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楼,与校场旗台遥遥相望。此处本是学子修习礼艺的课阁,因着今日观武会,人去楼空,显得格外静谧。
裴庙书独自立在最高层,凭栏远眺。校场外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旗台上只见金吾卫身影林立,不见她要找的人身影。
“哒、哒、哒。”身后传来缓步上楼的声响音,这步伐不疾不徐,不像是工匠或是常随。
寒芒一闪,裴庙书下意识摸出袖中匕首。见到来人,她手腕微顿,倏然收刀入袖,神色不变:“十一殿下怎会在此?”
谢佑命漫不经心道:“与许多人挤在一处,未免聒噪无趣。此处清静,视野却极佳。”
裴庙书顺势转头看向窗外,校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原是一个身着深绛、佩戴金鱼袋的男人正步上旗台。
她收回目光,淡然道:“既如此,庙书便不叨扰殿下了。”
“且慢。”谢佑命从袖中取出一方镇纸匣,正是那日从葛府所得。他指尖轻点匣盖,“裴庙书,本王今日新得一件密宝,原是镇压妖邪之用。素闻你雕工精湛,心思玲珑,可识得此乃何物?”
裴庙书垂眼望去,只那一眼,瞳孔骤然放大,再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那方镇纸上移开。
即便过了十多年,匣上那尊马面金刚依旧色彩鲜丽,怒目圆睁,那威严的目光,竟刺得她双目微热,隐隐作痛。
如今她身负数条人命,满手鲜血,早已不配再直视这等神圣之物。
裴庙书眼睫颤了颤,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温声道:“学生才疏学浅,未能看出此物由来。”
谢佑命唇角微勾,却不收回镇纸匣,反而将其径直推到她面前。他目光如炬,似已洞悉一切,缓缓道:“既如此,本王命你将此物好生研究一番。”
裴庙书立时偏头垂眼,指尖不自觉地颤抖着:“殿下恕罪!此物贵重,我实在不敢沾染。观武会就要开始了,在下先行一步。”
说罢,不等谢佑命回应,她已转身匆匆拾阶而下。
谢佑命立在楼梯口,倏然道:“若来人并非宋铁呢?”这一句更像是他的自言自语,半晌始终没有等到任何人回应,只有那仓促又凌乱下楼的脚步声。
整间崇德楼,唯余少年的疑问回荡着,裴庙书头也不回,已然消失在转角处。
世人皆道谢佑命放浪形骸,可此刻他的嗓音清清洌洌,哪还有半分邪性不羁的模样。
裴庙书早已明白,谢佑命从来就不是传闻中那般不堪。
一年前,陆盈因误食江米起风疹,又遭排挤,只好躲在麟趾园哭泣。当时,这位人人畏惧的煞星就立在观亭之外,并未驱赶,反倒留给了亭后人一席容身之地。
那时她便知谢佑命并非人人口中残暴的混世魔王,反而比素有贤名的七殿下,多了些许难得的善意。
不少朝中党羽看不惯谢佑命年少掌权镇妖司,便请文人墨客将其凶名传得沸沸扬扬。当时她正缺银钱周转,自然顺水推舟,做了这枚棋子。
再后来,谢佑命察觉野伥与葛尚直家中藏尸有关,竟隐隐将事头查到了凉州身上。她大仇未报,岂能如他所愿。
于是,她先是提点葛先向谢佑命求情,果不其然,谢佑命懒得解释,就此引发众怒,这桩案子也顺理成章移交到谢敬修手中。
可时至今日,谢佑命怎会不知,许多难关皆因她推波助澜而生。
他一向杀伐果断,绝非盲善之辈,如今反倒以德报怨,不将她即刻捉拿归案。
然而,他对她这最后一丝的慈悲,又为了什么。
裴庙书不再深想,只垂眸,专心看着脚下的台阶,一步又一步,从未回头。
她心知此去再无回头路,可她早已没有退路。眼下,她的傀儡就在校场,最后的两具不多也不少。
*
校场前,史学正一走近,便看见楚岁杵在那儿,正翘首以盼,便加快脚步道:“观武就要开始了,东张西望做什么?!”
楚岁目光未收,只急切道:“学正,可曾看见庙书?”
史学正摇头:“庙书不擅武艺骑射,兴许不来了,指不定正在学舍苦读。”
不,她一定会来。范东就在这里。
既然她先前能通过傀线感知到接触过傀术之人,那么身为傀主的庙书,又怎么会感觉不到自己的傀儡就在这里。
楚岁手中已攥着几道定身符,只待裴庙书现身。
少顷,裴庙书自不远处迎面走来。
楚岁呼吸一窒,如临大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一瞬,两瞬,三顺......
就在眼前——
楚岁当即立断,手腕一翻,骤然射出数道定身符。
电光石火间,旁侧忽然窜出一名学生,不偏不倚,正好挡在裴庙书身前。
“啪”的一声,定身符全贴在了那名学生的后背。
楚岁:“......”
倏地寒光一闪,刘念慈握着匕首,狠狠向前捅去!
裴庙书毫不犹豫,双手一合,生生以掌心抵住了凌厉的刀锋。鲜血顿时从她指缝间涌出,顺着刀刃蜿蜒流下。那匕首被她死死钳住,再难寸进。
两人僵持之际,刘念慈身形猛地一颤,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神色惊恐。
裴庙书若有所感,越过刘念慈,往后看去,正对上楚岁的目光,焦急之中还藏着一分忌惮。
她很快移开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从容地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将掌心血迹擦干,再将帕子层层裹在手上,遮去狰狞的伤口。
接着,她取下刘念慈手中的匕首,收到自己的袖中,随后缓缓朝校场中央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念慈动弹不得,唯有眼珠能转动,看着裴庙书与她擦肩而过,满是愕然。裴庙书为什么不喊人,明明是她刺伤了她!
她方才看见了什么?裴庙书抓着匕首的手掌,有两根手指指甲全没了,像是被人活生生拔掉,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她猜得没错,裴庙书一定是心虚,一定是裴庙书杀了她爹!
*
百丈高的旗台上,兵部侍郎宋铁端坐正中,面色沉素,身后站着八名护卫与一排肃立的金吾卫。
“哐”地一声铜锣炸响,校场外围的金吾卫即刻关上校场入口,随后分成两列立在门旁,一众学子在金吾卫引导下,迅速在画着红线的观武席位规整列队。
待周遭静下,位于旗台下东侧首座的谢敬修方才起身,款步踏上旗台。
他温文尔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谦和笑容,朗声道:“诸位同窗,今日有幸得宋侍郎莅临国子监,诸位皆可就武学困惑、求学瓶颈向侍郎请教。然仅限一问,以期公允,还望诸生慎思而问,勿失良机。”
因备受瞩目,他面上笑意更深,环目四顾,最终看向谢长乐身后站着的楚芙妤,温声道:“我看,不如从钟仪院楚小姐开始?楚小姐才名远播,想必对武学亦有一番别致见解。”
楚芙妤闻言,娇靥绯红,当即欠身福礼:“多谢殿下美意,芙妤便却之不恭了。”说罢,她余光扫了一眼快要将衣角拧烂的元若,唇角一牵,翩然登上旗台。
楚芙妤问了一则关于骑射成绩是否会影响对秋试考核。宋铁虽是武官,回答亦是有板有眼,还额外指点了几句骑射关窍。
谢敬修率先抚掌,霎时间,校场掌声雷动,喝彩阵阵,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观武盛会。
楚芙妤垂首含笑,姿态大方,不着痕迹地觑了一眼宋铁。心中暗忖,宋侍郎莫不是抱恙在身,瞧着这脸色,竟有些灰败之色。既是如此,武学又非一日之功,这般仓促通知,未免业太过急切了些。
虽满腹疑虑,她面上仍滴水不漏地行完礼,从旁侧款款退下。
随即,从另一侧台阶上,又上来一名学子。
楚岁的目光却始终跟随着裴庙书,但见她走进校场,扫了她一眼,脚步一转,很快排在询问队伍的末尾。此时金吾卫正环伺现场四周,虎视眈眈。
她已然失了先机,若是贸然动手,非但制不住庙书,反倒打草惊蛇。楚岁心念电转,当即抬步跟了上去,悄然排在队后,与庙书之间,还隔着另一名学生。
楚岁正欲上前搭话,却见裴庙书身形一晃,倏然一个趔趄,重重撞上了前面的学生。
前方学生猛地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出去,幸亏及时刹住,才稳住那向前倾倒的身子,却没察觉衣襟上多了一片断甲。
裴庙书立时致歉,忙道:“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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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没站稳。”
那人猛地转身,拧眉呵斥:“你怎么搞的!站都站不稳,还来凑什么热闹!”
话音刚落,几名察觉到骚动的金吾卫正欲上前。恰在此时,扎着红发带的霍灵澜快步走来,挡住了裴庙书的身形。
金吾卫一眼认出这是霍将军之女,又见队列很快重归安静,审视片刻,便又退了回去。
霍灵澜毫不察觉,依旧兴高采烈:“庙书,宋侍郎人虽看着粗犷了些,但人挺和气的,你不用怕,只管问他。”
裴庙书笑吟吟地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
霍灵澜低声道:“不如借这个机会,你问问他关于骑射的事。你不是最怕骑马了吗,正好看看有没有攻克之法。”
楚岁听得心惊肉跳。
裴庙书却面色不改,顺势接道:“我正有此意。”
排队的学生虽有数百之众,但每人仅限一问,队伍推进得极快。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已排到了裴庙书前面几人。
只见方才那名学生刚刚踏上旗台,裴庙书便亦步亦趋,停在了最上层台阶的边缘,静静等候。
那人刚作完揖躬礼,“刷”的一声,金吾卫却在这时暴起,瞬间将人死死压在地面。
宋铁豁然起身,虎目生威,炯炯有神地盯着来人,喝道:“就是你施展邪术,害得本官神志不清?!”
那名学生吓傻了:“冤枉啊!我是太学院的学生,连乾机院都没去过,懂得哪门子邪术啊!”
谢朔一个箭步上前,急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看本王如何撬开你的嘴!”
校场内顿时炸开了锅,喧嚣四起。众人这才惊觉,今日根本不是观武会,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可这时再想出去,如何还来得及。校场四周皆是高耸石墙,门口更有重兵把守,简直插翅难飞。
未免被殃及,一众学生惊慌退到墙后,队伍顷刻间溃散,只剩下裴庙书和楚岁还立在台阶上。
裴庙书藏于袖间的手指微微一动,只见旗台上原先静静站在旗台边上的金吾卫,突然一个鹞子翻身,跃至宋铁面前。背后贴着的黄符倏然扬起,在风中猎猎作响,顷刻间便飘出百丈之外。
那人一记劈掌向前,直袭宋铁面门!与此同时,宋铁眸间红光一闪,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转眼变得漆黑如墨。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宋铁见状,急忙冲上前:“爹,别打了!您伤势未愈,怎么能动武!”可中了傀术的宋铁哪里听得见儿子的呼唤。
他与范东扭打成一团,拳风掌风呼啸,猎猎作响,不过数招,两人身上便见了血。
宋治目眦欲裂,猛地转向谢敬修:“七殿下!您不是信誓旦旦说我爹不会有事?!”
话刚出口,谢敬修侧眸示意,很快,两名金吾卫上前,不由分说将宋治押着退后。
谢敬修温言道:“你爹若不发作,如何能将这幕后施展邪术之人逼出来。放心吧,宋铁死不了。”
言罢,乔装成护卫的八大术官齐声低喝,口中诵念咒诀不停,纷纷祭出阵盘。眨眼间,八道流光冲天而起,在空中拼凑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图。
太极图急速旋转,阴阳鱼首尾相衔,排开滚滚气浪。那些气浪并未消散,反而在太极图转动间凝结成无数道玄色阵线,如暴雨般激射而出,疯狂搜寻着傀术的源头。
但见范东和宋铁转眼被玄线缠住四肢,像提线木偶般悬吊而起。另一缕玄线精准锁住了方才被压制的学生,还有一缕,已缠上了楚岁周身。
一瞬间,八大术官脸色大变,惊疑不定:“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跟傀主有关?!”
谢朔却冷哼一声:“管他是人是鬼!把他们都抓起来细细盘查不就清楚了!”
说时迟那时快,太极阵盘光芒暴涨!数不尽的阵线如瀑布倒挂,又如狂舞的青丝,朝着另一个方向,直挺挺地扑了过去。
高台之上,一道人影身形如电,仿佛早有预料,手中匕首寒芒乍现,毫不迟疑送进了宋铁胸膛。
也在同一时,动手之人被无数玄线层层缠缚,只露出一个头颅,宛如一团黑色蚕蛹。她指尖微动,看向那吭哧喘着粗气、口吐污血的男人,含笑道:“宋铁,你可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