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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作者:祝砚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到年底,璞园里的忙碌又添了一层。


    除了日常的打理与养护,年节前总免不了几场格外重要的雅集与私宴。


    能踏足到这园子的,多是京中颇有底蕴的人家,或是在某一领域极有声望的人物。园里上上下下无不绷紧了弦,力求事事周全。


    唐岁雪也跟着团团转,一天要往返漱石轩好几回。


    那天之后她得了教训,只要上班必定要把手帕揣进兜里!


    她并不清楚司从岚的行踪,只能用笨办法等着。万哪天一又在园子里撞见,好歹能了结这桩心事。也不是没尝试过从章伯哪里旁敲侧击,无奈章伯口风太紧,早生几十年怕是地下党的骨干分子。


    周雪这些天也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深夜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偶尔撞见,也是没精打采的样子。


    这天早上出门前,唐岁雪特意给周雪发了条信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下班了给她带。但直到下午休息时从更衣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干干净净。


    没有周雪的回复。


    她想着下班再打个电话问问,手上却没停,抱着晚上一个雅集要用的香炉,朝漱石轩走去。


    冬日午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只是白花花铺了一地。


    打眼望去,远远地瞧见漱石轩前的廊檐下立着两道身影,其中一人身姿挺拔穿着黑色高领毛衣。


    不是司从岚又是谁。


    原来他今天在园子里。


    叶公好龙大概就是这样。


    这些天把人家的手帕都快揣热了,就等着撞见正主好物归原主。可真等人在眼前,反而踌躇了起来。


    特别是有了上次在停云馆前不算愉快的收场,哪怕之前在酒窖,她也没多招人高兴。


    但这事儿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赶紧了事。


    这么一琢磨,那点犹豫便被压了下去。她加快脚步,想着赶紧先把手里的器物送到地方,再寻个合适时机。


    谁知越急越出乱子,一踏上回廊的台阶,摩擦力奇异,不妙的感觉顿生!


    那石阶有些松动,边缘生了层青苔让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可控地向前踉跄了好几步,怀里的香炉却护得死死的。


    摔坏了赔不起!劈个叉又实在为难自己!


    慌乱中她左脚向旁一踏,好死不死,踩进了阶下铺着厚厚腐殖质的花圃里。


    “噗嗤”一声,半只脚陷了进去,裤管溅上星星点点的湿泥,连带着扶住香炉底部的手背也蹭上了一片乌糟糟的痕迹。


    廊下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司从岚几乎是立刻结束了谈话,侧首望过来,旁边的人见状识趣地躬身退开。


    世界宁静了。


    唐岁雪抱着怀里的宝贝疙瘩正懵着,后知后觉地抬眼,跟几步开外那双阒黑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他眼梢微扬,眉目沉静,正带着几分惫懒凝睇着她。


    简直不要太糟心!


    司从岚缓步踱近,停在比她高两级的石阶上,身姿舒展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她怀里的香炉,落到她沾满泥污的裤脚和手背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走路看路。”


    这是看路的问题吗?


    唐岁雪脸颊发烫,几缕碎发被刚才那番动静惊得滑落,软软地粘在她白净的脸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只觉得一阵无力。


    就这样一双手,怎么能当着他的面掏出手帕还给他。


    要干也得背着来啊!


    一股沮丧混合着尴尬涌上来,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懊恼,她小声嘟囔道:“我现在……没法拿您的东西。”


    司从岚闻言,眉峰一动,看着她紧抱香炉的手臂有些好笑:“东西比人重要?”


    唐岁雪“啊?”了一声,茫然抬起脸。


    他像是懒得再跟她说什么,淡声吩咐候在一旁的章伯:“叫个人来帮她拿进去。”


    说完便转身沿着回廊走了。


    唐岁雪维持着双手环抱的姿势,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什么玩意儿嗖地来嘲笑了她一下,又嗖地自顾自走了?


    她叹了口气,低头琢磨怎么把自己从这滩泥里拔出来,一个穿着同样工服的男孩从漱石轩里跑出来,接过她手里的香炉嘱咐:“章伯让你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别着了凉。”


    她道了谢,拖着一条泥迹斑斑的裤腿,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


    回到休息室撞见小雯,对方瞧见她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周,你这……是去松土了?”


    唐岁雪不明所以,走到墙边那面半身镜前一照。


    好家伙,不光裤腿和手,连下巴也同样也沾了光。跟她此刻搞不清楚状态的样子简直是绝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百感交集。原来短短五分钟内能把紧张,暗自欣喜,发懵,绝望轮番尝一遍的感觉是这样的。


    半晌,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的小人儿已经捂着脸蹲了下去。


    怎么偏偏在他面前呢……


    发了一会儿呆,她拧开水龙头地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沾湿了额发,她刚要伸手去够毛巾,芳姨推开门走了进来,憋着笑递过手里拎着的纸袋:“章伯说瞧见你裤脚湿了,这是早前多备下的工服还没人穿过,你快换上别着了凉。”


    唐岁雪接过纸袋道了谢。


    芳姨瞧着她那副难得狼狈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平时多稳妥一个人,今儿是怎么了?跟那花圃有仇?”


    唐岁雪抬起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歪头抿了抿唇,一张脸闪过无奈认命,偏偏又说不出一个字。


    芳姨笑了一阵后也没再多问,只嘱咐了句“快换上”便带上门出去了。


    唐岁雪从纸袋里拿出鞋裤沉默地换上,冰凉的脚趾触到干燥柔软的鞋内里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迟来的暖意。


    *


    直到半夜周雪才拖着步子回到出租屋。


    推开门,客厅里留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唐岁雪盖着条薄毯,蜷在旧沙发里睡着了。听到门锁的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灯影下那张脸是褪去戒备后的柔美,皮肤在暗处白得像细腻,鼻梁秀挺,唇色是娇艳淡粉。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与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脸颊上还印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望过来时,眼里蒙着一层将醒未醒的水汽,像浸在云雾里的灿星。


    周雪愣了一下:“大雪?你怎么不进去睡?”


    “等你。”


    唐岁雪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些绵软的鼻音。她坐起身指了指小茶几上那个用厚毛巾裹着的搪瓷缸:“给你带了关东煮,下班路上买的,应该还是热的。”


    周雪看着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搪瓷缸,鼻子忽然有点酸。几步冲过去一把抱住唐岁雪,脑袋埋在她肩上蹭了蹭:“……大雪。”


    唐岁雪被她身上带回的寒气激得一哆嗦,却没推开,只轻声说:“好凉。”


    周雪立即弹开,脸上那点感动瞬间变幻成讪讪地笑:“哎哟我给忘了!”


    她手忙脚乱地脱下厚重的亮面羽绒服,随手搭在椅背上,又拖过那个塑料小凳一屁股坐在茶几前,掀开毛巾。


    关东煮的香气混着余温散开。


    她拿起一次性筷子大口吃起来,一副饿狠了的样子。


    唐岁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周雪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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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进嘴里的萝卜噎得一囫囵,呛咳了一声鼓着腮帮子拼命嚼嚼嚼:“没忙什么啊,就……接了点零活儿呗。”


    “有多零?”唐岁雪一双清冷冷的眼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地噼里啪啦,“是开业剪彩充场,网店九块九包邮模特,直播间气氛组假笑,婚礼礼仪兼跟拍,商场促销人形立牌还是停车场代客吵架?哪一样需要天天干到半夜?”


    周雪被她这么一数,嘴里的鱼丸越嚼越快眼皮都不敢抬。


    最后干脆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猛地站起身:“我吃饱了!困死了,先去洗洗睡——”


    “那我明天就把身份证挂在脖子上去璞园上班。“


    周雪一听,唰地坐了回去,垮下肩膀胡乱地耙了耙头发:“错了错了错了。是大彬……被人找麻烦了。“


    她很快地交代了事情原委。


    原来那天大彬急匆匆打电话来,是因为在工作的酒楼里出了事。


    有人订了包厢宴请贵客,席间拿出自带的酒具说是家传古董价值连城。结果席散时其中一只酒杯不知怎的碎在了备餐间的通道,对方一口咬定是大彬搬运东西时撞倒的,索赔五十万。


    酒楼为了维护声誉和重要客源,把压力全给了大彬,逼他尽快摆平。


    大彬东托西问,费了好大劲才得知那位苦主,正是前阵子酒桌上被周雪赢走钱的那个中年老板。


    喝酒那天大彬不放心周雪过来接她,两人在会所门口说了几句话,大彬还把外套脱了给她披上,估计就在这个时候被那人看到了。


    “肯定是那个老登!”周雪咬牙切齿,“当时输钱输得脸都绿了,又不敢当场翻脸怕被人说输不起。现在绕个弯子拿大彬开刀。大彬现在被经理催得跟什么似的,工作都快保不住了。”


    唐岁雪听完,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周雪眉毛一竖,“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因我而起,我这几天正托人打听那老登常混哪儿呢,找机会直接堵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谁横!”


    “你别一个人乱来。”


    “我怎么会一个人!”周雪拍拍胸口,豪气云天,“我姐妹多着呢!大雪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在园子里打工赚钱给咱奶花!”


    她说完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真困了,洗澡去了!”


    起身进了卫生间,很快传来水声。


    唐岁雪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没吃完的关东煮,慢慢蹙起了眉。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像滴入水中的墨,无声地晕染开来。


    她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将碗筷收拾干净,走回自己那间用板材隔出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旧书桌。


    桌面上摊开得有些凌乱,厚重的专业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散在一边,中间空出一块,铺着几张边缘已经微微起毛的法律文书。


    《民事判决书》、《房屋所有权确认书》、《强制执行申请书》……


    唐岁雪收拾着桌上的纸张,将它们归拢到一旁的牛皮纸袋里。


    袋中还有一张年头久远的诊断证明,几张字迹娟秀的旧信纸,以及一张边角已经卷曲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中的年轻女人穿着浅色碎花裙站在一棵悬木铃下,眉眼温婉,发丝微扬,笑容氤着未经世事的怯生与期盼。


    那张脸……即便褪了色,即便隔着漫长时光,也依旧能辨认出与园子里那位温雅从容的林夫人,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样貌与神韵。


    唐岁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去捡那张照片,只在那褪色的影像上看了片刻,才将它拾起来捋平边缘,夹回已经整理妥当的文件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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