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左珩攥着她胳膊的手没松。
“你看不看?”方兜兜又把手腕举了举,“你看一眼。”
方左珩低头扫了一下。
那一圈青紫的印子在暖黄的灯光下很扎眼,最深的那个压在一根青筋上,皮下有淤血。小孩的皮肤薄,受了力留的痕比大人明显三倍不止。
方左珩的眼神晃了一下。
但姜疏意在房间里抽了口气,带着鼻音叫了声“珩哥哥”,那一下晃就被拽回去了。
“就算疏意碰了你,你能咬出血来?三岁的小孩,谁教你的?”
方兜兜把手腕收回来。
她不再递了。
“我自己走。”
三个字,声音不大,很平。
“用不着在这儿受这个气。”
方左珩握着她胳膊的手还没松,方兜兜自己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
第二下的时候,方左珩胸口的位置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外面烫,是里面。那个位置,心脏偏左的地方,有个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不是心跳的节奏,是另一种,短促的,带着温度的,跟被什么人隔空敲了一记。
方左珩皱眉,手松了。
方兜兜转身就跑。
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跑得歪歪扭扭,腓腓被她夹在腋下,四条腿晃着,猫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又来了”。
她冲进自己房间,门摔上,从里面反锁了。
方左珩站在走廊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松开的姿势。
胸口那个位置的温度在退,退得快,几秒就没了。他用手按了按,什么都摸不到。
“珩哥哥?”姜疏意站在房门口,手帕捂着虎口,眼眶红红的,“你没事吧?”
“没事。”
方左珩转身回房间,带上门。
走廊安静了。
方左序的房间门开着半条缝。
他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方兜兜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着,没出声。
腓腓蹲在她脑袋旁边,伸爪子拨了拨她的头发。方兜兜没反应。腓腓又拨了两下,凑过去用鼻子顶她的耳朵。
方兜兜从枕头里抬起脸。
没哭。
眼睛红,鼻头红,但脸上是干的。
“腓腓,我不哭。”
白猫看她。
“貔貅不流泪。流了泪就破功。”
她翻过身,盯着天花板。小夜灯的光打在头顶,暖黄暖黄的。
手腕上的印还在疼,但不是最疼的地方。
最疼的是大哥看都没看那只手腕。
她知道方左珩心口上挂着她的碎片。那块碎片替他跳了多少年的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姜疏意虎口上在流血,只知道方兜兜咬了人。
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五个指甲印排得整整齐齐,饕餮的手劲不小。
算了。
不是算了不追究,是算了不跟大哥掰扯。掰不动。掰不动的东西先放着,等她灵力回来了再说。
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拍,是敲,骨节叩门板的声音,干脆利落。
“谁?”
“我。”
方左序的声音。
方兜兜愣了一下,从床上爬起来,趿着拖鞋过去开门。
方左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牛奶。
他往房间里扫了一眼,确认小孩没在嚎,把牛奶递过去。
方兜兜接过来。瓶身是凉的,刚从冰箱拿的。
“三哥——”
“别喊了,烦。”
方左序把手插进口袋,靠着门框。他没进去,就站在外面,低头看着方兜兜攥着牛奶瓶的手。
手腕上那圈印子露在袖口外面。
方左序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没问。
“喝了睡觉。”
他转身走了。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步,回头。
“别跟那女人单独待着。”
门关了。
方兜兜抱着牛奶站在门口,呆毛慢慢立起来了一点。
她回到床上,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凉的,甜的,冲掉了嗓子里那点涩味。
腓腓凑过来舔了舔瓶口。方兜兜歪着瓶子让猫喝了两口,然后把瓶子搁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她把手腕凑到小夜灯底下看了看。
五个印,明天会变成五块淤青。
过两天就消了。
疼也会消。
但大哥那句“你是不是容不下她”不会消。记着了,记得清清楚楚。
方兜兜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腓腓趴在她背上,尾巴搭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慢慢地扫。
方兜兜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
腓腓试过用尾巴勾她的手指,试过用鼻子拱她的脸颊,试过在她背上踩来踩去当按摩。全没用。方兜兜趴着不动,两只手塞在枕头底下,呆毛耷成一根软面条,贴在头顶,活像蔫了的葱叶子。
她没哭。
貔貅不流泪,这个规矩她守了五百年,在地府被阎王罚抄三百遍经文没哭,被判官追着打了六条街没哭,被饕餮骗进河里差点淹死也没哭。
就是闷着。
管家在三点半的时候端了碗排骨上来,敲门,没人应。搁在门口,等了一刻钟再来看,排骨凉了,门还关着。
管家站在门口,弯着腰往门缝里瞅了一眼。小姐趴在床上没动,猫在旁边蹲着,俩人——一人一猫都不出声。
他没敢再敲,把凉排骨端走了,回厨房重新热了一碗,又端上来,放在老位置。
还是没人开门。
四点的时候,方左宴从房间出来上厕所,经过方兜兜门口,看见地上搁着碗。他站了两秒,弯腰端起排骨闻了闻——又凉了。
他没敲门。端着碗下楼,交给管家,说了句“再热”。
管家热了第三回。
排骨端上去的时候方左宴跟着去了,不是送,是放在门口,然后他也没走,靠着走廊的墙站着,翻他那本刑法学。
五点,排骨第三次凉透。
方左宴把书合上,在方兜兜门外站了半个小时,最后弯腰把碗端走了。走过方左序房间的时候,方左序的门开着,三少爷坐在窗边看手机,余光瞥见他手里的碗。
“她还没吃?”
方左宴摇头。
方左序把手机扔在床上,撑着扶手站起来。
“放那儿。”
方左宴停住。
“放桌上,我来。”
方左宴把碗搁在走廊的窗台上,没多说,拿着书回房间了。
方左序走到方兜兜门前。他的走法跟以前不一样了,右腿落地的时候不再拖着,虽然膝盖还有点僵,但脚步声匀了。
他没敲门。
“排骨凉三回了。”
门里没声音。
“你不吃也行,但管家热了三遍,人家六十多了,上下楼跑了六趟。”
静了几秒。
里面传来一声拖鞋落地的动静。
门开了条缝。方兜兜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不红了,但鼻头还有一点粉。
她伸手把窗台上的碗拿进去,门又合上了。
方左序靠着墙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还有腓腓凑过去吃的吧唧声。
他回了房间。
方时凛六点回来的。
他的车停在门口,管家快步迎上去,接过外套和公文包,嘴皮子压着低声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他换鞋的动作没停。
“兜兜呢?”
“在楼上,把自己关着。”管家犹豫了一下,“排骨是三少爷劝着才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