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月上中宵。
城郭集市的人们早已散去，只有一辆板车“咕噜咕噜”地绕过一地玉石，从落货码头绕上应门桥，在“嘭”一声关闭木栏栅门的巨响之后，悠悠地行驶上了小绍溪的岸边。
板车上载着一个病人。
病人精神很好，甚至还有心情总结陈词：“所以，你用我的一封求援信，换来了小姜院首的信任，又用他的药王笔，叩开了岐黄大长老的门？”
归九：“嗯呐，顺便还多换了一个你，赚了。”
其实早就赚了的，她被夔龙丢下的时候，全身上下只有阿巧塞的一个锦囊，在人间界嘛，身份都是自己编的。
顾呈风默默噎了一下。
小板车在河滩边碾过石子，“嘎吱嘎吱”地摇晃着，归九哼着昆仑山下不知名的人族歌谣，高高兴兴地推车往前走，仿佛一个厨子推着她心爱的炒年糕。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归九低声喊了一句“祝明”，让本命法器跃到半空中照亮前路。
但祝明刚刚烧了个大的，有点乏力。
归九下意识踮脚一跳。
“哐当。”
小板车随着她的动作震了两震，震得板车上的顾呈风叹了口气，一手按住胸口，艰难地说：“走右边。”
归九惊奇地问：“咦，你还认识皇都的路？”
顾呈风：“是啊。”
归九重新抄起板车，推上右手边的小石桥：“对哦，你们夸父一族也常常为皇室和仙盟送信的吧？”
顾呈风：“没有。”
他断然说完，自己也忍耐不住地一笑。
嗯。
归九刚认识他的时候，这一船夸父们就在为都广风氏的王女送信入皇城，要说他们不认识几个皇亲国戚、仙门公子，谁信呢？
但顾呈风拒不承认。
想来，大约是怕自己也被归九送去某位大人物面前，换成一块敲门砖吧？
嗐。
归九拍拍胸口，向他保证：“别担心，我一会儿有姚师父帮忙引荐呢，不会把你卖给岐黄大长老换荣华富贵的。”
归九：“你可以信任我的。”
顾呈风无声地别过脸，没有说话。
夜间的明庶风和煦地吹在他的苍白面容上，卷起一缕又黑又长的散发，搭在手推小板车上，衬得这人仿佛是个落入凡尘的大神仙。
在两人身旁不远处，祝明甚至把火焰烧成了爱心形状：“天哪，小九，你确定要让他乘坐一个普普通通的木板小推车吗？是不是有点简陋？要不我们现在回落货码头上偷点玉石，来装点一下这个荣幸的板车吧？”
归九：“呸呸呸。”
她抬手敲了祝明一个灯罩瓜咚，恼怒地道：“我能让他在板车上坐着，已经是一个很有良心的药师了，你要是很悠闲的话，就去找一找姚师父，别飞在一旁说风凉话。”
祝明：“嘤。”
但身为本命法器，小陶灯还是屈服于归九的“暴论”，老老实实地飞到前面寻人去了。
不多时。
祝明照亮了一个斑秃的后脑勺。
但首先看到这盏漂浮小陶灯的是自称“姚平”的城门守卫，他一把拽住中年药师，把他翻了个面，十分亮眼的斑秃后脑勺转了过来，惊喜地道：“啊，姚师父，她们在三里桥上！”
姚师父在他手中晕乎乎地晃了一下身形。
在流入城郭集市之后，汇入洄水之前，小绍溪上一共还有四座桥，分别按照与皇都城门的距离，被称作一里桥、二里桥、三里桥，以及落货码头前的应门桥。
姚师父站在二里桥的桥墩边，远远望见归九，就像一只被扎中尾巴的文瑶鱼，原地蹦跶起来，几乎瞬间飞扑了一里路：“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半个时辰不见人？”
归九：“来都来了，这不是想着顺便找个零工赚点零花钱嘛。”
姚师父：“你赚到钱了？”
归九：“喏，收到了一个病患。”
姚师父：……
中年药师十分沧桑地薅了一把稀疏头发，扑到板车边，看了一眼夸父信使身上的伤口，咋舌道：“你敢医治他的伤？”
姚师父行了一个见面礼，为顾呈风把了把脉，须臾，才有点稀奇地看了一眼归九，挥挥手道：“你这个人，运气是真不错，走吧，去城郭布政司，岐黄大长老在等你了。”
归九：“好嘞。”
归九一口答应了，才想起来问一件事：“话说，布政司是什么地方？”
姚师父身形一顿，沧桑地问：“姑娘，我好奇一问呐，三桑定海阁的阿巧姑娘到底是在哪个荒山野岭里捡到了你？”
归九：“嗯咳。”
总之，按照姚师父的说法，在南虞国，每个城郊码头都有一个布政司，他们负责处理各种杂务，包括在大暴雨来临的时候紧急保护避入城中的大船，也包括接待来访的仙盟长老们。
显然，今夜他们另有职责。
在仙盟长老院的十二位大长老中，岐黄大长老是唯一一位仍然坚持每年离开黑白城，前往北境巡游的“老古董”。
这位老夫人也是小姜院首名义上的师父。
姚师父说，虽然太医院一直效忠于半妖姜氏，只需要奉南虞国皇室为主上，但岐黄大长老是唯一一位出身于南虞国的长老，她在以医术证道之前，也是半妖姜氏的族长夫人，是一位值得尊重的老夫人。
归九：“知道啦。”
她推开布政司的木院门，把小板车停在一个可以遮蔽风雨的草棚下，大言不惭地拍拍顾呈风，笑眯眯地问他：“我们要进去办点正事，你先在这儿将就一会，等我们出来，好不好？”
正说话时，草棚边探出来一只脑袋。
被丢下的伤患没有说什么，反而，一匹无辜的棕色小马从草棚角落踱步过来，巴掌大的鼻子呼呼出气，惊惧又疑惑地表达了它的困惑。
小马驹的嘴角甚至还沾了两根杂草叶子，一边嚼一边掉渣，看一眼就知道，这孩子刚刚在睡梦中被惊醒，一脸懵地吃草压惊呢。
有那么一瞬间，姚师父的神情十分微妙。
但顾呈风不置可否地略一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不太体面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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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宫女迎了上来。
她斥了两声，把棕色小马赶到草棚边缘，原地转了一转，才在晦暗夜色中瞧见归九和姚师父，附身一拜，斟酌地问：“两位贵人，请随我来？”
归九朝板车方向挥了挥手，算作告别。
顾呈风淡淡道：“去吧。”
归九便钻出草棚，跟宫女绕过庭院，去往布政司中最大的一间客房。
绕过小庭院后，布政司的小道豁然开朗。
镶金嵌玉的“妫姜氏”大旗树立在道路两侧，旗底鎏金暗织的飞凤纹路在明庶风中飘动，像粼粼水波一样。
旗帜下，岐黄大长老座下的元婴修士垂袖侍立，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她们手中持有一柄离火宫灯，看起来很像是“祝明”的远房亲戚，但宫灯中的离火法术在元婴修士的灵力加持之下，烧得特别旺盛，宛如白昼一般。
归九跟在姚师父身后，发现每每走过一个岗哨，修士姐姐就会转动宫灯，把它指向客房方向。
有一个宫灯下长了一丛迎春花，宫灯转向时，恰好正对着它，竟然在这个正月时节，照得那些零星的迎春花花苞们都绽放花瓣，宛然一片初春盛景。
归九：“哇。”
祝明在她的衣袖中复读：“哇。”
小陶灯话音中满满都是真诚的羡慕之情。
归九悻悻地摸摸鼻子，惆怅道：“灵力会有的，你等等我啊。”
祝明：“好哦。”
归九“嗯咳”一声，加快了脚步，三两步来到客房前，几乎主动催促着引路宫女叩响木门。
引路宫女神色奇异地看了她一眼。
归九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位姑姑眉间也绘了一个“双鸟衔日”纹，脖颈纤长，姿态轻慢，有点眼熟，正是定级考核时主管四科考场事务的宫女阿欢。
但不知为何，离开草棚的一路上，阿欢姑姑都有点冷漠。
就像眼下，管事宫女手执宫灯，略微一指布政司客房的绸缎帘幕，丢下一句“进去吧”，就转身离开了。
归九眨了眨眼，看向姚师父。
姚师父颇无奈地挠挠脑袋，自己掀开帘幕，问道：“诸位师姐，眼下可方便拜访岐黄长老么？”
客房中答了一声“进吧”。
归九跟随姚师父步入房中，拜了两拜，终于见到了这一位身份斐然的药学大宗师。
主座上，是一位端庄的老夫人。
老妇人眉目之间沟壑深深，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布衣长袖之间，流转着充沛的白色灵力，灵力闪烁淡金光芒，并非是普通的可以由法术调动的巽风灵力，而是一种帮助病人之后，由建木星轨赐予的纯白功德。
这是独属于人族药师的证道之路。
瞧见归九时，岐黄长老和蔼地伸手向她招了招，问她：“你便是那个……哦，想要为阿囡重塑道心的，三桑定海阁的小姑娘？”
有那么一瞬间，归九无端地想起了玉阙宫中身如槁木的皇后娘娘。
倘若她不嫁入皇室，这个小客房中……
本该有她一席之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