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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作者:祝砚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停云馆的盥洗室连着更衣间,只开了一盏壁灯。


    暖金色的光线斜斜铺开,笼在司从岚身上。


    他刚冲过澡,黑发半湿,几缕随意搭在额前。


    新换上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修韧的脖颈。未散的水汽氤氲在他山上,将白日那份凛冽模糊了几分,添上些许慵懒的气息。


    他正对着镜台,慢条斯理地扣着袖扣。光洁的镜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在侧光下利落分明。


    手机架在一旁,屏幕亮着,视频那头是林国芳明媚却难掩疲倦的脸。


    她身后是挤满典籍的原木书架,米国东海岸清晨的阳光大喇喇的照在上面。


    “总算联系上你了,落地也不报平安,非要我掐着你这边的时间打过来?”林国芳开口便是埋怨,语气却亲昵。


    “我是怕打扰林女士拯救人类文化遗产的伟业。”司从岚牵了下唇角,看了一眼镜头那边的母亲,“又通宵?”


    “刚开完一个鸟语充沛的协调会,头疼。”林国芳揉了揉太阳穴:“你爷爷身体怎么样?”


    “硬朗。早上在澄庐陪他用了餐,精神比我还足。”


    “早点去好,省得在那边看见些不伦不类的场面。”林国芳撇了撇嘴,毫不掩饰对前夫司继东及其新家庭的不以为然。


    司从岚闻言,只是极淡地牵了下唇角。


    “叙安挺可爱的。”


    司叙安,他刚满三岁同父异母的弟弟。母亲是个小明星,比司从岚只大了五岁。


    林国芳在屏幕那头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你可争点气,你要愿意,也能给我生个这么大的孙子。司继东倒好,五六十岁的人学什么老树开花,结得果子倒是热闹!”


    说完她像是想起来什么,“还有你,我刚从慕尼黑挪到波士顿,你就掐着点儿跑回国。怎么,这么不想见你妈?怕我押着你去相亲?”


    这话半真半假。


    林国芳自己虽然常年满世界飞,为了艺术文献项目和各种文化交流奔走。但对儿子的婚事,也是上心的。


    司家那样的门第再加上林家的清贵,司从岚未来的妻子,必定是精挑细选各方面都堪匹配的门当户对。


    这层意思虽不常提,但彼此心照不宣。


    司从岚正在系另一只袖扣,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眼看向屏幕,眼神里透出一种无辜的无奈。


    “林女士,您这全球追着我催婚的毅力要是用在项目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都得给您颁个特别贡献奖。”


    林国芳被他气笑了:“少跟我贫!就算我不催你,你爷爷能不急?他可是盼着四世同堂的,这重孙子要生出来还有司继东那‘小果’什么事儿?咱们这样的人家结婚不是小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总有家世、教养、模样都得配得上你的好姑娘吧。”


    “嗯,您说得对。”司从岚从善如流地点了下头,拿起熨帖的西装马甲套上,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这事儿等您真从联合国捧回奖来咱们再细聊,不也显得更体面?”


    他四两拨千斤,把话题又轻巧地绕了回去。既没硬顶,也没妥协,那份游刃有余的淡定,让林国芳一时也拿他没办法。


    “臭小子就会拿话堵我。”林国芳嘀咕一句,倒也顺势不再紧逼。


    自己儿子的性子她清楚。看似温雅清淡,实则主意极定做派强势。


    “住这边也好,清净。”她转了语气,“也正好帮我看看你外公留下的东西。他走后,这批藏书和手稿一直封在停云馆的墨阁里。那些关于叠山技艺的手稿和批注是项目的关键,一直没人能系统地整理出来。”


    “所以您这越洋电话是来催工的?”


    “是拜托,儿子。”林国芳叹了口气,“这些不仅仅是纸,是你外公毕生心血,交给外人我不安心。你心思静,眼光毒,帮我看看哪些需要优先处理。”


    林国芳如今长居美国,正主导一个与国际顶尖博物馆合作的东方艺术文献抢救与数字化工程,意义重大,分身乏术。


    她的父亲,已故的林老先生,是国内外公认的古建筑与园林泰斗,留下的学术遗产极为丰厚。


    停云馆内的墨阁,正式老先生真正的精神禁地,藏书与核心研究手稿都在那里,也是母亲此次委托他回停云馆暂住的原因之一。


    而他这次回国,另一层原因则与司家老爷子有关。


    司家第三代人才不少,但真正能在核心层面执棋布局的只有司从岚。


    这既凭他自身能力,也因他是老爷子钦定代表家族未来的那个人。


    “今晚的酒会,你舅舅的意思是去露个面就行。”


    提到兄长林国华,她的感情颇为复杂,“林家书香传家的底子还在,你回来了站得稳,有些人才能安心,有些心思也才能歇。”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司从岚明白。


    舅舅林国华身居学界要津,人脉深植,手握的无形权柄有时比真金白银更压人。


    他需要外甥的现身,如同一方镇纸,清楚地压在林家那无形的谱系图上,表明林家的核心与中轴从未偏离。


    “舅舅是明白人,知道什么该摆出来给人看。”


    屏幕那端,林国芳轻哼一声,世家骨子里的骄矜与对过往的不以为然,尽在这一声里。


    “他平时倒是个明白人,就是当年为了那点重燃的旧情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最后还是奉子成婚才算了局。”


    她点到即止,没提更多,但每个字都浸着对这段往事盖棺定论的凉薄。


    在她看来,那终究是段上不得台面的旧账,是兄长人生规划里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瑕疵。


    这不是谁对谁错,甚至谈不上喜恶。


    只是他们这个圈层里一种客观存在,不容轻易颠破的秩序。


    像树有年轮,水有流向。


    而打破了秩序的柳梦筠,不过是运气够好怀上了林思齐,又碰上了林家格外看重血脉的时候。


    “林女士,”司从岚终于穿戴整齐,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线条。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脸更清晰了些,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深邃,“操心太多,容易长皱纹。”


    林国芳被他噎了一下,“嫌我烦是吧?行,不说了,我这儿马上还有个会。记得帮我看看那些书!”


    视频切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司从岚没什么波澜的脸。


    他将手机搁在一边,走到窗边望向暮色渐合的园林。


    窗外雨雪已歇,但雾气朦胧,将远近的亭台楼阁晕染得如水墨般朦胧。


    漱石轩的方向,已然亮起了温暖的灯火,人声隐约,与停云馆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


    该去露个面了。


    *


    漱石轩主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水晶灯灿灿如星,落在深色木地板和宾客们考究的衣饰上。空气中浮动着酒香与花香,以及低语交谈的嗡鸣。


    司从岚步入其中,几乎立刻成为了焦点。


    林家已是京中清贵翘楚,而司家更在其上。更何况他本人就足够醒目:身姿挺拔,气质清冽,那张脸在灯火下更是英挺得过分,往那儿一站,就叫人明白了什么叫人中龙凤。


    林思齐跟在他侧不远处,看着表哥这副游刃有余又拒人千里的样子,心里佩服是佩服,又觉得有点没劲。


    太滴水不漏了,像戴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


    酒会过半,气氛正酣。


    就在司从岚微微侧身,避开一位过于热情的宾客时,视线不经意扫过连接后厨的侧廊入口。


    一个穿着靛蓝色工服的身影,正抱着一摞刚烫好的餐巾匆匆走过。


    身姿纤细,脖颈低垂,露出一段柔韧的弧度。


    只一瞬,便消失在廊道拐角。


    司从岚的目光在那空荡荡的入口停了半秒,随即平静地移开。他从侍者托盘中取了杯香槟,指腹在杯壁上轻轻一点。


    “思齐。”


    他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身旁的表弟与随行助理听清。


    林思齐凑近了些:“哥?”


    司从岚的视线落在杯中浅金色的酒液上,语气淡淡:“让刚才那个穿蓝衣服往后廊去的,送一杯麦卡伦单一麦芽威士忌到东露台。告诉送酒的人,冰要手凿的,别用机器做的。”


    林思齐一怔,下意识看向早已无人的侧廊,又飞快地瞥了司从岚一眼。


    这位向来不沾尘俗的表哥,平常哪会特意吩咐这种事?还是对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帮工?


    但他没多问,只朝助理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朝着司从岚描述的方向寻去。


    司从岚将香槟饮尽,空杯放回经过的侍者托盘,对林思齐道:“我出去透口气。”


    东露台半悬于水上,连接着主厅侧翼,此刻空无一人。


    檐角挂着风灯,在湿冷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昏黄光晕,映着下方幽暗的水面与几块嶙峋的假山石。


    雨雪虽停,寒气却更重了。


    司从岚没等多久,轻微的脚步声从玻璃门后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迟疑。


    门被推开,一个穿靛蓝色罩衫的女孩端着托盘走出,上面放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和一只盛着冰球的古典杯。


    司从岚的目光在那张全然陌生的脸上掠过,眼底深处那点几不可察的微光,无声地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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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孩显然没想到露台上真的有人在等,还是这样一位……让人不由自主屏息的人物。


    她脚步一顿,托盘上的酒杯轻轻一晃。


    或许是光线昏暗,或许是他存在本身带来的压迫感,她竟被露台边缘一块略不平的石板绊了一下,向前踉跄。


    “留意。”


    他只出声提醒了一句,身形未动,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距离。


    女孩慌忙稳住身体,杯中酒液却因这番晃动泼洒出些许。冰球撞上杯壁发出脆响,几滴冰凉的酒液飞溅在她自己手背上。


    还有一两滴不偏不倚,溅在了司从岚平整的西装袖口,洇出一点深色湿痕。


    她的脸瞬间白了,慌忙放下托盘,声音都在发颤:“对、对不起!司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司从岚垂眸,扫过袖口那微不足道的湿迹,又看向她吓得快要哭出来的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责怪也无恼意,只是那种惯常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没事。”他的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酒洒了而已,不用紧张。”


    然而这话并未让她放松,反而因他过分的平静而更加惶恐。


    司从岚没再多言,转身便朝玻璃门走去,带着一种事已至此无需停留的意味。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那点一时兴起的微澜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星,连烟都不剩。


    不是她。


    这一番安排,倒显得自己有些……无谓。


    他自嘲般地牵了下唇角,径直走向专为贵宾准备的休息室。


    章伯已无声候在休息室门外的廊柱旁,见他走来,微微躬身。


    通往休息室的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封闭长廊,光线柔和静谧。


    两侧是落地的玻璃窗,映着室内温暖的灯光,也隐约照出另一条交叉廊道的动静。


    司从岚一边走,一边抬手,漫不经心地解开了西装外套最下方那颗纽扣,又顺手松了松领带结。


    动作间带着点难以言明的烦倦。


    就在他手指拂过外套内袋边缘时,一方叠得整齐的银灰色真丝手帕滑落出来,飘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他脚步未停,仿佛毫无察觉,径直进了休息室。


    章伯的目光扫过那方落在门边不远处的手帕,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依旧如雕塑般守在门外,视线落在空处。


    片刻后,长廊另一头的转角,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


    唐岁雪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块干净的热毛巾,是要送到主厅侧边甜点桌上。


    她低着头走得轻快,直到靠近才察觉前方有人。


    她抬起眼,先看到了静立如松的章伯,才看到地毯上那方手帕。


    光天化日,四目相对。


    章伯没有言语,只朝手帕方向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清楚。


    ……你们做高端局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唐岁雪抿了抿唇,无声叹了口气。放下托盘弯腰将它拾起。


    触手微凉柔滑,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冷冽气息,像冬夜覆霜的墨竹,又掺着一缕几乎散尽的烟草余韵。


    刚直起身,休息室的门开了。


    司从岚换了一件同色的西装外套,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随手整理着袖口,眉目低垂,侧脸在廊灯下轮廓清晰而冷清。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不曾看向一旁,周身沉静的气场却如无形潮水悄然弥漫。


    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极微弱的空气流动,还有那股……


    嗒。


    一声。


    心底仿佛响起极轻的叩击,某根绷着的弦被骤然拨动。


    花窗后的敲击声,黑暗中明灭的猩红,无声的凝视……所有零碎又令人不安的片段,在这一刻被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骤然串联起来。


    唐岁雪垂着眼,全身的感官却仿佛在瞬间被放大。


    那股无形的压力擦身而过,带着绝对的疏离与高高在上。


    司从岚目不斜视地走过,目光没有半分偏移。


    那方从他衣间滑落的手帕,像一片无意飘零的叶,与他再无瓜葛。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唐岁雪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指。


    掌心的手帕柔软地贴着皮肤,那上面残留的气息,让她后颈的寒毛又一次悄然立起。


    *


    长廊尽头,光线明暗交界处,司从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


    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主厅流动的光影里,那只插在西裤口袋中的手,在布料上轻轻一捻。


    一抹极淡的的弧度,在他唇角浮起。


    倒也不算……全然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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