠上,像是在研究它们的形状。
“那我给医院打个电话问问。”代林说着就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不用。”方铭洲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代林的手停在半空中。
客厅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又急又亮,像在跟谁吵架。
“方铭洲。”代林叫他的名字。
方铭洲没应,但他也没走开。他就站在茶几边上,手里端着那杯水,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了但还没折的树。
代林把手机放下了,没有打。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说
“你过来坐。”
方铭洲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代林把那个靠垫抽走了,扔到旁边。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代林问。
“没什么安排。”
“那正好,我也没有。”代林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情
“我们出去一趟。”
“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请假了。”
方铭洲偏过头看他。代林的表情确实很随意,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但方铭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又是那个节奏很快的、暴露内心不安的小动作。
“去哪?”方铭洲问。
代林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拿过方铭洲手里的水杯,放到茶几上,然后转过身,面对方铭洲,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你昨天状态不好。”代林说,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
“不是普通的情绪不好,是躯体化复发。你手抖得都握不住我的手,心跳快到我在旁边都能听见,你缩在床上整个人像一块冰,浑身冷汗。”
方铭洲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是在怪你。”代林赶紧补了一句,声音软下来
“我是觉得,你需要去看医生。”
方铭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昨晚查了,”代林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双相情感障碍需要长期服药,不能擅自停药,否则很容易引起复发。你停药多久了?”
方铭洲没有回答。
“一星期?”代林猜。
“还是一个月?”
方铭洲还是不说话。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方铭洲,你得告诉我,我好想帮你。”代林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发抖,但他控制得很好,只有尾音泄露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我让你帮。”方铭洲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代林愣了一下。
“我没想让你看到我这样。”方铭洲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一个一个地往外挤字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挺好的。我吃药,我复诊,我情绪稳定,我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发病的样子。”
这句话说完,客厅又安静了。那只鸟还在叫,叫得比之前更响了,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告它的存在。
代林没有马上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方铭洲的眼睛。
“可是我已经看到了。”他说,“昨天,我都看到了。”
方铭洲别过脸去。
“你看到了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忽然有些硬,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你看到了就能治好吗?你看到了我就不用吃药了吗?你看到了就能把那—”
他忽然停住了。他没有说完的是“那个箱子”,但他忍住了。连淮伟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他不知道,才是安全的。”
代林没有说话,等了他几秒,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才开口。
“我看到了确实不能怎么样。”代林的声音很平静
“我又不是医生。但是我可以陪你去医院,可以提醒你吃药,可以在你发病的时候不让你一个人扛着。”
方铭洲的嘴唇动了动。
“你自己说的,”代林说
“你说我们在一起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方铭洲的眼睛忽然红了,不是那种想哭的红,而是一种更激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挣扎着要冲出来的红。
“代林。”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方铭洲说
“怕我这个病。怕我哪天忽然变得你都不认识了。怕我变成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照顾的累赘。”
代林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点心疼的、甚至有点无奈的笑。
“宝贝儿,你是不是傻?”他说
“我要是怕,我昨晚就走了。我昨晚没走,今天也不会走,明天更不会走。”
方铭洲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眶里那层亮晶晶的东西始终没有落下来。
代林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酸楚,他伸出手,握住了方铭洲绞在一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掰开,让方铭洲的手掌摊平,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十指交握。
“去医院。”代林说,不是商量的语气,但也不是命令的语气,而是一种很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
方铭洲低着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不去。”他说,但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坚决了。
“去。”
“…不去。”
“方铭洲。”
方铭洲抬起头,对上代林的目光。代林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方铭洲觉得自己如果再说一个“不”字,代林可能会做出什么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方铭洲的幼稚劲上来了,向他伸出小拇指。
“拉勾”
代林看着他笑了,配合他伸出小拇指,两指勾在一起。
“拉勾,骗你我是小狗。”
两指勾着,拇指贴在一起,盖章。
“那我们去换衣服出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