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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梦魇

作者:行止将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一亮,孟訾鸢就找去了娄府。


    看门的小厮似乎被提前交代过,询问两句就将孟訾鸢请了进去,一路引进女眷居住的后宅,昨日见过的娄小姐就在书房等她。


    孟訾鸢屈膝行礼,“见过娄小姐。”


    娄知微每日必于书房焚香静坐,临摹字帖,今日见了孟訾鸢才放下纸笔,绕过书案将她扶起,“姑娘多礼了,快请坐。”


    走到交椅边坐下,娄知微问:“姑娘今日来找我可是伤口不适?”


    镇上常传娄知县的千金才思敏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居于内宅也洞察力敏锐,昨日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工夫,就能通过孟訾鸢的衣着打扮看出她家境贫寒,怕是回家后无钱看病,这才交代她有事来娄府找她。今天见了孟訾鸢,怕姑娘家面薄不好意思说,她便主动开口提,这番善意的行为让孟訾鸢有些羞愧。


    人家处处替她考虑,她却撒谎利用。


    “娄小姐误会了,猫抓得不深,睡一晚上就结痂了,”孟訾鸢欲言又止,“我此番来找小姐,是为了另一个不情之请。”


    “姑娘但说无妨。”


    “昨个儿听说娄小姐养的黑猫下了一窝崽,不瞒您,我家夫君他最喜欢小猫了,我想捉一只回去养着,待我夫君下回从书苑休沐归家,给他个惊喜。”孟訾鸢为自己伸手讨要东西的行为感到羞耻,垂着脑袋,小脸绯红,“当然了,娄小姐若是不愿割爱也、也没关系的。”


    说完久久未听到回复。


    就在孟訾鸢悄悄蹙眉以为计划失败时,娄知微终于回过神来,语气震惊,“你成亲了?”


    孟訾鸢呆呆地点了下头,“是啊。”


    “姑娘生得桃李之姿,我还以为是碧玉年华,待嫁闺中,”娄知微脸红了红,“原来已有如意夫君了。”


    孟訾鸢记得昨日听到的关于这位娄小姐与陆公子的一些事情,怎奈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娄小姐秀外慧中,那您可有中意的郎君了?”


    娄小姐低低道:“尚未定亲。”


    孟訾鸢与她亲近,似闺中密友耳语,“我已嫁做人妇三年有余,男人心里那点小九九我最是清楚,日后娄小姐有不懂的尽可来找我,我给你出主意。”


    娄小姐欲摇手拒绝,想起什么,小脸热了热,矜持道:“谢过姑娘了。我名知微,见微知著的知微,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孟訾鸢。”


    鸢,风筝,一生都被操控,不被操控时风筝线也断了,她活不了。这就是话本子的造物者给她取得名字,正好与她身不由己的命运相得益彰。


    “碧落秋方静,腾空力尚微,清风如可托,终共白云飞*,”娄知微念念有词,扬起唇角,“訾鸢如高飞鸿鹄之志,好名字,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得闲的时候我去找你玩儿。”


    孟訾鸢颤了颤眼睫,心口莫名一热,“好。”


    娄知微交了除闺阁小姐外的第一个朋友,很是高兴,带着孟訾鸢去了小猫崽住的一侧厢房,“小猫崽儿都在这,活蹦乱跳的,鸢儿看看喜欢哪一只?”


    一眼扫过去,有黑有白,孟訾鸢挑了一只与梦境中最相似的,“这只。”


    “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儿?”娄知微提议。


    “就叫它喜喜吧。”


    半生寂恨的反义,一生欢喜。


    -


    喜喜是只顽劣的猫。


    娄知微曾在她离开前提过一嘴,说喜喜是最早出生的,也是吃奶吃得最大最圆最有力气的,那会儿孟訾鸢没放在心上,如今算是明白她为何要提醒这么一句了。


    把喜喜接回家的这些时日,它上蹿下跳,先是撕烂了床褥和枕头,后又打翻了灶房的几个碗碟,心疼得孟訾鸢捂紧了钱袋子。


    这日,孟訾鸢在给院子里的青菜浇水,没浇两瓢就被骚扰得抓狂,一把将跳到她肩膀上用爪子扯她头花的黑猫薅下来,圈在掌心,点着它粉粉的小鼻头教训,“调皮!捣蛋!信不信我打你屁股?”


    小黑猫冲她哈气,很是不服。


    孟訾鸢气得揪它耳朵,“服不服?”


    小黑猫狠狠地“喵呜”一声,在她手里拼命扭动身子想要逃走,孟訾鸢拿它没辙,只能松开手,小黑猫“咻”的一下从掌心溜出去,跑进屋子里。


    明日就是崔寂恨休沐回家的时间,怕它又在屋里惹祸,孟訾鸢不得不放下水瓢,将小猫提溜出来。看它一生精力无处使,想着有些日子没去找娄知微了,浇完水就把小黑猫往怀里揣,关上篱笆院出了门,“走,喜喜,带你去见你猫妈妈。”


    孟訾鸢前脚没走多久,篱笆院门后脚就被人推开。


    回来的人是崔寂恨。


    兰芷书苑今日翻新修葺藏书阁,噪声杂乱,管制书苑日常事务的徐堂长决定提前一日休沐,之后学生再提前一日回去。


    崔寂恨本该上午就回了村,奈何陆晏奚拉着他不撒手,非要他去陆府坐坐。到了陆府后,崔寂恨才知道陆晏奚是把他当作挡箭牌,有他在,陆老爷就不好当着外人的面,逼着陆晏奚去娄家提亲。


    陆家讲究礼遇,崔寂恨既是客人又是故去友人唯一的血脉,陆老爷和陆夫人很是重视,寒暄一番就命下人备了一桌菜肴留他用午膳。


    午膳里有一道荤菜,里面放着补气血的猪血,席中陆夫人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崔寂恨,怜他无父无母,读书辛苦,特意夹了几筷子猪血给他补身子,崔寂恨谢过后吃下,那一瞬,胃里翻江倒海。之后再吃任何东西,都仿佛带着血腥气。


    水饱饭足后,崔寂恨回村。


    反胃的恶心感持续了一路,崔寂恨脸色发白,强撑着回到家中,在院子里舀了一瓢清水冲洗口腔。不够,还不够,血液早已顺着喉管走遍全身,他是从骨子里往外渗散发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崔寂恨死气沉沉的目光落在院中的一桶水上,走过去,直接抄起来往身上浇,顷刻间浑身湿透。


    秋季的井水冰冷刺骨,浇到身上直冒寒气,崔寂恨却面无表情,一桶接着一桶,妄图用寒气盖过身上不存在的血腥气。


    不知冲了几桶井水,院子里的板砖被打湿大块,走路都泥泞打滑,崔寂恨丢下水桶,压制着粗重呼吸回了房。身上湿透的衣裳被他扯下来丢在一边,取了身干净里衫套在身上,一番动作下来已是耗费余下的所有精力,突然胸膛涌上一阵剧烈的痒意,他捂住胸口死命咳嗽,喉头涌上一阵铁锈味,然后顺着嘴角缓缓溢出。


    崔寂恨抬起手背擦了下,低睫看去,是他生生咳出来的血。


    一滴接着一滴,止都止不住。


    像极了他当年一口又一口饮下的血。


    身体里好像藏着一只被饿狠了的凶兽,正叫嚣嘶吼着要破体而出,蛊惑着催促着崔寂恨去做些什么,杀人也好、放火也罢,总之要尝到看着他人坠落地狱苦苦挣扎不得救的快感……崔寂恨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摁住胸膛,拼命压制体内快要冲出来的暴虐欲。


    他艰难地喘着气,趔趄地走到榻边,躺了上去。


    -


    孟訾鸢和娄知微逗了一下午的猫。


    小乖十日没见自己的猫崽子,甚是想念,在喜喜钻回它怀里的刹那就团团围住,敞开肚皮给它喂奶,喜喜吃得起劲,小嘴巴一吸一吮的,粉粉的鼻头边全是奶渍泡泡。猫妈妈给崽子喂奶的一幕,慈爱温馨,却也有说不上来的怪异,给两个还未孕育孩子的姑娘看红了脸。


    娄知微随口问:“鸢儿,你与你夫君成亲三年,为何还未有子嗣?”


    三年来行房的次数十个手指头数得清,而且崔寂恨回回都弄在外头,一滴种都不在留在她肚子里,怎么可能会有孩子。但这实话孟訾鸢是不可能说的,她得在娄知微面前立住“善懂男人”的形象,“夫君怜我年纪尚青,又言他课业繁忙,若是我有孕他却正好外出参加科举,家中留我独自一人无人照顾,他放心不下,于是就往后推迟了。”


    “原是这般,你夫君真疼你。”娄知微羡慕的眼神之下,闪过一抹淡淡的失落。


    孟訾鸢眼尖地发现:“有心事?”


    娄知微叹了口气,“与你说了也无妨,我母亲与陆夫人过去是闺中好友,娘怀我和陆夫人怀陆公子是差不多的时候,她们二人提过一嘴,说若是一男一女将来就结亲事。后来陆老爷要赴京做官,陆家举家都前往京城,而我娘亲也在那不久病逝,两家往来渐渐少了,直到十余年前,陆老爷辞官回了落霞镇,两家人重新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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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来,这才重提旧日的娃娃亲一说。可陆公子不曾有意于我,去岁他加冠,按理就可以来我家提亲了,可他一直拖着,前不久我还听说他不愿来我家提亲……”


    “知微喜欢他吗?”


    娄知微眼神躲闪,闺中礼仪叫她不好意思给出明确答复,手指绞了绞帕子,这种模样她就是不说旁人也知道答案了。


    何况孟訾鸢昨日还偷听到了。


    孟訾鸢摸着小猫,思考着该不该和娄知微说真话。


    话本子里的陆晏奚,就是到大结局都没有写明是否成家、是否有真正喜欢的人,活脱脱一个风流纨绔,娄知微痴心于他,多半是没有结果的。但真话往往比假话难听,何况孟訾鸢前脚才在娄知微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懂男人,能帮她。


    利益至上,孟訾鸢自私道:“知微冰雪聪明,哪个男子不喜欢,陆公子只是还未发现你的好,等他了解了一定会喜欢上你的。”


    假话果然比真话好听,娄知微肉眼可见地开心了些,“承鸢儿吉言。”


    聊了许久,娄知微本欲留孟訾鸢再坐一会儿,谁知丫鬟绿衣忽然进来告知说兰芷书苑提前一日休沐,陆晏奚已经回了陆府。闻言,孟訾鸢立即起身要走,“陆公子回来了,我夫君应当也到家了。”


    娄知微道:“我差人送你。”


    娄府派了一辆马车将孟訾鸢送回左家村,平时两个时辰的脚程,现今只用了半个时辰,孟訾鸢谢过娄府的家仆,抱着猫往崔家赶。


    天色渐晚,村里好几户人家都生火煮饭,炊烟袅袅。


    唯独崔家的屋子一片漆黑。


    孟訾鸢心下怪异,推开院子进去,喊了几声崔寂恨都无人应,一时间有些怀疑他是否回了家。


    “夫君,夫君你在家吗?”孟訾鸢抱着猫走到院内,一不小心脚打滑险些摔倒,她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站稳,低下头,趁着月色看见院内的地板都湿了,这下确定崔寂恨应该回来了,就是不知道他洗了些什么搞成这样。


    “湿成这样,”她埋怨地小声嘟囔,“都害我差点摔了。”


    孟訾鸢没好气地往里走,进了屋,还是黑漆漆的,她放下怀里的小黑猫,空出手去点上两根蜡烛,屋内终于亮堂了一些。也就是借着这些烛火,她才看见躺在床榻上的男人。


    合着叫了他那么多声不答应,竟是在这里睡觉?


    孟訾鸢走过去,坐在床榻边,推了推闭着眼睛不知真睡假睡的男人,“醒醒,我回来了,崔寂恨。”


    男人沉了沉眉骨,气息变得急促,似是要醒过来。


    可等了一会儿,还是五官紧蹙,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且鬓角处开始渗出一颗颗汗珠,嘴唇也开始张张合合。没人比孟訾鸢更懂得梦魇,她神色一凛,明白崔寂恨是困在梦境中无法脱身了。


    “崔寂恨,醒过来,别做梦了!”孟訾鸢脸色凝重地又推了推他的手臂,“那些都是假的,你快睁眼,睁眼就看不见了……”


    她一句句话音闯进崔寂恨的耳朵里。


    梦中正被逼饮血的年幼-男童仿佛也听见了,喝血的嘴唇停下,冷冰冰的眼神起了一丝波澜。他抬起头,四处寻找着那道声音,可怎么也找不到,面前只有那个神色鄙夷蔑视的宫廷太监,在他身后躺着幼妹焦黑的尸体,崔府里还有几百个未及时逃离而被烧死的家仆。


    漫天都充斥着人肉被烤焦的味道;


    还有新鲜血液从皮肉里涌出来的血腥气;


    以及太监用脚踩在他脊梁骨上,尖细的嗓音笑得猖狂:“先帝故去,新帝登基,崔兰修这个先帝心腹当然就没用了,崔家覆灭已是定数,永远都翻不了身。至于堂堂崔府嫡长子,往后都是苟且偷生,你与你母亲永远都会被踩在泥里践踏,活得像两个猪狗不如的废物。”


    恨意如嗜血的藤蔓疯涨,幼年的崔寂恨红着眼,奋力站起来反抗。


    与此同时,床榻上陷入梦魇的男人蓦地睁眼,目光阴狠肆虐。


    孟訾鸢见他醒了,脸色一喜,正要问他做了什么梦,男人忽地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待在我身边,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说清楚,”他收紧掌心,冷冷道,“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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