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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上门请人

作者:李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京兆尹悠悠转醒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素青色的帐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他愣了一下,这不是他的卧房,也不是衙门的任何一间屋子。


    “大人醒了!”师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可把卑职吓坏了!”


    京兆尹撑着身体坐起来,后脑勺还是隐隐作痛。他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朴,窗前的案上搁着一只白瓷香炉,青烟袅袅。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已经是清晨了。


    “这是哪里?”


    “杜府的客房。”师爷递过一盏温茶,“大人方才在回廊上晕过去了,是杜府的人把您抬到这屋里的。”


    京兆尹接过茶盏,灌了一口,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靛蓝袍子的年轻人,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像深渊一样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他打了个寒噤,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那个……那个年轻人呢?”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虚。师爷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说书人讲到关键处才有的表情:“大人您可不知道,您昏过去之后那场面啊……”


    “说重点!”京兆尹不耐烦地打断他。


    “是是是!”师爷清了清嗓子,“那年轻人叫令狐曲,是已故宰相令狐良的小儿子,御史台主薄樊义山的同窗好友。他跟樊义山一道来杜府求医的,求的就是那位杜七娘子。据樊义山说,令狐曲身上那东西已经跟了他好些日子了,寻常咒禁师根本镇不住,连太医署咒禁科的老王都……”


    “老王?咒禁科死的那位?”


    “正是!”


    师爷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樊义山说,那老王就是被令狐曲身上的东西活活吓死的。大人,您想想,老王干了几十年的咒禁师,什么邪祟没见过,能被吓死,可见那东西有多厉害!”


    京兆尹的手微微发抖:“然后呢?”


    “然后杜七娘子就出来了!”师爷的眼睛亮了起来,“卑职亲眼看见了!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上面画的符文卑职从未见过,不像寻常咒禁师用的那种弯弯绕绕的线条,倒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她把符纸往令狐曲眉心一贴,那东西就像被火烧了一样,发出一声惨叫,黑气从令狐曲七窍里涌出来,在空中翻腾了几下就消散了!”


    师爷说得绘声绘色,京兆尹听得一愣一愣:“令狐曲当场就软倒了,脸色从青黑变成了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人也没事了。樊义山跪在地上给杜七娘子磕头,说‘上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上仙?”京兆尹的眉毛猛地一跳。


    “樊义山是这么叫的。”师爷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卑职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民间对有道行的人的称呼吧。反正卑职亲眼所见,那东西确实是被杜七娘子一张符纸镇住的。老王都镇不住的东西,她一张符纸就解决了,这本事……”


    师爷竖起大拇指,没有说下去。京兆尹沉默了片刻,他当然不知道真正镇住令狐曲身上那东西的不是杜若的符纸,而是她身后那个始终低眉顺眼、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丫鬟宝儿——或者说君澜上仙。


    当时杜若走到令狐曲面前时,君澜就站在几步开外。


    杜若从袖中抽出符纸的那一瞬,君澜的指尖无声无息地亮起一点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沿着地面无声蔓延,从令狐曲的脚底钻入,沿着经络上行至眉心。杜若的符纸贴上去的时候只是一个引子,真正将那团黑气压下去的是君澜的灵力。


    但师爷看不见这些,他看见的只有杜若的符纸、令狐曲的惨叫和黑气的消散。京兆尹自然也不知道这些。


    “杜七娘子现在何处?”京兆尹掀开被子下床,发现自己的靴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脱了,整齐地摆在床前。


    “在正堂等着大人呢。”师爷说,“大人要不要先洗漱一下?杜府里的人备了热水。”


    京兆尹摆了摆手,弯腰穿靴,大步走出客房。杜府的正堂比他想象的还要奢华得多,雕梁画柱描金绘彩,悬挂各种名贵字画,太师椅和乌木桌案也都是名贵的黄花梨。


    早就听说,杜茂源出任岭南节度使时,在任上搜刮民脂民膏,积累了大量财富。


    这杜茂源,父亲是战功赫赫的节度使,而他自幼随父出征,不仅勇猛,而且好学有谋略,通过上书自荐进入官场后,在东都留守任防御判官时崭露头角,在一次平定叛乱的行动中,众人因恐惧不敢进攻,只有他率先斩杀一名士兵立威,成功驱逐了叛军,此后凭借家族的根基与进攻,一路升迁。


    不但战场上勇猛,在官场上胆子亦大。擅长用钱财结交权贵,又实现了仕途上的一路跃升,到了先帝时,已经官至右神策军将军,进入了禁军系统。


    到了岭南节度使任上,一方面招抚少数民族颇有政绩,另一方面也利用粤地作为海上贸易枢纽的便利,积累了数额巨大的财产,又凭借着在岭南积累的巨额财富,回到京城后大肆结交权贵,最成功的一笔投资就是攀附上了陛下身边的宠臣郑柱,成功调到更重要的泾原节度使位置上,正式成为手握一方兵权的大员。


    只是令人唏嘘的是,成也郑柱,败也郑柱,郑柱即将倒台,他的仕途岌岌可危,为留后路,铤而走险,想了条结交闽地驻军的法子,不料却是沦为阶下囚,危在旦夕,命不保矣。


    桌案上搁着一支青瓷花瓶,插着几只半开的红色腊梅。


    京兆尹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也眼尖地发现这是一只昂贵的前朝古董,不由露出了嫉妒的目光,同在大州朝的官场,他恨杜茂源的胆大敛财被撑死……


    但是想到杜茂源如今的境况,是真的要死了,这种嫉妒恨才稍稍缓解。


    杜若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上没有簪花,只别了一只素银的簪子。日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清清冷冷。她身后站着的那个小丫鬟宝儿垂手而立,低眉顺眼,像个影子。


    樊义山站在堂中,看见京兆尹进来,拱手行了一礼:“大人受惊了,在下替贤弟向大人赔罪。”


    京兆尹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没有接话,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杜若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杜七娘子。”京兆尹开口。


    “民女在。”杜若从椅子上站起来,福了福身。


    “方才师爷跟本官说了,你制服那邪祟的事。”京兆尹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本官想听听七娘子自己怎么说。”


    杜若看了樊义山一眼,樊义山会意,开口说道:“大人,此事在下可以作证。令狐曲是在下带到杜府的,他身上那邪祟,太医署咒禁科的咒禁师们都没有办法……那个王咒禁师还当场被吓死……在下走投无路,才带贤弟来求杜七娘子的。七娘子只用了一道符,便让那邪祟当场溃散。若不是七娘子出手,令狐曲现在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京兆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老王被吓死的事,他从师爷那里已经听过一遍,现在从樊义山这个御史台主薄嘴里又听了一遍,可信度又高了几分。他转而看向杜若:“七娘子,本官问你,那令狐曲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杜若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字:“魂。”


    “被邪术炼化过的、失了本性的魂。”杜若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娓娓道来,“大人,那东西原本也是人,只是死后被人用禁术拘了魂魄,反复炼化,磨去了所有的神智,只剩下一团怨气和吞噬生人魂魄的本能。它没有形体,没有意识,只有饥饿,需要吃生人的魂魄充饥。”


    京兆尹的后背一阵发凉:“平康坊那个东西,也是这个?”


    杜若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片刻才抬起头:“平康坊那个东西,比令狐曲身上的更大,更强,也更完整。”


    “更完整?”京兆尹追问。


    “令狐曲身上的那团魂,是从一个更大的东西上剥离下来的碎片。”杜若的声音很轻,“它依附在令狐曲身上,不是为了吞噬他的魂魄,而是在等……”


    “等什么?”京兆尹的心提到嗓子眼。


    “在等另一个碎片。”杜若看着他,“当所有碎片聚拢,那个东西就会彻底苏醒。届时,将要吃掉更多人……”


    京兆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七娘子。”他道,“本官今日来,是请你出手的。平康坊的东西,你能不能收?”


    杜若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本官可以许你太医署咒禁科的官职,从九品的咒禁师。”京兆尹开出了条件。


    杜若还是没说话。


    京兆尹咬了咬牙:“正八品咒禁师,不能再高了。你一个十六岁的女子,没有功名在身,正八品已经是破格中的破格,再高,朝堂上那些言官就该弹劾本官卖官鬻爵了!”


    杜若终于开口了:“大人民女不要官职。”


    京兆尹一愣:“那你想要什么?”


    “民女要面圣。”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京兆尹的脸色变了变,樊义山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就连站在门口的师爷都缩了缩脖子。


    “面圣?”京兆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杜七娘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是罪臣之女,你父亲杜茂源还在天牢里关着,谋逆的案子还没审完,你要面圣?你怎么面圣?凭什么面圣?”


    杜若没有被他的语气吓到,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大人,民女若能替陛下收了平康坊的邪祟,算不算立了功?”


    京兆尹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罪臣之女戴罪立功,求陛下一个恩典,不过分吧?”杜若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京兆尹沉默了。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杜若打的是什么算盘——她不是真的要面圣,她是要借面圣的机会,替杜茂源求情。罪臣之女不能直接上书,不能托人递话,唯一能见到皇帝的机会就是立下大功,让陛下亲自召见。


    “你要替你父亲求情?”


    杜若没有否认:“我父亲的案子还没有定论,民女只是想让陛下知道真相。”


    “真相?”京兆尹冷笑了一声,“你父亲那案子是三司会审,证据确凿,你亲姐姐杜五娘当堂呈交了谋逆的亲笔信,你父亲自己也认了,勾结闽地驻军……你现在跟本官说真相?真相是什么?”


    杜若看着他,目光清亮:“真相是……大人,您只要答应民女的条件,民女就替大人收了平康坊的邪祟。三日之期还剩两天,大人若找得到别人,可以现在就离开杜府。”


    京兆尹看了旁边的师爷一眼——杜七娘子如何知道皇帝与他约的三日之期?


    师爷左张右望,假装没看见京兆尹投过来的质问目光。


    “好。”京兆尹看着杜若,一字一句地说,“你若能收了平康坊的邪祟,本官亲自带你进宫面圣。”


    杜若从椅子上站起来,端端正正地朝他福了福身:“多谢大人。”


    京兆尹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杜若:“七娘子,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本官带你入宫,但能不能见到陛下全看你的造化,陛下见不见你,也不是本官能左右的。还有,如果你不能收了平康坊的邪祟,那么莫说你父亲,就连你,也要一起杀头!!”


    “民女明白。”


    京兆尹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正堂。师爷小跑着跟上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杜若拱了拱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跟上了京兆尹。


    樊义山站在堂中,看着杜若,嘴唇动了动:“七娘子,你真的要去收那东西?”


    杜若点了点头。


    “可是你的灵力还没有恢复!”樊义山看了一眼门外,确认京兆尹已经走远了,“上次在山林里,你跟那东西斗法,灵力消耗了大半,君澜上仙说你要静养,短期内不能再动用灵力,否则……”


    “我知道。”杜若打断了他,“所以……君澜上仙会帮我的。”


    杜若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宝儿,宝儿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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