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时凛上楼。
走廊里那碗排骨已经不在了,窗台上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擦了。管家做事利索。
方兜兜的房间门关着。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敲。里面没有动静,连腓腓的声音都没有。要么睡着了,要么醒着不想说话。两种他都不打算打扰。
他转身,走向方左珩的房间。
姜疏意已经不在了。方左珩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摊在面前,屏幕黑着,没开。手撑着额头,人端端正正坐着,眼睛却没落在任何一个地方。
方时凛推门进去。
方左珩听见门响,坐直了身子。背挺着,下颌收着,那股做长子的架势还摆着,但眼底发虚。
方时凛在他对面站住了。
没坐。站着,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方左珩脸上,看了两秒。
“我问你一件事,你想清楚再回答。”
方左珩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爸,你说。”
“姜疏意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监控死角,跟兜兜说了什么?”
方左珩愣了一拍。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回想——院子里哪个位置有监控死角?花圃那边……那棵榕树后面的确没装。
“爸,那个角度没有监控——”
“没有监控不代表没有目击者。”
方时凛的声音不快,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走。
“方左序在二楼开着窗。”
方左珩的表情裂了一道口子。
不大,从眉心开始的,往下,嘴角绷出来的那根线断了,整张脸往下垮了一瞬。
方左序。
开着窗。
方时凛盯着他这张脸,语气没拐弯:“你弟弟说,是姜疏意先动的手。”
方左珩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指骨磕在木板上,声音闷闷的。他站起来了,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声,退出去半米,撞到书柜的角。
“不可能——”
“你去问方左序。”
方时凛没等他把话说完。拿出来的这个名字足够了。方左珩不信他这个当爹的,不信方兜兜这个三岁小孩,但方左序——方左序跟方兜兜认识不到一周,跟姜疏意没有过节,跟方左珩之间更没有什么值得争的东西。
方左序没有理由撒谎。
方时凛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步。他没回头。
“方左珩,你可以不信我,不信你妹妹,但方左序跟姜疏意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他没理由说谎。”
门带上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方时凛的脚步声往远处走,不急不缓,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方左珩站在书桌前。
手按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摊开,中间那根食指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那根弦绷到快断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抖。
方左序说的。
方左序。
那个两年不下楼的弟弟,腿瘸着,饭不吃,门不开,跟整个家划了条线,谁也不搭理。
这几天忽然开始下楼了,在饭桌上替方兜兜挡了一句,在门口放牛奶哄方兜兜吃排骨,现在又站在窗户后面看见了他没看见的东西。
方左珩慢慢坐回椅子上。
椅子被他推得太远,他够了两下才勾回来,坐上去的时候重心不稳,身子往后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
脑子里翻出来的画面是——方兜兜把手腕举到他面前,五个指甲印,青紫色的,最深的那个压着一根青筋。
他没看。
不是没看见,是看了,移开了。
姜疏意在房间里叫了声“珩哥哥”,他就移开了。
方左珩的手从桌面上移到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那只手腕有多细?他刚才拽方兜兜胳膊的时候,自己的手几乎是一圈就能握住。三岁的小孩,骨头都没长硬,被人掐出五个印子来——
他掐的?
不,是姜疏意掐的。方左序没理由替任何人说话。
那他呢?
他干了什么?
他拽着人家的胳膊,质问她为什么咬人。
方左珩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刚才握过方兜兜胳膊的那只,手心里还残着一点温度,小孩子体温高,热的。
他用这只手拽了一个三岁的孩子,问她“你是不是容不下她”。
电脑屏幕还是黑的。他没有开,也没去碰。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亮了。姜疏意发了条消息——“珩哥哥,今天的事让你为难了,对不起。”
下面还有一条:“我不怪妹妹,小孩子嘛。”
方左珩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五六秒。
他想起方兜兜最后走的时候说的那三个字——“我自己走。”
不是“你放手”,不是“你松开”。
是“我自己走”。
那个语气,不像三岁小孩的。
方左珩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从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在对面墙上拖了条影子,越来越长,最后完全缩进了暗处。
房间暗了。
他没开灯。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房门打开的动静。
脚步声,带着微瘸的节奏,不重,从方左序的房间一路过来,在方左珩门口停了。
敲了一下。
一下,跟上次方左宴敲门的数目一样。方家几个儿子大概都是这个毛病,敲门从来不超过两下。
方左珩没应。
门被推开了。方左序没等他开口,自己推的。
走廊里最远那盏壁灯开着,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照不清脸,只有轮廓。他瘦了很多,肩膀的线条比两年前窄了一圈,但站着的姿势比前两天稳。
方左序靠着门框。
“我说一遍,你自己听好。”
方左珩坐在黑暗里没吭声。
“下午两点四十左右,我在窗边坐着。那个女人从侧门出来,走到花圃后面,在方兜兜身后蹲下了。”
方左序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她先说话,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位置太远。然后她伸手掐的方兜兜手腕,小丫头咬了她一口,松手之后退了三步。从掐到咬,前后不超过十秒。”
说完,就离开了
方左珩在方左序门外站了大概十秒钟。十秒钟里他的手抬了两次,一次要敲门,一次要推门,最后都收回来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姜疏意的消息——“珩哥哥,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送。”
方左珩盯着屏幕,拇指悬在上面,没回。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进了房间,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