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护卫段小六刚从国子监回来,穿过石桥,入得庭院。春风扑面,庭院繁花簇簇,莺鸟倾啼,好一派生机盎然。
可拐过假山,周遭却骤然静了下来。正有两名医士正步履匆匆地从对面走来,眼下两道乌青浓重,神色萎靡,俨然刚熬了一整宿未曾合眼。
段小六也听说了昨夜府里的阵仗,当下不敢多看,随即垂下头快步行去,须臾间便到了第二进院。
楚岁门前的护卫后半夜被谴去了大半,只留下范东一人在院内守着。
段小六张嘴正要开口。
范东“嘘”了一声,往前走出几步,方才压低声音道:“小声些。小姐练了一整夜的字。”
段小六奇了:“小姐看着不像是喜欢舞文弄墨的性子啊。莫不是昨夜挨了骂,躲在屋里独自伤心。”他说着,忽然冷哼一声,“小姐分明救了人,比那些滥杀无辜的金吾卫不知好到哪里去。却被这般对待,当真好不公平。”
段小六年岁不大,约莫二十来岁,生得一张圆脸讨喜的笑相。范东心道依小姐的性子,怎么看也不倒像是会躲屋里伤心的主。倒是回头见小六露出这般愤愤不平的神情。
范东轻飘飘瞟去一眼:“金吾卫办事自有考量,你这般义愤填膺做什么?先前小姐刚回府时,你不还说她疑神疑鬼,没事瞎紧张么。”
段小六眸光一动,讪讪道:“这不是当时还不了解小姐吗。哪想到她真有这般本事,这一大清早百姓间都传开了,说有个不知来路的少年和国子监那学生,就凭着两个人,硬生生挡在金吾卫面前,这才救下的他们。“”
范东紧张地看了一眼西厢房:“好了,你到后院来寻我,到底什么事?”
段小六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大清早侯府门前来了一群百姓,说要感谢表少爷先前的救命之恩。还一把拉住我,打听小姐的身份。我说不知道,他们还当是官府将小姐偷偷给处置了,非要问个明白。”
他顿了顿,问:“是不是请小姐出去见见?”
范东皱了皱眉,低声呵斥:“你还嫌府里不够乱?夫人正在气头上,先将人好言劝离,莫要再生枝节。”
段小六偷偷觑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低着头,闷闷应了声:“是。”
侯府门前百姓们的声浪越来越高,惊飞枝头鸟雀,喧嚷声隔着高墙,隐隐传入书房。
书房内,空气却甚是凝滞。
楚若弼沉沉看了一眼窗外,旋即收回目光看向坐在下首的楚彻:“彻儿,你当真不去?”
“父亲,这事要说,您自己去说。”楚彻鲜少这般直白地反驳父亲,面色紧绷着,“您做得也太过分了。岁岁自小流落在外,如今回了府,还要被这般区别对待。”
闻言,楚若弼心下纳闷,莫不是倔脾气还会传染。他神色缓和几分,声音也放低了些,娓娓道:“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圣上的授意。”
“圣上?”楚彻一怔,莫名道,“圣上怎么会过问起我们的家事。”
“当年楚如孤身是如何调换两个孩子的,其中原委至今未明。如今京城动荡,精怪肆虐,妖邪横生。若在这时候爆出,连侯府的亲生女儿都能被神不知鬼不觉调换了数十年,这天下百姓,该是如何人心惶惶。”
楚彻沉默片刻,端起手边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喉头滚动:“可......”
楚若弼径自打断:“况且,芙妤性子要强,平素以学识出身自傲,打小身子又羸弱,昨夜便已心疾发作了一回。你好歹也给她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若此事贸然传扬出去,她日后在国子监如何自处,又怎么抬得起头和同窗相处。”
“也并非不让楚岁认祖归宗。”他话锋一转,“依圣上之意,这段时间先由国子监教习多加规训,待事情水落石出,自会下诏正名。”
楚彻沉吟许久,方道:“父亲,依儿子看,岁岁于术法一道确有几分天赋。不如将她送到乾机院修习?”
楚若弼摇头:“你看她成日不着调,行事跳脱,全凭一股机灵劲,可也不过是小聪明。昨日能解围,我看多半是那国子监学生的功劳,她不过是凑巧赶上罢了。”
楚若弼还欲再言,出若弼已抬手止住,神色决然:“此事,就让它这般埋没也好。我侯府满门功勋,不需靠这等事再添上一笔。”
*
就这般匆匆过了几日,已是三月初五。这日天还未亮,楚岁便被陶嬷嬷带着人打包送上了前往国子监的马车。
昨夜陶嬷嬷领着一众婢女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首饰、银两被悉数收走,如今她身上只剩下一两银子的月钱。
哦,不对,这一两银子,还不在她身上。
楚岁瞥了眼身旁正襟危坐、恨不得将自己缩进角落里的婢女巧月。
巧月原本有些畏惧为人板正的大公子,此刻听着楚彻不停念叨着院规,抿着嘴偷笑,不由卸下了心防。此刻察觉到楚岁两眼发直地看来,颤声道:“小姐,是不是奴婢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楚岁笑眯眯摇了摇头。
楚彻张了张嘴,脸色那抹愧色几乎要溢出来:“岁岁,这事终究是侯府有愧于你。”
楚岁眼珠一动,笑着递过去一个油纸包着的玉露团:“大哥一早从官府赶回来,还没用早点吧。”
楚彻顺手接过,咬了一口,又低声道:“岁岁,我......”
“大哥若是心里有愧,不如给我些银钱傍身。”楚岁眉眼弯弯。
楚彻一听,神色立刻警觉起来:“国子监食宿皆备,衣裳被衾陶嬷嬷也已打点齐整,你要银钱做什么?”
楚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谁会嫌钱多啊。”
巧月看了看自家小姐,见她脸色仍有些发白,想起今早小姐想讨要些人参补身,陶嬷嬷却一脸为难道是府里的人参都紧着大小姐带走了。眼下只剩点参渣,还是表少爷之前给的。
她不由抱紧了箱笼,默默低下头。为什么小姐不向大公子提一提,若是开口讨要人参,大公子一定会应允的。
一到国子监门前,便有一名身着青袍的学正上前接引。但见向来冷峻端肃的楚彻对身旁的女郎温言低语,脸上登时掠过一丝诧异。
楚彻亦是国子监出身,结业后不久便擢升金吾卫统领,为人刚正,屡破奇案,教习上下无不与有荣焉。早前听闻此番入学的只是楚府一位远房表亲,怕是学识浅薄,凭借侯府捐纳才得了监生名额。
可眼下瞧着楚彻这态度却甚是不寻常。
楚彻已敛容回礼,语气恭敬:“史学正,舍妹楚岁初来乍到,尚不熟悉院中规矩,劳烦学正多加照拂。若她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您派人到金吾卫知会学生一声。”
楚岁跟在楚彻身后见礼,仪态倒是落落大方。
史学正抬眼细看,见少女眉眼弯弯,目光澄澈,没有半分骄矜之气,瞧着倒是比书院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官家小姐公子好相处多了。
他和颜悦色看着楚岁,笑道:“楚统领过虑了。楚小姐言谈举止合乎礼数,想必定能尽快适应书院生活。”
一名女官跟在身后,领着巧月与随行仆从,先将箱笼行礼搬往学舍安置。
史学正则带着楚岁二人先参观国子监各处。一处行来,楚彻不断地同楚岁叮嘱院中规矩,不得夜不归宿,不得私自出院,若受人欺负不得私下斗殴,需立时上报教习。翻来覆去,说的尽是这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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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告诫的,并非要好生念书、尊师重道之类,反倒都是史学正平日对院里那些最是顽劣难管的纨绔子弟三令五申的规矩。
史学正在一悄悄看了好几眼那始终笑意嫣然,软声应是的女郎,颇感费解。
国子门北墙上,端端正正张贴着数张公告:有触犯院规学子的处罚告示,有近日升班名录,亦有新入学学生的名单榜文。
国子监分立三院,女学钟仪院,男学太学院,术学乾机院。三院皆设于同一宏阔的监署之内,一道长廊横贯东西,左通太学院,右抵钟仪院,再往北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乾机院,楼阁相望,廊庑迂回相通。
史学正带着二人参观完学堂,出了国子门,便是授六艺课的明伦堂,堂前是一片开阔校场。整个国子监占地极广,厅堂、坊阁、殿停、门舍连绵,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若要细细介绍,怕是走上三天三夜也走不完。领路的学正已走得热汗涔涔,侧眸看去,只见两人神色如常。楚彻是习武之人,他自不意外。
可楚岁到底是个闺阁小姐,走了这近一个时辰,却未见半分疲态,更没喊过一声累。
史学正抬袖拭了拭额角的汗,心下顿感汗颜:看来夫人所言极是,自己确是疏于锻炼了些。
日头越来越盛,史学正终于走不动了,便领着两人在途经的麟趾园暂作歇息。园中环水抱桥,柳荫匝地,和风徐徐,驱散了几分闷热。
湖面水光粼粼,但见数尾七彩锦鲤悠然摆尾,不时浮出水面,吐出一串细碎气泡,鲜活逗趣。楚岁不禁探出半只身子,饶有兴致地越过栏杆,指尖轻轻刮了刮红鲤鼓起的鱼鳃。
楚彻在不远处招手:“岁岁。”
“这就来。”楚岁弯唇应道,笑意盈盈地抬头,却意外撞见桥上少年的身影。笑意顿时僵在脸上,不过只有一瞬间,楚岁很快反应过来,拔腿就走。
少女玉色发带垂于两侧,杏眼灼灼,笑得晃眼,却在他看来时脸色骤变,活像白日见了鬼。
谢佑命眸光一闪,勾了勾唇,立时追了上去。
霍风跟在谢佑命身后,莫名道:“公子这是要去哪?”
谢佑命噙笑,目光不偏不倚,定定看向前方那道逃窜的身影:“看见一熟人。”
楚岁在心里惨嚎一声,忙不得躲到楚彻身侧,抓了抓他衣袖:“大哥,我休息好了,我们快走吧。”
虽意外楚岁忽然主动与自己亲近,楚彻心下一喜,哪有不应的道理,当即颔首应下。
一行人没能走出多元,倏地眼前人影一晃,前方的路却被拦住了。
史学正清了清嗓子,沉声喝道:“十一王爷,课不好好上,在此做什么!”只是说话的气势有些不足。
谢佑命未应,只大步走上前,在楚彻面前停下,见少女整个人几乎缩在楚彻身后。他忽地探出头,楚岁便立刻向右躲去,他再向右,楚岁又飞快蹿到了左边。
两人就这么围着身形挺拔的楚彻,一来一回地兜起了圈子。近旁的史学正与霍风看得一愣一愣,齐齐张大了嘴,半晌没合拢。
“本王命令你不准再动。”少年低声警告。
楚岁腹诽,你说不动就不动,我又不傻,难道等着你来抓不成。她心一横,下意识朝右闪身,未料迎面撞上了早已拦在右侧的少年。
见少女当面扑来,谢佑命足尖一点,迅疾倒掠数步,衣袂翻飞。
楚岁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好在楚彻眼疾手快,一把提住了她的后襟。
谢佑命垂眸,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才慢悠悠开口:“哟,这不是本王那位自诩神机妙占、能掐会算的小师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