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我不仅没死，还要宣布斯特洛你明天面包减半。”莫离淡定接话。
他可听清楚了，刚刚斯特洛那首“歌”是什么内容……
“可恶的院……教父先生！”吃了一惊的斯特洛听到这话，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愤怒转身跑回房间。
凯文瑞也很吃惊，为什么这个男人没死？
她很快发现莫离身上的狼狈，意识到莫离不是没事，而是逃过一劫了。
“教父先生，既然您回来了，那我就回去睡觉了。”凯文瑞抱着娃娃转身回房，神情风轻云淡。
正在安慰莉芙娅的胡安迪看到莫离回来，几乎喜极而泣。他就知道，教父先生肯定会回来的！
他拥抱着莉芙娅待在一边，乖巧等待莫离处理完所有事情。
“艾琳薇她……这是怎么了？”莫利亚发现莫离抱着的正是背后缠着绷带的艾琳薇，半吃惊半惊吓后退一步。
“发生了些意外，明天再说吧。”
莫离伸出一只手指贴近嘴唇，对孩子们说道：“嘘，先回去睡觉。教父先生说的。”
他声音平和，带着几分疲惫，没有刻意装出早前的“教导主任式”威严。
但剩下的孩子们纷纷安静，点点头。
确认艾琳薇伤得不轻后，莫利亚紧张地攥了攥衣角，像做错了什么事一言不发跑回房间。
莫离大概知道莫利亚为什么会觉得不安，因为昨天……额，现在是凌晨了，那就是前天。
前天，莫利亚和艾琳薇打了一架，就因为艾琳薇碰了他的东西。某种角度来说，艾琳薇离开孤儿院是因为他，而离开孤儿院就意味受伤。
这么一想，莫利亚就觉得自己是害艾琳薇受伤的罪魁祸首之一，开始不安。
莫离清楚自己身为院长，有责任调解孩子们的矛盾，但那是接下来的事情，眼下他还是先做好手上的事吧。
夜深人静，应该是睡觉的时候。
莫离先把艾琳薇带回房间，翻折被子让艾琳薇半趴着躺下，免得压到伤口；
再下楼照顾咳嗽的道格，以防咳嗽发展到发烧的地方；
然后简单换了身衣服，去哄睡因为应激而紧张不安的莉芙娅；
最后才来到胡安迪的房间，跟胡安迪道谢后，一边讲着“不得不听的小明500事”，一边陪着胡安迪陷入梦乡。
做完全部，莫离才开始回房休息，累得没力气，瘫软在床。
凌晨五点，只休息了三个小时的莫离睁开眼睛，先去道格的房间探了道格的体温，确认没有发烧后放下心来，悄悄出了门。
等再回来时，莫离手上多了一篮子面包，以及奶酪、鲜牛奶、火腿、鸡蛋。
他赶了最早的趟买了头炉面包，新鲜又好吃，拿来奖励除了个别邪恶小孩外的孩子们。
至于钱……跟崔西警官借的，到时候和药钱一块儿还。
莫离去道格的房间探了第二次温度。道格有点儿低烧，他不得不用沾水的手帕擦了擦道格的额头，确认体温没有再上升才返回厨房开始做早餐。
新鲜面包不用怎么加工就已足够招孩子喜欢，所以莫离没有处理面包，只切了片，分好份。
他将鲜牛奶煮热，等奶香四溢后倒进杯子里；紧随其后把切块的奶酪扔进还剩下一点牛奶的锅里，均匀搅拌，等奶酪全部融化后起锅将其浇在半片面包上。
至于培根，煎熟撒上胡椒粉，足以色泽诱人。鸡蛋的话，是留给他自己的。
原谅他还是不那么爱吃面包，所以他下了碗面，将溏心蛋卧在一边，旁边再放几片培根。
做完早餐，时间刚刚好，早上七点半。
平时最早起的莫利亚罕见地没早起，反而是斯特洛先起床了。
他眼中没有莫离，注意力全部停在莫离身后的早餐上。
“耶斯！终于有好东西吃了！”斯特洛被美食冲昏了头，全然忘记莫离昨日惩罚的话。
“斯特洛，听话的孩子才有面包吃。”面对刺头斯特洛，莫离的声音严肃几分。
斯特洛身子一抖，不情不愿地朝莫离僵尸式鞠躬，棒读：“教父先生，我向您表达最亲切的问候，早上好……”
莫离点点头，这才让斯特洛进了厨房。
孩子们陆陆续续清醒，刷牙洗脸来到客厅。
很久没有吃过齐全三件套早餐的孩子们看到桌子上摆着的奶酪面包、培根、牛奶，欢呼一声，在餐桌上狼吞虎咽起来。
“吃慢点，别噎到了。”
莫离端着给艾琳薇的早餐经过餐桌，看到这群小孩吃得开心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有种微妙的满足感。
上楼后，莫离敲了敲艾琳薇的房间门：“艾琳薇，你醒了吗？”
“醒了……”艾琳薇的声音有些虚弱，有些沙哑。
莫离推开门，发现艾琳薇坐在床上，神情复杂，小小的脸，大大的忧愁。
“你感觉怎么样？”莫离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坐下。
离得近了，艾琳薇的声音听起来明快许多，但还是疲惫的：“还好，院长……”
莫离简单问了几句身体状况，艾琳薇都说还好。确认没事，他正想走，艾琳薇忽然叫住他。
她咬着唇问道：“院长，你是最后看到托莉娜阿姨的人，她……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莫离本来想说些无关紧要的谎话糊弄过去。
但是艾琳薇继续说道：
“我的爸爸妈妈哥哥，他们也是被恶魔杀死的。大人们都告诉我，他们是因为摔下山崖死的，但我不知道不是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恶魔杀死了他们，我只知道，人死前都会留下遗言。我的家人，他们就给我留下了遗言，写在纸上的遗言。
爸爸留给我的是‘爱你’，妈妈留给我的是‘我也是’，哥哥的遗言只写了一半，他说‘我还没买’，我猜后面那个单词是礼物的意思。他临走前跟我说过会把我想要的礼物买回来。”
说到这里，艾琳薇强忍着不流泪的倔强眼睛已经湿润。
“托莉娜女士是个好阿姨，她一点儿也不严厉。我喜欢她，可我喜欢的人总是离我而去。托莉娜阿姨也说过喜欢我，我在她心里应该是个好孩子，所以，我想问问，她有没有给我留下遗言？”
她望向莫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莫离顿了几秒。
为什么会接管孤儿院这件事他完全可以埋在心底，然后说些威严的话来震慑孩子。
可是，这对孩子们不公平。
对于艾琳薇而言，托莉娜死得不明不白。他把事情隐瞒，那就是剥夺了艾琳薇对托莉娜的临终知情权。
“她确实说了什么。”
“是什么？”
“她说，让我好好看着你们长大。”
答案出乎意料，艾琳薇忍不住追问：“所以您才会对我们好吗？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您因为托莉娜阿姨一句话就来我们孤儿院？
您和她素不相识，只见过第一面吧？还是说，您其实早就和她认识了？可是，她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起过您……”
艾琳薇的问题太多，莫离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回答。
他坐在床边，用手帕去轻擦艾琳薇的眼泪，垂眸轻声：“因为那天，原本该死的人是我，是托莉娜救了我……”
-
莫离一直觉得，命运无常，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刚开始记事时，莫离的父母就因为无常的命运出车祸离世了。只比莫离大几岁的姐姐被迫担上重担，将莫离拉扯长大。
莫离的姐姐活泼善良，有时候很无厘头，爱讲些诸如：“你知道为什么企鹅的肚子是白色的吗？因为它手太短，洗澡只能够着肚子”之类的冷笑话。
说起谎来也是得心应手，嘴上跑的不是火车，而是飞船，能跑到外太空。
因此莫离不得不承认，莫家的冷幽默是天生的，一脉相承。
有人说，一个人由谁养大，身上就会有那个人的影子。
莫离觉得，自己在成为“满嘴跑火车的神经病冷幽默男”这条路上一去不复返就是因为姐姐的存在。
不过，就算姐姐将自己带歪，莫离也很感谢姐姐。
除了在日常照顾起居，姐姐还会倾听莫离的烦恼，在他每一年生日准备惊喜，在他因为做了古怪漫长的噩梦而应激后陪着他度过那段恍惚的日子。
在那个噩梦里，他被一群怪物围困，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不知道，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存在，像个硬套在别人身体里的外星人。
这种感觉太糟糕，让他看到身边每一样东西都感到陌生、惶恐。姐姐就抱着他，安慰他，一遍又一遍告诉他，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是外星人。
这样的日子，是父母离世后弥足珍贵的记忆。
但是正如莫离所相信的那样，意外总是乐此不疲地降临在未来的某一天，戏耍所有人。
莫离十五岁那年，墨丽城发生了一场强烈的地震。大地开裂，近三分之一的地区高楼像被敲碎的积木瞬间倾倒，人们的命运顷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莫家没有幸免于难，莫离和姐姐双双被掩埋在废墟之下。
受了伤的莫离被压在石板下面，伤口发炎，开始发烧。
姐姐就在隔壁，隔着一块巨大的水泥。
发生意外时，她冲过来想保护莫离，但还是迟了一步。
姐姐一直在鼓励莫离，说，小茉莉，你不要睡着啊，我给你讲笑话。
“小茉莉”是姐姐给莫离起的小名。
在她眼里，莫离一直都是自己可爱的、乖巧的，像茉莉一样纯真的弟弟。
莫离没力气，但还是应她，说，姐姐，你那笑话库要更新了，我已经听了三十多遍，倒背如流。
姐姐笑了，呵呵，那太好了，我后继有人了。
她边说边把药瓶从缝隙里推过来，小茉莉，你先吃药，姐姐刚从柜子底下翻到的。
莫离把药吃了，身体的不适有所消退，精神慢慢变好。
姐姐很欣慰，话开始变多。
她说，小茉莉，姐姐刚刚突然想到一个笑话，要不要说给你听。
她说，小茉莉，姐姐是真的想看到你以后结婚生子，子孙满堂。
她说，小茉莉，如果姐姐答应那些人的帮忙，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辛苦。
她声音渐渐变轻，说，小茉莉呀，你要多笑笑，多笑笑就幸福了。
莫离这时候反驳说，姐姐，你倒因为果了，人只有幸福才笑得出来。
呵呵是么，那你要幸福啊……姐姐说着说着，忽然安静。
莫离慌张地大声喊她的名字，说她的糗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两天后，莫离总算被救了出去，左胸到腰间因为伤留下了永远的疤。
但姐姐永远离世了。她的尸体就在旁边，为了给莫离挖药，伤口二次感染，去世了。
你要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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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多笑笑就幸福了……你要幸福啊……
莫离觉得，自己是笑不出来了，别说笑了，没哭都算好的。
姐姐去世后，孑然一身的莫离成了孤儿，被墨丽城的官方安排到一对还算善良的夫妇家里成为他们的养子。
但是，这对夫妇善良归善良，养孩子是真不擅长，隔壁的张叔都比他们更懂得孩子的需要。
事实上，莫离觉得隔壁张叔比夫妇俩还要擅长养孩子，他教了他各种事情，当然，包括劝他别去做/鸭。
莫离很快成年，毕业后被安排进了一家公司。
命运再次以无常又恶劣的方式戏耍莫离，给他天降了一个难搞的老板。
公司里的同事都说莫离脾气好，什么请求到他面前都能应下，从来不急不恼。
有人甩锅给他，他接着；有人抢他的功劳，他让着；老板半夜三点让他来公司，他二话不说爬起来出门。
大家觉得莫离通透，觉得他洒脱，觉得他活得像一团棉花，怎么用力打过去都能软绵绵地把力道卸了，还冲人笑。
他们说，莫离，你是不是没心没肺啊。
莫离就熟练地开玩笑，被你们说中了，我年轻那会儿去过某黑心工厂兼职，不小心被挖了腰子和半个肝，现在真算是没心没肺。
同事还算好应付，莫离觉得老板才是令人恐惧的存在。简直像个无良的人渣，高岭之花，难以相处，还压榨他。
有一次，那老板问莫离，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
莫离罕见地没回答。
老板紧接着说了一番人渣得可怕的话。
他说，因为你脾气太好，像一堵不会倒的墙，所以我把所有东西都往你身上堆。
莫离眨了眨眼，微笑，嘴上说：“老板英明，你花了三千月薪就招到我这种员工，应该给你颁个奖。”
心里则骂：我靠，你个人渣老板还真把我当外星人整了。
被压榨的莫离不是不可以反抗。只是……
斗争这种情绪太强烈了，他做不到。
因为什么都不想做，所以他做什么都可以。
如果不是姐姐换了他一条命，他早就不想活了。
如此种种，令莫离在被车创飞前的那一瞬间，想的不是姐姐，我对不起你，而是，我靠，总算可以解脱了。
但是偏偏，偏偏命运又又又对莫离开了个玩笑。
他穿越了！
托莉娜告诉莫离，这是个恶魔和诡异盛行的世界，每个普通人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置于悬崖边上。
命运之风凛冽，随时会将人摔到崖底，四分五裂。
还没等莫离了解更多细节，一只恶魔横冲直撞过来。
那是只速度飞快，看不清楚身形的恶魔，吓了莫离一跳。
托莉娜一边让莫离快逃，一边挥舞手中篮子警惕四周。
莫离并没有逃，相反，他说着“这就是恶魔吗”，然后就不要命了一样开始和恶魔争斗。
也不算争斗，因为莫离只是不要命地挡在托莉娜面前，攻击力却堪比一根成年香蕉，连恶魔的毛都没摸到。
他一下子被恶魔贯穿胸膛，第三次临近死亡。
托莉娜意想不到莫离身为一个陌生人竟然愿意挡在自己面前，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奇、特别、难以言说的存在。
自从成为孤儿院院长，托莉娜仅有的战斗力便直线下降了。她很快被恶魔咬断大腿，摔倒在地。
断腿的托莉娜没有自己逃，而是抱起濒死的莫离，像抱着一只翅翼破损的黑白蝶。他的长发曳地，半遮住他正在褪去血色的脸。
托莉娜握住莫离逐渐冰冷的手：“我不知道你为何痛苦，但若是就这么死去，未免太过可惜。”
托莉娜契约了两只恶魔，一只能力未知，一只可以转移生命力。
能力未知的那只恶魔已沉睡许久，此时陡然出声，说些晦涩奇怪的话。
托莉娜一直听不懂这恶魔的话，但这一次，那恶魔总算说出了一句爱尼雅语：
“拯救他。”
不用它说，她也知道。她已经看出莫离的自毁倾向，决心要帮助他。
下定决心的托莉娜身上开始散发一股猩红色的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的黑暗中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托莉娜要做的，就是转移生命力，将莫离救活。
休克的莫离还在疑惑自己的走马灯为什么会是隔壁张叔、意图包养自己的金主、人渣老板，手上忽然传来清晰的、亲切的温暖温度。
他听见托莉娜说。
活着就是痛苦的，但是不活着，什么都没有。
我把我剩下的日子交给你，不是因为我活够了，而是你还不会活。
现在，请接替我的愿望。它很简单，那就是你要活下去，替我看着孩子们长大。
于是，清醒过来的莫离觉得时间好像被静止了一瞬间。
在那一瞬间，托莉娜身首异处。
好好活着，接替托莉娜的愿望……
托莉娜的话成为了栓住自己第三次临近崩溃的人生的链条。
只是，莫离暂时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
“因为那天，原本该死的人是我，是托莉娜救了我。就像一命换一命，她救了我，自己却死了，所以，我得帮助她实现她的愿望。”
好好看着你们长大。
当然，前提是他还活着。
艾琳薇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