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王然在一品楼力战日俄两大高手,大获全胜的消息不胫而走,如同那腊月的寒风,呼呼地刮遍了长春府的大街小巷。百姓们奔走相告,额手称庆,都说:“咱东北出了个少年英雄,竟把那不可一世的日俄高手打得满地找牙,真是大快人心!”
那一夜,王然躺在客栈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肩上的刀口隐隐作痛,一动就钻心地疼。那是柳生苍之助的刀留下的,当时拼得凶,顾不上疼,现在缓过劲儿来,倒把人疼得直冒冷汗。他侧过身,想换个姿势,刚一动,腰间的淤青又扯得生疼。
窗外头,风呜呜地刮,刮得窗纸呼啦啦直响。
王然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那梁上的木头都熏黑了,是多年的烟火熏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烟火气。他忽然想起玄清观的大殿,那大殿的梁也是黑的,比这客栈的还黑,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十三个人。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清虚道长、清明、清和、清静……一个个名字在脑子里转,转得人头皮发麻。他想起清虚道长圆寂时的模样,那张枯瘦的老脸上还带着笑,笑得那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可那安详背后,是十三条人命,是满观的鲜血,是日本人欠下的血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粗布缝的,里头塞的是荞麦皮,硬邦邦的,硌得脸生疼。他就这么趴着,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一品楼的刀光剑影,一会儿是玄清观的断壁残垣,一会儿又是清虚道长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这仇,得有人记着”。
他记着呢。记一辈子。
可记着又能咋地?人没了就是没了,再也回不来了。他王然本事再大,也没法子让时光倒流,没法子把那些师兄们从黄泉路上拽回来。
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坐起来,摸黑点了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子晃悠悠的,把屋里照得昏黄黄的。灯影子里,他看见自己的手还缠着布带子,那布带子是客栈老板娘给缠的,白粗布,透着药味儿。
他盯着那布带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跟乡亲们说呢。
清虚道长他们的事儿,得有人知道。那石碑上的名字,得有人刻上去。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冤魂,不能成了孤魂野鬼。
他得把这事儿托付出去,托付给长春府的父老乡亲。
想明白了这一层,心里头反倒踏实了些。他吹熄了油灯,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的,像是在哭。
可他不怕。
东北人,啥风浪没见过?
翌日清晨,王然收拾行装。
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一个包袱,几件换洗的衣裳,腰里别着那把刀。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正要迈出门槛,忽然顿住了。
那门是木头的,门板上雕着几朵梅花,是客栈老板亲手刻的。门上挂着一条粗布帘子,帘子上头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撩开帘子,迈出门槛。
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客栈门前,乌泱泱全是人。
扶老携幼,摩肩接踵。黑压压的人头从街这头一直排到那头,把整条街都堵满了。门口那几个卖包子卖豆浆的小摊贩都挪到边上去了,掌柜的也不恼,反倒探着脖子往外头瞅,眼眶子瞪得老大。
人群里头,有白胡子拉碴的老头,有流鼻涕的小嘎子,有卖菜的老婆子,有扛活的壮劳力,还有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有抱着孩子的娘们儿,有搀着老人的后生,有穿着补丁棉袄的佃户,也有穿着整齐的买卖人。各行各业,三教九流,都来了。
他们手里捧着东西。鸡蛋、糕点、布匹、银钱,零零碎碎堆成了一座小山。有用篮子装的,有用布兜子盛的,有用麻袋装的,还有个老太太颤巍巍捧着一罐子酸菜,那酸菜腌得金黄,酸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王少侠!”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王然顺着那道缝望过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这老农少说也有七十了,脸上沟壑纵横,皮肤黝黑得像老树皮,手上全是老茧子,指甲缝里还藏着泥,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棉袄,头上裹着条白羊肚子手巾,佝偻着腰,走路一摇一晃的,像是随时都能倒下去。
老农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后生,抬着一块巨大的石碑。那石碑少说也有千把斤,四个人抬着,额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一行一行的,看着让人心里发堵。
“老人家,您这是……”王然连忙上前扶住老农。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他看着王然的脸,看了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少侠,您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然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老人家,快起来,折煞晚辈了。”
老农却不肯起来,跪在冰冷的地上,膝盖硌着青石板,咯得生疼,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您不知道,那玄清观的清虚道长,当年救过我全家的命!”老农哽咽着说,“那年冬天,我孙子得了急病,烧得滚烫,仨大夫都说是没救了……”
说到这儿,老农的嘴唇哆嗦起来,像是戳中了什么伤心事儿,半天才接着往下说。
“那是十年前的事儿了。”老农抹了把眼泪,“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夜里,天上飘着鹅毛大雪,那雪大得邪乎,一夜之间能把膝盖埋了。我孙子那年才三岁,刚会说话,刚会喊爷爷,打了个喷嚏就烧起来了。”
老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东北人特有的粗犷,可说到伤心处,又软了下来。
“烧了多少度?那温度计都到头了,大夫说是惊厥,再烧下去人就没了。我抱着孩子在风雪里走了几十里山路,鞋都走丢了一只,脚底板磨得全是血。那雪片子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走到后来,我腿都软了,跪在雪地里给孩子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有几个娘们儿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农还在说:“就在我绝望的时候,碰见了清虚道长。”
他抬起头,望着王然,眼睛里闪着光。
“那时候天都快黑了,雪还在下,我抱着孩子蹲在路边哭,心想这孩子今儿个是活不成了。就在这时,一个老道士从雪地里走过来,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头上顶着雪,胡子上挂着冰碴子。他看了我孙子一眼,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丹药就往孩子嘴里塞。”
老农的嘴唇哆嗦着:“那丹药是金色的,亮堂堂的,塞进孩子嘴里,一会儿就不烧了。我亲眼看着我孙子脸上的红退下去,脸色慢慢变回来,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孩子睁开了眼,喊了一声''爷爷''……”
老农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清虚道长,后来打听了才知道,人家是玄清观的高人。我问他姓啥,他说姓张;我问他叫啥,他说救人不留名,叫他老张就行。我问他家在哪儿,他说在东边山上。我问他要多少钱,他说分文不要,说修道之人,救苦救难是本分,岂能拿这个卖钱?”
老农抹了把脸,哭得更凶了。
“打那以后,我就把玄清观当成了圣地,把清虚道长当成了再造的恩人。每年小年,我都去观里上香,给道长们磕头。观里的道人们对我客客气气的,请我喝茶吃斋,临走还给我塞干粮。我想报答他们,可人家啥都不要,就说一句话——''你日子过得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说到这儿,老农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王然。
“可如今玄清观遭了难,清虚道长他们死得惨啊……”老农的声音嘶哑,“那帮畜生,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把好好的道观烧成了一片白地。我赶到的时候,就看见满地的灰烬,还有……还有烧焦的尸首……”
老农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旁边几个后生赶紧扶住他。
“王少侠,您替他们报了仇,就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老农忽然又跪下了,扑通扑通磕了三个响头,“请受老朽一拜!”
王然连忙把他扶起来,眼眶子也红了。
这就是咱东北的父老乡亲啊。
朴实、厚道、记恩情。你给他一分好处,他能记你一辈子。
“老人家,快起来。”王然的声音有些发哽,“清虚道长的恩情,王然一辈子都记着。只恨我来晚了一步,没能救下观里的师兄们……”
“别这么说!”老农抹着泪道,“那些个杀千刀的畜生,手段毒辣得很,您能替道长们报了仇雪了恨,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了!九泉之下,道长们也能瞑目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附和声,乡亲们纷纷称赞王然的义举。
王然向众人深深作了一揖,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那石头不是负担,是责任,是那些名字背后的分量,是一百零七条人命的重量。
他开口了:“各位父老乡亲,王然何德何能,竟蒙大家这般厚爱。只是那日俄两国贼子虽然暂时退了,却放了三个月的话,说要卷土重来。我这趟出去,就是想寻访名师,把修为再往上提一提,好应对三个月后的生死一战。”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事,想拜托各位乡亲。”
“王少侠请讲!”老农连忙说道。
王然指了指身后的石碑:“这块碑上,刻着玄清观十三位遇难道兄的名字。我想把它立在观中原址,一来祭奠他们的英灵,二来警示后人,叫咱们东北人记住这段血海深仇。同时,也想请乡亲们帮忙,把那些被日俄两贼灭门的中小门派弟子的名字也刻在上面,让他们入土为安,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
老农一听,眼泪哗哗地淌:“王少侠仁义!这件事包在我们身上,定办得妥妥帖帖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也纷纷应承,表示愿意出力。
王然再次向乡亲们道谢,转身离去。
他走出人群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王少侠,保重啊!”
他回过头,看见人群里有个老太太,佝偻着腰,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蓝布衣裳,正颤巍巍地朝他挥手。那老太太他认得,是客栈边上缝穷的,常年坐在墙角缝缝补补,手指头都变形了,骨节肿得老粗。
旁边还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一车子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在晨光里亮得晃眼。那小贩也朝他挥手,扯着嗓子喊:“王少侠,等你回来,请你吃糖葫芦!不要钱!”
王然朝他们点了点头,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苦涩,有点沉重,可也有点暖。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远了,像一座山,慢慢消失在众人的目光里。
可他留下的那些话,却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十日后,玄清观原址。
一大早,乡亲们就来了。
那天是个晴天,天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彩。冬天的日头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可再冷的天也挡不住乡亲们的热情,来的人比上回还多,黑压压的一片,把玄清观原址围得水泄不通。
那石碑是头一天晚上就运来的。
石碑是王然亲自选的,青石料子,质地坚硬,能存个千八百年不变样。碑面打磨得光溜溜的,请了城里最好的石匠刻字,那字是馆阁体,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碑正面刻着四个大字——“忠魂永固”,笔力遒劲,铁画银钩,是请省城的老先生写的。那老先生为了写完这四个字,墨都研了半宿,边写边掉眼泪,说这四个字值千金,写完这辈子就值了。
碑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拢共一百零七人。每一个名字旁边还刻着生卒年月,有的名字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清虚道长徒”、“玄清观守庙人”、“某某村某某人”,记着他们的身份,记着他们这辈子曾经做过什么。
石碑立起来的时候,天地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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