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小姜院首吩咐过的，归九拜了两拜：“大长老，小女听闻，皇都太医院的药师们不必修习法术，只需要救助病人，就能积攒功德以证大道。”
归九：“小女妄自思忖过，皇后娘娘游历九州行医，想必也是走的这条济世之道，是这样么？”
岐黄大长老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嗯。”
归九：“小女愚钝，三日之前拜访皇后娘娘的时候，观娘娘气色，似乎并不像是自己失了道心，反而像是……”
“巫祝么？”
岐黄大长老打断了她的话。
归九：“是。”
提及皇后，这位走在人族药师济世之道最前沿的老夫人缓缓捏紧了手帕：“你们院首……和你说过姜家的事了吧？”
归九：“是的。”
小姜院首临行前曾经讲过，当今皇后姜氏是岐黄大长老一生的心病。
与仙盟的其他长老们不同，这位老夫人曾经是半妖姜氏默默无闻的族长夫人，她为姜氏族长生了三男一女，含辛茹苦地培养孩子们长大，直到花甲之年，才等来片刻闲暇时间游历九州九野，并很快展露跟独女相似的天赋，在几年之内证济世之道，进入仙盟。
与她的独女、皇后姜氏不同的是，这位老夫人常年为丈夫招待各大仙门的掌门座师，数十年来，积累了不少人脉，很快就被友人们推举成为了岐黄大长老。
但世间好事皆有代价。
妫姜氏老夫人的晋升之路太过顺利，招来了长老院首席的巫祝大长老的忌惮。
在当今人皇登基后，南虞国起初并未延请长老院进驻皇都，而岐黄大长老是姜氏族长夫人，便自然而然地代理了长老院在皇都黑白城的诸多事务。
某日，大巫祝清修完毕，巡游山门之时，无意听见座下的元婴修士说了几句抱怨。
“都广城太苦了，还是岐黄大长老的弟子们命好。”
“谁不向往黑白城呢？”
“听说南虞国的月亮都比这边圆。”
“哎，可惜你我命不好，跟错了座师，这辈子怕是无缘荣华富贵的生活咯。”
据说，大巫祝当面赦免了这些言语无状的弟子们，私下却恼怒极了。他一气之下，游说众仙门，以“不尊建木神谕”的名义，逼迫虞慕燎祭了皇长子，也是她的第一个外孙。
妫姜氏老夫人原本想劝女儿息事宁人，但大巫祝的歹毒甚至不止于此，那个贼老头在祭祀后的余烬中设下巫祝之咒，趁皇后姜氏悲痛欲绝之际，摧残了她的道心。
那一夜，阴雨如注，黑色浊气蚕食了当世最年轻的化神境高人身周缭绕的浑厚灵力，十数年攒下的功德一朝散尽。
老夫人如今每每闭眼，仍能听见独女在雨夜中的痛苦呻吟。
这是半妖姜氏讳莫如深的秘密。
老夫人双眼之中流露出几分怆然，缓缓地道：“老妪并不喜欢旧事重提，小姑娘，你提及了我的伤心事，可想好要付出什么代价了么？”
归九：“当然。”
她撩起裙摆，跪坐在客房中央，很有担当地拍了拍胸口，保证道：“大长老有所不知，我这个小学徒与太医院的同僚们不同，我呢，特别喜欢研究法术，对于巫祝之术也有所研究……”
岐黄大长老：“哦？”
老夫人坐直了身体，向前微倾，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归九一眼：“你一个单修坎水法系的气海境小修士，嗯，特别喜欢研究法术？”
归九：……
意外，这是意外啊：）
但老夫人神情微妙地挥了挥手，喊道：“阿欢，把她赶出去——”
归九：“且慢！”
就在阿欢在门帘外低声答应的时候，归九抛出了一枚玉佩。
与此同时，归九冒险掐了一个十分复杂的法诀，这个法诀她曾经施展过，时间不长，也就大约一个月前。法诀做的事情很简单，仅仅是调动了岐黄大长老身周的纯白功德，借来一部分，把它团揉起来，迫入玉佩中。
岐黄大长老竖起了花白眉毛。
老夫人遽然起身，一手扶稳座边桌案，冷冷地说：“小姑娘，你是在给老妪演把戏么？”
这还真不是骗人把戏。
事实上，与寻常的六大法系不同，巫祝所用的黑色浊气与建木赐福的白色清气本来就是神族的本源之力，通常来说，只有乾坤二禁术才能够调动这两种刁钻又孤僻的神力。
但归九不是有个死对头么。
九凤大师姐早早地担任神职，早早地接触了乾坤二禁术，她时常在北学宫小神仙们面前展示巫祝之术，吹嘘这种可以摧毁道心的本源浊气有多可怕，好几次差点吓哭阿巧。
因此，归九也私下偷偷研究过这种禁术。
知识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回馈了她。
在禁术牵引之下，纯白清气被封入玉佩之中，华光流转，不断由白转黑，由黑转白。这正是归九在建木之上的最后一夜，在星垣禁地边缘扯下九凤的玉佩、激发其中封存法术时，把其中保护星轨的法术翻转成推动星轨的方法。
归九朝门口张望的阿欢姑姑比了一个“我投降我不反抗”的手势，笑眯眯地跟她一起望向岐黄大长老。
半晌。
老夫人发话了。
她挥了挥手，朝阿欢道：“没你的事，出去吧。”
管事宫女疑惑地问：“长老？”
老夫人：“出去吧。”
等阿欢俯首行礼，放下门帘告退后，主座上的老夫人才缓缓回过神来，按了按额面，冷声质问：“小姑娘，你修习了禁术？”
归九眨了眨眼：“这是人族禁术。”
老夫人：“你是妖族？”
归九摊手道：“我只是一个刚刚考入太医院的民间药师，恰好喜欢研究法术，想要凭借这一门手艺，售与太医院的真正主人而已。”
岐黄大长老手持鸠杖，缓缓站了起来。
此刻，这个鬓发花白的老妇眼中慈祥笑意尽数敛去，只余化神境大人物的冰冷凝视。
不知过了多久，老夫人才掀动干瘪唇瓣，碎碎念道：“小小妖族，难登大雅之堂。”
归九叹了口气，一笑置之。
又半晌，等到玉佩上黑白变幻的神力逐渐黯淡，重新展露出丹砂刻绘的“风”字，岐黄大长老才终于松了口，携一分小小嫌弃地道：“但我毕竟是阿囡的娘。”
归九：“小女也很敬重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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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实话。
纵使她不是虞三殿下的母亲，皇后姜氏能在幽囚多年之后，仍然心系都广城、黑白城两地千万户百姓，也足以赢得归九的尊重。
老夫人矜持地点了点头。
她回到主座前，交叠双手重新坐下：“说吧，你想要用这个法术换取什么报酬？”
归九抿唇一笑，拜了两拜，端庄地答：“小女只愿皇后娘娘凤体安康，能够免我们姜生院首的后顾之忧。”
“姜生？呵，原来是他。”
提及首徒，岐黄大长老终于也流露了一丝笑意，倾身问：“小姑娘，你原来是为了他呀？”
归九：……
嗨，就当作是吧。
毕竟尊贵如岐黄大长老也是个老人家么，满脑子都是小辈的情情爱爱也正常哈。
但她还有一桩事。
归九：“老夫人，倘若想要化解皇后娘娘身上的浊气，将之重新转化成功德清气，还需要当初施下巫祝的物媒，对于这个物件，您有什么头绪么？”
“是有一件物媒。”岐黄大长老沉吟片刻，拉过归九的手，用她布满褶皱的掌心摩挲着，耳语几句，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一味药材，藏在巫祝大长老的珍宝阁中，老妪问他要了很多次，都没能讨来……小姑娘，你可以做到吗？”
归九笑道：“小女愿意尽力一试。”
岐黄大长老：“去吧。”
**
归九回到了布政司的草棚前。
先前那一匹哈气的棕色小马驹已经不见了，归九站在草棚门口，正巧看见管事宫女站在小板车旁，福了福身：“这是岐黄大长老赐下的药，趁热服用吧。”
顾呈风抬眼看向宫女：“给我么？”
阿欢点了点头，平静的眉目之间染上一丝羞赧：“大长老说，她见到郎君也被浊气缠身，就想起远在禁宫之中的皇后娘娘，心中不忍，所以赐下良药。”
顾呈风略一点头，接过了药碗。
阿欢又提着小药箱，来到庭院中央，向匆匆赶来的姚师父、姚平、和翁等一众夸父们分发药汤。
姚平接过汤药，忽然问道：“这是能够巩固灵力的筑基汤药吧？这样的无上恩赐，我们码头纤夫们如何能够享用？”
阿欢：“岐黄大长老是行医济世之人，她老人家眼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你们不必妄自菲薄。”
姚平哂笑一声，放下药碗：“阿欢姑姑，你我都是十方城的同乡，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岐黄大长老赐下如此厚赏，是另有要事，想买断我们为她卖命吧？”
阿欢：“是。”
管事宫女说，大巫祝的物媒都藏在他的珍宝阁地下室里，那里守备森严不好擅闯，因此岐黄大长老下令，让跟随归九而来的纤夫们、夸父们一律跟随她前往珍宝阁。
甚至连重伤方愈的顾呈风也跟了过来。
归九：“倒也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但姚平已经冷了神色，和翁也领着浑身是水的夸父们围护住顾呈风，只短短几句话之间，布政司小庭院中瞬间暗流涌动，剑拔弩张。
归九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但事已至此，只能先去珍宝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