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生问得十分沧桑。
归九摊手，无辜地道：“别问我，我不知道，我正煮药煮到关键火候呢，姚家兄弟俩就接连昏了过去，还砸倒了置物柜，好可怕呀。”
姜生：“昏过去了？人在哪里？”
归九极目远眺，伸手指了指仓库中央：“那边呢。”
姜生顺她的手指方向一看。
东南角存放天麻的木柜向西倾倒，压断了晾晒甘草的小方桌的一条腿，西边甘松的防尘隔板不翼而飞，只留下形迹可疑的几块碎木片，凄凉地挂在倾倒的置物柜顶端。
大姚小姚两人都被压在这五只置物柜下，瓶瓶罐罐在他们身边碎了一地。
“你……我真是多余信你。”姜生一目扫过，数了数罐子，大约是真的伤了心，月蓝衣袖都被他捏得蔫巴巴地垂在手边，“你自己与大巫祝解释吧。”
归九：“惭愧。”
片刻之后，大巫祝到了。
老人家手拄象征长老院身份的鸠杖，“噔噔噔”地亲自上楼梯，亲自健步如飞地赶来药材仓库，爱才如子地用手杖推开仓门，刚刚探了半个脑袋，就被鱼腥味和天麻的豆腥气息熏了出来：“哎呀，都洗一洗，到大厅里说事。”
姜生挥了挥手。
几个侍奉宫女鱼贯而入，抬起置物柜，把仍然昏迷的大小姚氏兄弟合力抬了出来，送上小坐辇，像服侍皇帝妃嫔一般目不斜视地抬进大厅。
归九原地等了半晌，才等来一个侍奉宫女：“姑娘，请随我来。”
归九：“好。”
第二场考核被紧急叫停了。
所有学生都被喊出丹药房，迷迷糊糊地等候在大厅两侧，等归九换了一身衣衫，姗姗来迟的时候，正听见大巫祝的青年侍从义正言辞地教导考生：“太医院设立学徒考核，是长老院赐予尔等的恩典。”
“诸位当心怀感念，勤俭节约，敬奉考场……”
“带犯事考生进来吧。”
归九进来时，就听见大巫祝这么说。
她笑了笑，拉住侍奉宫女，停在了大厅门口。
大巫祝：“考生，你为何不见本座？”
归九：“方才那位大人喊犯事考生进来，可小女并未犯错，故而在此等待。”
大巫祝浓眉一皱。
长老院一向是讲道理的，因此大巫祝抬手拦下了愤愤不平的青年信使，让归九继续说。
归九在门口行了一礼，眉眼弯弯地复述道：“大人，小女煮药的时候听见姚家兄弟俩在置物柜后争抢一个竹筐，正打算回头劝一句呢，就看见两位扭打在一起，唔，他们没事吧？”
大巫祝：“你自己进来看看？”
归九：“多谢大长老。”
三桑定海阁的小药师手持白玉牌，只拜谢了大长老，风风火火地闯入大厅中，在众多面面相觑的同考生围观之下，伸手翻翻大小姚氏兄弟的眼皮，又试试他俩的鼻息，不一会儿，便得出一个结论：“大长老，我或许可以喊他们醒来问话。”
大巫祝沉吟了一会儿，抬眼看向姜生。
姜生回礼道：“三桑定海阁擅于针灸之法，以见效快闻名于世，不妨让归九姑娘一试。”
归九便上了手。
不一会儿，身宽体胖的鼻涕泡先醒了过来。
大姚兄弟虽然医术不行，抢竹筐也不行，却很清醒地记得自己被肘晕之前的敌人，甫一张开迷茫双眼，就立刻在大厅中鬼哭狼嚎：“姚清源他要杀我——”
整个大厅都陷入了诡谲安静之中。
归九：“哦，原来是琉璃盒，哦不，姚清源先动的手呀？精彩精彩。”
大巫祝咳嗽了一声。
老人家拍拍脸色青黑的侍从，亲自把鼻涕泡兄弟扶了起来：“姚溯本，你要指认你的兄弟吗？”
然而，大姚什么都没说，只双手环抱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当堂“嘤嘤嘤”哭了起来。鼻涕泡这么一哭，反而让满堂药师们都坚信，是两个姚氏草包被族中长辈强行送进太医院，连药材仓库中务必谨慎小心都不明白，互相争抢药草闹了笑话。
实在是太不中用了。
一旁听候大巫祝教导的姚师父脸都黑了。
巫祝大长老清了清嗓子，扫兴地挥手道：“且散了吧，太医院今日洒扫仓库，明日再考，至于这两个小孩……太不懂事了，送回姚氏族学，再准备准备，小姜呀，你觉得呢？”
姜生：“恐怕不行。”
他是岐黄大长老的首席弟子，负责整个太医院的人事安排，有些事情，巫祝大长老可以轻易吩咐，姜生却不能从命。
何况，太医院隶属于宫城中，本来也不该由大巫祝，乃至长老院轻易过问。
姜生：“参与三花试毒的药师们都是民间行医的人，他们的药材都是平时一枚灵石一枚灵石地攒来的，今日诸位考生们的药材都下了锅，收不回来，倘若此时关闭太医院，药材便全都浪费了。”
巫祝大长老：“那就由太医院出。”
姜生：“太医院刚刚损失了一间药材仓库，自顾尚且不暇，恐怕难以匀出足够多的药材。何况民间药师的药方往往自成一系，他们所需者即多且杂，我们一时也未必能够找齐。”
巫祝大长老：“那就都不考了，等明年，明年大家攒齐药材了再考，行不行？”
此话一出，众考生们都不干了。
不等众人下定决心提出抗议，人群之中突然站出来一个秃头（斑秃）。
“这个不行。”姚师父推开众考生，当先跪在大厅中央，“太医院今年一共有一百二十位药师，皇都却有整整三千户人口，我们忙不过来，急需学徒，不能停考呀。”
归九也顺势跪倒在大殿中央：“大巫祝，请允许我们先考试吧。我的药汤都已经熬好了，小女自己看过试药仙的显迹，似乎是没有问题的。”
巫祝大长老环顾四周。
老人眉宇之间的狠厉一闪而逝，他的视线在姜生身上定格了好一会儿，才捡了最好捏的柿子——归九，缓缓开口道：“你说，你的药汤熬好了？”
归九点点头，奉上她的托盘。
托盘上的，是从姚氏兄弟的琉璃盒中换来的三花盏花瓣，她先前煮鱼腥草的时候，就曾经观察过，这个法宝被人另外动了手脚。
或许是今日用了特殊药水，或许是姚氏兄弟的琉璃盒被高人修改过，总之，根本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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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这三枚白玉花瓣只需要存放在琉璃盒中，不与阳光接触，过一阵子，三花盏花瓣中象征剧毒的黑色脉络便会颜色渐渐变浅，最后彻底变回纯白如玉的本色。
管理者里面有坏人呀。
大巫祝看见三花盏，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吃了一颗保心丸一般，抚须安坐回主座上：“老夫不懂得医术，看不明白，小姜，你去问问？”
姜生便来问归九药理。
这就来到归九擅长的领域啦。
归九：“姜师父您看，今日考核的第一位试药仙呢，花瓣上经络发黑，边缘却略微泛红，静置后瓣面凹陷，乃是被溪水中的射工毒虫撕咬的症状。此毒攻肺经，困者三日不疗则死，而鱼腥草清热润肺，正是对症之药……对了，我还留了一碗在楼上呢，姜师父想尝尝么？”
姜生：“不用了谢谢。”
归九：“第二位试药仙呢，花萼上还残余一点融雪般的药液，很明显是乌桕树树皮熬出来的，此物热毒炽盛，能烂人皮肉，但我们鱼腥草清热解毒……”
姜生：“知道了。”
归九：“第三位试药仙呢，花瓣上挂的是水蛇毒，当然，蛇毒大多是风毒或寒毒，必须用性热的敷料，但治疗蛇毒的药药性凶猛，有时候救得了性命却过于湿热，而我们鱼腥草清热解毒，正适合用作辅料，中和一下。”
姜生：……
归九笑得很纯良，宛如一株鱼腥草本草：“姜师父，您看我答得对吗？”
姜生没有说话。
倒不是他有何异议，只是鱼腥草这种药物，是西南风氏贡入皇都的稀罕物，因为碾开后气味……奇异，太医院中很少有人研究此药。
但正因姜生这一迟疑，更令大巫祝十分满意，老人家召唤自己侍从，耳语两句，归九听得分明，“老夫还道姚家怎么沦落到送两个蠢货来太医院，原来聪明好用的人藏在这儿呢，说来，宛城姚氏一个工匠之家，什么时候跟三桑定海阁有了交集？”
侍从迷茫地答：“属下不知。”
大巫祝“哼”了一声，嫌弃地挥退下属，用一种“你当然不如老夫明辨秋毫”的神态撇了撇花白长须，当众宣告道：“你这小姑娘不错，太医院既然缺人，那便由老夫做主，招她进来吧。”
老人家放了话，便不管姜生神色，在侍从搀扶之下飘然而去，丢下了满丹药房的考生们。
归九无声地哂笑了下。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考生们更是连一句追问质疑都不敢说出口，纷纷低头作鹌鹑状。
有更聪明一些的，已经来到归九身边道喜。
归九冷脸问他们：“喜从何来？”
药师们：“姑娘考入太医院，从此便是南虞国皇室的宫人，能够效力于皇后娘娘膝下，前途不可估量呀。”
嗯。
撇去归九是否想去侍奉南虞国皇室这桩事，就其本身而言，被长老院破格提拔，说几句话便免去了“三花试毒”考核中漫长的三煎三煮、试药调药，省了动辄十几个时辰起步的时间，以优胜成绩考入太医院，确实勾却了归九的一个心事。
现在，按照太医院学徒考核的例行赏赐，她该去拜谢皇后娘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