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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回家真好

作者:仰首望飞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从长春府往西,是一片茫茫的雪原。


    王然骑着马,沿着官道一路走来。这马是临走时陈一秀送的,脚力不错,能日行三百里。可在这漫天风雪里,再好的马也得慢慢走,道上的雪太厚了,一脚下去能没到膝盖。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老天爷拉下的一张脸。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厉害,刀割似的。远处的山峦被雪盖住了,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个轮廓。


    王然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子,把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回。那时候父亲骑在马上,他坐在父亲怀里,父亲的大手握着缰绳,把他裹在怀里,暖和和的。


    “爹,这雪得下到啥时候啊?”那时候他总是这么问。


    父亲就笑,声音温和得不像个庄稼人:“等雪停了,爹就带你回家。”


    现在他长大了,父亲也老了。可这雪,还是小时候那个雪。


    路上过了四平,路边的村屯渐渐多了起来。炊烟从茅草屋顶上升起,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的白带子,飘到天上就不见了。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凇,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天擦黑的时候,王然在一个叫四梅的屯子借宿。屯子不大,十来户人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东家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庄稼把式,拉着王然进屋,烫了壶烧酒,非要让王然暖暖身子。


    “这世道不太平啊。”刘老头叹了口气,给王然倒上酒,“前阵子胡子下山,把西头老赵家的苞谷都抢走了。赵家老小哭天喊地的,也没人管。”


    王然端着酒碗,听着窗外的风雪呜呜地响。


    “你是不知道,这东北的日子,是越来越难熬了。”刘老头又叹了口气,“日本人占了南满,俄国人占了北边,两边成天打来打去,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今天要这个捐,明天要那个税,种一年地,打的粮食还不够交租子的。”


    王然默默地喝着酒,没说话。


    刘老头又道:“最可恨的是那些二鬼子,帮着日本人欺压自己人,比日本人还可恶。唉,也不知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喝完酒,刘老头把王然安顿在西屋的炕上。屋里冷飕飕的,墙角的霜都没化,可王然累了一天,倒头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父亲常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认字写字。父亲的手很干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好看得很。父亲写的字也漂亮,蝇头小楷,一笔一划,清秀端庄,跟村里其他庄稼人写的字完全不一样。


    “然儿,写字如做人,要心正、笔正、字正。”父亲的声音温和,“这世道乱,可咱们做人不能乱。宁可穷一辈子,也不能丢了骨气。”


    王然那时候还小,不太懂父亲的话。可他记得父亲说这话时的神情,平静、坚定,像是那冬天的雪,看似柔弱,实则有一种说不出的韧劲儿。


    父亲还会给他讲故事,讲岳飞精忠报国,讲文天祥丹心汗青,讲那些他记不全名字的古人。父亲讲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跟平时不太一样。后来王然长大了,才慢慢明白,那是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家国情怀。


    “你爷爷也是个读书人。”有一次父亲喝多了酒,对他说,“可惜生在乱世,一辈子没能考取功名。他常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世道,不太平啊……”


    王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躺在冰冷的炕上,望着发黑的房梁,想起了母亲。


    母亲走了五年了。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在外头学艺,等赶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入土了。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记得母亲临终前,还在念叨他:“然儿呢?我的然儿怎么还不回来?”


    可他终究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每每想到这些,王然的眼眶就有点发酸。他欠父母的,太多了。


    天亮后,王然谢过刘老头,继续赶路。


    出了四梅屯,官道上的雪更厚了,马蹄子踩下去,扑哧扑哧直响。路上王然遇见了几个逃荒的难民,拖家带口地往南走。问他去哪,都说去关里,投奔亲戚。问他为啥不走,都叹了口气,说这东北没法待了,日本人、俄国人、胡匪,一天到晚折腾,还不如去关里讨生活。


    “关里就好了吗?”王然问。


    “那谁知道呢。”一个老头摇摇头,“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王然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中午的时候,王然路过一个小镇,叫双山。镇上有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街上冷冷清清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缩在墙角要饭。


    王然找了个小馆子,要了碗高粱米饭,就着咸菜疙瘩吃。馆子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手脚麻利,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总透着几分苦涩。


    “这日子,不好过啊。”掌柜的叹了口气,“前几天日本人在镇上征粮,把俺家的苞谷都拉走了,说是要充军粮。俺男人去说理,被日本人打了一顿,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然默默听着,没说话,只是多给了几个铜板。


    掌柜的千恩万谢,非要给王然添碗汤。王然谢绝了,骑上马,继续赶路。


    下午的时候,王然还遇上一队日本人的大货车,呜呜地从官道上开过去,车上装满了从东北抢走的粮食和物资。押车的是一队日本兵,趾高气扬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蔑视。


    王然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白城地界。


    白城还是老样子。土坯房,木篱笆,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街道不宽,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有客人来了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王然骑着马穿过街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亲切,踏实,还有一点点酸。


    他小时候就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那时候父亲常带他来镇上买糖葫芦,买糖人,他骑在父亲脖子上,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喊。父亲总是笑眯眯地给他买,然后把他架在脖子上,一路颠颠地驮回家。


    现在他长大了,父亲老了,他也该回去尽孝了。


    拐过几条小巷,就到了家门口。


    那是一扇斑驳的木门,门板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底色。门框上贴着的老春联也褪了色,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丫光秃秃的,全是雪。


    王然下了马,把马拴在门外的木桩子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院门。


    嘎吱——


    木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动。


    院子里,父亲老王正劈柴呢。


    那斧头很旧了,可擦得锃亮,刀刃磨得锋利,在雪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寒芒。斧柄被日复一日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玉,满是沧桑的痕迹。


    老王五十出头,身量修长,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儒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腰里系着草绳,正一下一下地劈着柈子。柈子都是老杨树的,一斧头下去,只听得“嗒“的一声脆响,柈子便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那声音很轻,很脆,不像寻常劈柴那般“咔嚓咔嚓“地巨响,倒像是玉石相击,又像是笔尖落在宣纸上。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股子从容的味道。斧头起落之间,自有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味。每一斧都落在木头正中央,不差分毫,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的手腕轻轻一转,借着斧头下落的惯性,轻轻巧巧地就把柈子劈开了。不是用蛮力,而是用巧劲,那姿态,倒像是在挥毫写字,一撇一捺,都是章法。


    老王的呼吸很平稳,劈了半天柴,呼吸一点都不急促,跟平时一样。额头上没有汗,大冬天的,反倒手心微微发热。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盯着木头,眼神很专注,但那专注是平和的,是宁静的,像是在看一本书,又像是在品一壶茶。


    手很稳,斧头像长在他手上一样,每一下都分毫不差。木屑飞出来的时候,也很有规律,一片一片的,像花瓣一样散开,落在雪地上,白的雪,黄的木屑,像是一幅画。


    王然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别人劈柴是劈柴,他劈柴,是在写一幅字。


    他从小看爹劈柴,那时候还小,只觉得爹劈柴好看,像戏台上的武生。长大了,学了武,见过的高手多了,才慢慢明白——这哪里是劈柴?这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夫。


    老王又劈了一斧头,把斧头轻轻放在地上,没有重重扔下,那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完成一幅作品最后的收笔。


    听见动静,老王抬起头,看见是儿子回来了,也不说话,放下斧头,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根烟。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股子从容的味道。他把烟夹在指尖,目光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手腕轻轻一抖,那根烟便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儿子手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有讲究的事。


    王然稳稳接住。


    父子俩就这么站着,隔着满院的雪,对视了一眼。


    老王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那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淡淡的欣慰,和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


    然后,老王从袖筒里摸出火折子,熟练地吹了一口气,火星子微微亮起。他先点着自己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这才把火伸过去,给儿子点上。


    王然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老王就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还是不会抽烟。”


    王然也笑了,眼眶子却红了。


    他走上前去,接过父亲手里的斧头:“爹,我来劈。”


    老王也没客气,把斧头递给他,自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袋锅子,眯着眼睛看儿子干活。


    院墙根底下的那堆柈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一座小小的塔。旁边还有一摞书,用油布包着,摞在窗台上。那是父亲年轻时候读过的书,纸页都泛黄了,可边角还是平平整整的,一看就是被主人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飘到天上,被风吹散了。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只有风雪,只有炊烟,只有父子俩,隔着一院子的雪,静静地站着。


    回家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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