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貔貅幼崽三岁半,拿捏豪门成团宠》 第一章 找不到回家的路?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啦?” 正午十二点,朝七晚十的城中村空荡一片。 王有才刚打完牙祭,就瞧见路边有个落了单的女娃娃。 三四岁的年纪,肉嘟嘟的小脸还带着没褪去的婴儿肥,圆溜的眼睛像个黑葡萄般,长得那叫一个粉雕玉琢,就连怀里抱着的白猫就和件皮草似的。 这可是个尖货。王有才拐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撞见这么好的货,迫不及待的搓手上前。 可那女娃站在树荫下,就和没听见他说话似的。 王有才谨慎的左右看了看,他对这边的监控位置了如指掌,确保自己不会被人看见以及被拍到后,利落的出手。 把孩子抓进怀里,捂晕,带走,整个过程他都不需要一分钟。 手上传来小孩软嫩的触感,但下一秒,王有才的奸笑凝固在脸上。 他拿着的,赫然是一条被撕扯下来的、血淋淋的……手臂。 他颤颤抬头,那女娃就和没知觉一般,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精致的面容毫无表情,白的瘆人。 猝然,她伸出另一只手。 “叔叔,把我的手还给我呀~” …… 方兜兜看着下身濡湿一片,俨然是吓傻的王有才,奶萌的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真不经吓。 她倒腾着小腿,拿回了那一节手臂,塞进了白猫怀中。 “腓腓,别吓人了,我们还要找爹爹呢。” “也不知道爹爹在哪儿,我都闻到这儿了怎么还是看不见爹爹?” 方兜兜托着腮,头顶的呆毛丧丧垂下。 她找了好久,从地府找到人间,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她肚子都要饿扁了,可还是不见爹爹的踪影。 “方总,这边虽然是城中村,但人口流动量大,周边那块地辐射能力强……” 方兜兜竖着的耳朵动了动,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溜去。 灰扑扑的楼房间,一人被簇拥而来,宽肩横挺,行走间露出红皮鞋底,再稍凝眉,高耸的眉骨平添威严,就连正在禀报的声音都弱了些许。 方兜兜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看见了撞上门的兔儿爹。 谁说守株待兔没用的! 早知道这样,她就坐在忘川边等着了,让她爹多走点路,别苦了她自己。 眼珠一转,方兜兜“嗒嗒”的挤进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为首的男人身上,就连保镖都防着大人,谁都注意到人群中钻进个到人膝盖高的孩子。 然后便是一声巨大的: “哇唔——救命啊,有人拐小孩了哇唔——” 这一声清脆有力,震得这群精英都愣了愣。 一张张严肃的脸上出现错愕,眼睁睁看着小女孩就像有指引般,扑到了他们老大腿上。 方兜兜放声干嚎,恨不得把这一路的累都给嚎出来。 然后她就和她爹对上了眼。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琉璃珠般浸着泪,有着不谙世事的懵懂,让方时凛心头逐渐涌起的烦躁渐渐消退。 难得的,他不抗拒。 第一个察觉到方时凛反应的是方兜兜,她惯是顺杆爬的类型。 嘴巴一瘪,就熟稔的开始告状,“呜呜有坏人要抓我走……呜呜呜……” 细小的哭声透着可怜,听得都让人都于心不忍。 刚回过神的王有才顿感不妙,又他? 他拖着还在打颤的腿就要跑。 方时凛凤眸微斜,只是抬抬下巴,一旁的保镖就已冲上去制住了人。 “送去警局吧。” 至于腿上的这个小家伙……方时凛垂眸,冷冽的目光对向了一旁的魏和。 魏和擦了把额头的汗。 这小孩可爱是可爱,只可惜抱错了人,老大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人,这几年他的脾气愈发暴躁,旁人看不出来,但可苦了他了。 他的手刚伸出去,方兜兜早就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小手滑溜的挤进男人身侧的手掌中。 力道大的生怕人跑了。 “不要赶我走,我找不到家了,我会很乖的……”才怪。 察觉到握着的大掌要挣脱,方兜兜立马瘪了瘪嘴,一副又要哭的模样。 她仰脸看着他,一向嫌弃小孩麻烦的方时凛此时说不出重话,一颗心软了又软。 最后他头疼的开口,“你爸妈在哪儿?” 方兜兜不答,只一昧的抱紧他的手。 “你家呢?” “……” “电话号码记不记得?” “……” 两两相望,静谧无声,只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他。 无奈之下,方时凛只好先停止了接下来的行程,带着小孩去警局。 只是这小孩有没有太粘人了点。 他看着全程赖在他手上宛如挂件的方兜兜,抬腿上车。 一直跟在方兜兜身后的白猫身形矫健的跟上了车,方时凛这才发现这白猫是和这小孩一块的。 算了算了……等会全丢到警察局去。 揉了揉微凸的眉心,方时凛习惯性的带上金丝眼镜,指尖敲击着放在腿上的电脑。 阳光溜进车窗打在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在另半边脸上投下侧影,耳蜗还带着个小巧的耳机。 锋利的下颌角紧绷着,眉心微微蹙起,他似是对那头的汇报不满。 “这块地今年……” 方兜兜双手抱着白猫,看着身上气息逐渐烦躁凌乱的方时凛,歪了歪头。 方时凛沉郁的脸几乎要凝出冰来,眉间笼罩着层乌云,训斥的声音也越来越冷。 那股烦躁再度控上全身。 “啪唧。” 方时凛一时怔松,手里就多了只……猫? 电话那头的人已经满头是汗,可方总一时没了声音,他也不敢惊扰,生怕被那道嘲讽的冷声说得要找个洞钻进去。 静谧中,方时凛心头的郁躁就如被抽丝剥茧般,一点点从身体里抽出。 “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看着乖巧坐在椅子上,傻乎乎朝他笑的小孩。 真蠢。 手里的电脑合上。 方兜兜看着终于平静下来的爹爹,小小的人儿松了口气般。 唉,她爹真难带。 享受着难得的平静,车子开到了警局,小孩再度黏上他的手臂。 方时凛这次没有抗拒,抱着小孩和警察说明了情况。 方兜兜扒在男人手臂上,好奇的四处看。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见小孩不愿意从男人手上下来,警察只好蹲下身温声问道。 “方兜兜。” “那你还记不记得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呀?” “我爹爹叫方时凛,住在御景湾7号,身份证号是350……” 方时凛,“?” 他看着小孩熟练的报出一连串信息,几乎要被气笑。 他怎么不知道,他有个这么大的闺女? 第二章 这是不对的! “遗弃小孩是犯法的哈。” 警察用笔头点了点桌面,警惕的目光扫向方时凛。 难得做一次好事的方时凛:……有见过遗弃还带着小孩来警察局的吗? 只可惜警察们见多识广,再离谱,再说不通的事情都碰见过,这都是小case。 “呵。” 看着明显不信任他,已经被小孩一个笑容收买的警察,方时凛嘴角一牵。 小没良心的,还不如让她被人拐了呢。 他一手插兜,垂下的几缕刘海懒散的搭在眼皮,目光盯住方兜兜。 周身冷下的气息让保镖都往后退了几步,可偏偏方兜兜好像无知无觉。 瞪眼瞪得方时凛眼睛都酸了。 不仅是个没良心的,还是个小傻子。 方兜兜正享受着警察姐姐们的温柔问候,下一秒,后脖颈的衣服被提溜起来。 她双腿离地,。跟被拎菜苗一样被提在了手上。 这个姿势显然不舒服。 费力的昂起下巴,方兜兜看向方时凛。 “爹,你是手臂断了吗?还是太虚了?” “爹你太虚的话我可以自己走的。” 说完她还想要跳下。 方时凛脸黑了,他手一捞把小孩抱进了怀里,对身旁的保镖吩咐。 “去安排亲子鉴定。” “我有没有女儿我自己能不知道?” 嗯……还真不知道。 三个小时后,拿到加急dna检测单的方时凛看着手中的结果,二人相似度为99.99%,确定为父女关系。 他……他的? 方时凛怀疑地看了一眼单子,要不是这家医院有方家的投资,他都怀疑被人做手脚了。 这年头人类也能无性繁殖了? “去查。” 低哑的嗓音从暗处响起。 方时凛半边脸藏着阴影处,嘴角的弧度假的瘆人。 他指尖的猩红忽明忽暗,深入墨谭的眼眸没有一丝通透,就像被失去了族群的狮子,席卷着烦躁和疯狂。 他是个疯子,可能用雷霆手段,把一手烂牌的方家拉到如今商界无人敢惹的地步,他就不仅仅只是个疯子。 熟悉的尼古丁气味透进身体,他血液里的暴躁和杀意才被压下去几分。 看来这两年他出面的次数少了,有些人就已经按耐不住性子。 “还有,查清楚那个人贩子,看他背后有没有人。” 魏和身子一颤,恭敬地颔首应下。 他跟着方时凛的时间最久,几乎从方时凛二十岁接手方家时,他就为他做事。 亲眼看着方时凛把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牌家族,疯成了如今炙手可热的时方集团。 他从不质疑方时凛的决定,即使这个决定在外人看来疯的自取灭亡。 “那您的……那位小姐,该如何处置?” 冰寒刺骨的目光落在魏和身上,他愣生生咽下了未出口的“女儿”。 “拎回去,看看她要做什么。” 手上的猩红燃到底部,跳跃两下后渐渐淡下。 方时凛说这话就像捡了个垃圾回家一样,根本看不出被捡回家的是他的亲女儿…… 归根到底,他不信方兜兜的身份。 医院的大堂传来喧闹,似乎有人在尖叫。 这本和方时凛没什么关系,但保镖回来报告,他刚刚去溜达的“亲女儿”,正好被抓了个正着。 他脸色一变,步履匆匆的朝楼下赶去。 大堂正中,一个男人神色癫狂,手里挥舞着刀子。 最让人胆战心惊的是,他手里还挟持着一个孩子! “凭什么!!我也是患者,凭什么要我等这么久!” “就因为我没钱你们就歧视我!贱人!都是贱人!你们都该死!” 歇斯底里的喊叫刺得耳朵都发疼。 可反观被挟持的小孩却是一脸淡然。 主要是这事吧,见怪不怪了。 因为方兜兜是只貔貅。 貔貅是招财瑞兽,不仅以辟邪积攒能力,还靠吞噬恶兽邪灵聚气,方兜兜是只运气很好的貔貅,恶灵都围着她来。 她在地府就吃了不少呢。 “不公平,凭什么他们先进去,我都排了一个小时了!” 男人的刀尖冲着人群挥舞,医院的保安拿着叉子警戒着,却怕他伤到手里的小孩不敢上前。 空气凝固,只剩下发狂男人粗重的喘气声,紧张的让人想咽口水。 “叔叔,你是不是没有有钱过呀?” 稚嫩的童声响起。 方兜兜乖乖的被他控制着,软糯的嗓音处处在人心窝子上戳。 “有钱人他们都去楼上的vip病房啦,不在这里哦。” “要说瞧不起你的话,叔叔好像都还没到资格哦。” 男人的脑子空白一瞬。 什么意思?他连被歧视的资格都没有吗? 就连弥漫着紧张气氛的大堂,此时都被小孩的童音说懵了。 好有道理,但是小朋友,现在的关注点错了啊!! 有人的心里已经默默为小孩点蜡,仿佛下一秒男人的刀子就要捅在那具小小的身体上。 可好半天,男人举着刀的手都还顿在空中。 被怒火烧干的脑子就像被浇了盆凉水,从头到脚透心凉。 那股疯狂的恨意弱了下去,就像被抽丝剥茧般的,一缕缕飘出脑外。 稚嫩的声音带着一股清凉感,明明是让人生气的话,可他怎么都生气不起来。 “你,你胡说!” 原本气势十足的疯狂也没了声势。 方兜兜好奇的歪头。 “我的胡子没有说话,叔叔,你这么生气是因为没钱吗?” 第三章 牙缝有菜 一道反问,更是让人哑口无言。 好气……气不起来。 一股平静油然滋生在心头,男子忍不住有些愣神,可手里的刀始终还横在小孩脖颈间。 方时凛下来时就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然一缩,暴戾横生。 他都还没动手呢,别人还想动她? 眉眼压下,他挥手就唤来保镖。 几个黑西装的保镖隐藏进暗处,在男人身后逼近,趁男人被方兜兜说得失神时,打掉了他手里的刀。 男人一只手被拧住,另一只手还不死心的拽着方兜兜。 红底皮鞋点地,西装裤下包裹着的肌肉绷起,屈膝撞上男人的腹部。 “呃——” 方兜兜眼睛一眨,就落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是她守株待兔蹲来的爹。 还没等她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脑袋上被狠狠赏了个爆栗,发出清脆的闷响。 “叔叔,能不能帮我叫医生。” 方兜兜幽幽的看向方时凛身后的魏和。 “怎,怎么了?” 魏和还以为她被方时凛打痛了,当即就紧张的要抬脚。 “哦,我怀疑我爹不仅身体虚,别的地方也有毛病,让医生来看看。” 稚嫩的脸上一本正经,方兜兜毫不留嘴。 魏和立马收回了刚要出去的脚,缩了缩脖子。 这小小姐比大少爷还气人些。 他不禁有些怜悯自家老大了。 大少爷是个恋爱脑,为了个女人整天不着家,二少爷又性子冷僻,一年都蹦哒不出几个字,更别提三少爷了,伤了腿后性子就变得阴郁,房间还时不时冒出血来。 这下好不容易来了个小棉袄……还是漏风的。 也难怪老大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换了他他也糟心呐。 方时凛冷嗤,薄唇刚掀,就被猝然响起的男声打断。 “医生呢?医生呢?快来人啊!” 有热闹看?方兜兜眼睛倏然一亮。 她在地府无聊,每日就薅着那些厉鬼给她讲故事听,讲得不好的就吃掉。 她走了这么多天,已经好久没听到热闹了。 方兜兜耳边隐隐响起磨牙声,好像是她爹的,但不管了,热闹更重要。 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怀中抱着名少女,一边冲着赶来的医护人员喊着,一边柔声安慰着怀里的人。 “没事的,这家医院是我家投资的,别担心……” 那两副模样,连阎王变脸都没他快。 方兜兜小小的身子几乎要从方时凛怀中探出去看了。 可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只看出女人的脚腕处有一道淤青。 “人类脆弱到已经扭一下就能死了吗?” 大厅蓦然一静,方兜兜稚嫩的童声就显得额外清晰。 男子身形一滞,锐利的眉峰蹙起,如剑般刺向说话的人,却在看见方兜兜身后的方时凛时变成纳闷。 方时凛原本铁青的脸色稍缓,轻睨一眼,“把人带到楼上。” 楼上的vip病房内,方兜兜口中有钱人插队的地方。 方左珩小心的将姜疏意抱在床上,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 见她蹙眉,更放缓了声音哄道:“放心,我保证不让你留疤。” 他满心满眼都在女姜疏意的伤口上,自然没注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但方兜兜看见了。 她其实很想告诉她大哥,扭伤是不会有疤的。 是的,这个把扭伤当成绝症的恋爱脑,是她的大哥。 小小的人儿扶额,似是不想承认。 要不是阎王催得急,她就在忘川等了,也不会碰到这丢脸的哥。 不过方兜兜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 这不是方兜兜第一次来人间,五百年前,她刚出生时便在人间长大。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方兜兜灵魂缺了一块,躲到了地府。 转瞬就是五百年。 五百年足够人间百转千回,可对貔貅来说,百年不过一岁。 五岁的幼崽本就记不得什么事,她原本在地府混吃等死的日子也算好过。 只是她贪嘴……无意吞了阎王的镇府神珠。 神珠几日不在倒还好,可若长久取不出,只怕地府生乱。 貔貅只进不出,更何况方兜兜缺了灵魂和记忆,那灵珠更是拿不出来,气得阎王一脚把她踹下了忘川。 让她去人间寻亲,补回灵魂。 就连腓腓的残魂,都是在那时粘上的。 可她能认得她爹的气味都已经是难得,阎王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方时凛如今在人间的信息查出来。 至于别人……方兜兜只能凭感觉了。 虽然她的感觉并不想承认眼前傻乎乎的人是她要寻的人。 因为医生已经检查完了,这位小姐除了一点扭伤,没有任何毛病。 在家躺个三天都能好,更别提大张旗鼓的跑到医院里大喊医生了。 方时凛站在病房外,听着里面的诊断,额角突突地跳。 “方左珩,出来。” 从牙缝里逼出的声音。 落下一句好好休息,方左珩这才不情不愿的走出病房。 在病房门关上后,姜疏意坐在病床边,透过透明玻璃看到了走廊里凌厉的身影,眼神微跳。 虽然她只是把方左珩当作刺激别人,满足她的虚荣心的工具,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父亲。 那位……大名鼎鼎的方家掌权人。 虽然年纪大了些,可他保养得当,反而更显成熟,比她鱼塘里的鱼都更好些。 更何况,还有人向她许诺…… “姐姐,你的牙缝有菜哦。” 第四章 尴尬的是你 姜疏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下意识用舌尖扫了一圈牙齿内侧,什么都没有。 再低头,一个扎着双丸子头的小女孩正蹲在病床边,手里还抱着只白猫,黑溜溜的眼珠子从下往上看她,视线落在她嘴唇上。 那眼神说不上恶意,但就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你……你谁家的小孩?”姜疏意扯了扯嘴角,尽量维持住温柔的表情。 “方家的。” 姜疏意的手指微微收拢,方家?方左珩没提过方家有这么小的孩子。她脑子飞速转了一圈,面上已经堆起笑来,“哎呀,好可爱——” “姐姐,你笑的时候牙缝的菜更明显了。” 姜疏意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病房门从外头被推开,方左珩一脸阴沉的走进来,身后跟着方时凛。准确来说,方左珩的脸色不算阴沉,更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冷水,还不能甩。 他刚被方时凛骂了整整五分钟。 内容概括起来就一句话——以后脚扭了自己在家处理,别丢人了。 方左珩的视线扫到蹲在病床边的方兜兜,眉头拧起来。 “爸,这谁?” 方时凛没回答。他现在连“这是你妹妹”这种话都说不出口,主要是他自己都没想通。 倒是方兜兜主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仰着头喊了声。 “大哥。” 方左珩:“……?” 方时凛也看她。 方兜兜理所当然的样子,“你是大哥嘛,我闻得出来。” “闻?”方左珩低头看她,又看向方时凛,满脸写着求解释。 方时凛揉着太阳穴,“DNA验过了。” 他没打算多说,可方左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微妙的审视,这一串变化着实精彩。 “你是说……她真是你女儿?” “你觉得呢。” 方左珩的嘴张了张,大约有十来个问题想问,但看着方时凛那张脸,又一个字都咽回去了。 倒是姜疏意适时开口,“原来是方总的女儿呀,长得真漂亮。” 方兜兜回头看她一眼,没接话。 不是她不礼貌,是这个女人身上的气味很杂,甜腻腻的香水底下藏着一股酸涩的味道,像是泡久了的醋坛子。方兜兜吃百味,这种味道她在地府的饿鬼道里闻过不少,都是些不满足的、贪的、想要更多的。 她转头看向方左珩,发现她大哥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眼神看着姜疏意那条肿了一丁点的脚踝。 方兜兜又看看姜疏意偷偷打量方时凛的眼角余光。 她把脸埋进白猫毛茸茸的背上,嘀咕了一句只有腓腓能听见的话。 “大哥好惨。” 腓腓的尾巴甩了一下,表示赞同。 —— 一行人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方兜兜被塞进方时凛的车后座,白猫趴在她腿上,车里弥散着淡淡的皮革气息。前座的魏和正低声打电话,说的是安排住处的事。 “客房收拾一间出来,小孩用的东西先备齐……对,三岁到四岁的尺寸,不知道就都买。” 方兜兜的耳朵竖着听,小腿晃啊晃。 方时凛坐在她旁边,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镜片上,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偏头扫了一眼。 小孩歪着脑袋,正看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嘴巴微微张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你到底从哪来的?” 方兜兜收回视线,认真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很远的地方。” “多远?” “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过了一条河,又翻了一座山,然后掉下来就到这里了。” 方时凛盯着她看了两秒。 小孩的描述含糊得不像个正常答案,但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说不出质问的话。他合上电脑,换了个问题。 “你母亲是谁。” “没有哦。” 方时凛皱眉。 “我就是爹爹的。”方兜兜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好像在形容什么东西裂开,“从这里出来的。” 魏和挂完电话正好听到这句,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方时凛的表情维持了三秒。 “睡觉。” 他不想再聊了。 方兜兜倒是听话,往椅背上一靠,脑袋点了两下就歪了过去。小孩的睡相很好,两只手还搂着白猫,呼吸软绵绵的。 车子停在御景湾门口时,方兜兜已经睡得嘴巴微张,口水都要流到猫毛上了。 方时凛看了一眼。 他伸手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人捞起来,小孩轻得没什么分量,脑袋自然地靠进了他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扑在侧颈上,方时凛脚步顿了顿。 那股本该令他烦躁的触感,却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他胸腔里常年紧绷的弦松了一点,松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这种感觉让他不太舒服——不是因为难受,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久没有过这种平静了。 管家在门口等着,见方时凛怀里抱着个孩子,差点以为自己老花眼犯了。 “老爷——” “嘘。”魏和赶紧比了个手势。 管家噤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跟在后头进门时脖子几乎拧成了麻花。 方时凛把方兜兜放到客房床上。小孩的手扒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力气不大,却执拗得很。 他费了点劲才掰开那几根小指头。 关门出来时,白猫蹲在走廊地板上,抬头看他。 猫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微光,幽幽地,像在打量他。 方时凛和一只猫对视了三秒,最后冷哼一声走了。 不跟畜生计较。 他回到书房,烟点上,吸了一口后翻开魏和递来的调查结果。 王有才,前科累累,拐卖儿童多年,身后没有什么复杂的关系网,就是个惯犯。倒是没人针对他,虚惊一场。 只是……方时凛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关于方兜兜的调查结果是空白的。 没有出生记录,没有户籍信息,没有任何医院的新生儿档案。这个孩子,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DNA的结果摆在那里,做不了假。他投资的医院,他自己的血样比对,不存在被人动手脚的可能。 那就只剩一个问题——一个和他有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血缘关系的小孩,是怎么绕过他的认知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烟灰落了一截,无声地碎在烟灰缸里。 方时凛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夹着快要燃尽的烟。 楼上传来细微的动静。他看了一眼监控——客房的画面里,方兜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白猫跟在她脚边。 她走到窗边,踮起脚想去够窗帘。 够不到。 又踮了踮。 还是够不到。 第五章 监视 最后放弃了。 方时凛掐灭烟,盯着监控画面。小孩把脸埋在猫肚子上,窗帘没拉,月光白花花的打在她身上。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上楼。 推开客房门时没敲,方兜兜果然还醒着,只是眯着眼睛装睡。 方时凛伸手拉上窗帘,动作不算轻也不算重。房间暗下来,只剩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 方兜兜睁开一只眼。 方时凛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出去了。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顿了两秒,又响起来,越走越远。 方兜兜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猫搂紧了些。腓腓的尾巴卷上她的小手腕,猫身上散着凉意,但方兜兜不怕冷。 她怕黑。 虽然在地府待了五百年,可地府到处点着灯。阎王虽然抠,灯油钱还是舍得出的。人间的夜不一样,黑得太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 方兜兜没动。 一盏小夜灯被放在了床头柜上,暖黄的光亮起来,把房间染成模糊的橘色。 脚步声再次离开。 这次方兜兜没装睡。她趴在枕头上,看着那盏灯,眼睛亮晶晶的。 “腓腓,我爹虽然虚,但还挺细心的。” 白猫的耳朵动了动,没给出评价。 方兜兜打了个哈欠,终于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方兜兜是被饿醒的。 貔貅的胃跟无底洞差不多,她昨天一整天就嗑了两颗保镖兜里的薄荷糖,能活到现在全靠体质撑着。 她光脚踩着拖鞋,啪嗒啪嗒下楼,白猫跟在身后。 餐厅里,方时凛已经坐在那了。西装换成了深灰的家居衫,头发没打理,散着几缕在额前。金丝眼镜还戴着,手边搁了杯黑咖啡,面前摊着一份纸质文件。 管家在旁边站着,看见方兜兜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还是麻利地端了碗白粥上来。 “小姐,您先喝点粥垫——” 话没说完,方兜兜已经爬上了餐椅。她够不到桌面,膝盖跪在椅子上,扒着桌沿往上探。 管家赶紧去拿增高坐垫。 方时凛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看了她两秒,把自己面前的烤吐司推过去。 方兜兜也不客气,抓起来就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得满脸碎屑。 方时凛收回目光,觉得自己是在养仓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有。”方兜兜含混不清的说,“在地府的时候,吃东西慢了就没了。” 她说得很随意。 管家端着坐垫的手停在半空,“地、地府?” 方兜兜点点头,把最后一块吐司塞进嘴里,“嗯,地府的伙食不太行,馒头都是凉的。” 管家看向方时凛。 方时凛翻了一页文件,面色平常,好像他女儿每天说些疯话已经是常态了。毕竟昨天她说自己是从他身上裂出来的,今天说自己住地府,他的心理承受阈值已经被迫拉高了不少。 “魏和。” 魏和从厨房那头冒出来,嘴里还叼着个包子。 “今天安排人带她去买衣服。”方时凛头也没抬。 “我去?”魏和指着自己。 “你想让我去?” 魏和把包子咽了,笑都不敢笑。 方兜兜喝了口粥,忽然问,“爹,我二哥跟三哥呢?” 餐厅里安静了一拍。管家手里的水壶歪了,水差点浇到桌上。魏和更是连嚼都忘了。 方时凛抬眼,“你怎么知道你还有二哥三哥。” 不是问句,是审问。 方兜兜挠了挠头,“闻的呀。”她皱起小鼻子嗅了嗅,指着楼上,“二哥的味道很淡,像雪。三哥的味道有点涩,还有血。” 方时凛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方兜兜的消息太准了。方家的二儿子方左宴常年待在国外,话少得能憋死人。老三方左序两年前出了场事故伤了腿,脾气变得古怪,房间里时不时有血腥味,保姆换了八个,没一个待超过两周。 可方兜兜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初来乍到就把底摸得这么清楚。 “你到底是什么?” 方兜兜嘴角还沾着粥渍,歪头看他。“我说了你又不信。” 方时凛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说。” “貔貅呀。”方兜兜说得理直气壮,还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只进不出那个。”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 管家率先开口打破僵局,小心翼翼的,“老爷,要不……请个心理医生?” 方时凛没理他。 倒是方兜兜很认真的纠正,“叔叔,我没疯。你要不信,我变给你看?” “不用。”方时凛端起咖啡,“吃完饭去换衣服。” 他的语气里带着种奇怪的妥协。不是信了,也不是不信了,是懒得纠缠了。 方兜兜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埋头吃。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方兜兜的耳朵跟雷达一样竖起来,转头看向楼梯口。一个年轻男人慢慢走下来。说慢,是因为他的右腿有些跛,每一步都要借力扶手。 他穿着件黑色的长袖,领口遮到下颌,把脖子以下裹得严严实实。脸倒是生得好看,只是眉眼之间笼着层散不开的戾气,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什么都像在找茬。 走到餐厅门口,他的视线扫过餐桌,在方兜兜身上停了一下。 方兜兜也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三哥。”方兜兜叫人叫得自然。 方左序的眉头拧起来,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 “谁啊。” 然后没等任何人回答,他拿了个苹果就转身上楼了。从头到尾没看方时凛一眼。 方兜兜目送他上楼。三哥身上那股血腥气浓得她都不用刻意去闻。更重要的是,她从方左序身上感觉到了第二缕属于她的东西。 跟在大哥身上感觉到的一样。 她丢失的灵魂碎片,散落在他们身上。 “爹,三哥的腿是怎么伤的?” 方时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瞬。 “不该你操心的事。” 方兜兜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被管家心疼地拿纸巾重新擦了一遍。 她没再问。 但她记住了。 上楼换衣服的时候,经过方左序的房间,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腓腓的毛炸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方兜兜按住猫背,轻声说,“别急,先看看再说。” 她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尖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光。 很快又收回来了。 三哥的房间里,不只有血的味道。 还有别的东西。 第六章 三哥不好奇吗 方兜兜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鼻子比一般的貔貅还灵,能辨百味,分清善恶。 方左序房间里飘出来的那股气息,血腥味只是表层,底下压着的东西更深,更沉,是被封在皮肉底下出不来,只能闷着烂。 那东西不是活人该有的味道。 方兜兜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腓腓。白猫的毛已经顺了下来,但尾巴还是绷着,两只碧绿的猫眼直直的对着门缝。 “走吧。” 她抱起猫,啪嗒啪嗒回了自己房间。 换衣服是个难题。管家昨晚紧急采购的童装堆了半张床,粉的紫的白的,方兜兜站在衣服堆里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件最朴素的米白色连衣裙。 倒不是她审美好,纯粹是这件最好穿,不用扣扣子。 扣子这种东西,对她这种手指短粗的小貔貅来说就是酷刑。 套上裙子,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顶的两个丸子歪了一个,脸上还有枕头印,但整体来说挺好看的,不愧是她爹的崽。 “小姐,车备好了。”魏和在门外喊。 方兜兜抱着腓腓出门,路过方左序的房间时脚步顿了一下,又走了。 不急。她得先摸清楚三哥身上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贸然动手容易伤人。虽然她在地府吞恶灵吞的嘴巴都没停过,但那都是游魂野鬼,三哥身上的不一样。 那个东西扎了根。 魏和开的是辆黑色的轿车,方兜兜坐在后座,脚够不到地板,两条腿晃晃悠悠。 “魏叔叔。” 魏和后背一紧。“别,您叫我魏和就行。” 被这位小祖宗叫叔叔,他怕折寿。 “魏和。”方兜兜换了称呼,倒也不纠结。“三哥的腿多久了?” 魏和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问题早上她问过方时凛,被挡回去了。 “两年前的事了。”他斟酌着用词。“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车祸。”魏和顿了顿。“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三少爷的事一直是另一边在管。” 方兜兜歪头。“另一边是谁?” 魏和没接话。 方兜兜也没追问,她闻出魏和身上的气味开始发涩了,那是人紧张时候的味道。问不出来的事情硬问也没用,她又不是铁头娃。 等等,她好像确实是铁头娃。貔貅的脑壳比铁还硬。 但她今天不想用。 车开到商场门口,魏和领着她往里走。工作日的上午,商场里人不算多,大部分店铺的店员都闲着。 方兜兜抱着猫走在前头,白猫在这种地方显得扎眼,路过的人都会多看两眼。 “先生,宠物不能进。” 魏和从口袋里摸出张卡,店员的声音就拐了个弯,变成了请进请坐要喝什么。 方兜兜觉得人间真有意思。一张卡就能让人变脸,比她用灵气镇鬼还好使。 童装区在三楼,魏和对小孩的衣服一窍不通,站在花花绿绿的货架前发愣。 方兜兜倒是自在,这看看那摸摸,什么都要碰一下。店员跟在后头推荐,她理都不理,全凭手感挑。 挑了二十分钟,购物筐里堆满了衣服。 魏和擦了把汗。“小姐,差不多了吧?” “不够。”方兜兜翻出一件小号的冲锋衣,比在身上。“万一要跑路呢?” “跑什么路?” “不知道,有备无患嘛。” 魏和觉得这小孩的危机意识强的很不正常。 结完账出来,方兜兜蹲在商场一楼的喷泉边看鱼。锦鲤红白交错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她看的目不转睛。 “想吃吗?”魏和开玩笑。 “能吃吗?” 魏和笑不出来了。 方兜兜也没真要吃鱼,她只是在发呆。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圆圆的,小小的,眼睛很大。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五百年前,她好像也在一个有水的地方待过。 记忆模模糊糊的,隔着层毛玻璃,怎么都看不清。只记得水很凉,有人抱着她,那个人的气味和方时凛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 “魏和。” “嗯?” “我爹以前是不是住在水边?” 魏和被问住了。方时凛小时候的事他不清楚,他跟方时凛是从方时凛二十岁才开始的。之前的事,方时凛从来不提。 方兜兜也没指望他能答上来,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回去吧。” 倒是在回去的路上出了点状况。 车子经过一条老街时,方兜兜的鼻子猛的抽了一下。腓腓同时炸了毛,从她怀里跳到车窗边,爪子扒着玻璃往外看。 “停车。” 魏和踩了刹车。“怎么了?” 方兜兜没说话,推开车门就往外跑。魏和吓了一跳,拔腿就追。这条老街窄的只能过一辆车,两边是些卖杂货的铺子,午后没什么人。 方兜兜跑的不快,腿太短了,但方向很准。她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半掩的铁门前停下来。 腓腓窜到她前面,弓着背,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声音。 铁门里头黑洞洞的,是间废弃的仓库。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另一种方兜兜非常熟悉的气息,跟方左序房间里飘出来的一样。 不,比那个更浓。 “小姐!”魏和追到巷口,喘的不行。“你跑什么。” “嘘。” 方兜兜竖起一根手指。 仓库里面有动静,窸窸窣窣的,不是老鼠,老鼠的声音她分的清。这个声音更湿,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方兜兜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退了一步。 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魏和,打电话给我爹。” “啊?” “就说。”方兜兜盯着那扇铁门,腓腓的毛一直没顺下来。“就说,三哥的东西,外面也有。” 魏和听不懂,但他听出了这个三岁小孩语气里少见的认真。他掏出手机拨了方时凛的号。 电话接通,那头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老大,小姐让我跟您说,三少爷身上的那个,外面也有。” 键盘声停了。 “你们在哪?” 魏和报了地址。方时凛没多说,挂了。 方兜兜蹲在巷口,双手捧着腓腓,下巴搁在猫背上。她在想事情。 三哥身上的东西她原本以为是他自己的问题,伤了腿,气血不畅,脾性暴了,招来点脏东西也正常。人间这类事不少。 可外面也有一样的气味,那就不是巧合了。 这玩意儿是成群的。 而且它在往三哥身上聚。 “你在看什么?” 方兜兜抬头,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巷口另一边,书包斜挎着,手里拿了瓶水。他大概十六七岁,长的清瘦,五官和方时凛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那股狠劲,多了层说不上来的冷淡。 不是对人冷淡,是对什么都冷淡。 方兜兜闻了闻。 雪的味道。干净,寡淡,什么情绪都稀薄。 “二哥。” 方左宴低头看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被一个陌生小孩叫哥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魏和给我发了消息。”他说,算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方兜兜哦了一声。 她没想到二哥的反应这么平。大哥是震惊加困惑,三哥是懒得理,二哥直接跳过了所有情绪,接受了。 “你不问我是谁吗?” 第七章 你别不信 方左宴拧开水瓶盖,喝了口水。 “魏和说了。” 三个字,算是回答了。 方兜兜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她发现二哥说话跟挤牙膏一样,挤一截断一截,中间还得等管子里的空气跑完。 “那你信吗?” 方左宴把瓶盖拧回去,动作不紧不慢。 “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兜兜眨了眨眼。 这回答倒是新鲜。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人家压根不在乎。就好像你告诉他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他也只会说一句“哦”,然后该干嘛干嘛。 真是条冷血的鱼。 方兜兜觉得二哥身上那股雪味不是白来的,这人的心大概也是冰做的。 不过她还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方左宴的校服袖口磨了边,书包的拉链头断了一截,用根细绳系着凑合。明明是方家的少爷,穿的用的都旧得不像话。 她把这事记在心里,没问。 “二哥,你过来看看这个。”方兜兜指了指那扇铁门。 方左宴的目光移过去。 废弃仓库里没什么动静了,但那股味道还在,方兜兜闻得到。普通人闻不到,她想知道方左宴能不能。 毕竟她的灵魂碎片在他身上,多少会沾上点貔貅的灵觉。 方左宴走到铁门前,低头看了看门缝。 没有表情变化,没有身体反应。 “里面有东西。”他说。 方兜兜的呆毛弹了一下。 “你看见了?” “没看见。”方左宴偏了偏头,“猜的。你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地方蹲着。” 行吧,不是灵觉,是脑子好使。 方兜兜有点失望。 魏和站在旁边,手机攥得发热。他现在的状态属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小姐说的话他听不懂,二少爷说的话他也接不上,两个人聊天聊的那叫一个言简意赅,他夹在中间跟个多余的标点符号一样。 “二少爷,老大让——” “知道了。”方左宴蹲下来,跟方兜兜平视。 他的眼睛很淡,瞳仁颜色浅,阳光底下像玻璃珠。 “你说外面也有,是什么意思?” 方兜兜抱着腓腓,斟酌了一下措辞。跟大人讲话得分人,方左珩那种的要讲得委婉,方时凛那种的要讲得直接,方左宴这种的——废话少说。 “三哥身上长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个仓库里也有,同一种。” 方左宴没反驳。 换了别人,这话怎么听怎么像胡说八道。但方左宴的反应就是不说话,不说话在他这里就是“继续”。 “这东西不是野生的,有人喂过。”方兜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去过三哥房间吗?” “没有。” “他不让你去?” “我不想去。” 两个人又沉默了。 方兜兜觉得跟二哥聊天有一种打太极的感觉,你推过去他就让,他让了你还得自己把话圆回来。 累。 巷尾传来车声。一辆深色的轿车停在巷口,挡住了大半的光。车门没开,但方兜兜已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尼古丁和松木。 是她爹。 方时凛是真的来了,来的速度比魏和预想得快。他下车时外套都没穿,衬衫袖口卷了两圈,大步走进来。 视线先扫了眼方兜兜和方左宴,确认俩人都囫囵个的,才看向那扇铁门。 “就是这儿?” 魏和点头,正要上前,方时凛已经推开了门。铁皮门发出刺耳的响动,锈渣子掉了一地。 里面比外头看着还破。水泥地面开了裂,角落堆着些发霉的纸箱,天花板的铁皮卷了边,漏着一缕光下来。 什么都没有。 魏和拿手电照了一圈,“老大,好像没什么——” “有。”方兜兜从方时凛腿边钻进去,走到仓库中间。 地上有一小片湿痕,不是水渍。那颜色发暗,黏糊糊的赖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方兜兜蹲下去嗅了嗅,皱起鼻子。 “走了。” “什么走了?” “东西走了,但留了味道。”方兜兜站起来,用鞋底蹭了蹭地面,“它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大概几天。” 她走到纸箱旁边,纸箱底部是潮的,带着同样的暗色痕迹。 方时凛跟上来,在纸箱边停了一步。 他看不出什么名堂。他不是方兜兜,没有灵觉,没有貔貅的鼻子,眼前的仓库在他看来就是间废弃的烂房子。 但他能看出另一种东西。 “这地方有人来过。”方时凛扫了一眼角落的易拉罐和烟头,“不止一个人。” 魏和也走过来,“找人查?” “查。附近的监控调出来。” 方兜兜抬头看她爹。方时凛的方式跟她不一样,他用人的办法查,她用貔貅的办法查。 但殊途同归,查的是同一件事——是谁在喂方左序身上那个东西。 从仓库出来,方时凛才注意到方左宴。 他的二儿子安静地站在巷口,跟根电线杆子一样,存在感薄得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怎么回来的?”方时凛问。 方左宴上的是外市的学校,周末才回来,今天是周四。 “请了假。” “为什么?” “想回来。” 方时凛看了他几秒。方左宴的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他从小就这样,不哭不闹不要东西,省心到让人觉得不正常。方时凛有时候甚至不确定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还是说他根本什么都没在想。 “上车。” 一行人往外走。方兜兜被魏和抱上车,她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方时凛,右边是方左宴。 车里很安静,方时凛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方左宴靠着车窗看外面。 方兜兜夹在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她偷偷伸出小手,碰了碰方左宴的校服袖子。 指尖传来微弱的波动。 有了。确实在他身上。她的灵魂碎片。 比大哥身上那块还小,藏得更深,像一颗被雪埋住的种子。难怪她闻得到却说不准,这块碎片被方左宴那股寡淡的气息裹着,几乎和他自身的气味融成了一体。 方左宴偏头看了她一眼。 方兜兜立马把手缩回来,装模作样地摸腓腓。 方左宴没追究,又把头转了回去。 车开回御景湾,进了大门,管家迎上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水果。 “二少爷回来了?房间收拾好了——” 方左宴点了下头,径直上楼。 管家习惯了他这作派,没往心里去,转头用更热络的态度招呼方兜兜。方兜兜接了块西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边吃一边往楼上看。 二楼走廊的尽头,方左序的房间门关着。 隔了两间,是方左宴的。 她看见方左宴进了自己的房间,路过方左序门口时,脚步没停,但头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第八章 二哥不信 方兜兜看着二哥的门关上,又瞅了一眼方左序那头,才慢悠悠下楼。 客厅多了人。 方左珩搂着姜疏意坐在沙发上,姜疏意的脚踝包了层纱布,搁在绒面靠枕上,歪在方左珩肩头,一副虚弱到不行的样子。方时凛在落地窗边打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方兜兜啪嗒啪嗒走进来,腓腓绕在她脚踝间。 姜疏意先看见的她。笑容挂上来的速度和在医院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妹妹,又见面啦。” 方兜兜没理她,蹬蹬蹬爬上单人沙发,两条短腿晃在半空。 方时凛挂了电话,跟方左珩交代了几句什么,往书房去了。方左珩临走前俯身在姜疏意耳边说了两句,才跟上去。 书房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客厅里就剩她们俩,外加一只猫。 管家上了壶茶又退下了。 姜疏意维持着笑容,但弧度已经浅了许多。她的视线从方兜兜身上划过,停在那只趴在方兜兜腿上的白猫上,又移回来。 没了方左珩在场,声调也换了一副。 “方家什么时候多了个你?” 方兜兜正拨弄腓腓的耳朵,头没抬。“一直就有呀。” “一直就有?”姜疏意轻笑了下,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沙发扶手,“我和左珩两年了,就没听过方家有小孩。你到底哪来的?谁把你塞进来的?” “没人塞我,我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姜疏意眉毛挑起来。她打量方兜兜的目光没了掩饰,剥开那层温柔的壳子,底下是精明的算计。“方时凛认识你?” “他是我爹。” 方兜兜说得理所当然。 姜疏意嘴角的笑僵了半秒,又拉回来。“小孩子别乱说话。” “没乱说。”方兜兜掰着手指头,“做了鉴定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在医院做的,就是你扭脚去的那家。” 客厅的空气安静了一拍。 姜疏意的手指停住了。 亲子鉴定。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方时凛的亲女儿。 她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快。方家的水她趟了两年,自认摸得七七八八,方左珩的脾性、方时凛的脾气、几个儿子之间微妙的关系——她心里都有本账。 可账本上从来没有这一笔。 凭空冒出个女儿,方时凛的态度还不算排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家又多了一张牌,而她姜疏意在方左珩这张牌上下的注,分量就轻了。 还有—— 她在医院时那些偷偷打量方时凛的眼神。 如果被这个小东西看在眼里,回头学给方时凛听…… “你瞎编的吧。”姜疏意的声音绷紧了。 “我为什么要编呀。”方兜兜从沙发上跳下来,抱着腓腓踱到姜疏意跟前。小孩的脑袋刚到沙发坐垫高,仰脸看她。 “姐姐,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那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变酸了。”方兜兜皱了皱小鼻子,“上次在医院就酸,现在更酸了。” 姜疏意的手收紧。 “还有哦。”方兜兜声音压低了,奶声奶气的,只够两个人听,“姐姐身上的味道很杂呢,有大哥的,还有别人的。好多好多。” 姜疏意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被吓白的,是被戳穿后的那种白。 她猛地坐直身子。受伤的脚从靠枕上滑下来,碰到茶几角——疼得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沙发边沿没扶住。 “嘭——” 整个人跌到地上,手肘撞翻了茶几上的杯盏,茶水泼了半边地毯,瓷杯滚到方兜兜脚边碎成两半。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 方左珩是跑下来的,三步并两步,皮鞋踩在楼梯上跟敲鼓一样。方时凛跟在后面,步子没那么急,但眉头已经锁死了。 姜疏意坐在地上,捂着手肘,眼眶一圈通红。 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慌乱、委屈、无助,在方左珩的视线触及她的一瞬间,全部就位。 “左珩……”她嗓子哑着,鼻尖泛红,整个人缩成一团。 方左珩蹲下来,一手环上她的肩,另一手去查看她的手肘。蹭破了一层皮,渗出点血丝。 “怎么回事?” 姜疏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咬着下唇,眼泪含在眶里不掉,目光却朝方兜兜的方向偏了偏。 那一眼,又委屈又害怕。 “她……”姜疏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不太敢说,“她说她是方总的女儿,我多问了两句,她就……就推我。” 方兜兜站在原地,手背后,上头全是白猫毛。 她甚至连姜疏意的衣角都没碰过。 方左珩抬起头。 他不知道方兜兜的来历。方时凛在书房跟他说的全是城中村那块地的事,关于这个孩子——一个字都没提。 在方左珩眼里,面前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前天出现在医院,莫名其妙的喊他大哥,说话不着调,到处乱跑。今天又把他女朋友推倒了。 他站起来。 一米八几的个子在方兜兜面前就是座墙。 “你干的?” 方兜兜摇头。“我没推她——” “你没推?”方左珩扫了一眼满地的茶渍碎瓷片,又看了眼姜疏意手肘上的血痕,“她脚上有伤,自己能从沙发上摔下来?” “她真的是自己——” “够了。” 方左珩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比吼叫还扎人。他看方兜兜的眼神没有恶意,可也没有一丁点亲近,像在看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闯了祸的陌生小孩。 “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在这里就给我老实点。再动手,我让人把你送走。” 方兜兜的嘴巴闭上了。 呆毛一点一点耷拉下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就站在那儿,手背在身后,鞋尖碰着一片碎瓷,圆圆的眼睛看着方左珩。 方左珩被她盯得不自在,偏开头。 管家匆匆赶来收拾残局,进门时瞄了一眼方兜兜的脸色,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时凛站在楼梯口。 他全程没开口。 方兜兜没有看他。她弯腰捡起腓腓,转身往楼上走了。拖鞋太大了,啪嗒啪嗒的响,每一步都拖着点。 走到楼梯拐角,看不见客厅的地方,她停下来,把脸埋进腓腓的肚子里。 猫毛凉凉的,蹭着她发烫的眼眶。 委屈这个东西,她在地府没尝过。地府的规矩简单,打得过就吃掉,打不过就跑,没人跟你讲道理,也没人冤枉你。 可刚才胸口堵了一坨,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大哥身上明明有她的灵魂碎片。 她认他。 他不认她。 不只不认,还护着那个满身酸味、对他笑里藏刀的女人,反过来训她。 腓腓的尾巴卷上她的手腕,收紧了些。 方兜兜吸了吸鼻子。 楼下传来方左珩哄姜疏意的声音,低低的、温柔的,像在安抚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方兜兜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说了句。 “大哥好笨。” 腓腓蹭了蹭她的下巴。 楼梯下面,方时凛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他的视线追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上了楼,停在拐角处她消失的地方。 手指在裤缝上叩了两下。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书房。 桌上的烟盒被抽出一根来,火没点。他捏着烟,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查一个人。姜疏意。” 第九章 恋爱脑 方兜兜蹲在楼梯拐角没走。 腓腓的尾巴还缠着她手腕,猫的心跳贴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 楼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方左珩在问姜疏意疼不疼,姜疏意在说没事没事。 方兜兜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不是怕方左珩。一个恋爱脑有什么好怕的。她在地府连判官的拘魂锁都啃过,被训两句不至于哭。 可就是堵得慌。 她灵魂碎片就在方左珩身上,热乎乎的贴着他的心口。她能感觉到那块碎片的位置,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稳的,有力的,每一下都在替那个满身假味儿的女人跳。 她的东西替别人使劲,想想就亏。 腓腓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 方兜兜吸吸鼻子,“走,下去。” 她抱着猫重新下楼,拖鞋啪嗒啪嗒的,没刻意放轻,也没刻意弄响。 客厅里,管家已经把碎瓷片扫干净了,茶渍也擦了。方左珩坐回沙发上,姜疏意靠着他,手肘上贴了块创可贴,眼眶还红着。 方时凛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方兜兜没去沙发那边。 她走到方时凛背后,站住了。 小小的人影被他的身形完全遮住,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她。她伸手,拽了拽方时凛的衣摆。 方时凛低头。 方兜兜仰着脸,眼眶还有一圈红,鼻头也红,但没掉泪。嘴巴紧紧抿着,两只手攥着他的衬衫下摆。 “爸爸。” 不是“爹”,也不是“爹爹”。 是“爸爸”。 从她嘴里蹦出来的第一声爸爸。 方时凛的手停在半空。 这声叫得软,叫得短,带着点鼻音,和她平时那些没皮没脸的“爹”不一样。平时那些是嘴上占便宜,带着股天生的赖劲儿。 这一声不赖了。 这一声是真的在喊人。 方时凛没有蹲下,也没有弯腰。他只是垂着眼看她。 方兜兜也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很大的身高差,隔了一份多出来的DNA报告,隔了二十几个小时的莫名其妙。但方兜兜就往他腿后面一躲,露出半个脑袋,攥着他衣服的手没松。 那姿态,是个再明白不过的意思。 我找你了,你管不管。 方时凛胸口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又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过身。 视线越过方兜兜,落在沙发上的方左珩身上。 “方左珩。” 方左珩抬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话题突然转到了他身上。 “给她道歉。” 方左珩的表情卡了一下。“什么?” “你妹妹,给她道歉。” 客厅里的气温陡然变了个味道。管家端着新沏的茶走到一半,脚钉在了原地。 方左珩的眉头拧起来,他看了眼方兜兜,又看了看身旁的姜疏意。 “爸,她把疏意——” “这间客厅有监控。” 方时凛的声音不大,语速甚至比平时还慢了半拍。 “三个机位,两个角度能拍到沙发区。你要不要我让魏和调出来,大家一块儿看看?” 方左珩的嘴张了一下。 姜疏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方左珩的袖子。 她的瞳孔缩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但方兜兜看得清清楚楚,连她睫毛抖了几下都数得出来。 “调就调。”方左珩说,语气硬得很。他是真信姜疏意,信到骨头里。“爸,疏意不是那种人——” “其实……” 姜疏意的声音插进来,细细的,带着颤。 她扯了扯方左珩的袖子,低下了头。 “珩哥哥,别说了。” 方左珩一愣。 “是我不好。”姜疏意的睫毛垂着,看着自己手肘上的创可贴,声音越来越小,“我刚才确实跟妹妹拌了几句嘴,是我先问她的,问得多了,她不高兴……然后我自己情绪激动,脚上有伤又使不上力,才从沙发上滑下来的。” 她抬眼看了看方时凛,又赶紧低下去,“方总,对不起,是我刚才吓到了,脑子不清楚,说错了话。” 这一连串表演从检讨到示弱,每个环节卡得死准——先撇清推搡,再把责任担一半到自己身上,最后朝方时凛服个软。 进退有度四个字写在她脸上。 方兜兜从方时凛腿后探出半张脸,觉得这女人确实有点本事。要是能把这脑子用在正道上,上辈子说不定都轮回到富贵人家去了。 可惜上辈子大概也没积什么德。 方左珩的脸色松了下来。他最受不了姜疏意这种委屈巴巴的样子,喊一声“珩哥哥”比什么都管用。 他揽过姜疏意的肩,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 “行了,别哭了。” 姜疏意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真的不是故意冤枉她的,珩哥哥,我就是摔疼了……” “嗯,我知道。”方左珩抬头,看了方时凛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站起来,走到方兜兜面前。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在三岁小孩面前蹲下,膝盖搁在地板上。从这个角度看方兜兜,才发现这小孩的眼圈是真的红过。 他心里闪过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但嘴上只挤出一句—— “……对不起。” 梗着脖子说的,跟罚站的小学生写检讨一个调。 方兜兜看着他。 蹲下来的方左珩和站着的方左珩判若两人,这个距离能闻到他身上姜疏意的香水味,也能闻到那底下,属于她灵魂碎片的温度。 她大哥不坏。 就是蠢。 方兜兜没有立刻接话,也没点头。她把脸缩回方时凛腿后面,只露出一撮呆毛和半只眼睛。 方左珩蹲在那里,半天等不到回应,腿都要麻了。 这姿势被姜疏意看在眼里——方家大少爷,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孩蹲着道歉。 她嘴角的弧度藏在方左珩看不见的角度。 方时凛开了口,“起来吧。” 不是对方兜兜说的,是对方左珩。 方左珩站起来,腿确实是麻了,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带你的人回去。”方时凛看着他,“她脚上的伤,在家养就行了,别再闹到医院去。” 言下之意——姜疏意今天不留在这里吃饭。 方左珩的嘴抿了一条线。他看了看方时凛,又回头看了看沙发上的姜疏意。 他能顶撞方时凛,但不是在这种场合。老头子的脾气他清楚,现在这个语气已经是给了面子。再犟下去,丢脸的是所有人。 “疏意,我送你回去。” 姜疏意乖巧地点头,从沙发上起身时动作做足了虚弱,方左珩赶紧伸手去扶。 两个人往门口走。 第十章 关爱三哥 经过方兜兜身边时,姜疏意侧了下头。 方兜兜回了她一个笑。 奶呼呼的,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小米牙,眼睛弯成月牙。 姜疏意的步子顿了一拍,被方左珩扶着出了门。 车子发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渐渐远了。 方兜兜收了笑,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 笑太久脸酸。 客厅里只剩她跟方时凛,还有一直装透明人的管家。 方时凛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看了方兜兜两秒,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饿不饿?” 方兜兜的呆毛慢慢立起来了。 “饿。” “想吃什么?” “肉。” 方时凛偏头看管家。 管家秒懂,转身进了厨房。 方兜兜坐在餐椅上等肉的时候,两条腿又开始晃悠。腓腓蹲在她脚边舔爪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方时凛在对面坐下,翻开手机看了几条消息。 安静了一会儿,方兜兜开口了。 “爹,你刚才是不是在楼梯那儿站了很久?” 方时凛划手机的拇指没停。 “你倒是耳朵灵。” “我鼻子也灵。”方兜兜掰着指头,“你站了四分钟,抽了半根烟又掐了,中间咳了一声。” 方时凛抬眼。 “窃听?” “闻的。” 方时凛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和这个小孩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她嘴里蹦出来的每句话都在挑战他的认知边界。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不耐烦。 换了任何一个人——包括他的三个儿子——在他面前这么话多,他早就黑脸了。 可方兜兜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管家端了盘红烧排骨上来,方兜兜两眼放光,抓起一根就啃。 酱汁糊了半张脸,腮帮子鼓得跟存粮的松鼠一样。 方时凛递了张纸巾过去。 方兜兜腾不出手,歪头用袖子蹭了一下。 方时凛把纸巾放在她手边,没说什么。 “爹。” “嗯。” “那个姐姐不是好人。” 方时凛没接这茬。他当然知道姜疏意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个脚踝扭伤闹到医院的女人,演技比伤势重多了。但方左珩是成年人,有些弯路拦不住。 拦了,他反而走得更远。 “你大哥的事,你别管。” 方兜兜嚼着排骨,含含糊糊。 “可她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方时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应了。 他已经让人去查了。 排骨啃了大半盘,方兜兜终于喂饱了自己那个无底洞一样的胃。管家来收盘子时,发现骨头被啃得比狗啃的还干净,一点肉渣都不剩。 “小姐的胃口真好……” “饿鬼投胎。”方时凛淡淡来了句。 方兜兜纠正,“我不是饿鬼,我是貔貅。饿鬼排第三道,我住VIP。” 管家的笑容凝在脸上。 方时凛起身回书房,方兜兜跳下椅子跟上去。 到了书房门口,方时凛回头。 “干嘛?” “我跟你坐坐。” “我要工作。” “我不吵。” 方时凛和她对视了两秒,侧身让开了门。 方兜兜欢快地蹬进去,找了个沙发角窝着,把腓腓放在肚子上当毯子。 方时凛回到桌后,打开电脑。 他说到做到,真的开始工作了,全程没再看方兜兜一眼。键盘敲得急,偶尔接个电话,声音不高,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让电话那头的人冒冷汗。 方兜兜也说到做到,真的没吵。 她缩在沙发角上,鼻尖枕着腓腓的后脑勺,眼睛半睁半闭。 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不是在睡觉。 她在听。 书房的位置在二楼西侧,离方左序的房间隔了三面墙和一条走廊。 这个距离对普通人来说什么都听不见,但方兜兜不是普通人。 她的耳朵能分辨这栋楼里所有的声音——管家在厨房刷碗,水流撞击瓷面的频率;二哥在自己房间翻书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然后是三哥那边。 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压得很浅,像故意不让人发觉他还活着。 但方兜兜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的,像水泡在泥里冒出的咕噜声。 不是方左序发出来的。是那个东西。 它在动。 方兜兜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她在地府时,阎王跟她讲过人间的邪祟。地府管死人,人间的脏东西归各方神仙管,貔貅虽然吃百邪,但人间有人间的规矩,不能乱来。 可问题是——她现在也没别的神仙可以找。 她就是个五百岁的崽,连灵魂都不全,能调用的灵力撑死也就点个灯泡。 “腓腓。”她压低声音。 白猫的耳朵转了转。 “你能看到三哥那边的东西吗?” 腓腓的尾巴竖直了一瞬,又弯下来,甩了两下。 看得到,但不想看。 “胆小鬼。” 腓腓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不搭理她了。 方兜兜也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第三百二十七下,她听见三哥房间传来一声闷响。 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然后是压在喉咙里的一句脏话。 方兜兜从沙发上坐起来。 方时凛正在通话,没注意到她。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地溜出了书房。 走廊很长,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玻璃窗透进来,把过道染成灰蓝色。 方左序的房门还是关着。 方兜兜走到门前,没有敲,站着不动。 门缝底下漏出的气味比白天浓了一倍。 那股铁锈味里裹着甜,甜得发腻,是腐烂的甜。她在饿鬼道闻过这种味道。 但还有一层。 更底下的,被那些脏东西遮住的。 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骨头断了、肉裂了、腿废了,那些痛是有形的,有边界的,会好。 方左序身上那个不会好。 他在拿自己喂那个东西。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方兜兜站在门口,握了握拳头。 她的指尖泛出一点金光,很微弱,像萤火虫翅膀上沾的粉。 金光顺着门缝渗了进去。 房间里的闷响停了。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门从里面拉开。 方左序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差,额角有汗,嘴唇发白。右手的指关节上蹭破了皮,渗着血丝——刚才砸东西留下的。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 第十一章 吃了肉肉才能骂人 方左序的眼神不好看。 不是凶,是那种被人撞破了什么的警觉,像受伤的野兽被逼到角落,下一秒就要咬人。 “你站这儿干嘛?” 方兜兜往门里瞅了一眼,没看清什么,但鼻子已经告诉她够多了。 “三哥,你手流血了。” 方左序把手背到身后,动作很快。 “关你什么事。” “你是我哥,当然关我事。” 方左序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小孩到底什么来头,只知道白天从楼上下来时多了个人,喊他三哥喊得跟排练过似的。 “我没有妹妹。” “你有的。”方兜兜仰着头,“你不信可以问爹。” “别在我面前提他。” 这句话出来的速度太快,快得连方左序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抿了抿嘴,手撑着门框,身体微微往一侧倾,右腿的重心在左腿上借着力。 方兜兜看着他的腿。 那条伤腿上缠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扎得还深,不是缠在皮肉上,是钻进了骨头缝里。像藤蔓顺着裂口长进墙体,你扯掉外面的叶子,根还在里头。 “你的腿还疼吗?” 方左序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疼。” 说谎。 方兜兜闻得到。人说谎的时候身上的气味会拧一下,像拧毛巾,把真话里的水分挤出来,剩下干巴巴的壳子。方左序这一句拧得很用力。 她没拆穿,低头摸了摸腓腓。 “三哥,你房间好臭。” 方左序脸黑了。 “……滚。” 门“哐”的关上,差点夹到腓腓的尾巴。 白猫往后蹦了一步,回头冲门“呜”了一嗓子,被方兜兜一把按住脑袋。 “别骂人家。” 腓腓的毛又炸了。 方兜兜蹲在走廊里,手指点着地板,在想办法。 三哥不让她进门,她也没办法硬闯。她的灵力本来就剩一点皮毛,刚才那丝金光已经消耗掉不少,再作下去今晚怕是连夜灯都点不亮。 最关键的是,她不确定那东西的来路。 在地府,她见过的邪祟大多是没了主人的游魂,被怨气养大,四处乱窜。这种最好对付,一口吞了就完事。 但方左序身上那个不是。 它有根,有源头,还在不断地从外面汲取,仓库里的那团气息就是证据。 有人在外面养,养好了再送进方左序体内。 为什么? 方兜兜想不通。她活了五百年,但其中四百九十五年都在地府吃吃喝喝,在人间的经验约等于一张白纸。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方时凛站在拐角处,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你蹲在这干什么?” “想事情。” “蹲着想?” “蹲着想得比较快。”方兜兜一本正经。 方时凛走过来,看了一眼方左序紧闭的门。他的目光停了两秒,收回。 “进去了?” “没有,三哥把我轰出来了。” 方时凛没说话。他和方左序的关系不是秘密——至少在这个家里不是。两年前那场车祸之后,三儿子就没跟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 有些事情横在父子之间,比那条废掉的腿还难医。 方兜兜站起来,拍拍裙子。 “爹,三哥身上的东西我暂时弄不掉。” 方时凛看着她。 “什么东西?” 方兜兜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说呢。跟方时凛讲邪祟等于对牛弹琴,这人连她说自己是貔貅都当小孩胡说,讲得太玄他只会叫心理医生。 “就是让他脾气变差、腿一直不好的那个东西。” “他脾气差是因为腿。” “不全是。”方兜兜拽了拽他的手指,“爹,你查那个仓库了吗?” “在查。” “查快点。” 方时凛低头,小孩攥着他食指的那只手很小,指甲盖只有黄豆大,上头还沾着中午吃排骨留下的酱色。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洗手了吗?” 方兜兜把手藏到背后。 “洗了。” “手上什么味?” “排骨味。” “……去洗手。” 方兜兜被押着去了洗手间。她踩着小板凳够水龙头,洗了半天,水花溅得镜子上全是点子。方时凛站在门口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疲惫。 养孩子这件事,比谈十个项目都累。 晚饭是在饭厅吃的。 管家多摆了两副碗筷。方左宴从楼上下来,在固定的位置坐下,面前放了筷子就开始吃,没有多余的动作。 方左序没来。 管家看了方时凛一眼,方时凛端着碗没表态。 “三少爷说不饿。”管家轻声补了一句。 方兜兜扒了口饭,嘴里嚼着,眼睛往楼上瞄。 二哥坐在她对面,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他的碗里只有青菜和米饭,荤菜一筷子没动。 “二哥你不吃肉吗?” “不爱吃。” “那你怎么长个子?” 方左宴嚼了两下,咽了。 “已经长完了。” 方兜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方左宴碗里,方左宴看了看那块肉,没夹回去,也没吃。 就搁在那儿。 方兜兜又给方时凛夹了一块。方时凛看了眼碗,吃了。 小孩夹菜的顺序被管家看在眼里,先夹给二少爷,再夹给老爷。管家鼻子差点酸了——这个家多少年没有人互相夹菜了。 饭吃到一半,方兜兜忽然竖起耳朵。 楼上有响动。 不是三哥房间的方向,是……更远的地方。 准确说,是房子外面。 她跳下椅子跑到窗边,鼻子贴在玻璃上。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花圃修剪得整齐,路灯照着干净的石板路。 但那股味道飘过来了。 和仓库里的一模一样。 “它来了。”方兜兜转头。 饭桌上三个人看着她。管家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方时凛放下筷子。“谁来了?” 方兜兜没回答,她看向楼上。 方左序的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挣了一下。 三哥在叫。 不是嘴里叫,是身体在叫。 那个扎在他骨头里的东西在回应外面的同类。 方兜兜攥紧了腓腓后颈的毛,小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急色。 方时凛擦了把嘴,上楼。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方左序门前停下,沉了片刻,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让方时凛皱了皱鼻子——他不是貔貅,闻不出那些玄乎的东西,但铁锈味,人血的腥气,他闻得出来。 他攥住门把手,拧开。 房间里,方左序靠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额头枕着膝盖,右手的指关节渗着新伤叠旧伤的血渍,对面的墙上多了个凹坑。 方时凛在门口站了三秒。 方左序没抬头,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闷出来。 “出去。” 方时凛没出去。 他走进去,在方左序面前蹲下来。 这个动作他很久没做过了。久到他的膝盖都发出了一声不太体面的响。 方左序抬起头,看见他爹蹲在自己面前时,眼神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下楼吃饭。”方时凛说。 方左序的嘴唇动了动。 楼梯口,方兜兜踮着脚往上看,两只手扒着栏杆,呆毛耷拉着。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下来了。 方时凛走在前面,方左序拖着腿跟在后头,一只手撑墙,脸色铁青,但好歹是个活人的样了。 方兜兜松了口气。 她跑过去,仰头看方左序。方左序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方兜兜把自己碗里剩的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面前新添的碗里。 “三哥你吃肉,吃了肉才有力气骂人。” 方左序盯着那块排骨,嘴角抽了一下。 他坐下了。 第十二章 小短腿跟上 方左序吃了那块排骨。 准确说,是在方兜兜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下颌咬合时咬肌绷出一条线,显得格外不情愿。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方兜兜满意了,转头继续扒自己的饭。 饭桌上四个人,方时凛吃得规矩,方左宴吃得安静,方左序吃得勉强,方兜兜吃得……嘴都停不下来。 管家站在旁边添了三次饭,到第四次时忍不住看了方时凛一眼。 方时凛筷子顿了顿,“够了。” “还能再吃半碗——” “撑死了我不负责。” 方兜兜瘪嘴,把碗推开。腓腓趁机跳上她的腿,占据了方兜兜怀里的位置。 方左序的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他看着方兜兜和方时凛之间的互动,目光沉了沉,低下头没再吃。 “三少爷,再添点?”管家小心问。 方左序放下筷子,撑着桌沿起身。 方兜兜嘴里还含着饭粒,“三哥你才吃了一碗。” 方左序没搭她。 “三哥——” “烦不烦?” 方左序拖着腿往楼梯走。他走路的姿势带着点较劲的意思,左腿落地的力道比平时重,一步一步踩得地板都在响。 方兜兜看着他的背影。 那股缠在他腿骨上的东西,在刚才吃饭的几分钟里松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但方兜兜确信自己没感觉错。 “管家爷爷。” 管家被这声爷爷叫得腿一软,“小姐您叫我老周就行。” “周爷爷,三哥平时也不吃饭吗?” 老周看了方时凛一眼。方时凛端着碗没说话。 “三少爷……饭量确实小了些。” 方兜兜哦了一声,端着自己的碗去厨房。 她够不着水槽,踮着脚把碗搁上去,碗滑了两下,差点掉地上。老周在后面伸手接住,替她放好了。 方兜兜拍拍手,蹬蹬蹬跑到冰箱前。 冰箱门比她人还高。她两只手拽着把手使劲拉,腓腓在旁边无动于衷地看。门开了条缝,冷气呼一下涌出来,吹得她刘海飞起。 她往里面扫了一圈,扒出一罐牛奶。 老周在后头看着,欲言又止。 方兜兜捧着牛奶瓶跑到楼梯口,抬头看了看。二楼走廊黑漆漆的,方左序的房门关了,里面没开灯。 她爬楼梯爬得费劲,一步一个台阶,牛奶瓶比她胳膊还粗,抱着往上爬活像只搬粮食的蚂蚁。 爬到一半,手上的瓶子被人抽走了。 方左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单手接过牛奶瓶,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方兜兜看了他一眼。 “二哥你帮我放三哥门口。” 方左宴没动。 “你放不行?” “他不开门。”方兜兜理直气壮,“我太矮了敲门他听不见。” 方左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牛奶。 他走上去,把瓶子搁在方左序的门前地上,敲了一下门。一下,不多不少。 然后转身走了。 方兜兜蹲在楼梯口等。 等了三分钟,门开了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摸到地上的牛奶瓶,拿了进去。 门又关了。 方兜兜的呆毛弹了一下,眉开眼笑的从楼梯口蹦下去。 跳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脸先着地。 腓腓的尾巴卷住了她的脚踝,硬生生拽了一把。 “谢谢腓腓!” 白猫甩了甩被扯疼的尾巴,表情说不上好看。 方兜兜揉着差点磕到的下巴,溜达到客厅。方时凛坐在沙发上,手边摊着份纸质文件,面前摆着杯喝了一半的茶。 她爬上沙发,在他旁边坐下,安静了大约十秒。 “爹。” “嗯。” “三哥以前也这样吗?” 方时凛翻了一页文件。“以前什么样?” “不吃饭,不出屋,砸东西。” 方时凛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他没回答。 方兜兜也没追问。她搂着腓腓往沙发里缩了缩,脚丫子翘在坐垫上。 “爹,你知不知道三哥在生你的气。” 方时凛合上文件。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说?” “有些话说了没用。” 方兜兜歪着头想了想。“那你试过吗?” 方时凛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刷牙睡觉。” “我还没到睡觉时间——” “到了。” “可是——” 方时凛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一手托着,往楼上走。方兜兜被架在他手臂上,两条腿晃荡着,她实在没法在这个吊挂的姿势下挣扎。 洗漱是老周帮忙弄的。方兜兜站在小板凳上刷牙,泡沫糊了半张脸,牙刷在嘴里乱戳。 方时凛靠在洗手间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把她的牙刷在嘴里扶正了。 “上面的也要刷。” “弗了弗了——”满嘴泡沫说话含糊得一塌糊涂。 漱完口已经快九点了。方兜兜被塞回客房的床上。昨晚那盏小夜灯还在床头柜上,暖黄色的光亮着。 方时凛弯腰给她掖了下被角。 动作有点生硬,掖得太紧了。 方兜兜被被子箍得喘不上气,小脸憋得通红。 “爹……你掐着我了。” 方时凛把被角扯松了些。 方兜兜翻了个身,把腓腓搂进怀里。 “爹。” “又怎么了。” “你别走嘛。” 方时凛站在床边,看着小孩圆溜溜的眼睛在夜灯下亮得跟两颗玻璃球。 “坐一会儿就好。” 方时凛坐下了。床垫陷了一块,方兜兜滚进凹陷里,脑袋磕在他大腿上。 她没挪开。 方时凛也没动。 “爹,你小时候住哪儿呀?” “跟你没关系。” “我就问问嘛。” 方时凛沉默了几秒。 “乡下。” “有水吗?” “……有条河。” 方兜兜的眼睛亮了一下。“大不大?” “不大。夏天能下去摸鱼。” 方兜兜把脸蹭了蹭他的裤腿。她记忆里那个有水的地方又清晰了一点——水声,凉凉的,有人托着她的后背。 但就是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后来呢?” “后来进了城。”方时凛的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河填了,盖了楼。” “哦。”方兜兜打了个哈欠。 安静地过了会儿,她的呼吸变得绵长。 方时凛低头看。小孩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张,口水洇了一小块在裤子上。 他坐了坐,没急着起。 腓腓趴在方兜兜怀里,两只绿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尾巴慢慢地摇。 方时凛偏头避开了猫的视线。 他抽出自己被压住的一条腿,把方兜兜的脑袋挪回枕头上。小孩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方时凛掰了半天没掰开。 最后他扯掉了那颗被攥得快掉的纽扣,起身出门。 门关上后,走廊尽头,方左序的房门底下透出微弱的光。 方时凛看了两秒。 牛奶瓶不在地上了。 他收回目光。 路过方左宴的房间,门缝里漏出翻书页的声音。整栋楼都安静了,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钟摆的滴答。 方时凛回到书房,没开灯。 桌上手机屏幕跳了一下。魏和发来了消息。 仓库附近监控已调取,有三名男性在过去一周内多次进出,其中一人身份已锁定。 方时凛坐在黑暗中,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 他回了两个字:跟上。 第十三章 到地府了 魏和的消息发来时,方时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把手机扣回桌上。 那三个男人和方左序之间是什么关系,他现在不知道,但他不急。钩子已经抛出去,鱼自己会往上凑。 隔天早上,方兜兜醒得很早。 她一睁眼,腓腓就用鼻子顶了她一下,示意她看窗户。 窗帘没拉严,外面天色还泛青,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方兜兜坐起来,闻了闻空气。 院子里有生人的气味。 不是熟悉的保镖,也不是管家或者司机。是带着烟草和汽油混合气的陌生人,在院墙外头待了一会儿,走了。 她默默记下这事,没有声张,下楼吃早饭。 饭桌上只有她一个人。 方时凛出门了,管家说是临时有个会。方左宴比她起得还早,早就不见人影。方左序的门依旧关着,牛奶瓶摆在走廊里,喝干净了,放在门口没挪。 方兜兜扒着粥碗,歪头看了那瓶子半天。 好歹喝了。 —— 姜疏意来的时候,方左珩正好也在。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方左珩手里还提着袋东西,进了厨房让管家收,姜疏意在客厅落座,把包放在茶几上,扫了一眼四周。 方兜兜坐在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腓腓,低头在给猫理毛。 “妹妹今天起这么早呀。” 方兜兜没抬头,“嗯。” 姜疏意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扣了两下,开口,“你爸去开会了?” “嗯。” “几点回来?” “不知道。” 问不出什么,姜疏意也不再问,歪头看向厨房,等方左珩出来。 方兜兜垂着眼。 姜疏意身上今天的气味变了。不是那股酸涩的味道,换成了甜的,黏腻的甜,像泡了很久的糖水,有点刺鼻。 她的灵力不够用,看不穿那层甜味底下藏着什么,但她闻得出这种甜不是自然的,是刻意糊上去的。 拿什么糊的? 方兜兜抬头,悄悄往姜疏意的包上多看了两眼。 包没完全合拢,一个小小的布袋角从包口露出来,上头绑了根红绳。 那东西有味道。 跟方左序身上、跟仓库里,是同一种。 方兜兜的背脊立了一下,被她压下去,手继续给腓腓理毛,动作没变。 腓腓的爪子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 方左珩出来以后,带着姜疏意上楼,说是要把东西放进房间。 方兜兜等了片刻,跟上去。 她没跟到方左珩房间那边,在走廊里停下来。姜疏意进房间时经过方左序的门口,脚步停了大概一两秒,然后就进了方左珩的房间,门带上了。 那一两秒,布袋子的气味浓了一下。 方兜兜站在走廊里,鼻子抽了抽。 那东西隔着门都能渗进去,方左序的房间里原来扎着的那个,估计到现在已经动了。 她拽了拽腓腓,蹲在地板上,食指点着地板想了一会儿。 她的灵力现在的量,够干什么? 够吃东西吗? 理论上够,但得近,得贴着那个东西吞,不能隔空使劲。远了漏得快,她这点家底禁不起漏。 问题是,近不了。 三哥不开门。 方兜兜嘬着下嘴唇,想了又想,最后站起来,走到方左序的门口,抬手拍了两下门。 不是敲,是拍,拍得跟擂鼓一样。 半分钟没动静。 又拍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方左序睡眼朦胧地看她,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压着枕头印。 “干嘛?” 方兜兜仰头,“三哥,你的腿疼吗?” 方左序的眼神清醒了两分,“……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帮你。” 方左序把门开大了一点,从上往下打量她,“你一个三岁小孩,怎么帮?” “我不是三岁,我五百岁。”方兜兜理直气壮,“三哥,你让我进去,我保证弄完你腿上那个东西,你腿立刻不疼。” “什么东西。” “你不信就算了,反正疼的是你。” 方左序撑着门框,低头看她盯着他腿的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 他把门开大了。 “进来。” 方兜兜掀脚进门,腓腓贴着她脚踝跟进来,毛炸着,走得慢,大约是在积累勇气。 房间里的气味比上次更浓,铁锈和那种腐甜叠在一起,方兜兜皱了下鼻子。 方左序在床边坐下,“你要干什么?” “你把腿给我。” “……” “就是伸直放着,我摸一下。”方兜兜抱着腓腓走过去,腓腓的毛在她怀里炸成了一只球,但没叫。 方左序看了她两秒,把腿伸直了。 方兜兜把腓腓放在床上,两只手摁在方左序的小腿上。 指尖的金光比上次更弱,只有一点,像打火机刚点着又灭了的那下。但她往里探的不是灵力,是感知。 那个东西在里面。 扎得很深,从骨缝里穿过去,根须状的,顺着骨骼一路延伸,往上,往上—— 她皱起眉。 这东西把根扎进方左序的脊骨里去了。 她没办法直接拔,她力气不够,一拔就断,断了的根比整棵还难缠。 但她可以断它的源头。 源头不是在方左序身上,是外面——那个布袋子。 姜疏意带进来的那个。 方兜兜收回手,站起来,抱起腓腓就要往外走。 “弄好了?”方左序往腿上看了看。 “没有,还差一步,三哥等我一会儿。” 她跑出去,冲进方左珩房门前,一把推开门。 方左珩正在发消息,姜疏意坐在窗边,包摆在茶几上。 两个人都看向她,方左珩皱眉,“你——” 方兜兜跑到茶几边,伸手去拿那个包。 “你干什么!”姜疏意的声音陡然拔高,手快她一步,把包攥在手里。 但没有快过腓腓。 白猫从方兜兜怀里跳下去,在茶几上一个腾挪,利爪钩住那根从包口漏出来的红绳,硬生生往外拽。 布袋子滑出来,落在地上。 姜疏意的脸色变了。 方兜兜俯身把布袋拣起来,打开,里面是些黑色的粉末,和一根不知道哪来的细骨头。那股气味扑出来,腓腓往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呜咽了一声。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拍。 “这是什么?”方左珩的声音变了调。 “是有人拿来害三哥的东西。”方兜兜捏着袋子,回头看方左珩,“大哥,这是你女朋友带进来的。” 方左珩的目光转向姜疏意,姜疏意的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不是委屈,也不是解释,那层糊在脸上的温柔全撕了,干干净净,底下是另一张脸,又陌生,又熟悉。 方兜兜盯着她。 五百年前,她记性不好,大部分事都记不住,但有一张脸,她忘不了。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饿鬼道的同类们提得太多—— 饕餮,凶兽,上古的,贪的,嫉妒的,见过好东西就往自己肚子里揣的。 “我记起来了。” 第十四章 送你回复 那股气压下来时,方兜兜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怕,是腿太短跑不掉。 姜疏意身上的东西裂开的那一瞬,方兜兜闻见了。饕餮的气味,腐甜底下是千年的贪,厚得压实了,比地府任何一只游魂都重。 她抱紧腓腓,往后踩了一步,脚跟抵着茶几腿。 房间里的空气乱了。 方左珩什么都没看懂,只看见姜疏意冲着一个三岁小孩扑过去,他下意识伸手,“疏意——” 他的手没拦住。 但也没人受伤。 那股气刚压下来,方兜兜手里捏的布袋子忽然裂了道口子,黑色粉末散出来,飘在空中,在姜疏意气息触到方兜兜之前,像给空气截了一刀,断在半路。 腓腓在方兜兜怀里炸成了一只球,喉咙里的低鸣压着,没敢出大声。 姜疏意停住了。 她低头看那些粉末,看了两秒,重新抬起脸,脸上那层东西已经完全撕干净了。 “你是真的记得。”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嗯。”方兜兜把布袋子攥进掌心,拳头握紧了,“你当年把我骗进那条河里的,说河对岸有好吃的。” 沉默了一拍。 然后方兜兜补了一句: “五百年了,我记你记得死死的,就为了这口气。” 方左珩站在旁边,脑子转了半天没转出任何结论,嘴里憋出一句:“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没人回答他。 姜疏意伸手,掌心朝上,那股气息重新聚起来,稠得能看见形状,在她手里滚了滚—— 方兜兜脚底抽冷气。 她现在的灵力够干什么?够干什么? 连个灯泡都点不亮。 她低头看腓腓。腓腓的毛炸到了极限,两只绿眼睛盯着姜疏意,没法帮忙,因为腓腓本质上是一只怕事的猫。 要完了。 方兜兜把布袋子往嘴里一塞。 姜疏意的表情僵了一下:“你——” 黑色粉末是祭过饕餮的东西,换普通人沾了这个,三天之内倒霉到怀疑人生。 但方兜兜是貔貅。 只进不出。 她把那袋东西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冲姜疏意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 “好苦。” 那团聚在姜疏意掌心的气息哄一下散开了,源头断了,无处凝集,散成一团。姜疏意的手抖了一下,往后踉跄半步,手撑住了窗台。 方兜兜趁着这个空档,拔腿就跑。 不是跑路,是跑去三哥房间。 她布袋子吃了,源头断了,现在只差把方左序身上那个东西收掉——只要她能贴近那个东西三秒,三秒够了,哪怕她这点灵力撑死只有一下,吞进去就行。 她冲进方左序的门,方左序还坐在床边。 “三哥,把腿给我!” 方左序:“……什么——” 方兜兜顾不上解释,两只手摁上他的小腿,指尖那点金光全倾出去,往里逼。 它动了。 没了外面的东西供着,那根扎在骨缝里的东西开始松,往外缩,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往回拉。 方兜兜把嘴贴上去,直接咬了一口。 方左序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你干——” “别动。” 金光在方左序腿上撑了两秒,方兜兜感觉到东西进来了,细细的,苦的,跟刚才那袋粉末是同一种味道。 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她站起来,手背蹭了蹭嘴,吐了口气。 “好了。” 方左序低头看自己的腿,又看方兜兜,“你咬我?” “没办法,我没工具。” “你……” “疼不疼了。” 方左序的嘴张了张,手摸了摸小腿,皱眉,又摸了两下。 他没回答,但方兜兜听见他呼吸长了一截。 两年了,扎在骨头里的那个东西第一次不疼。 不是完全好了——根拔干净还需要时间,她灵力不够,只能先断源头,剩下的靠方左序自己的气血慢慢把残余排出去,要一段时日。 但疼是真的轻了。 “你是干什么的。”方左序开口,语气没以前那么刺了。 “说了你不信。” “说说看。” 方兜兜想了想,“貔貅,管辟邪招财,兼职吞鬼。” 方左序沉默了三秒。 “行吧。” 方兜兜没想到他就这么接受了,眨了一下眼,“你信?” “不知道。”方左序把腿收回来,“但腿确实不那么疼了。” 方兜兜把腓腓往怀里抱了抱,转身要出去,又顿住。 她有个问题想问,但不是现在问。 那袋东西已经被她吃了,她往里探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气的来处——不是姜疏意自己的,是外头那三个人带来的,跟仓库里那团一个源头。 姜疏意只是个送东西的。 她背后还有人。 方兜兜把这事记在心里,抱着腓腓回了自己房间,坐在床上,腓腓趴在她腿上,尾巴搭着她膝盖。 屋子里安静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那点金光已经彻底没了,灵力空了,连感知都迟钝了许多,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变远了。 她往后一倒,盯着天花板。 方左序腿上的东西先断源头,慢慢排,这个路子是对的,但太慢。 她得先把灵力养回来。 貔貅养灵力不用打坐,要吃。 往多了吃。 方兜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等会儿要让管家做什么。 然后她就睡着了。 睡着的一瞬间,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轻的,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没有声响。 —— 地府,归墟。 阎王爷正在发愁。 最近案牍堆了比往年多三倍不止,全是人间那头送来的倒霉鬼,每个卷宗上都写着触了脏东西的字眼,来路不明,性质不善。 判官拿着卷宗进门,“王爷,又来了两个——” 阎王把手里的文书扣在桌上,“别念了,先搁着。” 判官搁下卷宗,刚要退出去,又回身,“王爷,魂域那边有个魂漂进来,不是投胎令上的,来路不对。” 阎王皱眉,“哪来的?” “像是……”判官顿了顿,“上界的。” 阎王站起来,往魂域走了一段,远远便看见一道金光——不是完整的一道,是碎的,散漫漫的,跌跌撞撞地漂在魂域边缘,跟一团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萤火虫差不多。 他站了两秒,把那道金光从头看到尾。 熟悉。 太熟悉了。 “……” 他捏了把额角,“她跑这儿来干嘛?” 那道金光在魂域里漂了三圈,撞上了边界,往回弹,弹回去又漂了两圈,彻底找不着北了。 阎王走过去,把那团东西拎起来,放在掌心,低头看。 貔貅的魂轻,软,还带着点甜,就跟她本人一个德行——跑出去把自己弄没电了,还不知道怎么充。 “回去。” 阎王把手一送,那团金光就往反方向飘了出去。 上去的路比下来的容易,一送就飞。 飞到一半,那团光颤了一下,像是有点不情愿。 “还在这儿赖着干什么?” 那团光停了两秒,然后老老实实地往上去了,越飘越快,最后在归墟的顶端消失了,只留了一个淡淡的金点,转瞬也没了。 阎王站在原来的地方,看着那个地方,半晌,把袖子一抖,转身回去了。 判官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那魂是哪位——” “不归你管。” “哦。” 归墟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卷宗翻动的声音。 第十五章 身份证 方兜兜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小夜灯亮着,暖黄色一团,照着半个枕头。腓腓趴在她胸口,两只眼睛圆睁着盯她,尾巴尖打着节拍,一下两下。 她张嘴,嗓子干得厉害,舌根发苦,是那袋黑粉的余味。 “水。” 没人递。 她自己爬起来,头晕了一阵,撑着床沿缓了好半天。灵力是真的空了,连腓腓身上的温度都感知不出来,跟个普通小孩没两样。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杯子,灌了两口凉水,打了个冷嗝。 肚子在叫。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空,貔貅不吃东西的后果就是这样,灵力走了,体力也跟着走。她现在大概连开冰箱的力气都悬。 门被推开了。 管家端着一碗粥进来,后面跟着方时凛。 “醒了?”方时凛在床边站住。 方兜兜看他,“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个小时前。” 两个小时。她睡了多久? 管家把粥搁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说:“小姐睡了一整天。” 一整天。 方兜兜愣了愣,低头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十个,都在。 方时凛在床沿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小孩的气色不好,嘴唇泛白,眼底下一圈青。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人,睡了一天像大病了一场。 “怎么回事?” “饿的。”方兜兜抓起粥碗就往嘴里倒,烫得龇牙,不管不顾。 方时凛把碗从她手里拿走。“慢点。” “我真的很饿——” “烫死了也吃不成。” 方兜兜瘪嘴,两只手在被子上搓,等粥凉。 方时凛看了管家一眼。管家秒懂,出去了,几分钟后端了盘子回来——红烧肉、蒸鱼、排骨汤、炒青菜,快赶上满汉全席了。 方兜兜的呆毛一根根竖起来。 她吃东西的速度比以前更快,腮帮子塞成松鼠不算,还两只手一起上,左手排骨右手鱼,嘴里含着饭往碗里扒肉。 管家看得嘴角直抽。 方时凛没拦她。他把汤碗推过去,看着她连汤带渣灌了半碗,才开口。 “方左珩来找过我。” 方兜兜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说你从姜疏意包里翻了个东西出来。” 方兜兜咽下嘴里的排骨,“嗯。” “什么东西?” “我吃了。” 方时凛的眉头动了一下。“你吃了?” “对,吃了就没了。”方兜兜抹了抹嘴上的油,“爹,你别管那东西是什么,你就知道那玩意跟仓库里的是一路的,是冲着三哥去的。” 方时凛把筷子从她嘴边抽开。 “姜疏意带进来的?” “她就是个跑腿的。”方兜兜捏着排骨骨头,啃最后一点肉渣,“后面还有人。仓库那三个人你查到没有?” 方时凛没接这句。他看着方兜兜,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这个小孩从他那个仓库开始就在说些他听不懂的话,玄得离谱,但每一句后来都对上了。 他不信鬼神。 但他信结果。 “查到了一个。”他说,“宋砚青,做风水生意的,跟方家一个供应商有来往。” 方兜兜歪头。“风水?” “挂羊头。”方时凛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实际上做的什么,还在查。” 方兜兜把骨头放下,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方时凛。 “爹,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不普通,普通人不会往人骨头里种东西。” “不是——”方兜兜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他手里有些你们查不到的本事。你让你的人跟着可以,别靠太近,离他三丈远。” 三丈。方时凛品了品这个计量单位,没追问。 方兜兜吃完最后一口鱼,打了个饱嗝。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回暖,不多,但比刚醒的时候强。 她翻身下床,拖鞋太大了还是啪嗒响。 “大哥呢?” 方时凛起身,“走了。” 方兜兜的脚步停了一下。“跟那个女人一起?” 方时凛没说话。 那就是一起走的。 方兜兜噘嘴。东西都翻出来了,铁证摆在眼前,她大哥还跟姜疏意走了? 她转头往三哥那边跑,到方左序门口时没敲门,先闻了闻。 铁锈味淡了。不是没了,是薄了一层。 她拍了两下门。 这回门开得比以前快。 方左序站在门口,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还是乱的,但脸色不像之前那么白。他低头看她。 “你睡了一天。” “我知道。” “老周说你发烧了。” 方兜兜摸了摸自己额头,“已经不烧了。” 方左序靠着门框,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往她脸上扫了一圈,大概确认了小孩没死,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坐会儿?” 方兜兜迈进去。 房间里的气味变了。那层腐甜散了大半,铁锈也在退。方左序的呼吸声比昨天沉稳得多,不再压着喘。 她坐在地毯上,腓腓从后头跟进来,这回没炸毛,趴在她旁边,打了个哈欠。 方左序在床边坐下,右手搭在膝盖上。那只手的指关节结了痂,新伤叠旧伤的痕迹还在。 “你昨天吃的那个东西——” “没事,我消化好。” 方左序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但比板着脸好看。 “你吃了那玩意,自己倒了一天,图什么?” 方兜兜抱着膝盖,想了想。 “你是我三哥。” 方左序没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一阵,只有腓腓尾巴扫地毯的声音。 “你腿今天怎么样?” 方左序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能走。” 不是客套话。方兜兜看得出来,他站着的姿势变了,重心不再全压在左腿上,右腿分了力。 两年了。 方兜兜没再多说,站起来拍拍裙子。 “三哥你早点睡,别砸墙了,墙也疼。” 方左序的眉头跳了一下。 方兜兜已经抱着猫出去了。走廊里路过二哥的门,翻书声还在。她拍了一下门,“二哥晚安。” 里面安静了一秒,传来很轻的一声。 “晚安。” 方兜兜笑了笑,啪嗒啪嗒回了自己房间。 方时凛还没走,站在她房间门口,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朝下。 “爹你还在呀。” “等你回来。” 方兜兜愣了一下,然后蹬蹬蹬跑过去,一头扎进他腿边上。脸蹭了蹭他的裤子。 方时凛垂眼看她。 小孩的体温从裤腿上透过来,热的。 他没伸手,但也没躲。 “睡觉。” “嗯。” 方兜兜爬上床,把自己塞进被子里。方时凛关了大灯,小夜灯留着。 他转身要走。 “爹。” “嗯。” “你查姜疏意查到什么了?” 方时凛在门口停了一步。 “她三年前的身份是假的。再往前,查不到。” 方兜兜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露出两只眼睛。 第十六章 三哥开口说话啦 方兜兜第二天醒来时,灵力还是空的。 但胃是满的,这就够了。 她趴在床上赖了五分钟,腓腓用尾巴抽了她三下才起。刷牙的时候踩着小板凳,泡沫糊了半张脸,镜子里一个白胡子小老头。 下楼。 饭桌上多了一个人。 方左宴坐在老位置,面前照旧是青菜白饭,但碗边多了一碟酱牛肉。 不是他自己夹的。管家放的。 方兜兜看了管家一眼,管家朝方左宴那边微微努嘴,意思是——昨天您给二少爷夹了肉,今天我替您备着了。 方兜兜爬上椅子,屁股刚挨着垫子,管家就端上了一碗瘦肉粥,旁边摆着一碟切好的小排骨、一盘蒸蛋、一杯温牛奶。 “这么多?” 管家笑得眼角全是褶,“小姐昨天病了一天,得补。” 方兜兜没客气,埋头就吃。 方左宴喝了口粥,筷子碰了一下那碟酱牛肉,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方兜兜嘴里含着蒸蛋,抬头看他。 方左宴察觉到她的视线,偏了偏头。 “看什么?” “二哥你今天吃肉了。” 方左宴垂下眼,“偶尔。” 方兜兜嘿嘿笑了一声,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小排骨。 方左宴看着碗里的排骨,筷子悬了两秒。 吃了。 方兜兜的呆毛抖了两下。 管家站在后头,悄悄转身擦了把眼角。这个家的饭桌上太久没有这种动静了。以前四个人吃饭跟开追悼会一样,闷得能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连管家都不敢喘大气。 方时凛从书房出来时,方兜兜已经在啃第三根排骨了。 他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面。 方兜兜碗边的骨头堆成小山,方左宴碗里竟然有两块肉。 他没说什么,端起粥喝了一口。 “爹,三哥呢?” “还没下来。” 方兜兜跳下椅子,抓了两根排骨用保鲜膜包上,踩着拖鞋啪嗒啪嗒上楼。 到三哥门前,她没拍门,蹲下来把排骨放在地上,跟昨晚的牛奶一个位置。 然后站起来拍了两下门。 “三哥,门口有东西,别踩着了。” 转身就走,不等人开门。 她这回学聪明了——三哥那种人,你越盯着他吃他越不吃,得放下就走,让他自己别扭完了偷偷拿进去。 果然,她走到楼梯口时,背后响了一声门栓。 方兜兜没回头,嘴角翘了一下。 —— 上午,方时凛出门了。 走之前跟管家交代了几句,方兜兜蹲在楼梯上偷听,就听见两个字——“看住”。 看住谁?看住她呗。 方兜兜无所谓。她现在灵力归零,出去了也干不了什么,不如在家吃东西养回来。 她窝在客厅地毯上,腓腓枕着她的小腿,两个都懒得动。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动画片,方兜兜看了半天看不懂,在地府没接触过这个。 “二哥。” 方左宴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在沙发上坐下。 “你看的什么呀?” 方左宴把封面翻给她看了一眼。刑法学。 方兜兜:“……” “好看吗?” “不好看。但要考试。” 方兜兜凑过去,趴在沙发边上看了两行,一个字都不认识。她认得繁体字,简体字对她来说跟天书差不多。 “二哥你教我认字吧。” 方左宴翻了一页,“你不是五百岁?” 方兜兜呆毛歪了。“你听到了?” “隔音不好。” 方兜兜趴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搁着,“五百岁也可以学新东西嘛。” 方左宴合上书,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跟方时凛不太一样,不是审视,是一种安静的观察,像在读一本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看懂的书。 “过来坐。” 方兜兜蹬蹬蹬绕过去,爬上沙发,挤在他旁边。 方左宴翻到书的扉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这个认识吗?” “中华人民……后面那个不认识。” “共和国。” “什么意思?” 方左宴想了想,“就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哦。比地府大吗?” 方左宴没接这茬。他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个字。 “方。” 方兜兜盯着看,“爹的姓?” “也是你的姓。” 方兜兜的眼睛亮了。 方左宴又写了一个。兜。再一个。兜。 “方兜兜。你的名字。” 方兜兜捏着那张便签纸,指头在那三个字上摸了摸。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名字被写成简体字。在地府的花名册上她是一串古篆,歪歪扭扭的,难看得很。 这个好看。 “二哥。” “嗯。” “你再教我写哥哥们的名字。” 方左宴把笔递给她,“自己写。我说你写。” 方兜兜握笔的姿势跟握排骨差不多,五指全攥上去。方左宴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到正确的位置。 “横,竖,撇——” 方兜兜写出来的字跟蚯蚓打架一样。 “太丑了。”方左宴说,面无表情。 “哪有!” “重写。” 方兜兜嘟着嘴,重新来。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那么一丢丢,至少能看出来是个字了。 腓腓跳上茶几,用爪子拍了拍那张写满歪字的便签,一脸嫌弃。 方兜兜把猫推开,“你行你来。” 楼上有脚步声。 方左序下楼了。 他走路的速度比昨天快,右腿落地时不再刻意避重,虽然还是有点瘸,但幅度小了。 方兜兜偷偷看了两眼。断了源头之后,他骨头里残余的东西在靠自身气血往外排,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年轻人底子好就是不一样。 方左序走到厨房,自己倒了杯水。 管家跟在后面,差点哭出来——三少爷多久没自己下楼倒水了。 方左序端着水经过客厅,看了一眼沙发上挤在一起的方兜兜和方左宴,脚步慢了半拍。 “你俩干嘛?” “学写字。”方兜兜举起便签纸给他看。 方左序端着水走近两步,低头扫了一眼。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方左珩、方左宴、方左序。 序字的最后一笔拖了老长,拖到纸外面去了,在茶几上划了一道。 方左序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秒。 “写得什么玩意。” “我第一次写嘛。” 方左序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拿过笔,在便签纸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方兜兜。 字很好看。骨架硬朗,收笔干脆。 方兜兜捧着纸看了半天。 “三哥写字好看。” 方左序把笔扔回去,端起水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排骨不错。” 声音很轻,但方兜兜的耳朵接住了。 她的呆毛弹起来,在沙发上蹦了一下,差点踩到腓腓的尾巴。 方左宴把被踩歪的便签纸捡起来,抚平了,放在茶几上。 “别蹦了。” “三哥夸我了!” “他夸的是排骨。” 方兜兜瘪嘴。想了想,又笑了。 三哥肯吃东西了,排骨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开口说这句话。 这就够了。 第十七章 蚂蚁搬家 下午的时候,方兜兜在院子里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是趴在花圃边上看蚂蚁搬家。腓腓在旁边捉蝴蝶,一只也没捉着,气得原地转了三圈。 方兜兜翻了个身,把肚皮朝着太阳。 貔貅晒太阳能回灵力,跟手机充电一个道理,只是慢,得晒一下午才充得回来一丁点。 院子大门那边传来声音。 不是方时凛。方时凛的车是迈巴赫,发动机声沉。这辆车声尖,是台改装过的。 方兜兜坐起来。 管家先出去了,在门口跟人说了几句话。方兜兜竖起耳朵,听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笑意,客客气气的。 “……方总让我过来送个东西。” 管家把门开了。 那个人走进来。 二十五六岁,穿件灰色的薄外套,料子不错,人瘦,五官干净,笑起来嘴角有个小窝。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看着像礼盒。 方兜兜蹲在花圃旁边,鼻子抽了一下。 他身上有味道。 不是脏的味道,是反过来的——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像被什么东西洗过,把原来的气味全盖住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檀香。 这种手法她在地府见过。有些修行者走夜路前会熏一遍身,把自己的气息压下去,免得招东西。 他在藏味道。 “小朋友?” 男人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笑得亲和。 “你是方总家的小公主吧?” 方兜兜没笑,盯着他看。 “你谁呀?” “我叫陆知行,是你爸爸公司的人,来送份文件。”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方兜兜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她胸口那个位置。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方兜兜知道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灵气。 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为什么要看她身上有没有灵气? 腓腓从蝴蝶堆里回来了,走到方兜兜脚边,耳朵平贴着脑袋,喉咙里的低鸣压得很小。 陆知行的目光落在腓腓身上,停了一瞬。 “好漂亮的猫。”他伸手要摸。 腓腓往后弹了一步,毛全炸了。 方兜兜把猫抱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腓腓不让人摸。” 陆知行收回手,笑了笑,“猫怕生。” 管家从屋里出来,“陆先生,东西我替您转交方总就行。” 陆知行站起来,把纸袋递给管家,客气道谢,往外走。经过方兜兜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不对。 不是看小孩的眼神。是打量,是估价,是古董贩子翻到了一件压箱底的好货。 方兜兜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她站在原地,看着陆知行的车开出院子,消失在街角。 腓腓在她怀里蹭了蹭,尾巴卷紧了。 “腓腓,你闻到了吗?” 白猫低声叫了一下。 闻到了。檀香底下盖着的——和仓库里、和姜疏意包里的那个,同一种根。 方兜兜抱着猫进了屋,蹬蹬蹬上楼,冲进二哥房间。 方左宴正在做题,被推门声吓得笔画歪了一道。 “方兜兜。” “二哥,公司里有个叫陆知行的人吗?” 方左宴拧着眉把歪掉的那行字划掉,“不认识。” “真的?” “我不管公司的事。” 方兜兜哦了一声,又跑出去。方左宴在后面说了句“别摔了”,她已经跑到走廊那头了。 三哥的门开着——今天居然开着。 方左序坐在窗边,右腿搁在凳子上,手里捏着部手机在翻。阳光照进来,他整个人看着比前两天活了不少。 “三哥。” 方左序抬头,“你又来了。” “刚才来了个人,说是爹公司的,叫陆知行。你认识吗?” 方左序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陆知行?” “嗯。” 方左序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这个名字……出事之前听过。” 方兜兜的呆毛立起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多前,我出车祸之前,有段时间公司有个项目跟一家风水公司有接触,对方派来联络的人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风水公司。 方兜兜想起方时凛提过的那个宋砚青。 “那个风水公司的老板是不是叫宋砚青?” 方左序看她的眼神变了一个味儿。“你怎么知道?” “爹在查他。” 方左序沉默了。他把腿从凳子上挪下来,撑着扶手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走的时候右腿带了力,虽然还瘸,但明显比三天前利落。 “你说我腿上那个东西——” “跟这些人有关系。”方兜兜蹲在门口,两手托着腮,“三哥,你两年前出车祸,是意外吗?” 方左序的脸沉下去了。 不是对方兜兜,是对那个问题。 他没回答,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 “你问你爹去。” 这句话里的东西太多了,方兜兜嚼不动,也没硬嚼,站起来拍拍裙子。 “三哥,那个陆知行,你以后看见他别跟他单独待着。” 方左序回头,“他还能害我不成?” “你腿上那玩意就是他们种进去的。” 方左序的嘴抿成一条线。他看了方兜兜好几秒,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方兜兜下楼给方时凛打电话。 管家帮她拨的号,她够不着台面上的座机,踮着脚按免提。 响了三声,接了。 “什么事。” “爹,刚才家里来了个人,说是你公司的,叫陆知行,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我没派人来。” 方兜兜的脸一绷。 “他拿了个纸袋说送文件的。” 方时凛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但方兜兜听见他放下手中东西的声音。 “把东西放着别动,我让魏和过来。” 电话挂了。 方兜兜看向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 管家也看过来,脸色不太好。 “周爷爷,那个人进院子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没拦?” 管家回忆了一下,“他出示了公司的工牌……” 方兜兜走到纸袋跟前,鼻子凑近闻了闻,没碰。 檀香味。底下有东西。不是冲三哥的,这次的味道,往她这个方向偏。 她退后两步。 冲她来的。 他今天来不是送东西,是来看她的。 确认她在这里,确认她是什么,确认她值不值得动手。 方兜兜抱起腓腓,在沙发上坐下,腿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百年前,她被骗进河里,差点死在水底。那次是饕餮设的局。 这次不知道是谁设的。 第十八章 我不吃 魏和来得很快,从市区到方宅不到二十分钟,估计是踩着油门过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双手套,蹲在茶几前把牛皮纸袋翻了翻,没打开,整个装进了取证袋里。 “方总说让我先带回去,找人看看。” 管家点头,把方兜兜形容那人样貌的话又复述了一遍。魏和记了,临走前看了方兜兜一眼,大概想问这三岁小孩怎么比保安还警觉,但没问,夹着袋子走了。 下午三点,魏和的电话打到了座机上。 管家接的,说了两句,拿着话筒上楼去找方时凛。方时凛今天没出门,在书房里待了一上午,方兜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醒来人就在。 书房的门关着。方兜兜坐在楼梯拐角,下巴搁在栏杆上,腓腓蹲在她头顶那级台阶上,耳朵竖着。 方时凛的声音从书房门缝里传出来,不高,但方兜兜听得清。 “身份是假的?” 魏和在电话那头说了一串,方兜兜只听到关键的几个词——三个月、供应商名录、审批流程、内部。 “谁批的?” 这一句方时凛的语调没变,但速度慢了。他生气的时候不是变快,是变慢。方兜兜已经摸清了这个规律。 电话那头答了。 方兜兜听见一个名字。 方时凛没再说话,过了几秒,“查清楚。” 电话挂了。 方兜兜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手指戳了戳腓腓的爪子。陆知行的身份是三个月前才塞进方氏供应商名录的,有人在公司内部替他开了路。经手人,指向大哥的助理。 大哥的助理。 方兜兜嘬了一下嘴。 不一定是大哥知道。但大哥身边的人出了问题,等于大哥本人漏了洞。这个洞漏给了谁?漏给了姜疏意。姜疏意带东西进方宅,陆知行顶着假身份上门踩点,前后脚,一条线。 她从楼梯上滑下去,屁股蹭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出溜,到底的时候拖鞋掉了一只,她弯腰捡上,啪嗒啪嗒走到客厅。 方左序还在沙发上,手机搁在扶手上,人靠着靠背闭眼。腓腓在他脚边趴着,尾巴搭在他鞋面上。 方兜兜没打扰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继续练写字。 她现在能把“方兜兜”三个字写得不那么像蚯蚓了,顶多像蝌蚪。 院子外面又来车了。 这回是迈巴赫的声音——不对,两辆车,迈巴赫后面还跟了一辆。 方左珩回来了。 带着姜疏意。 方兜兜的笔顿在纸上,把那个“兜”字的最后一笔戳了个洞。 门开的时候,方左珩先进来,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估计是在外头买了什么。姜疏意跟在后面,脚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瘸了,穿了双平底鞋,头发扎得很整齐。 方左珩跨进客厅,脚步收了一下。 方左序坐在沙发上。 不是窝在楼上那个暗沉沉的房间里,是坐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手边放着杯水,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气色虽然还差,但眼睛是清的。 方左珩上一次在客厅见到方左序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没想起来。太久了。 “老三?” 方左序睁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 姜疏意从方左珩身后探出半个头,目光在方左序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方兜兜低着头写字,用余光看她。 姜疏意今天很安分。进门换鞋、放包、入座,每个动作都做得规规矩矩。包扣得严严实实,再没有什么布袋子露出来。 她笑起来很好看,跟方左珩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替他把保温袋里的汤盒拿出来,摆在桌上,“我让人煲的排骨莲藕汤,给方总和弟弟妹妹们都补补。” 管家过来接手,把汤盒端进厨房。 方兜兜的鼻子动了一下。 汤的味道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排骨、莲藕、枸杞,正常的。 但方兜兜还是皱了下鼻子。 她闻到姜疏意的指尖有一层味道,极淡,跟指甲油差不多薄,如果不是貔貅的鼻子,根本分辨不出来。不是上次那种黑粉,是新的,更细,更轻,是能附着在食物上的那种东西。 午饭的时候,管家把汤热了,连同家里做的菜一起端上桌。 坐了五个人。方时凛从书房下来,在主位落座,看了方左珩一眼,又看了姜疏意一眼,什么都没说。 方左序坐在方兜兜旁边,这是他第二次在饭桌上出现。管家给他添饭的手都在抖。 方兜兜埋头吃饭,夹了块鱼放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 “妹妹。” 姜疏意的声音飘过来。 方兜兜抬头。 姜疏意笑着,用公筷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排骨,稳稳当当放进方兜兜碗里。 “多吃点,上次姐姐不好,没照顾好你。” 那块排骨躺在方兜兜碗里,酱色浓亮,看着和其他排骨没什么两样。 但方兜兜闻到了。 姜疏意夹菜的时候,指尖上那层极薄的东西蹭了一点在排骨上。混在酱汁里,几乎没有味道,普通人吃下去不会有任何感觉——不是毒,也不是上次那种会种进骨头里的东西。 是标记。 吃了这个,她身上就会带上对方的气息标记,走到哪儿都能被找到。 方兜兜用筷子把那块排骨拨到碗边,低头扒了口饭。 桌上安静了一拍。 姜疏意的笑没收,但眼睛里的东西换了。 她放下筷子,睫毛垂下去,声音轻了,带着颤。 “妹妹是不是还在怪我上次的事……” 她揪了一下方左珩的袖口,头低着,鼻音重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方左珩的脸沉下来。他看向方兜兜,筷子搁在碗上。 “兜兜,疏意给你夹菜你怎么不吃?” 方兜兜嚼着嘴里的米饭,慢慢看向方左珩。 大哥在瞪她。 一个快三十的男人瞪一个三岁小孩,为了另一个女人。她的灵魂碎片还在他心口上挂着呢,替他跳的每一下心跳,此刻全用来护那个饕餮。 方兜兜把饭咽下去,没急着说话。 方左序的筷子磕了一下碗沿。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饭桌上很清楚。 “她不想吃就不吃,夹到别人碗里的菜还非得吃?什么规矩。” 方左珩扭头看他,“老三——” “管好你自己。”方左序说完这句话,低头喝了口汤。 方左珩的嘴抿住了。他不是不想跟方左序吵,是两年没吵过了,方左序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从来都是关着门当他不存在。今天忽然坐在饭桌上替方兜兜挡了一句,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姜疏意的眼圈红着,委屈的表情做得很足,手指攥着筷子没松开。 方兜兜用筷子把那块排骨从碗里夹起来,搁在桌上的空碟子里。动作很平,没扔,也没摔。 “姐姐,我不怪你。” 她抬起脸,冲姜疏意笑了一下。 “我就是不饿了。” 第十九章 小孩你 方左珩放下筷子。 他没听出方兜兜那句话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一个三岁小孩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姜疏意夹的菜挑出来搁碟子里,摆明了不给脸。 上次在客厅的事他已经道过歉了,蹲在地上道的,膝盖都跪麻了。现在疏意主动示好,夹一块排骨过去,方兜兜连咬都不咬一口。 “兜兜,疏意的手艺不差,你好歹尝一口。” 方兜兜端着碗没动。 姜疏意的眼眶又红了。她放下筷子,拿手背按了按眼角,吸了下鼻子。 “没关系的,珩哥哥,可能妹妹口味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又软又退,退得恰到好处——不怪方兜兜,也不辩解,就是委屈地受着。方左珩的脸更沉了。 方兜兜低头扒饭,没接话。 她不想在饭桌上跟姜疏意撕。一来灵力空着,撕不动;二来方左珩的脑子目前是姜疏意的形状,说什么都白搭。 “你到底——” 方左珩的话还没说完,方左序的筷子伸过来了。 他没伸向盘子,伸向了方兜兜面前那个碟子。 筷子准准当当把那块排骨夹走,搁在自己跟前的空碟子里。 “不爱吃就不吃,夹来夹去矫情。” 方左序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夹完继续喝汤,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稳得很。 方左珩的嘴张了一下。 他看着那块排骨从方兜兜的碟子里跑到了方左序的碟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动作的意思——老三在替那丫头挡? 姜疏意攥着筷子的手收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了大概两秒,松开。 桌上安静了一阵。 方时凛从头到尾没说话,用勺子舀了口汤,放下。 他的碗里那碗排骨莲藕汤,从端上来就没动第二口。 方兜兜偷偷看了方时凛一眼。她闻不出方时凛是不是也察觉了汤里的问题,但老头子不喝,说明他的直觉比狗还准。 饭吃完了,散得也快。 方左珩先走,拉着姜疏意的手起身,经过方左序身边时停了一步。 “老三,你今天话挺多。” 方左序把汤碗推到一边,没抬眼。 “闲的。” 方左珩的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带着姜疏意上楼了。 方兜兜跳下椅子,端着碗去厨房。路过方左序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搁在桌上的胳膊。 方左序低头看她。 方兜兜什么都没说,笑了一下,跑了。 方左序盯着她跑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碟子里的排骨。他拿筷子拨了拨,没吃,把碟子整个推给了管家。 “倒了。” 管家端走碟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三少爷让倒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嫌难吃。 —— 下午两点,太阳正好。 方兜兜搬了个小板凳到院子里,找了块被阳光晒透的草坪,把自己摊开,四仰八叉地躺着。 腓腓趴在她肚子上,占了个最暖和的位置,尾巴垂在她腰侧,打着卷。 方兜兜闭着眼,毛孔全张开,吃阳光。 貔貅补灵力的方式说出去有点丢人——晒太阳和吃东西。修行五百年,修了个寂寞,回灵的法子跟晒咸鱼没区别。 但管用。 阳光从皮肤渗进去,顺着经脉往里走,一点一点地填。很慢,像往干涸的河床里倒水,倒了半天才湿了个底。 她的感知在恢复。 先是风的方向——东南,带着点花圃里月季的甜。然后是院墙外面的车流声,远处有人在遛狗,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啦的响。 再远一点,方左珩房间里,姜疏意在说话,声音很轻,方兜兜只听见几个字——“不能再等了”。 方左珩应了什么她没听清,灵力不够,耳朵还没完全回来。 方兜兜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下,脸贴着草坪,嘴里咬了根草。 腓腓被她翻下来了,不满地叫了一声,换到她后背上趴着。 草的味道钻进鼻腔,青的,涩的,底下是泥土和水的味道。 她想起地府那个花园。阎王在后院种了一片忘忧草,说是给投胎前的魂喝了忘忧汤之后晒晒太阳用的。方兜兜经常偷跑进去睡觉,被判官拎出来过十几回。 这边的太阳比地府的烈。 晒得舒服。 她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指尖那点金光在慢慢聚,像一粒种子刚冒出芽,脆弱得很。 脚步声。 从房子侧面绕过来的,踩在石板路上,鞋底软,声音轻,刻意压过的。 方兜兜没动。 她的灵力刚回了一丁点,够用来闻味道,够用来判断方位,但不够干别的。 来的人是姜疏意。 那股甜腻的气息从侧门的方向过来,绕过花圃,绕过那棵大榕树,从方兜兜的身后靠近。 方兜兜趴着没翻身。腓腓的毛竖起来了,尾巴绷直,喉咙里那声低鸣卡在嗓子眼没放出来。方兜兜用手指按了按猫的后背——别出声。 脚步停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姜疏意蹲下来了。 她蹲得很慢,裙摆压在膝盖下面,手撑着地面,影子盖住了方兜兜后背上那一片阳光。 方兜兜的后背凉了一块。 不是温度的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凉,从脊椎往上爬,一节一节的。 姜疏意没说话,蹲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 方兜兜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后脑勺上移动,从发顶到后颈,到肩胛骨,到腰,到手指—— 停在手指上。 方兜兜的指尖还有那点刚冒头的金光,极淡,不注意看不出来。 但姜疏意注意了。 “妹妹睡着了呀?” 声音甜的,跟她往排骨上抹的那层东西一个味儿。 方兜兜翻身坐起来,动作不快不慢,刚好跟姜疏意的脸对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方兜兜把姜疏意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漂亮的壳子,精致的五官,但底下那张脸不是人的。 饕餮的眼睛跟人不一样。人的瞳孔在光线变化的时候缩放,饕餮的不变,永远是那个大小。 姜疏意的瞳孔现在就没在变。 “姐姐找我有事?”方兜兜搂着腓腓,坐在草坪上,歪头看她。 姜疏意伸手,拈掉方兜兜头发上沾的一片草叶。 “没事,就是出来透透气,看见妹妹一个人在院子里,怕你晒伤。” 她的手指从方兜兜发梢上划过去,很轻,很自然。 方兜兜没躲。 姜疏意的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两个人蹲坐在草坪上,从远处看就是姐姐和妹妹在说话,和和气气的。 “妹妹,你多大了呀?” “三岁。” “三岁就懂好多事了。”姜疏意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字的,“比如,知道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 第二十章 你咬人! 方兜兜没动。 “妹妹懂不少嘛。”她把腓腓往怀里紧了紧,“那姐姐也懂——该拿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姜疏意的笑往下收了收。 就在这个空档,她的手伸过来了,不是慢慢靠近,是直接掐住了方兜兜的手腕,虎口卡着骨节,指甲嵌进去。 很准。掐的是脉门。 方兜兜感觉到掌心有股东西往里钻,不急,慢慢探,像试水温。她的灵力还没回满,被这么一探,往里缩了一下,跟乌龟缩壳一样,是本能。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姜疏意的力道比外表大多了。 饕餮嘛,拿手的就是抢。 方兜兜不再试第二下。她低头,张嘴,把牙齿咬在姜疏意的虎口上,实实在在咬下去,不是恐吓,是用力的那种。 咬出了血。 姜疏意吃痛,手松了。 方兜兜往后退了三步,脚跟踩着草坪,站稳,手腕上一圈红印,指甲掐的,深浅不一。她用袖子蹭了蹭嘴角。 腓腓从花圃后面窜出来,四条腿落地时没声音,直接扑到姜疏意脚边,炸毛,嘶叫,尾巴竖成一根棍,那双绿眼睛往姜疏意身上瞪着,一眨不眨。 姜疏意低头,用手帕压住虎口,动作快,压住了血。 脸上那层东西切换得比翻书快——哭腔出来的时候眼泪也跟着出来了,两颗,掉得很准,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手背上。 方左珩从客厅跑出来。 他大概是听见腓腓的叫声,推开侧门出来的,鞋都没来得及换,踩着拖鞋走到院子里,脚步在草坪边缘停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 姜疏意,手上在渗血,手帕捂着,眼眶红。 方兜兜,站在两步外,嘴角有血迹,手腕垂着,腓腓在脚边炸着毛。 方左珩的脸沉下去了。 “兜兜。” 就两个字,语调压着,但方兜兜听得出来他要说什么,那个调子跟“你怎么能这样”是一个味儿。 方兜兜没急着开口。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五个指甲印,最深的那个压着一根细细的青筋,皮下发紫。 她把手腕抬起来,递到方左珩眼前。 “大哥,你看看这个。” 方左珩的目光落在那一圈红印上,停了一秒。 “这是——” “指甲印。”方兜兜把手腕收回来,“我先咬的她,还是她先掐的我,大哥自己判断。” 方左珩的眉头拧紧了。他看向姜疏意。 姜疏意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哽,“珩哥哥,我没有……我就是出来跟妹妹说说话,妹妹突然咬了我,我也不知道……” 她说话的时候头是低的,手帕捂着伤口,那两行泪还挂着没干,看着是真的受了委屈。 方左珩从姜疏意脸上移开目光,回到方兜兜身上。 “疏意没有惹你?” 方兜兜把腓腓从地上抱起来。腓腓的毛还没完全落下去,蹬了两下才让她抱住。 “她掐我,我咬她,一换一,现在扯平了。” “你是小孩——” “我咬人是本能,”方兜兜打断他,“就跟猫炸毛是本能一样,你要是觉得我错了,那你也去说腓腓。” 腓腓在她怀里抬头,跟方左珩对了一眼,然后把头扭开了。 方左珩一口气卡在嗓子里,没上来,也没下去。 姜疏意低着头,手帕上的血洇大了一块。她往方左珩身边靠了半步,没说话,那个姿态把“我受伤了”和“我不想计较”两件事同时摆出来了。 方左珩伸手扶住她,低头看那个伤口,脸色不太好,“先进去处理一下。” 他扶着姜疏意往里走,临进门前,回头看了方兜兜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他自己没说,方兜兜也没接。 门带上了。 方兜兜站在院子里,阳光还是那么晒,地上腓腓尾巴扫出来的那道草痕还在。她低头,用手指戳了戳手腕上最深的那个印,按下去,青一块,疼。 不是抱怨。就是确认一下它是真的。 方时凛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他从正门进,管家跟在旁边说了几句,他点了点头,绕过客厅往院子走,推开侧门,一眼看见方兜兜蹲在花圃边上,又在研究蚂蚁。 “进来。” 方兜兜抬头,“爹你回来了。” “嗯。进来。” 方兜兜站起来,把腓腓夹在腋下,跟着他进了书房。 方时凛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桌后坐下,目光在方兜兜手腕上扫了一下,没绕过去。 “过来。” 方兜兜走过去,把手腕递过去,理所当然的。 方时凛握住她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一圈印记在皮肤底下发青,五个分开的压痕,不是绊倒磕的,是人掐的。 “谁。” “姜疏意。” 方时凛没说话,捏着她手腕的手松开了,没有马上放,拇指在那几个指甲印旁边停了一下,没按,只是停了一下,然后放开。 方时凛把药箱从柜子底层翻出来,棉签蘸了碘伏,在方兜兜手腕上一个印一个印地擦。方兜兜坐在书桌上,腿悬着,晃了两下,没吭声。 碘伏凉的,蜇了一下,她嘴巴瘪了瘪,忍住了。 方时凛擦完,把棉签扔进纸篓,盖上药箱。他没问方兜兜为什么被掐,也没问过程。该知道的他已经知道了。 “爹。” “嗯。” “大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方时凛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没接这句话,把药箱推回柜子里,关上门。 “睡觉去。” “还早——” “去。” 方兜兜从桌上跳下来,腓腓在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她抱起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时凛一眼。 方时凛坐在椅子上,手搭着扶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兜兜出了书房。 走廊里,方左珩的房间门开着。 她经过的时候没停,但余光扫到了里面——姜疏意坐在椅子上,方左珩蹲在地上,正在给她包虎口的伤。纱布缠了三圈,方左珩的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方兜兜收回目光,往前走。 “站住。” 方左珩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方兜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 方左珩从房间里跨出来,拖鞋踩在地板上,两步走到她跟前。 他弯腰,一把拽住方兜兜的胳膊,把人拉到面前。力道不算大,但方兜兜的身体太轻了,整个人被带得趔趄了一下,腓腓差点从怀里掉出去。 “你咬她?” 声音压着,喉咙底下有火。 方兜兜没挣。她把被掐的那只手腕抬起来,递到方左珩眼前,五个青紫的指甲印。 “她先——” “你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掐的!” 方左珩根本没看那只手腕。他的眼睛盯着方兜兜的脸,下颌绷着一条线。 “疏意对你多好,给你夹菜你不吃,出来跟你说话你咬人?方兜兜,你是不是容不下她?” 容不下。 这三个字从方左珩嘴里出来的时候,方兜兜的呆毛塌下去了。 不是生气的那种塌,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瘪掉的那种。 她仰着头看方左珩。 她的眼眶红了,但一滴泪没掉。嘴唇抖了一下,抿住,又松开。 “大哥。” 第二十一章 兜兜很生气 方左珩攥着她胳膊的手没松。 “你看不看?”方兜兜又把手腕举了举,“你看一眼。” 方左珩低头扫了一下。 那一圈青紫的印子在暖黄的灯光下很扎眼,最深的那个压在一根青筋上,皮下有淤血。小孩的皮肤薄,受了力留的痕比大人明显三倍不止。 方左珩的眼神晃了一下。 但姜疏意在房间里抽了口气,带着鼻音叫了声“珩哥哥”,那一下晃就被拽回去了。 “就算疏意碰了你,你能咬出血来?三岁的小孩,谁教你的?” 方兜兜把手腕收回来。 她不再递了。 “我自己走。” 三个字,声音不大,很平。 “用不着在这儿受这个气。” 方左珩握着她胳膊的手还没松,方兜兜自己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 第二下的时候,方左珩胸口的位置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外面烫,是里面。那个位置,心脏偏左的地方,有个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不是心跳的节奏,是另一种,短促的,带着温度的,跟被什么人隔空敲了一记。 方左珩皱眉,手松了。 方兜兜转身就跑。 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跑得歪歪扭扭,腓腓被她夹在腋下,四条腿晃着,猫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又来了”。 她冲进自己房间,门摔上,从里面反锁了。 方左珩站在走廊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松开的姿势。 胸口那个位置的温度在退,退得快,几秒就没了。他用手按了按,什么都摸不到。 “珩哥哥?”姜疏意站在房门口,手帕捂着虎口,眼眶红红的,“你没事吧?” “没事。” 方左珩转身回房间,带上门。 走廊安静了。 方左序的房间门开着半条缝。 他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方兜兜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着,没出声。 腓腓蹲在她脑袋旁边,伸爪子拨了拨她的头发。方兜兜没反应。腓腓又拨了两下,凑过去用鼻子顶她的耳朵。 方兜兜从枕头里抬起脸。 没哭。 眼睛红,鼻头红,但脸上是干的。 “腓腓,我不哭。” 白猫看她。 “貔貅不流泪。流了泪就破功。” 她翻过身,盯着天花板。小夜灯的光打在头顶,暖黄暖黄的。 手腕上的印还在疼,但不是最疼的地方。 最疼的是大哥看都没看那只手腕。 她知道方左珩心口上挂着她的碎片。那块碎片替他跳了多少年的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姜疏意虎口上在流血,只知道方兜兜咬了人。 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五个指甲印排得整整齐齐,饕餮的手劲不小。 算了。 不是算了不追究,是算了不跟大哥掰扯。掰不动。掰不动的东西先放着,等她灵力回来了再说。 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拍,是敲,骨节叩门板的声音,干脆利落。 “谁?” “我。” 方左序的声音。 方兜兜愣了一下,从床上爬起来,趿着拖鞋过去开门。 方左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牛奶。 他往房间里扫了一眼,确认小孩没在嚎,把牛奶递过去。 方兜兜接过来。瓶身是凉的,刚从冰箱拿的。 “三哥——” “别喊了,烦。” 方左序把手插进口袋,靠着门框。他没进去,就站在外面,低头看着方兜兜攥着牛奶瓶的手。 手腕上那圈印子露在袖口外面。 方左序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没问。 “喝了睡觉。” 他转身走了。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步,回头。 “别跟那女人单独待着。” 门关了。 方兜兜抱着牛奶站在门口,呆毛慢慢立起来了一点。 她回到床上,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凉的,甜的,冲掉了嗓子里那点涩味。 腓腓凑过来舔了舔瓶口。方兜兜歪着瓶子让猫喝了两口,然后把瓶子搁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她把手腕凑到小夜灯底下看了看。 五个印,明天会变成五块淤青。 过两天就消了。 疼也会消。 但大哥那句“你是不是容不下她”不会消。记着了,记得清清楚楚。 方兜兜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腓腓趴在她背上,尾巴搭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慢慢地扫。 方兜兜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 腓腓试过用尾巴勾她的手指,试过用鼻子拱她的脸颊,试过在她背上踩来踩去当按摩。全没用。方兜兜趴着不动,两只手塞在枕头底下,呆毛耷成一根软面条,贴在头顶,活像蔫了的葱叶子。 她没哭。 貔貅不流泪,这个规矩她守了五百年,在地府被阎王罚抄三百遍经文没哭,被判官追着打了六条街没哭,被饕餮骗进河里差点淹死也没哭。 就是闷着。 管家在三点半的时候端了碗排骨上来,敲门,没人应。搁在门口,等了一刻钟再来看,排骨凉了,门还关着。 管家站在门口,弯着腰往门缝里瞅了一眼。小姐趴在床上没动,猫在旁边蹲着,俩人——一人一猫都不出声。 他没敢再敲,把凉排骨端走了,回厨房重新热了一碗,又端上来,放在老位置。 还是没人开门。 四点的时候,方左宴从房间出来上厕所,经过方兜兜门口,看见地上搁着碗。他站了两秒,弯腰端起排骨闻了闻——又凉了。 他没敲门。端着碗下楼,交给管家,说了句“再热”。 管家热了第三回。 排骨端上去的时候方左宴跟着去了,不是送,是放在门口,然后他也没走,靠着走廊的墙站着,翻他那本刑法学。 五点,排骨第三次凉透。 方左宴把书合上,在方兜兜门外站了半个小时,最后弯腰把碗端走了。走过方左序房间的时候,方左序的门开着,三少爷坐在窗边看手机,余光瞥见他手里的碗。 “她还没吃?” 方左宴摇头。 方左序把手机扔在床上,撑着扶手站起来。 “放那儿。” 方左宴停住。 “放桌上,我来。” 方左宴把碗搁在走廊的窗台上,没多说,拿着书回房间了。 方左序走到方兜兜门前。他的走法跟以前不一样了,右腿落地的时候不再拖着,虽然膝盖还有点僵,但脚步声匀了。 他没敲门。 “排骨凉三回了。” 门里没声音。 “你不吃也行,但管家热了三遍,人家六十多了,上下楼跑了六趟。” 静了几秒。 里面传来一声拖鞋落地的动静。 门开了条缝。方兜兜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不红了,但鼻头还有一点粉。 她伸手把窗台上的碗拿进去,门又合上了。 方左序靠着墙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还有腓腓凑过去吃的吧唧声。 他回了房间。 方时凛六点回来的。 他的车停在门口,管家快步迎上去,接过外套和公文包,嘴皮子压着低声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他换鞋的动作没停。 “兜兜呢?” “在楼上,把自己关着。”管家犹豫了一下,“排骨是三少爷劝着才吃的。” 第二十二章 你不相信你妹妹 方时凛上楼。 走廊里那碗排骨已经不在了,窗台上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擦了。管家做事利索。 方兜兜的房间门关着。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敲。里面没有动静,连腓腓的声音都没有。要么睡着了,要么醒着不想说话。两种他都不打算打扰。 他转身,走向方左珩的房间。 姜疏意已经不在了。方左珩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摊在面前,屏幕黑着,没开。手撑着额头,人端端正正坐着,眼睛却没落在任何一个地方。 方时凛推门进去。 方左珩听见门响,坐直了身子。背挺着,下颌收着,那股做长子的架势还摆着,但眼底发虚。 方时凛在他对面站住了。 没坐。站着,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方左珩脸上,看了两秒。 “我问你一件事,你想清楚再回答。” 方左珩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爸,你说。” “姜疏意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监控死角,跟兜兜说了什么?” 方左珩愣了一拍。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回想——院子里哪个位置有监控死角?花圃那边……那棵榕树后面的确没装。 “爸,那个角度没有监控——” “没有监控不代表没有目击者。” 方时凛的声音不快,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走。 “方左序在二楼开着窗。” 方左珩的表情裂了一道口子。 不大,从眉心开始的,往下,嘴角绷出来的那根线断了,整张脸往下垮了一瞬。 方左序。 开着窗。 方时凛盯着他这张脸,语气没拐弯:“你弟弟说,是姜疏意先动的手。” 方左珩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指骨磕在木板上,声音闷闷的。他站起来了,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声,退出去半米,撞到书柜的角。 “不可能——” “你去问方左序。” 方时凛没等他把话说完。拿出来的这个名字足够了。方左珩不信他这个当爹的,不信方兜兜这个三岁小孩,但方左序——方左序跟方兜兜认识不到一周,跟姜疏意没有过节,跟方左珩之间更没有什么值得争的东西。 方左序没有理由撒谎。 方时凛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步。他没回头。 “方左珩,你可以不信我,不信你妹妹,但方左序跟姜疏意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他没理由说谎。” 门带上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方时凛的脚步声往远处走,不急不缓,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方左珩站在书桌前。 手按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摊开,中间那根食指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那根弦绷到快断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抖。 方左序说的。 方左序。 那个两年不下楼的弟弟,腿瘸着,饭不吃,门不开,跟整个家划了条线,谁也不搭理。 这几天忽然开始下楼了,在饭桌上替方兜兜挡了一句,在门口放牛奶哄方兜兜吃排骨,现在又站在窗户后面看见了他没看见的东西。 方左珩慢慢坐回椅子上。 椅子被他推得太远,他够了两下才勾回来,坐上去的时候重心不稳,身子往后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 脑子里翻出来的画面是——方兜兜把手腕举到他面前,五个指甲印,青紫色的,最深的那个压着一根青筋。 他没看。 不是没看见,是看了,移开了。 姜疏意在房间里叫了声“珩哥哥”,他就移开了。 方左珩的手从桌面上移到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那只手腕有多细?他刚才拽方兜兜胳膊的时候,自己的手几乎是一圈就能握住。三岁的小孩,骨头都没长硬,被人掐出五个印子来—— 他掐的? 不,是姜疏意掐的。方左序没理由替任何人说话。 那他呢? 他干了什么? 他拽着人家的胳膊,质问她为什么咬人。 方左珩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刚才握过方兜兜胳膊的那只,手心里还残着一点温度,小孩子体温高,热的。 他用这只手拽了一个三岁的孩子,问她“你是不是容不下她”。 电脑屏幕还是黑的。他没有开,也没去碰。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亮了。姜疏意发了条消息——“珩哥哥,今天的事让你为难了,对不起。” 下面还有一条:“我不怪妹妹,小孩子嘛。” 方左珩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五六秒。 他想起方兜兜最后走的时候说的那三个字——“我自己走。” 不是“你放手”,不是“你松开”。 是“我自己走”。 那个语气,不像三岁小孩的。 方左珩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从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在对面墙上拖了条影子,越来越长,最后完全缩进了暗处。 房间暗了。 他没开灯。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房门打开的动静。 脚步声,带着微瘸的节奏,不重,从方左序的房间一路过来,在方左珩门口停了。 敲了一下。 一下,跟上次方左宴敲门的数目一样。方家几个儿子大概都是这个毛病,敲门从来不超过两下。 方左珩没应。 门被推开了。方左序没等他开口,自己推的。 走廊里最远那盏壁灯开着,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照不清脸,只有轮廓。他瘦了很多,肩膀的线条比两年前窄了一圈,但站着的姿势比前两天稳。 方左序靠着门框。 “我说一遍,你自己听好。” 方左珩坐在黑暗里没吭声。 “下午两点四十左右,我在窗边坐着。那个女人从侧门出来,走到花圃后面,在方兜兜身后蹲下了。” 方左序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她先说话,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位置太远。然后她伸手掐的方兜兜手腕,小丫头咬了她一口,松手之后退了三步。从掐到咬,前后不超过十秒。” 说完,就离开了 方左珩在方左序门外站了大概十秒钟。十秒钟里他的手抬了两次,一次要敲门,一次要推门,最后都收回来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姜疏意的消息——“珩哥哥,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送。” 方左珩盯着屏幕,拇指悬在上面,没回。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进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第二十三章 全家哄着 方兜兜饿到晚上八点。 准确地说,不是饿到八点,是肚子从七点开始叫,叫了一个小时,越叫越大声,到八点的时候那个动静已经不像肚子了,像谁在她体内养了只青蛙。 腓腓被吵醒了,竖着耳朵瞪她。 方兜兜捂住肚子,翻了个身,不理。 管家在门外敲了第一次。 “小姐,热了鸡汤面,您开门吃一口?” 没声。 管家在门外站了三分钟,端着面下去了。 半小时后第二次。换了个碗,排骨粥。 “小姐……” 没声。 管家把粥搁在门口地上,又等了五分钟,弯腰一看——粥面上凝了层油皮。 端走了。 第三次,管家还没上来,被方左宴截住了。 “我去。” 管家张了张嘴,把碗递给他,想了想又缩回来,“二少爷等一下。” 他回厨房重新盛了一碗排骨汤。这回汤是刚出锅的,热气顶着碗盖往外冒,管家撒了一把切好的葱花在面上,绿的白的,颜色好看。 碗递到方左宴手里。 方左宴端着碗上了楼。 他没敲门。 走廊灯只开了一盏,光打在地板上一小块。方左宴站在方兜兜门外,单手端碗,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靠着墙,把碗搁在窗台上,在纸条上写了行字。 然后蹲下来,把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纸条在地板上滑了一小段,停了。 房间里没动静。 方左宴没催。他站起来,靠着墙,等。 过了大概半分钟,里面有拖鞋落地的声音。啪嗒。 一声,两声。走到门边停了。 方兜兜蹲在地上,捡起那张便签纸。 方左宴的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干净得像课本上的范字: “楼下有排骨汤。你不喝管家要哭了。” 方兜兜捏着那张纸条,拇指在“哭”那个字上头按了一下。 鼻子酸了,她使劲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压回去。 锁芯转了一声。 门开了。 方兜兜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呆毛歪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一道红线横在左边脸颊上。 方左宴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碗汤,汤面上的葱花还没沉。 他没问她为什么关了一下午的门,也没问手腕疼不疼,就那么端着碗站着,等她接。 方兜兜伸手去接。 碗太烫了。指尖碰到碗壁的时候她嘶了一声,缩回来,但两只手还是往上够——不想让汤掉了。 方左宴的手伸过来,手掌贴着碗底,从下面托住。 一个端着,一个托着,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中间隔着一碗排骨汤和一截冒出来的热气。 方兜兜抬头看他。 方左宴垂着眼看碗。 “下去吃。” 方兜兜摇头。 方左宴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落到她袖口外面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灯光不亮,但那几个青紫的指甲印在白皮肤上太显眼了,想不看见都难。 他没问是谁。 他知道是谁。 方左宴把托碗底的手松了,慢慢收回来。他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两手揣进裤兜里。 “那就这儿喝。” 方兜兜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先吹了两口气,然后一口一口地喝。 汤是好汤,排骨炖得烂,莲藕是粉的那种,咬一口就散。葱花浮在面上,被她一口带进去两三片,嚼着有蹿味儿。 腓腓从房间里探出头,闻到肉味儿,一个箭步窜到碗边,伸舌头舔了一口汤。 方兜兜用胳膊肘挡它。“你刚才不饿吗?跟我一块儿装。” 腓腓理直气壮地又舔了一口。 方左宴靠着门框,低头翻了一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来的折起来的纸——不是书,就一张A4纸,正面是打印的判例分析,反面是他手写的笔记。随身带着,碎片时间背。 方兜兜喝完最后一口汤,碗底朝天。 她把碗搁在地上,用手背擦嘴,抬头。 “二哥。” 方左宴把那张纸折回去,塞进口袋。 “谢谢。” 方左宴弯腰把空碗捡起来。“管家热了三趟,谢他。” “你也热了。” 方左宴端着碗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明天继续教你写字。” 没回头,人已经拐下去了。 方兜兜蹲在门口,把那张便签纸叠了两折,揣进睡衣口袋里。 —— 方左珩在房间里坐到九点。 九点零三分,他站起来了。 走到方左序门口,门缝还留着。他推了一下,门就开了。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窗台上的台灯亮着,光圈照着半个窗沿。方左序坐在窗台上,右腿搁着,左膝弯着,背靠窗框,手机扣在旁边,没在看。 听见门响,他扫了方左珩一眼。 然后把眼挪回去了。 方左珩在门口站了几秒,走进去。 “老三。” 方左序没搭理。 “你在窗口看到了什么?” 方左序的下巴往窗外偏了偏,“我刚说完,你耳朵不好使?” 方左珩的嘴抿了一下。 “我再问一遍——” “你信她还是信我?” 这句话堵在门口,方左珩没迈过去。 方左序从窗台上下来了,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嘎嗒,骨头在铆劲。他站在方左珩面前,个子跟方左珩差不多,瘦了一整圈,但站得直。 “大哥,两年了。” 方左珩没动。 “我这条腿怎么瘸的,你问过吗?” 方左珩的喉结动了一下。 方左序走近一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 “你没问过。一次都没有。你只知道车祸,只知道我不下楼,只知道我''脾气不好''。你连问都不问——跟今天一样,你连看都不看那只手腕。” 方左珩的手垂在身侧,拳握了一下,没握紧,散了。 “我——” “你什么?”方左序的声音不大,不冲,就是硬。“你觉得她好,那你问问自己,她进这个家之前,我的腿是不是好的?” 方左珩的脸变了。 “什么意思?” 方左序没再说了。他绕过方左珩,走到门口,拉开门。 “想明白了再来找我。想不明白就别来。” 门关了。 方左珩站在方左序房间里,台灯的光照着窗台上方左序刚才坐着的地方,那块窗台的漆被磨得发亮——坐了太多次了。 两年,他在这个窗台上坐了两年。 方左珩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心跳正常,七十二七十三的速度,稳稳当当。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正常的心跳让他觉得不对。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