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舍,巧月抬眼望出窗外,看了眼天色,旋即打开搁在一旁的箱笼:“小姐,时辰差不多了,您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我们该准备回府了。”
阿追垂眼拆开布条,但见掌心皮肉依旧泛着青紫,显然执罚者未留余地。他目光扫过案上手札,略一思忖,连同院规一并丢入箱笼,“走吧。”
阿追先行出门,巧月仔细检查了一遍,方才关窗上锁。
她静静跟在后头,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偷瞄了好几眼小姐。往日的小姐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翘,灵动可亲。可今日面上虽也笑着,巧月却觉得这笑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令人生畏。
她心下惴惴,猜测是不是因为伤处疼得厉害。
两人行至国子监大门,只见门前听着各式马车。有雍容华贵的,也有精致小巧,四面垂着素色纱帐的。最惹眼的莫过于那辆青鸾车架,车前四马兵并辔,车顶以碧玉雕琢,羽翼纹饰镶嵌着七彩宝石,流光溢彩,引得众人纷纷瞩目。
但见长乐郡主先上了车,楚芙妤在柳儿搀扶下款款上了车。
巧月遥遥望着,纳闷道:“大小姐今日不回府么?”
崔庭琛悄无声息从她身后冒出来,吓得巧月一哆嗦:“她还不是为了保柳儿!柳儿连我们都敢出卖,回去我定要告她一状!”
话音未落,他自己反而“哎哟”一声,手本能地要往身后捂,瞥见四周又生生止住,悻悻放下,问道:“楚岁,你手怎么样了?”
阿追不语,侧眸扫来,越过他身后挑了挑眉,他嘴角微微勾着,笑意却不达眼里。
楚岁的眼睛偏圆,本应该是灵巧无害的长相,这种略带锋芒的神情与她有些违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乖戾难以相与的感觉。
崔庭琛看在眼中,神情僵硬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旋即扭过头,话锋陡转道:“那似乎是你们随班的车。”
阿追闻言看去,只见一名女郎上了马车,她身后背着书筐,髻上扎着素色绢花,颇有几分书卷气。
那人不是刘念慈。楚岁惊讶道:“那是裴庙书?”
阿追若有所思地重复了楚岁的话,“裴庙书?”
听到楚岁提起裴庙书,以为她有所意动,崔庭琛当即解释道:“裴庙书学识广博,不少贵女重金延请她入府辅导,只为结业后能谋个一官半职。”
说着他又定睛仔细看了看,道:“应当是刘念慈的马车没错了。刘念慈的爹与我爹是同僚,他爹素来文雅颇爱蜀锦,便是车帘也是用蜀锦制成,你看,上面还画着蜀地特有的棋格纹呢。”
“你若是想请裴庙书辅导,又不好开口,不如我跟舅母提一提。”
阿追很快收回视线,只道:“马车什么时候到?”
有过前车之鉴,崔庭琛对楚岁的喜怒无常早已适应,立时宽慰:“快了快了,许是沐休之日,路上堵着了。”旋即他低声又问:“今晚还出门吗?”
阿追听着识海内楚岁激动喊着“必须去!报酬还没结”,眼睫颤了颤,终是吐出一个字:“去。”
*
回到侯府,楚岁这才由陶嬷嬷口中得知,老侯爷与楚若弼夫妇入宫赴宴,须得深夜方归。原以为万事大吉,不料楚若弼竟在内院留了护卫,明令入夜不得出府。
好在段小六够机灵,三言两语说动护卫与他换了班,这才悄悄带着他们从后门偷溜出府。
方出侯府时,长街尚且喧嚣,人声鼎沸。可不过一个时辰,行人便已散尽,小贩挑夫忙着收摊,商铺酒肆纷纷闭门送客,整条街顿时冷清下来。
京都近几年妖邪频生,却从未像如今这般,还没到子时,长街已然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自从葛先断头一案后,人人自危,门前悬镜,窗棂贴符,刚过亥时,便已无人敢出门。
阿追三人穿街走巷,在宋府周遭搜寻许久,却如同大海捞针,折腾了大半夜,也没找到半点头绪。
楚岁的小人靠在识海壁上,打了个哈欠,靠壁蜷着,睡意朦胧。
不知何时,月早已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夜幕低垂,不见星子,唯余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夜风徐来,带着几分凉意,道路两侧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余零星几点昏黄,将青石路面映得影影绰绰。
“咚!咚咚!”
一慢两快的梆子声从长街尽头由远而近,听说夜里的精怪最多,想到这,崔庭琛浑身一激灵:“楚岁,已经子时了,不如先回去吧。”
跟着瞎转悠了大半夜的段小六,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少爷,咱们这到底在找什么?”
话音刚落,崔庭琛突然瞳孔一缩,一个闪身躲到了店门前石狮后,急声道:“嘘!楚岁,快看,是木谦!”
阿追闻声看去,只见木谦牵着一名只到他大腿高的孩童,正从街头的酒肆转出,在巷口停下。此刻的他正弯着腰,对扎着总角髻的孩童温声细语,神色温和。
崔庭琛探头瞧去,一拍脑袋:“今日沐休,我怕他作甚!诶,木谦总是横眉怒目,成天跟讨债似的。今日怎么转了性子,还带起孩子了?”
段小六神色微动:“许是木统领自家的孩子吧。”
“坊间人人道他罪深业重,故膝下无后。哪来的孩子,莫不是拐来的吧!”
段小六随口道:“兴许是街上的流浪儿吧。”
崔庭琛冷哼一声:“他有这么好心!此人小肚鸡肠,不过栽在楚岁手上一回,便怀恨在心,借着郡主之势处处刁难。那日他又是押着我们从正门进去,不就是想让全院都瞧见,好叫我们受重罚么?。”
“若不是他,小爷的屁股又怎么会开花!”
阿追指尖摩梭着掌心,眸光晦暗不明。
识海内,楚岁借着阿追的视线望去,因木谦身形高大,根本看不见孩童的面容,而地面上只有一双大大的靴影。莫非那孩子不是人?她满心都在那孩子身上,竟未察觉,对面人家门楣悬挂的护宅镜中,正有一缕黑气,自木谦肩胛处一闪而逝。
楚岁急道:“阿追,快掐诀看看那孩子可有古怪!那日我见木谦印堂发黑,大祸必将临头。”
阿追眸光微凝,只作了个引决的手势,嘴上道:“太远了,镜中未见异象。”
阿追仍在回想着方才瞥见的那簇黑气,似怨非怨,似妖非妖,倒有几分像那日从古冀城归来遇刺时的黑雾。无论是什么,这黑光既已溢于体表,想必深植已久,情况堪虞。
楚岁想了想道:“也是,这周围百姓门前都挂着护宅八卦镜,若有邪祟,早该有所反应了。那孩子双脚不着地,我不放心,再靠近些瞧瞧。”
阿追略一颔首,旋即朝木谦离开的方向缓缓行去。
崔庭琛看着少女一脸乖戾之色,心头一紧,只当楚岁要木谦报仇,忙拦道:“楚岁,他好歹是金吾卫......”
阿追一把挣开,径直前行:“那孩童恐有蹊跷,过去看看。”
闻言,崔庭琛却不怎么动了,落在后头撇嘴:“他能出什么事?前两天你说他有血光之灾,他还让我们自求多福呢。我看他命硬得很,阎王都不收。”
闻言,阿追脚步微不可察又慢了几分。
楚岁站在识海内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干看着,这几日缺了凶祟之气做药引,怨气又无法炼化作药引,阿追身子虚也是常理。
崔庭琛更别提了,他夜里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早已力竭,加上伤势未愈,几般挪动之下,才与阿追堪堪赶到刚刚木谦经过的酒肆。
一行人刚拐过巷口,巷弄中忽然传来一阵杂沓脚步与交击之声。扭头望去,只见木谦腰侧令牌金光大盛,迸发出半弧光罩,将对方袭来的舌器挡了回去。
木谦厉喝:“妖孽!还不快束手就擒!”
崔庭琛一听,顿时加快脚步,踉踉跄跄跑在前头,这一看,顿时吓得心神俱散,刚才那孩子虽与常人一般手脚健全,可耳尖长如狐,黑发浓密,双目更是赤红如血。
难不成这就是傀主?!
他吓得腿肚子一软,伸手扶住墙壁才没瘫软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楚、楚岁,有妖怪!”
*
“桀桀.......”
那妖邪的狂笑尖锐刺耳,在死巷中回荡着。虽察觉到旁人到来,魑魅却连余光都未曾看来,张口间,足有三尺长的舌器“噗”地重击在金光罩上!
更骇人的是,舌头边缘竟布满密密麻麻的利齿。每次抽打都激起滋滋的灼响,魑魅的舌器被烫出无数个焦黑凸起,却始终没能破开木谦的令牌结界。
妖怪“桀桀”怪笑,稚童般的嗓音带着蛊惑:“木谦,扔掉令牌。”
木谦嗤笑:“痴心妄.......”话音戛然而止,他右肩骤然窜起黑气,迸出无数黑色丝线,如提线木偶般牵住他持刀的手,不受控地挥刀斩断了令牌系带!
“哐当!”
令牌坠地。电光石火间,那舌猛地一缩一弹,如活物般狠狠钻入木谦臂膀,直嵌皮肉深处!
妖怪的舌头仿佛一根吸管,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搅动声,它的舌器从乌黑迅速充胀为骇人的鲜红。
窄巷爆出木谦惨绝人寰的嘶嚎,妖邪的笑声却愈发响亮:“木谦,你早已中了我的魑影,注定为我驱使。桀桀.......你屠我同类,我先吸干你的血,再将你炼作我的傀儡!”
挣扎间,木谦双眼的眼珠几乎要暴出眼眶,厉声道:“卑鄙!竟以幻术迷惑人心!”他提刀欲斩断舌器,伤口处却陡然迸射出无数黑气,他一整条上臂转瞬便被那蠕动蔓延的黑影吞噬、包裹,眼看着就要从手臂蔓延至指尖。
木谦的意识在瞬间崩溃,寒意自四肢百害窜起,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间,一句冰冷的命令钻入耳中:“木谦,我令你斩断自己的手臂。”
听到指令,木谦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寒光一闪,腰刀随之高举。
“阿追!是魑魅!快用神机解心,先破了魑影!”楚岁惊呼道。
然而,向来敏锐的阿追此刻却并未立马动手。他垂下眼睫,看向腰侧本该阴阳流转的护心镜,此刻镜中玄色浓稠,几乎化黑,楚岁此前究竟收了何等的怨气。
若是贸然出手,必遭反噬......
千钧一发之际,木谦咬牙,刀锋一偏,狠狠斩在肩臂连接处!
霎时间,热血喷涌,泼洒在对面墙壁上,也溅了魑魅满脸。剧痛袭来的瞬间,他仰天长啸,嘶声喝道:“我木谦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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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死,也绝不与妖邪同流合污!”
新鲜滚烫的气血让魑魅兴奋得浑身颤抖,见隐匿在暗处的人类,只作壁上观,心中更是嗤笑连连。
崔庭琛用力推了推身旁纹丝不动的少女,喊道:“楚岁!木谦快不行了!”
但见此刻的楚岁眸中漆黑诡谲,发丝猎猎,崔庭琛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无端感到害怕。莫非楚岁也中了傀术。
“阿追,快动手,再迟一步,木谦这手白断了!”
“快啊!”
楚岁急得直跳脚:“阿追,你为什么不动手!”
她拼尽全力夺回身体控制权,踉跄扶住墙头才站稳,甫一引诀,一张定身符便破空而出,瞬间截住魑魅去路。
阿追夺回主权,扯了扯唇角,讥诮道:“急什么。”
话音未落,他飞身而上,双掌灵光乍现,猛地展开——
“刺啦”一声,原本正狞笑逗弄着木谦、步步逼近的魑魅忽然被定在原地,正欲挣脱,却怎么也没料到,不过这么短短一个瞬间,它就被人撕成了两半!
魑魅躯体崩散的瞬间,本源妖气化作滚滚黑雾涌出,原地只余一块掌心大小的青石。
阿追掐诀再变,扬手将护心镜拍向半空。霎时,镜中绽放出万千光华,将那团团黑雾鲸吞而入。新吞入的妖气与原有的阴鱼纠缠翻涌,眼色愈深,摆尾欲跃,却被镜光牢牢锁在镜中。
*
阿追并未急着炼化妖邪之气,抬腿踢了踢快昏过去的木谦,道:“还喘气吗?”
木谦半跪于地,艰难抬眼,只见少女居高临下,脸上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心头剧骇间,脸上不由牵起一抹苦笑。
他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胸前衣衫顿时浸透,脸色已泛起中毒般的青黑,仍咬牙挤出一句:“多谢搭救。”
阿追不置可否,手腕一翻,护心镜陡然调转方向,悬浮于木谦头顶上方。魑魅的妖气尽聚在木谦右肩,断臂之后,残余的妖力处理起来便容易得多。
灵光流转间,丝丝缕缕的黑气自他创口处被强行剥离。不多时,木谦脸上青黑褪尽,只余下失血过多的惨白。
完毕,阿追捡起魑魅本体,转身就走。
崔庭琛快步上前,与楚岁擦身而过时,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墙壁走的,双腿直打颤。
对视那一瞬间,楚岁在他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恐惧,仿佛此刻她也成了面目可憎的妖邪,不由受伤。
阿追对此浑不在意,径直朝巷口走去。
没迟疑太久,崔庭琛三步并两步,将木谦扶起:“你还撑得住吗?”
木谦额上冷汗涔涔,气若游丝:“崔少爷,麻烦点穴止血。”
崔庭琛看着那血淋淋的断臂处,头皮发麻:“啊?我不会点穴啊!”他扭头看去,只见楚岁已经走远了,忙道:“小六,愣着做什么,赶紧过来帮忙!”
段小六这才回神,一边上前一边道:“那小姐她.......”
崔庭琛径自打断:“救人要紧!快!再晚就这么没命了!”
空荡荡的长街上,唯有阿追一人独行于街上,从浓云中移出的余光,将少女身影在地上拖出一道伶仃孤影。
他将青石放在掌心,垂眼端详着。
楚岁第一次对阿追生气,嗓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阿追!你为什么不早些出手!平日遇见精怪邪祟,你哪次不是冲在最前。就算身子再虚弱,你也从不迟疑!今日却眼睁睁任由他断臂求生,未免太残忍了!”
阿追用衣袖擦了擦青石上的血迹,漫不经心道:“人还活着,不就好了。”
楚岁气结:“明明只要动作快一点,就能赶上。”
“此事与你何干?”阿追语气淡漠,“我们要的不过是药引,如今已经到手,他又捡回一条命,两全其美,有何不妥。”
楚岁却道:“方才那种情形,只要及时施展神机解心,完全可以在他断臂之前汲取魑影。”
“你前阵子汲取的怨气尚未炼化,以这点道力,强行施展高阶神机术,是连命都不要了。”阿追冷笑一声,反唇以讥,“你是不是还想着若是实在找不到傀主,便强行解开傀术,哪怕反噬。”
楚岁被戳中要害,嗫嚅道:“阿追,我们捉妖虽为的是汲取凶祟之气压制体内煞气,可好歹是修行之人,若有枉死之人无辜在眼前,自当出手相助。这也是娘生前的遗愿,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阿追唇角一勾,似笑非笑道:“莫要说那已经不是你娘。况且,你口中的我,不过是你一厢情愿臆想,我向来如此。”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前我早已与你言明,我之所以砸了那泼皮的头,不过是因为他那张脸令人作呕,他也配近我身。那丫鬟能活下来,是她命大。”
楚岁:“可还有郑人牙,你替莫叔的孩子寻了处好差事。”
阿追又笑了:“那是郑人牙为人狂妄,三番四次出言挑衅,我脾气不好,忍不了而已。”
“楚岁,别把你想象中的好人强套在我身上,那不是我。”他的眸光越来越深,语气带着少年一惯的恶劣与难驯,“你若不想再见我,就别轻易动用神机术。我也看不惯你总是心软,次次将自己逼入死地,最后还要我替你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