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渡灵人》 第1章 借身还魂(一) 夜已深,茫茫东海之上,波涌连天,四野寂寂。 一艘三层的巨船正劈波而行,船身雕着百子千孙图,描金绘彩,灯笼高挂,远远望去像是海面上浮着一座游动的楼阁。 显然这是艘富贵人家的船。 这船从京城方向驶来,一路南下,绕过江浙,入了东海地界,已在海上行了七日七夜。 行至亥时,海面起了薄雾。 守夜的船工裹紧油衣,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雾来得邪性……” 话音未落,雾中便有黑影掠过。 不是一只,是数十只。 那些黑影自浪尖悄无声息地翻上船舷…… 桅杆上的灯笼猛地一歪,火光摇曳,在甲板上投下凌乱的影子。 守夜的船工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恍惚间觉得船尾似乎多了什么。他转头去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海面和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 船尾的绳索上,正往下滴着水。 但船工没看见。 底舱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船工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黑影已落在他身后,他只觉得喉间一凉,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血从甲板的缝隙往下淌,汇成细小的溪流,在描金的百子千孙图上蜿蜒而过,将那些嬉戏的童子染成了猩红色。 船上已惨叫迭起,血光迸溅。 底舱的丫鬟婆子们四散奔逃,却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人截住。这些黑衣人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出手快如鬼魅——刀光一闪,便是一蓬血雾;剑锋过处,便是一具尸身。 青衣少女被三名黑衣人逼到了船舷边。 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青丝散了大半,衣裙上沾满了别人的血。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匕,是方才从倒下的护卫身边捡的。刀刃上有豁口,映着月光,像一条残破的银蛇。 “小娘子,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冤有头债有主,你做了鬼,再去找你真正的仇家索命吧!”为首的黑衣人说道。 少女紧抿着唇,目光扫过身后——下面是翻涌的黑色海浪,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而前面,是三把淬了毒的刀,刀尖上还往下滴着血。 她没有犹豫,握紧匕首,朝最近的黑衣人扑了过去。刀刃划过那人的手臂,带起一串血珠,但另外两把刀已经同时捅进了她的身体。 一把从肋下刺入,一把从肩胛穿过。 手臂流血的黑衣人,握着第三把刀,当胸直刺,贯穿心肺。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匕首从手中滑落,叮的一声掉在甲板上。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摇晃的灯笼火光,还有头顶那片触不到的星空。 血从嘴角溢出来,温热地淌过下巴。 黑衣人拔出刀,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地坠向海面。 浪花溅起又落下,很快吞没了一切。 …… 海面之下,黑暗浓稠得像墨汁。 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深海浮起,它身长数丈,浑身覆满漆黑的鳞片,两只眼睛像两盏幽绿的灯笼,在海底亮得骇人。 这是一条修炼了三百年的海蟒,盘踞在这片海域,以吞噬落水的尸身为生。 对它来说,活人的气息太烈,死人的尸气才最补。一具刚死不久的尸身,魂魄尚未散尽,血肉中还残留着生人的精气,是绝佳的修炼材料。 它闻到了味道。 那股气味从海面缓缓下沉,带着新鲜的铁锈般的血腥,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处子的幽香。 海蟒的竖瞳猛地一缩,尾巴一摆,箭一般地射向那个方向。 它看见了那具尸身。 青衣在水中散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少女的脸庞惨白,眼睛半阖着,乌黑的头发在水流中飘舞,像海藻,又像丝线。她的身体还在微微下沉,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水中化成一缕缕暗红色的烟。 海蟒张开嘴,露出两排向内倒钩的利齿。它不急着吞,先绕着尸身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宝物。然后它猛地收拢身体,血盆大口对准了少女的头颅——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那光芒纯净得不像是这世间该有的东西,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白光径直穿透海面,将少女的尸身一卷,便从海蟒的嘴边夺走了。 海蟒扑了个空,巨大的身躯因惯性撞上了海底的礁石,碎石四溅。 它愣了一瞬,然后暴怒地昂起头,竖瞳中翻涌着猩红的血色。 是谁? 它猛地冲出水面,掀起滔天巨浪。海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向天空,声如雷鸣,震得百里之外的海鸟都惊飞而起。 海蟒昂首向天,发出嘶哑的怒吼,那声音像是金属刮擦骨头,刺耳至极。 君澜! 它认出了那道白光的主人。 君澜上仙,掌山海渡灵之事,专司引渡海上亡魂往生。她只渡灵,从不插手尸身归属。那些落水而亡的尸骸,向来是她渡走魂魄,海蟒吞吃尸身,二者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她为何要抢? 海蟒不甘地翻搅浪涛,巨尾拍打海面,激起的水柱冲上数十丈高。但君澜早已御风远去,连一片衣角都没给它留下。 云端之上,素衣女仙怀抱尸身,面色平静。 君澜生得极美,却不是人间那种脂粉堆砌的美。她的眉眼清冷如远山,眉宇间带着常年与亡魂打交道的淡漠,周身气息干净得像一块浸在深泉里的白玉。她怀中那具尸身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她的衣襟滑落,在月光下像碎了的珍珠。 她低头看了少女一眼。 这具身体受了三处致命伤,心肺俱裂,魂魄已散,按理说已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物。但君澜要找的,恰恰就是这样一具刚死不久、尚未腐坏的尸身。 她御风行了千里,直到海风变成了山风,咸腥变成了清冽。 脚下是无尽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间偶尔露出几座青翠的山峰。 她在一座孤峰上落了脚。 峰顶寸草不生,只有一块巨石,石旁立着一株茶树。 那茶树约莫一人多高,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的手。枝头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枯枝向着天空伸展。整棵树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仿佛已经死去了很久。 但她的身体里,尚栖息着一缕奄奄一息的茶灵。 君澜将少女的尸身轻轻放在茶树前,退后一步,抬手结印。 她指尖亮起一点灵光,那光芒起初只有萤火虫大小,渐渐地扩散开来,化作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从她的指尖向四面八方荡漾。山风忽然停了,云层也静止不动,整个峰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 君澜将手掌按上了茶树的树干。 枯槁的树皮在她掌心下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君澜闭上眼,神识沿着树干向内探去,穿过层层枯朽的木质,在树心最深处,找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光。 那就是茶灵。 她仿佛受到重创,正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光芒黯淡得像风中残烛。 她感知到君澜的神识,瑟瑟发抖,像一个受惊的孩子。 “别怕。”君澜的神识裹住它,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见惯了生死的渡灵人,“我带你出去。” 茶灵犹豫了一瞬,然后猛地扑进了君澜的灵光之中。 第2章 借身还魂(二) 君澜睁开眼睛,引导着那缕茶灵沿着树干缓缓上行。枯木在她掌心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骨头在重新生长。茶灵从树干中溢出的那一瞬间,整株茶树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枝头竟然生出了几颗米粒大小的嫩芽——然后立刻又枯萎了。 君澜没有看那茶树。她的目光落在少女的尸身上,双手虚虚悬在尸身上方,将茶灵缓缓引导过去。 茶灵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像是不太适应这具陌生的身体。她绕着尸身转了一圈,似乎有些犹豫,但君澜的手势不容置疑。终于,她像一滴水落入池塘,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少女的胸口。 死寂。 山风重新吹起,云层开始移动,一切恢复了正常。少女的尸身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君澜静静地看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少女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很轻,很细,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她的胸口开始起伏,极其微弱,若有若无,但确实在起伏。苍白的嘴唇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像是有人在她的血管里重新注入了生命。伤口没有愈合,但也不再流血,三处贯穿伤像三朵暗红色的花,开在她残破的衣衫上。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往下沉,而她在拼命地往上爬。 终于,她的眼皮动了。 那双眼睑像是被粘住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眼珠是极浅的褐色,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缓缓聚拢,聚焦在君澜的脸上。 她看着君澜,目光空洞而茫然。 君澜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 女仙的手指冰凉,带着云端之上的寒气,但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芳洲有杜若,可以赠佳期。”君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少女的耳中,“你叫杜若。” “君澜上仙,你怎么喊错我名字了?我不叫杜若,我是李雪芽。”少女身体里的茶灵说道。 “你借用了她的身体,现在是她了。”君澜看着少女,眼中没有悲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月光落在少女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冰似玉。她先是抬起双手仔细观察,这双手指节纤细,指甲圆润,腕上还戴着一只碧玉镯子。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指听话地张开又合拢,像是重新学会了一件早已会做的事。 她又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起身,却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君澜抬手,指尖凝起一点温润清光,轻轻按在她肋下的伤口上。 那光芒如春水化冻,无声无息地渗入皮肉——三处贯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撕裂的肌理重新长合,断裂的血管一一接续,连疤痕都没留下,只余三处淡淡的粉红印记,像是从未受过伤一样。 茶灵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茶树上。一瞬间,枯树枝干上的裂纹更深了,像是彻底死了。 “上仙可以轻而易举修复凡人的肉身,如果也能使我的树身死而复生就好了。” “她还活着,”君澜说道,“但是离死也不远了。” 茶灵眼里燃起的光芒又黯淡了。 忽然起了一阵阴风,茶灵打了个寒噤。 不知何时,茶树旁的石头上,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件被血浸透的青衣,肋下、肩胛与胸口处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她的脸色惨白如纸,青丝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她……”被茶灵附体的少女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枯树的枝干。 而君澜,正淡定地看着石头上的鬼魂——那是一个刚刚死去、尚未被引渡的亡魂,半透明的,月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石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影子。 她的脚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周身散发着一种惨淡的灰白色光芒,像是深冬里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余烬。 “还给我!!”尖锐、刺耳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骨头的寒意,从石头上传下来。 而茶灵占据的那具身体,似乎受到了主人的感应,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 石头上,少女的鬼魂朝前飘了一步。她的动作僵硬而急切,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划水。她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手,朝自己的身体抓去—— 手指却穿过了那具身体的胸口,像是抓了一把空气。 鬼魂愣了一瞬,又扑上前去,这一次她整个人都撞进了那具肉身里,试图将鸠占鹊巢的茶灵挤出去。 茶灵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被人扔进了冰窟,但那股寒意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出来。 鬼魂被弹飞出去,穿过枯树的枝干,重重地“摔”在了石头上——说摔并不准确,因为她没有重量,只是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飘摇了几下,又重新聚拢成形。 她不甘心。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她都拼尽全力地冲向那具曾经属于她的身体,每一次都被无情地弹开。她的魂魄在一次次的撞击中变得越来越淡,像是被反复揉搓的纸,边角已经开始碎裂。 “你已经死了!!” 在鬼魂再一次想要冲进那具身体时,君澜的声音安静地响起来。 少女停下来,悬在半空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尽管死人并不需要呼吸。她的眼眶里没有眼泪,那惨白的脸上正挂着两条殷红的血痕。 “你已经死了。”君澜再次说道,“这具身体不属于你了,人间也不属于你了。” 鬼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那件被血浸透的青衣下,是触目惊心的窟窿。伤口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不再流血的血肉。 她伸手去捂住肋下的伤口,手指却直接穿过了那个窟窿,什么也没有碰到。没有血肉的触感,没有疼痛的反馈,只有空荡荡的、透明的虚无。她的手指从身体另一侧穿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灰白色光芒。 她真的死了。 “啊——!” 她仰起头,剧烈的嘶吼,却是无声的。那声音没有人能听见,因为死人没有声带,但茶灵听见了,君澜也听见了——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悲愤,像地底的岩浆,像海啸的巨浪,所有不甘心都在此刻汇聚成一声咆哮。 山风陡然狂乱起来,枯树的枝干被吹得咔咔作响,云层翻滚,月光忽明忽暗。 鬼魂的嘶吼在峰顶回荡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去。 她颓然地落在石头上,蜷缩成一团。 她的魂魄比刚才又淡了几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茶灵站在一旁,几乎要看哭了,“君澜上仙,她好可怜呀——” 君澜却依旧平静如水,只是说道:“你死了,就去你该去的地方吧,我来为你渡灵,至于这人间的帐,我们来替你清算。” 鬼魂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茫然地看着君澜。 过了很久,她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第3章 吊唁(一) 丧幡在杜府门前飘了七日。 京城泾原节度使的宅邸,此刻白茫茫一片,像是落了一场不合时节的雪。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白布,朱漆大门上贴着讣告,来往的仆从皆身着素服,步履匆匆却不敢发出声响——整座宅院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死寂之中,只有风吹动灵幡的哗啦声,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祥的节拍。 杜茂源站在正堂的灵位前,背对着满堂的宾客。 没有人敢上前与他说话。 这位泾原节度使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间的革带上也没有任何装饰。他的头发似乎在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外表还立着,内里已经空了。 “大人。”管家杜安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樊郎君到了。” 杜茂源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转身,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让他进来。” 樊义山站在杜府门外,抬头看着那块写着“杜府”二字的匾额,匾额上挂着白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表情很平静,内里却心绪复杂。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是被押进来的——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像扔一只待宰的鸡一样扔进了杜府偏院。那时候他满身尘土,官服皱巴巴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全是恩师令狐良去世的消息。 那天他喊了一夜,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人放他出去。 “樊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恰好在风声中清晰可闻。 樊义山转过头,看见令狐曲站在三步之外。 令狐曲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带子,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如其分地表达着“来吊唁”的体面。他的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令狐家人特有的那种温和与疏离,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性的表情。 樊义山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令狐曲。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三个月,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最深处。他曾无数次设想过再见到令狐曲的场景——也许是在朝堂上,两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然后各自别过脸去;也许是在某次宴会上,觥筹交错间彼此假装不认识;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他唯独没有想过,令狐曲会主动来找他。 “听说杜家娘子出了事,我猜你一定会来。”令狐曲走上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我昔日在荥阳,同吃同住,同窗苦读,虽非血亲,却亲如手足,兄与杜家娘子的婚事,我虽多有不满,但如今……逝者为大,况你与她确有婚约在身,你来吊唁是人之常情,我陪兄来吊唁,亦是正理。” 樊义山将令狐曲的每个字都听在耳朵里,三月前,他还在恩师的丧礼过后,痛骂于他,骂他是背恩负义、贪图富贵之徒,时隔三月,竟通情达理得像换了个人,让他好不习惯。 见樊义山沉默着,不知所措,令狐曲叹息了一声,说道:“我不该因家父之死,迁怒于你,他老人家的死,与你无关,是人寿已尽。至于你未能送他老人家出殡,亦是杜茂源仗势欺人,以婚事相逼,你不答应他,他便不会放你走。说起来,你与杜娘子有了婚约,还是因为你要去参加家父丧礼,不得已而答应的……” 令狐曲一桩一桩说来,终于是把自己说通了。 樊义山的心口猛地一酸。 樊义山与令狐曲的渊源,要追溯到荥阳。 那一年樊义山十四岁,父亲过世已四年,家道中落,他与寡母相依为命,靠替人抄书、舂米度日。他虽贫寒,却生性聪颖,尤擅古文,在荥阳一带小有名气。 令狐曲第一次听说“樊义山”这个名字,是从父亲令狐良口中。 那日令狐良从外面回来,兴致勃勃地对他说:“今日在街上遇见一个少年,替人抄书,我看了几页,文采斐然。问他师承,说是自学的。这样的人才,埋没在市井里,太可惜了。” 令狐曲便来了兴致:“父亲不如把他领回家来,与我一道读书,如何?” 次日,令狐良亲自登门,将樊义山带回府中。 令狐曲还记得樊义山第一天到府里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深秋的星子。他站在令狐家气派的门廊下,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学生樊义山,见过先生。” 令狐良将他安排在与令狐曲相邻的书房里,让两人一同读书、一同习文。 令狐曲比樊义山略小两岁,对刻苦用功的樊义山天然有股子好感,这个穷小子身上有一种难得的东西——不服输的韧劲。抄书到三更,天不亮又起来背书;一篇骈文改七八遍,改到自己满意了才肯交;练字练得手指磨出茧子,用布缠一缠,继续写。 “你不累吗?”令狐曲有一次问他。 樊义山笑了笑,云淡风轻说道:“累。但比起舂米,写字轻松多了。” 令狐曲被他这句真诚的话逗笑了。 此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令狐良教他们应对科举的技巧,也教他们古文中的气韵与风骨,樊义山学得更精进一些,令狐曲不妒忌,只有崇拜。 春天的时候,两人一起爬城外的大周山,在山顶看黄河如带;冬天大雪封门,两人围在炭盆前对弈,输了的要替对方抄一篇文章。 令狐曲从不叫樊义山“郎君”,只叫“兄长”。樊义山也不叫他大名,只唤他“贤弟”。 那样的日子过了六年。 直到樊义山中进士这年,一切戛然而止。 令狐良的突然辞世,造成了一桩本不该有的婚事,也让樊义山陷入了背恩负义的处境—— 看着眼前的令狐曲,樊义山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个月来,他一直在等一个解释的机会,可真到了这一刻,面对令狐曲,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走吧。”令狐曲率先迈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我们一同进去吧。” 杜府的正堂里,灵位设在最中央。 “杜氏七娘之灵位”——五个字刻在漆黑的木牌上,前面供着香烛纸钱,后面是一口尚未封棺的黑漆棺材。棺材很大,里面却只有少女的衣冠。 樊义山并不知道,他的思绪被拉回他初见她那天的情景—— 第4章 吊唁(二) 就是放榜那天,他骑着马走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春风得意马蹄疾,满街的百姓夹道欢呼,彩楼上的女子们将鲜花和香囊抛向新科进士。 这是全体新科进士都要参加的游街活动。 就是在那个彩楼上,他看见了杜若。 她穿着一件朱红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朵牡丹花,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手里握着一枝杏花,朝人群里张望了许久,然后用力一掷—— 那枝杏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樊义山的怀里。 满街的欢呼声里,樊义山抬起头,看见彩楼上的少女正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那时不知道,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少女的父亲是泾原节度使,不知道她的父亲正需要一个进士女婿来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不知道那个笑容的背后,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网。 等他知道了,一切都已经晚了。 “樊兄。” 令狐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樊义山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棺材的边缘,关节突起。 他松开手,转过身。 令狐曲站在几步之外,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面色灰败,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但他的眼神却像两把刀,锋利、冰冷,带着一种随时可以伤人的戾气。 杜茂源。 “你来了。”杜茂源的声音冷冷的,“我以为你不会来。” 樊义山垂下眼,拱手行了一礼:“杜节使节哀。” “七娘生前最惦记的就是你。她说等你从令狐家奔丧回来,就让你陪她去城南看桃花。”杜茂源的声音像深井里的水,静静的,却令人闻之,通体生寒。 “你和七娘虽然未完婚,但到底有婚约在身,你应该去给她上柱香。”杜茂源说。 管家杜安已经递了三炷香过来,樊义山恭顺地接过,走到灵位前,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对着灵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重新站定。 “杜节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七娘子是如何遇难的?” 满堂寂静。 杜茂源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语气却依旧不疾不徐:“海上遇匪,船毁人亡。” “七娘子一介弱女,不知出海作甚?”一旁的令狐曲插话道。 杜茂源向令狐曲看过来,“贤婿,这位是……” “小婿恩师、令狐先生的郎君。”樊义山道。 杜茂源闻言,目光在令狐曲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牵动,似是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三月前,他逼婚樊义山,樊义山最终就范,就是为了尽早回去给令狐良奔丧。 “原来是令狐先生的郎君。”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久仰。” 令狐曲还了一礼,神色颇有些高傲。 说起来,令狐一族来头不小。他们老家在敦煌,自令狐先人避乱河西,后整族归附宇文氏,绵延千载,已成关陇豪门。 不过令狐家真正从武将世家变成书香门第,还得追溯到本朝开国之初——族中出了个书生,主持修史,一下子把史家的名头打响了。打那以后,令狐家书香传家,代有才人。 到了令狐良这儿,已是五世孙了,年未弱冠即进士及第,历仕六朝,一度拜相,位极人臣,更将家族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只可惜为人刚正,不阿权贵,晚年遭贬黜,但仍以文章节义自持,门生故旧遍天下。 而令狐家从修史那辈起,就跟新兴的进士阶层走得近。到了令狐良这辈,更是跟进士出身的前任宰相、“牛党”的头面人物——牛宗敏交情深厚。 而杜茂源却站队老牌士族“李党”一派,“李党”的核心人物李利民正是牛宗敏的老仇家。 两人的仇怨,说来话长。 当年牛宗敏参加科举,策论考的是时务。他年轻气盛,在卷子里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专门抨击时任宰相——也就是李利民的父亲。说李相爷为相多年,只知道拉帮结派、排斥异己,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主考官赞赏他的胆识,将其评为上等。李相爷听闻后极为恼怒,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攻击。他向文帝哭诉,称考试不公,存在舞弊。文帝最终贬谪了相关考官,而牛宗敏也长期不得重用。 文帝驾崩,李相爷过世了,武宗上位后,却重用牛宗敏,将他擢升为宰相,与李利民共立朝堂。 从此,两人针尖对麦芒,朝堂上凡是牛宗敏赞成的,李利民必定反对;牛宗敏举荐的人,李利民必定弹劾。满朝文武被逼着站队,不是牛党就是李党,连皇帝都劝不住。后来,牛宗敏计胜一筹,把李利民排挤出京,贬为边防节度使。 不料,李利民到了边防,却招降了吐蕃守将。这是重大的边防胜利,但牛宗敏却瞒着武宗,强令李利民将降将及百姓送还吐蕃,致使他们全部被杀害,导致朝廷的对外战略无法贯彻,武宗为此,对牛宗敏又产生不满。 于是,武宗又把李利民召回京,试图用“李党”制衡“牛党”。 “李党”崛起后,一雪前耻,大肆报复“牛党”,牛宗敏更是被流放蛮荒之地,但反击之心不死,东山再起也不是没可能。 两党相斗的几十年里,令狐家一直站在“牛党”这边,跟杜家投靠的“李党”一派,那真是水火不容。 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樊义山深受令狐家父子恩惠,本应是坚贞的“牛党”追随者,却因与杜若的婚事,而与“李党”有了牵扯。 他夹在恩师与岳丈之间,犹如走在一条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绳索上,进不得,退亦不得。 如今好了,杜若遇难,他与杜家的婚事作废,也不必与“李党”再有瓜葛,被“牛党”视为叛徒。 这样想来,樊义山心里倒是轻松多了。 令狐曲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可惜了一个妙龄女子的青春夭寿。 二人不由同时惋惜地看向棺椁。 “七娘虽然走了,但某还有别的女儿,贤婿不必担心,樊杜两家联姻,盟约不改。三月前,两家婚契上原就没有写明,与贤婿成婚的是杜若。” 耳边突然响起杜茂源的声音,樊义山和令狐楚都愣住了。 “七娘,你死得好冤啊!” 妇人夸张的嚎啕声,自外头传进灵堂。 第5章 灵前易婚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从院门外一路割进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七娘啊——我的儿啊——你怎么就丢下娘走了啊——” 灵堂里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一个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簪着白花,脸上泪痕纵横,那模样看着倒像是哭了三天三夜。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同样一身素服,低垂着头,被人群簇拥着,半推半就地走了进来。 杜茂源的继室,柳氏。 杜若的生母多年前已过世,这柳氏是妾室扶正的继室,在原配生下杜若之前,就已经生了杜五娘,在府里向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刻她一进灵堂,便像没了骨头似的,整个人扑倒在灵位前,双手拍打着棺椁,哭得浑身发抖。 “七娘啊!你死得好惨啊!老天爷你不长眼啊!怎么不叫我去替了你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足够大声让满堂宾客都听见,又不至于太过凄厉显得失了体面。 眼泪也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不多不少,刚好够在脸上淌出两道泪痕。 樊义山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行了。”杜茂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七娘已经走了,你哭她也回不来。” 柳氏立刻收了哭声,用手帕揩了揩眼角,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 那动作之麻利,简直不像一个方才还哭得快要断气的人。 她转过身,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樊义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就是樊郎君吧?” 她朝樊义山走近两步,语气亲热得像见了自家亲戚,“哎呀,果然是一表人才,怪不得七娘生前总念叨……” “柳氏。”杜茂源打断了她。 柳氏讪讪地住了嘴,退到一旁,却不忘朝身后招了招手:“五娘,过来。”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女往前走了两步,终于抬起头来。 杜五娘生得与杜若有三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一分柔媚,少了一分明朗。 她的眼睛是肿的——这一点倒不像是装的,眼眶红红的,像是真的哭过。 但她的表情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一种茫然,像一个被人从睡梦中拽醒的孩子,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推到了众人面前。 “见过樊郎君。”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说完便又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绞得发白。 柳氏不满意地推了她一把:“大点声!这是你未来的……” “柳氏!”杜茂源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满堂的宾客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在杜茂源、樊义山、柳氏和杜五娘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出不知何时开场、也不知如何收场的戏。 杜茂源转过身,面对樊义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但那双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埋在灰烬下的炭火,表面上看不见火星,踩上去才知道烫。 “七娘虽然走了,”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柳氏进来前的话,“但某还有别的女儿。” 樊义山的心猛地一沉。 “贤婿不必担心。” 杜茂源继续说,“樊杜两家联姻,盟约不改。三月前,两家婚契上原就没有写明与贤婿成婚的是杜若。是七娘也好,是五娘也罢,只要是我杜家的女儿,便算不得违约。”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滋滋声。 樊义山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令狐曲已经先开了口。 “杜节使,”令狐曲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灵堂里凝滞的空气,“此事不妥。” 杜茂源转过头,目光落在令狐曲身上。 令狐曲不避不让,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婚约虽未写明是哪位娘子,但三月前定亲之时,满京城都知道,与樊兄定亲的是杜家七娘,不是五娘。如今七娘尸骨未寒,就要让五娘替嫁,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吗?” 柳氏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杜茂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杜茂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令狐曲,看了很久,久到灵堂里的空气都开始发紧。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 “令狐郎君说得有理。不过——” 杜茂源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樊义山,“某倒是没想到,贤婿对七娘,竟用情至深如此。”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樊义山的胸口。 “七娘在世时,某还担心贤婿是被逼无奈,心里未必有她。如今看来,倒是某多虑了。” 杜茂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不像是嘲讽,也不像是感慨,更像是一种试探。 “既然贤婿对七娘这般情深,想必更不愿辜负杜家的这份心意。七娘不在了,五娘替她照顾你,九泉之下,七娘也能瞑目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樊义山握紧了拳头,越发觉得不对劲。 令狐曲眉头一皱,正要再说什么,杜茂源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如果贤婿执意要悔婚,那也无妨。某虽然只是个节度使,朝中也还有些故旧。婚契上白纸黑字写着两家联姻,贤婿若单方面毁约,某就是告到御前,也是占理的。” 告到御前。 杜茂源不是在吓唬人。 以他在朝中的人脉,以李党如今的气势,这件事如果真的闹到皇帝面前,樊义山一个刚刚入仕的小小进士,拿什么去跟一个节度使打官司? 樊义山的脸色白了白。 令狐曲也很愤慨。 如今“牛党”被打压,杜茂源要去告樊义山悔婚,还不是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柳氏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翘,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伸手拉了拉杜五娘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还愣着干什么?去给樊郎君倒杯茶。” 杜五娘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嘴唇紧紧抿着,眼眶里的红又深了几分。 她看了柳氏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但她终究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乖乖地朝桌案走去。 茶壶在她手里微微发抖,茶水倒出来,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她端着茶,一步一步走到樊义山面前,双手捧起茶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樊……樊郎君,请喝茶。” 那一声“樊郎君”,叫得生硬而别扭,像是一个不会演戏的人被硬推上戏台,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却没有一句是从心里出来的。 樊义山没有接。 他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少女,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那个在彩楼上朝他掷花的少女,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那个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 他还记得那枝杏花的味道。 淡淡的,带着春天特有的清甜。 “贤婿。”杜茂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耐烦,“五娘还端着茶呢。” 樊义山的手指动了动。 他知道自己该接。 接了这杯茶,就是认了这门亲事,就是把自己后半辈子和杜家牢牢绑在一起。不接,就是撕破脸,就是和杜茂源对簿公堂,就是把刚刚开始的仕途推上赌桌。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令狐曲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他帮不了樊义山。谁也帮不了。 “五娘还端着茶呢。” 柳氏的声音也在灵堂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像是等不及要看这场戏收场。 樊义山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灵堂外面传来,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僵持与沉默—— “爹,我回来了!!” 第6章 亡者归来 所有人都朝灵堂门口看去。 一个青衣少女正跨过门槛。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两人都似乎经历舟车劳顿,风尘仆仆的样子。 “七……七娘?” 柳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声音尖得走了调,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瞪着跨进门来的青衣少女,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嘴唇哆嗦了几下,手指死死攥住了身旁杜五娘的袖子。 “鬼……鬼……”柳氏尖叫起来,“她是鬼!” 灵堂里霎时炸开了锅。 宾客们纷纷后退,有人撞翻了椅子,有人碰倒了香炉,香灰扬起来,落了满桌。几个胆小的女眷尖叫着往门外跑,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将灵位前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只有杜茂源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少女,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 “七娘……” 他喃喃了一声。 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妙的恐惧。 樊义山也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青衣少女一步一步走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正对面看到她。 上一次在彩楼,只是惊鸿一瞥。 而青衣少女并没有正眼看他,目光只锁定她的父亲杜茂源。 “七娘!” 杜茂源终于迈出了脚步。 他快步走上前,离少女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他的手抬起来,想去触碰少女的脸,却又僵在半空中,像是不敢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是假。 “你……你没死?” 杜茂源的声音发颤。 青衣少女歪了歪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 “爹,”她说,“谁说我死了,船是出了事,我们是遇到了海匪,不过我和宝儿被渔民救了。” 杜茂源伸手想要确定杜若的确没有死,柳氏已经扑了上来。 “七娘!我的儿啊!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柳氏扑到少女面前,一把抓住少女的手,眼泪说来就来,哗哗地往下掉,“呜呜呜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啊——” “娘——” 少女反手握住了柳氏的手,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少女握她的手,冰得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柳氏只觉头皮一麻。 杜若却依旧笑吟吟地说:“女儿在海上遇匪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就这样死了,可怎么好,以后就没有机会孝顺娘了。女儿如果死了,娘一定会哭死的,还好,天可怜见,让女儿活着……” 少女的脸上挂着甜得发腻的笑容。 柳氏只觉说不出的怪异。 以前的杜若对她可不是这个态度,那个臭丫头仗着将门出身,练了些蛮横的腿脚,无人处总是用拳头威胁她。 有人时,也只给她冷脸。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少女的脸庞,又确认她是杜若无疑。 杜若已经打量整个灵堂,对杜茂源说道:“爹,这灵堂是为我布置的吧?我没死,回来了,这灵堂撤了吧。” 杜若说着走到棺椁旁,一把推开了棺盖,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棺材内只有少女的衣冠—— “七娘……”杜五娘走过来,握住了杜若的手,声音哽咽,“我以为你……我以为你真的……” “我没事。”杜若笑着说道。 “你没事就太好了。这一路赶回来,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赶紧去沐浴更衣,去晦气,再让厨房给你精心准备几个菜。吃饱饱,好好睡一觉。”杜五娘说着,拉了七娘离开灵堂。 宝儿急忙跟上,经过柳氏跟前时,目不斜视,一脸淡漠。 柳氏皱起了眉头。 杜茂源已经喊来杜安说道:“撤了。” 杜安得令,赶紧领着下人拆灵堂。 杜茂源则和柳氏一起送走宾客。 —— 樊义山是被杜安从灵堂旁边的小路上截住的。 “樊郎君留步!” 杜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家老爷说,七娘子大难不死,这是天大的喜事,请樊郎君务必留下来用晚膳,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锁链,套在樊义山的脖子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令狐曲已经替他发声,“樊兄今日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令狐曲说着,拉起樊义山,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贤弟——” “别说话!!” 令狐曲的声音压抑着不悦,樊义山只好闭嘴。 两人出了杜府大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令狐曲才松开手。 他转过身,看着樊义山,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樊兄。” “嗯。” “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令狐曲的问题很现实。 如果杜若死了,杜茂源就算要用杜五娘续婚约,樊义山还可以推拒一二,可如今杜若没死,樊杜两家婚约就是实打实的奏效。 “你现在还要继续做他的女婿吗?” 令狐曲盯着樊义山,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杜若没死,婚约还在。今天你也看见了——杜茂源宁可让五娘替嫁,也要把你绑在他家。现在杜若还活着,杜茂源更不可能放过你这个新鲜热乎的进士女婿。” “杜茂源为什么要你做他女婿?因为你是牛党培养出来的进士,却投靠李党,成为李党的女婿,他们李党就可以用你来攻击咱们牛党,看咱们牛党的笑话!!” 令狐曲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樊义山,你我相识六年,我把你当亲兄长。父亲生前待你如己出,从没把你当外人。我不求你报答令狐家什么,只求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樊义山闭上眼睛。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贤弟,”他的声音沙哑,“你要我怎么做?” “辞官。” 令狐曲毫不犹豫地说,“回荥阳去,开个私塾,教书育人。以你的才学,在哪里都能养活自己。何必在京城这潭浑水里蹚?” 樊义山苦笑了一下,爽快应道:“好。” “希望你说到做到,等你辞了官,我和你一起回荥阳去。”令狐曲说着,径自迈步。 樊义山看着令狐曲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从他脚边飘过。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 走出杜若的院子,杜五娘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方才在屋里,杜若拉着她说了一炷香的话,说的都是些闺中琐事——京城的胭脂哪家好,城南的桃花开了几成,去年端午她俩偷偷溜出去看龙舟,回来被罚抄《女诫》的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对得上,语气神态,也都是杜若的样子。 但杜五娘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 就好像一壶茶,水还是那水,茶叶还是那茶叶,喝着却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味道。 是火候不对? 是泡的时间不对? 还是——根本就不是同一壶茶? 尤其是说到海上遇险的事。 杜若说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那日船行至东海,半夜起了雾,那些匪人就从雾里翻上来的。”杜若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说这话的时候,还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花,“宝儿机灵,拉着我躲进了底舱的米缸里,那些匪人翻了一阵没找着,以为人都杀光了,就放了把火走了。后来火被浪浇灭了,船漂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渔民的船发现。” 她说得轻描淡写。 杜五娘当时就问:“那船上的其他人呢?” 杜若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脸上现出悲伤,但也不多。 “都死了。”她说,“就剩下我和宝儿。” 杜五娘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此刻走在回廊里,被夜风一吹,忽然打了个寒噤。 不对。 整条船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死了,就她和宝儿活着。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躲过海匪,躲过大火,在海上漂了一夜,最后被渔民救了——这么大的事,她讲起来怎么能这么平静? 没有后怕,没有颤抖,没有那种“差一点就死了”的心有余悸。 就像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词。 杜五娘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加快脚步往自己院子里走。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回廊里黑黢黢的。 杜五娘走得急,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贴身丫鬟春杏举着一盏小灯笼跟在后面,灯光晃晃悠悠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五娘,你慢点,天黑路滑——” 杜五娘没理会,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柳氏果然已经在了。 她坐在窗前的玫瑰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茶早就凉了,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扎过来。 “怎么样?”柳氏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砰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杜五娘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缓缓走进去,在绣墩上坐下。 春杏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杜五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说,她和宝儿躲在米缸里,才逃过一劫。船上的其他人,都死了。” 柳氏的眉头皱了起来,又很快松开,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躲米缸里?倒是机灵。不过——”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像两颗算盘珠,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通,“宝儿那丫头,跟七娘一般大,也才十五,遇上那样的大场面,能那么镇定?还能拉着七娘躲米缸?” “娘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柳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从东海到京城,少说也有千把里路。她们两个姑娘家,身上没钱,没凭证,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怎么一路走回来的?那救她们的渔民,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怎么就那么巧,正好在那片海域路过?” 杜五娘不说话了。 这些问题,她方才在屋里也想到了,但没好意思问出口。因为杜若说那些话的时候,虽然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她不敢追问。 那种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心虚,不像闪躲,更像是……一种警告。 “她还说了什么?”柳氏追问。 “还说了一路上的事。” 杜五娘回忆着。 “她说那艘渔船是闽地的,船老大姓陈,带着两个儿子在东海打鱼。救了她和宝儿之后,原本要把她们送到最近的郡县,但船在半路坏了,耽搁了几天。后来搭了一艘运瓷器的商船,到了明州,又从明州雇了马车,一路北上回京。” “姓陈的船老大?闽地的渔船?在东海打鱼?”柳氏一个一个词地重复着,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柳氏在认真地捕风捉影。 “海上讨生活的人,最讲究的就是地盘。哪片海域有鱼,哪片海域有暗礁,哪片海域是别家的,他们门儿清。闽地那么大,东海那么大,到底是哪里的船,那么幸运让她们碰到?肯定是编的。” 杜五娘被柳氏说得心里也有点发毛了。 “那……商船呢?运瓷器的商船,名字可说了?” “没说。” “马车呢?从明州到京城,千里迢迢,雇一辆马车要多少钱?她们两个姑娘家,哪里来的银子?” 杜五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也答不上来。 柳氏看着女儿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转脸看着杜五娘。 “五娘,你听娘说。” “娘,你说。” “明天一早,你去找她,跟她聊聊这一路上的事。不要直接问,要——”柳氏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要闲话家常地问。问她闽地那个船老大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船叫什么名字。问她那艘商船是哪个商号的,瓷器运到哪里去。问她明州的客栈叫什么,马车行的招牌是什么。” 杜五娘看着柳氏,忽然有些烦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飘动,“娘,您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七娘活着回来了,父亲高兴,阖府上下都松了口气,就您一个人在这里疑神疑鬼。” “我不是疑神疑鬼!” “那您是什么?”杜五娘转过身,看着柳氏,皱着眉头,“您盼着她死,对吗?” 柳氏的脸色变了。 “您盼着她死在海里,这样我就能替她嫁给樊义山,您就能当上新科进士的丈母娘。现在她活着回来了,您的算盘落了空,所以您一定要找出点什么破绽来,证明她不是真的杜若,证明她该死——对不对?” “五娘!”柳氏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戳穿心事的心虚和恼怒,“我是你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你既然怀疑她已经死了,这回来的不是杜若,而是鬼,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去她跟前刺探消息?你就不怕她一只鬼对我不利?” 屋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廊下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吹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春杏在外面叫了一声:“哎呀,花盆怎么自己倒了——” 柳氏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呼地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欲灭。廊下的灯笼终于点上了,昏黄的光在风中晃来晃去,将整条回廊照得像一条幽冥之路。 “五娘,你跟娘去一趟大相国寺。”她抓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明天一早就去,找方丈求道灵符,再请尊开过光的佛像回来。” 杜五娘看着柳氏,嘴角微微动了动,有些无奈。 对她来说,杜若回来了,挺好的,不管是人是鬼,因为她爹都不能逼她嫁给樊义山了。她想跟爹娘说,樊义山是杜若看上的男人,她杜五娘不稀罕。 但在这杜府,她的心声重要吗? 第7章 夜问 夜渐深了,杜若院里的灯还亮着。 宝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榻边的脚凳上,拧了帕子递给杜若。 杜若接过去敷在脸上,热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宝儿便蹲下身去替她脱鞋,动作熟稔又自然,像是在杜家做了许多年的丫鬟。 门外传来值夜婆子的一声哈欠,随后是脚步拖沓着远去的声响。宝儿站起身,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廊下空空荡荡,只有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掩上门,插上门闩。 再转过身时,她的眼神变了,像两盏被点燃的灯,光芒内敛而深邃。 她的脊背也挺直了——周身透出一股子清冷的气息,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杜若靠在榻上,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上仙这模样,倒是比方才顺眼多了。” 君澜——此刻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女仙——在绣墩上坐下,也不端架子,只是淡淡地看了杜若一眼。 “你倒是适应得快。”君澜道。 “不适应又能怎样?”杜若抬起手,在烛火下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双陌生的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这具身体已经给了我,我总不能天天哭哭啼啼地说‘我不要’吧?” 君澜没有接话。 杜若放下手,目光落在窗纸上。窗外夜色沉沉,偶尔传来一两声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的,像是气力不足。 “上仙,”杜若道,“那个真正的杜若……她的魂魄,您渡走了吗?” “渡了。” “她去哪儿了?” 君澜沉默了一瞬,才道:“去该去的地方。” 杜若听出这句话里的回避之意,便没有再追问。 她虽然附身才一日,却已经隐约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世间,有些事是活人不能问的,问了也没有答案。 “这具身体,我可以用多久?”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君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肉身凡胎,自然有朽坏的一天。” 君澜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你的灵识附在其中,只要不遭横祸,活上几十年是不成问题的。” “几十年呀,”杜若的目光担忧起来,“不知道我那树身可否撑几十年,我是茶灵,附身于人体,总归不是办法。” 君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烛花啪地炸开,落下一小截灰烬。 杜若重新靠回榻上,忽然问道:“上仙,您在杜家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你指什么?” “那个杜茂源。”杜若的目光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猫,“他是真的疼女儿吗?” 君澜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也不在意,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他在灵堂上哭,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女儿死了,还是心疼丢了一船财物?”杜若喃喃,“他怎么会让才十几岁的杜若押送那一船财物去东海?去东海干什么?财物要送给谁?” “所以,死在那片海里,对杜若来说未必不是解脱。” 君澜的话,让茶灵似懂非懂。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更深了,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君澜突然开口:“那柳氏身上,背着人命。” 杜若惊呼出声。 “我感应到她身上背着一个女子的怨气,且这股怨气似乎缠在她身上好些年了,怨气不散,说明死者死得极不甘心。” 杜若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好冷啊!” 窗外的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杜若下意识地往榻里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 杜若还想再说什么,君澜忽然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来了。” 杜若的呼吸一滞。 君澜站起身,转身的瞬间,她的身形、面容、眼神——全部发生了变化。那个清冷如雪的女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低眉顺眼、神色木讷的小丫鬟宝儿。 她动作麻利地端起脚凳上的水盆,又拿起帕子搭在盆沿上,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姿态恭顺,和方才判若两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前头的脚步沉稳有力,是成年男子的;后头的脚步轻而碎,像是小心翼翼跟着的下人。 杜若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么晚了,能进内院的成年男子,在杜府里只有一个人。 杜茂源。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杜茂源来她的闺房做什么? 这念头刚冒出来,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廊下。随后响起了敲门声。 “七娘,睡了吗?” 杜茂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语气比白天在灵堂里柔和了许多,像一个父亲对女儿说话时该有的那种温柔。 杜若深吸了一口气,朝宝儿使了个眼色。宝儿会意,走上前去,拔下门闩,拉开门。 杜茂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管家杜安。杜安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照亮了杜茂源的半张脸。 “爹?”杜若做出惊讶的样子,从榻上坐直了身子,“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杜茂源跨进门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在宝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落到杜若脸上。 “白天宾客太多,顾不上跟你说话。”他在绣墩上坐下,“你活着回来,可就太好了。” 杜若垂下眼,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女儿也想爹。”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杜茂源对杜安和宝儿说:“你俩先出去吧。” 杜安应了一声,和宝儿一起退出门外,将门虚掩上了。 屋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七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爹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杜若点点头,脸上依旧保持着乖巧的神色。 “爹请问。” 杜茂源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那艘船上,爹让你带的那批货——去哪儿了?” 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滑落的声音。 杜若的脑海里飞速地转着——杜茂源说的“那批货”,想必就是君澜先前提到的那船财物。 她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藏在哪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说“不知道”。 一个亲身经历过那场海难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船上有什么? 杜若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她在赌——赌真正的杜若知道那批货的存在,但未必知道那批货的详情。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少女,父亲让她“带”一批货,可能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而不会过问太多细节。 她抬起眼,看着杜茂源,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沉了。” 杜茂源的瞳孔猛地一缩。 “沉了?”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又立刻压了下去,“全沉了?” “船都被海匪烧了,货还能保得住吗?”杜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眼眶微微泛红,“女儿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爹您不问问女儿有没有受伤,一开口就问那批货……”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看起来像是在哭,实际上连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 杜茂源的脸色极度难看。 “爹不是不关心你。”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慈父味道,“爹只是……那批货很重要,你明白吗?” 杜若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 “既然重要,为什么爹要让女儿去送?” “那是因为事先咱们就约好了的,你替爹送这批货,等完成任务回来,爹就让你和樊义山完婚。” 樊义山!!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杜若皱起眉头。 “今天在灵堂上,你见到樊义山了吧?没想到那小子对你还有几分真心,我说让五娘替你与他完婚,他竟然犹豫来着。” 杜茂源的话让杜若想起来,约莫在灵堂上有那么个年轻人,一直目注着她。 杜茂源又把话题绕了回来:“那批货,你确定是沉了,而不是落入海匪手中,还有啊,那批打劫你的人,真的是海匪吗?” 杜若捧着头,作出一副不肯回忆的心有余悸的样子:“爹,我害怕,好多黑衣人,我不能想,一想就头疼,我明天再告诉你好吗?” 杜茂源见杜若如此,心想,她定是这一趟受到了惊吓,只好作罢。 第8章 梦中魇 “五娘——五娘——” 朦朦胧胧中,杜五娘听见有人喊她,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传过来的。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床前帐外站着一人。 “你是谁?” “五娘,是我啊,你不认得七娘了吗?” 杜五娘听出声音,是杜若。 “七娘,你这么晚不睡觉,来我房间干嘛?” 杜五娘从被窝里坐起来,床上帷帐自动挑开了—— 帐外站着的“杜若”,身形在昏暗光线中显得飘忽不定。 她身上穿一件水红色缠枝莲纹的裙袄,但绸料已失去了鲜活光泽,呈现出一种被地底湿气浸透的黯沉。 原本娇俏的鹅蛋脸浮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嘴唇是乌紫色的,而那双曾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只有眼白,不见瞳仁,正空洞地“望”着杜五娘。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浑浊的泥水,在脚下的地面晕开一小滩深色水渍。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裸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斑块与蜿蜒的细微裂痕,仿佛瓷器将碎未碎时的纹路。 她就那样静默地立在床前,周身散发着阴寒的潮气与若有若无的土腥味,与闺房内温暖的熏香格格不入。 那没有瞳孔的“视线”牢牢锁住杜五娘,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弧度。 杜五娘发出一声尖叫。 “七娘,你到底是人是鬼?” “五娘,我死得好惨哪!” 她的手撩开身上的袄子—— 杜五娘发出的尖叫在喉咙里被冻结了。 只见杜若胸口至腰腹的位置,几道巨大而狰狞的裂口赫然在目。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刀伤,暗红近黑的污血从伤口边缘不断渗出,早已浸透了衣衫,凝固成大片硬痂。 伤口周围皮肉的颜色是不正常的青黑,甚至能看见里面森然的白骨轮廓。 杜五娘仿佛能嗅到那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败气息,正从那可怕的创口处弥漫开来。 杜五娘头皮发麻,但是她冷静下来。 白天的时候杜若回来了,杜若明明没有死,好好的出现在灵堂。 “七娘没有死,你到底是谁?” “五娘,我的好姐姐,我是你的七妹妹杜若啊,”杜若开口了,声音刺耳又沙哑,“我来看看你。” “你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杜五娘强作镇定。 杜若往前飘了一步——当真是飘的,她的脚根本没有踩在地上,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那张青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神色,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瞪着杜五娘,一只手猛地抬起来,指甲又长又尖,直直戳到杜五娘面前。 “樊义山!”杜若厉声道,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刀子划过铁器,“你听清楚了,不许打他的主意!他是我的!活着是我的,死了也是我的!你若是敢对他动一点歪心思,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杜五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了一跳,心脏砰砰直跳,但她性子向来要强,被人这样指着鼻子威胁,心里头那股倔劲儿就上来了。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努力稳住声音:“七娘你多虑了。樊义山是什么东西?我压根就不稀罕!”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真真切切的不屑——一个樊义山,还真入不了她杜五娘的眼。 本以为这样说能让杜若安心,谁知杜若听了这话,面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阴鸷。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睛里流出两道血痕,直流到脖子上去。 “你不稀罕?”杜若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不稀罕他?” 杜五娘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还没等她细想,杜若突然暴起。 “你凭什么不稀罕他!” 杜若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刺耳,整个屋子都在她的尖叫声中震颤。 她的面目彻底扭曲了,七窍中渗出黑红色的血,头发像蛇一样在空中狂舞,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迸射出疯狂的光芒,“他那么好,你凭什么看不上他!凭什么!” 杜五娘又害怕又无语。 这疯子!! 杜若张牙舞爪地朝她扑过来,十根手指的指甲暴长,像十把锋利的小刀,直直抓向杜五娘的面门。 杜五娘尖叫一声,想跑,可身体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杜若的指甲已经触到了她的脖颈,冰凉的,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啊——!” 杜五娘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窗外有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人在哭。 她的后背全湿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心脏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杜五娘裹紧了被子,瞪大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帐顶。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院子里的枯枝被风刮断,“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她打了个寒颤,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再也没能合眼。 与此同时,杜若的院子里,丫鬟宝儿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泛着幽幽的绿光,像夜行的猫。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了片刻,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气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寻常人闻不到,可她是君澜。 君澜无声无息地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尖一点,整个身体像一片羽毛似的从窗户飘了出去。 夜风凛冽,她立在屋顶上,闭上眼睛,神识如丝线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那股鬼气的痕迹清晰可辨,一路向西延伸。 君澜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她没有片刻犹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循着那股鬼气的方向疾追而去。 那股鬼气的目的地,是城南樊义山的宅邸。 樊义山此刻正在做梦。 他的梦境与杜五娘的截然不同。梦里没有灰蒙蒙的雾气,而是一片温暖的阳光。 他站在一处熟悉的庭院里,面前站着一个青衫男子,面容清俊,眉目温和,正是令狐曲。 “贤弟,”樊义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愧意,“我愿意跟你回荥阳去。” 令狐曲看着他,眼中没有责怪,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包容。 他伸出手,拍了拍樊义山的肩膀:“樊兄,你我之间,何来嫌隙?” 梦境一转,樊义山已经跟着令狐曲回到了荥阳。两个人同在一间书房里读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窗外有鸟雀在枝头啁啾。偶尔抬起头,看见对方专注的侧脸,便相视一笑,继续低头读书。 又转过一个场景,樊义山搀着娘亲在院子里散步。娘亲的头发白了许多,但精神尚好,拉着他的手叮嘱他少吃寒凉的东西,又说令狐曲是个好孩子,要好好待人家。樊义山一一应着,心里头暖洋洋的。 这是最好的日子,安宁的,和暖的,像春天午后的阳光。 然而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只冰冷的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死死地掐住了樊义山的脖子。 “樊义山!!” 那个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上来的,带着刻骨的怨毒和滔天的醋意。樊义山猛地回头,对上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杜若的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一只眼珠挂在眼眶外,晃晃悠悠地垂在脸颊上。 “你跟他回荥阳?”杜若的声音颤抖着,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你跟他一起读书,一起孝顺娘亲?” “你是……杜七娘,杜若?”樊义山骇然,下意识后退一步,将令狐曲挡在身后。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杜若。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声音凄厉得几乎要撕裂整个梦境,残破的面目上浮现出疯狂的扭曲:“你还护着他?你竟然护着他!” 她猛地朝令狐曲扑过去,十根手指的指甲暴长,泛着森森寒光。樊义山死死挡在前面,高声喝道:“杜若,你冷静一点!” “冷静?”杜若停下来,歪着头看他,那只挂在外面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至极,血迹从她的嘴角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樊义山,你听好了,这辈子你只能娶我,不论我是人是鬼。” 樊义山的脸色白了。 杜若一步一步逼近,每走一步,地面就多出一个血脚印。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如果活着不能在一起,那就一起死了罢。你和我,做一对鬼鸳鸯,永不分开,好不好?” 说这话时,她那残破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甜蜜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极美好、极幸福的事。 樊义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跑,可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杜若已经近在咫尺,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几乎贴上了他的面颊,她能看见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鼻腔里全是浓烈的血腥气。 “不要怕,义山。”杜若轻声说,伸出惨白的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在他脸上留下五个血指印,“很快就结束了,我们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她张开了嘴,往他脸上凑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目的白光陡然炸开,像劈开黑夜的闪电,将整个梦境照得亮如白昼。 杜若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猛地向后弹飞出去,白光中她那张残破的脸,连同身形一起急速扭曲、消散…… 白光散去,梦境也随之碎裂。 樊义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涔涔。帐子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杜若,没有任何怪异的东西。 他坐在床上,心脏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跳着,过了很久很久才渐渐平复下来。可那份真实的要命的感觉,却怎么也无法消退。 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被冰冷手指抚摸过的触感。 …… 一道光坠落屋内,君澜的身影从光里走出来,她身边跟着一只女鬼,仿佛被她用无形的绳索牢牢牵住。 是死去的杜若。 “怎么回事?”屋子里发现君澜失踪的茶灵,吃惊地问君澜。 第9章 孟氏(一) “她不是已经被你渡走了吗?”茶灵惊讶地指着女鬼杜若问君澜。 那女鬼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生锈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听得人牙根发酸。 君澜神色不变,只是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指尖亮起一点莹白的光芒,那光芒起初只有米粒大小,转瞬便化作一圈圈涟漪,以女鬼为中心向外扩散。涟漪所过之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涤荡过一遍,那股阴森森的鬼气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的本来面目。 女鬼的形体在光芒中剧烈地扭曲起来。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开始变化——五官重新排列组合,像一幅被揉皱的画被人小心翼翼地展平。残破的皮肉重新愈合,翻卷的伤口一点一点合拢,露出底下的肌肤。 茶灵瞪大了眼睛。 光芒散去之后,站在原地的已经不再是杜若。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面容与杜若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的风霜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戚。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发髻松松地挽着,鬓边簪着一支已经褪色的银簪。 她的身体依旧是半透明的,月光穿过她的身形落在青砖上,没有留下任何影子。 “你是谁?”茶灵吃惊地问那妇人。 妇人抬起头,看着茶灵,眼中所有的阴鸷与疯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碎的柔软。 “七娘……” 她喃喃着,朝茶灵飘了一步,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手,想去触碰茶灵的脸。 茶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床柱。 妇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着。她看着茶灵脸上那警觉的神色,眼眶里涌出两行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化作淡淡的红雾消散。 “七娘,我是娘啊。”孟氏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认得娘了吗?” 茶灵愣了一瞬。 她当然不认得。她是茶灵,不是杜若。但此刻面对一个母亲的眼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杜若。”一旁,君澜的声音响起。 孟氏猛地转过头,瞪着君澜,眼中的血泪硬生生止住了。 “杜若已死,你是知道的,”君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我将她的魂魄引去了忘川河畔,看着她喝下孟婆汤,过了奈何桥……” 孟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君澜道:“她的魂魄已经入了轮回,来世投胎,与今生再无瓜葛。你留在这里,等不到她回来了。” 孟氏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不,整个鬼——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出声,但血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茶灵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涩得很。 她忍不住走上前去,在孟氏面前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覆在孟氏那双冰冷的手上。 “你别太伤心了,”茶灵安慰道,“她刚死不久,兴许你现在去地府,还能与她相遇。要是迟了,她去投胎了,你就再见不着她了。” “是柳氏!!” 孟氏突然怒喊道。 她的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那恨意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灼热得足以焚毁一切。 “七娘一定是被柳氏那个贱人害死的!她害死我还不够,还害死七娘,我要那个贱人偿命!!” “你说是柳氏害死了杜若?”茶灵皱眉。 “除了她还能有谁!”孟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你以为我是怎么死的?也是她!是她亲手杀了我!” 茶灵转头看向君澜。 君澜面色如常,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凉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开口道:“说下去。” 孟氏站起身来。 她的身形在屋内的烛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但她站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大雪压弯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我是杜茂源的原配妻子。” 孟氏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平静之下藏着暗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小校尉,家无余财,全靠我娘家的嫁妆撑门面。后来他一路高升,做到节度使,我替他操持家务、教养女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杜茂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管不住下半身。府里的妾室一个接一个地进,我也认了。做正妻的,哪能跟那些狐媚子一般见识?只要不妨碍七娘嫡女的身份,我不计较。” “可柳氏不一样。” 孟氏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柳氏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她太会讨好人,太会看人脸色,像一条蛇,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吐信子、什么时候该缩回去。她对杜茂源百依百顺,对我恭敬有加,于是比我还先生下孩子。等我生了七娘,她又对七娘和颜悦色——但我看得出来,那都是装的。” “装出来的东西,迟早要露馅。” 孟氏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茶灵和君澜能听见。 “那一年冬天,若儿才七岁。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大雪,我在屋里做针线,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我以为只是老毛病,没在意,吃了颗药丸就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醒过来。” 孟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郁闷,为自己是个蠢人,着了柳氏的道而懊悔不已。 “我不知道柳氏用了什么手段。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她端了一碗汤来给我,说是新学的方子,滋补养生的。我喝了两口,觉得味道不对,但她说加了新的药材,我也没多想。” “喝完那碗汤,我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我死了之后,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就站在床前。我看着柳氏把我床头的药丸倒出来,换上另一种颜色差不多的药丸。我看着她把那碗汤的碗洗干净,不留一点痕迹。我看着她在第二天早上第一个冲进我的房间,嚎啕大哭,说我不该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杜茂源信了她。所有人都信了她。” 孟氏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柳氏害死了我,我不甘心,我做人时斗不过她,做了鬼,一定要替自己报仇!!可是柳氏这个贱人,做贼心虚,去寺院供奉香烛,求得邪方,使我不得伤她的身。没想到现在,她又害死了我的若儿!!” “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杜茂源没有儿子,若儿是原配嫡女,按规矩要留在家里招赘婿,继承杜家的家产。柳氏只有害死若儿,才能让她的女儿五娘取代若儿的位置,成为杜家偌大家产的继承人。” “她知道杜茂源不可能把家产交给外姓人,所以她要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唯一的继承人。怎么才能成为唯一的继承人?当然是让另一个继承人消失。” 孟氏说到这里,眼里喷火,恨不能将柳氏碎尸万段。 “上仙,求您助我一臂之力,杀了柳氏那个贱人,为我的若儿,为我自己,报仇雪恨!!” 孟氏说着,朝君澜跪了下去。 君澜看着孟氏,目光清冷如霜,淡淡说道:“你是亡魂,不该留在人间。我送你渡忘川,喝孟婆汤,过奈何桥,投胎去吧。” 孟氏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倔强的光芒。 “我不走!” “由不得你。”君澜道,“你留在人间,时日已久,怨气侵蚀魂魄,终有一日会魂飞魄散。到时候别说报仇,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就不投胎!”孟氏声音果决,仿佛早就做了这决定,“只要能亲手杀了柳氏那个贱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甘愿!!” 第10章 孟氏(二) 君澜看着跪在面前的孟氏,沉默了很久。 屋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叩击着木框。 茶灵站在一旁,看看孟氏,又看看君澜,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母亲,被人害死,又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害死,魂魄滞留人间数年,只为等一个报仇的机会——这样的恨意,谁能劝? 可君澜是渡灵人。 她的职责不是替鬼魂报仇,而是引渡他们去往该去的地方。 “你先起来。”君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像深潭之水,平静无波。 孟氏没有动。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木桩,纹丝不动。血泪已经干了,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某种古老的刺青。 “上仙若不答应,我便不起。”孟氏的声音嘶哑而坚定,“我在人间等了八年,不是为了听一句‘去投胎吧’。” 君澜看着她,问道:“你恨柳氏吗?” 这还用问吗? “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孟氏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火焰。 “那你恨杜茂源吗?” 孟氏愣了一下。 “他宠妾灭妻,让你含冤而死;他重利轻女,让七娘小小年纪就押船出海。他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没有他的纵容,柳氏不敢害你;没有他的贪婪,七娘不会死在海里。你恨他吗?” 孟氏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血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我……”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君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你在这里八年,想的全是柳氏。因为你恨她,恨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杜茂源——你不敢恨他。” 孟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穿心事的慌乱。 “因为你还爱着他。”君澜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割到了孟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你是他的原配妻子,你陪他从一个小小校尉做到节度使,你替他生孩子、操持家务,你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即便他负了你,即便他宠幸别的女人,即便他眼睁睁看着你死得不明不白——你依然爱着他。” “我没有!”孟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说中的恼羞成怒。 君澜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孟氏,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孟氏所有的挣扎与不甘。 茶灵站在一旁,忽然觉得孟氏好可怜。 “你恨柳氏,因为她夺走了你的丈夫、你的地位、你的性命,最后还夺走了你的女儿。”君澜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但你想过没有——即便你亲手杀了柳氏,这一切就能挽回吗?” “我知道不能。可我总得做点什么。我不能就这样走了,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走了。若儿会怎么看我?她在九泉之下,会怎么看我这个做娘的?” “杜若不会怪你。我渡她到忘川河畔的时候,她问过我一句话。” 孟氏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她说什么?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娘在那边吗?” 孟氏的血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模糊了整张脸。 “她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娘了,都不记得娘的样子了,只记得娘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皂角味道,娘的手很暖,娘唱的歌谣很好听。她说,你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也许早就已经去投胎了,如果能在地府见你一面就好了,这样她死也无憾。” 茶灵听着,不自觉眼眶红了。 孟氏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伏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她的魂魄在烛光中越来越淡,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君澜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不要忘了,你在人间已经八年了。”君澜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不过是藏在清冷之下的暖意,“你的魂魄撑不了多久了。怨气每多一分,你的魂魄就淡一分。你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魂飞魄散。” “到时候,别说报仇,你连去忘川见杜若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孟氏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血泪模糊的脸上,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去忘川……见若儿?”她的声音颤抖着,像一根在风中摇曳的蛛丝。 “她现在应该还在忘川河畔。”君澜顿了顿,“孟婆汤不是一喝下去就立刻起效的。魂魄喝了汤,要在河畔等上七七四十九日,等前世记忆一点一点消散,才能过奈何桥、入轮回。” “你如果现在跟我走,或许还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茶灵在一旁也认真地劝道:“孟氏,柳氏的罪,自有天道和法理罚她,你还是尽早让君澜上仙渡你去忘川河畔吧。你不但能见到杜若的面,来世你们说不定还能做一对母女,再续前缘呢?” 她的魂魄晃了晃,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她抬头看烛光透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影子。 “我……我真的还能见到若儿吗?” 君澜伸出手。 她的手指纤细而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莹白光芒,像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孟氏,目光里有悲悯,有温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哀伤。 茶灵也伸出了手——不,是杜若的手。 那只手上还戴着孟氏留给女儿的碧玉镯子。 孟氏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 烛光下,镯子内侧“爱女杜若”的小字若隐若现。 那是她亲手刻的字。 她想告诉女儿,无论何时何地,娘都在你身边。 可她没能陪女儿长大。 孟氏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手,轻轻地、颤抖地覆上了茶灵的手。那只碧玉镯子在两只手之间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什么。 “好。”孟氏终于对君澜道,“我跟你走。” 君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温柔。 她站起身,抬手结印。 指尖的莹白光芒渐渐扩散开来,化作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将孟氏的魂魄轻轻裹住。孟氏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得越来越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缓缓融化。 “等一下——” 茶灵忽然开口。 君澜停下动作,孟氏半透明的身体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她。 茶灵仰着头认真地看着孟氏,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用这具身体的。我会替你看着杜茂源,查清楚柳氏的事,找到杜若死的真相。我不会让杜若白死的。” 孟氏看着她,血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谢谢你。” 光芒猛地一盛。 孟氏的魂魄化作一缕青烟,被君澜收入袖中。 屋里恢复了安静。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风停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遥远。 茶灵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触到的是湿润的、温热的液体。 茶灵怔怔地看着自己湿润的指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 她是一株茶树,从种子破土到长出第一片嫩芽,再到历经百年风雨,从来不知道“母爱”是什么滋味。 可方才孟氏那双半透明的手覆上来时,她竟觉得胸口那个属于茶灵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疼了一下,像是枯了很久的树根,忽然触到了一滴雨。 第11章 催命符 天气很好。 柳氏一大早就往大相国寺而去。 深秋的日头懒洋洋地照着,将寺院的黄墙碧瓦晒出一层暖意。柳氏下了轿,整了整衣襟,让丫鬟们在山门外候着,自己跟着知客僧往后面禅院走去。 她来大相国寺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些年,每隔几个月就要来一趟,求符、上香、捐香油钱,出手向来阔绰。寺里的僧人都认得这位杜节度使的夫人,见了她便堆起笑脸,一路引到方丈的禅房前。 方丈了尘正在抄经,见柳氏进来,搁下笔,起身合十。 “杜夫人来了。” 柳氏还了礼,在蒲团上坐下。有小沙弥端了茶来,她接过去抿了一口,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方丈,我来续护身符。” 了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若有所思。 “夫人,”他缓缓开口,“贫僧昨夜观法坛,发觉那道一直缠在你身上的鬼气,已经散了。” 柳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了尘道,“夫人身上如今没有任何鬼气缠绕,护身符也不必再续了。” 柳氏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起。 她当然知道那道鬼气是从哪里来的——孟氏。那个贱人死了八年,魂魄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她,害她夜不能寐、心神不宁,这些年全靠了尘方丈的符法才压得住。如今方丈说鬼气散了,她本该高兴,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好端端的,怎么就散了呢? “方丈,”柳氏试探着问,“那鬼气散了,是……被超度了,还是……” “魂飞魄散。”了尘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观鼻鼻观心,脸不红心不跳,“贫僧的符法镇了她多年,怨气再重的鬼魂也撑不住这么久。她的魂魄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灵识,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柳氏怔了一瞬,然后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魂飞魄散。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把她心里那把锁了八年的铁锁打开了。孟氏那个贱人,终于彻底消失了。不是去投胎,不是去转世,而是彻彻底底地、从这世间消失——连来世都没有了。 她端起茶盏,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通透,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八年的石头。 “方丈辛苦了。”柳氏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些年的香火钱,是妾身的一点心意。” 了尘看了一眼银票的面额,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却没有推辞,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柳氏站起身来,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方丈,那鬼气既已散了,往后我是不是就不用再来了?” 了尘点了点头:“夫人往后不必再来求符了。不过——”他顿了顿,“贫僧多一句嘴,纵然鬼气已散,但若造了杀业,因果还在。若能多行善事、广积福德,对夫人自己和子孙后代都有好处。” 柳氏明白地笑笑,“方丈说的是,妾身还会一如既往供奉寺里的香火的。” 什么杀业太重,什么因果报应,不就是想跟她多要钱吗? 孟氏死了,只要杜若也死了,这杜府早晚是她和五娘的。还怕没钱,来寺院烧香吗? 只是那死了的杜七娘,偏偏又回来了。 柳氏有些心烦意乱。 了尘已经重新拿起了笔,蘸了墨,正要继续抄那卷写到一半的经文。 “方丈。” 了尘抬起头。 柳氏脸上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已经收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略带焦躁的脸。 “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了尘放下笔,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柳氏在蒲团上重新坐正,声音也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 “方丈的符法既能镇鬼,那……能不能杀人?” 了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夫人这话,贫僧听不明白。” “方丈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柳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宅大院里擅于宅斗的妇人特有的精明与狠辣,“妾身要的不是镇鬼的符,是能杀人的符。最好是那种不着痕迹、神不知鬼不觉的。” 了尘沉默了。 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烟升腾的声音,细细的,绵绵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两人之间缓缓缠绕。 “夫人,”了尘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出家人不造杀业,这等邪符,贫僧……” “一万两。” 柳氏干脆利落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了尘的嘴闭上了。 柳氏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这个老和尚的软肋在哪里——不是怕因果,不是怕报应,是怕穷。大相国寺虽然香火鼎盛,但寺里上百号僧人要吃饭、要穿衣、要修缮殿堂,处处都要银子。她这些年供奉的香火钱,在寺里的账本上占了不小的份额。 “两万两。”柳氏又加了一倍。 了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夫人要对付什么人?” 柳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推到了了尘面前。 了尘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杜若。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杜节度使的嫡女,前几日海上遇匪、大难不死的那位。满京城都在传这件事,说杜家七娘子命大,船毁人亡的劫难都逃得过去,将来必有后福。了尘当然也听说过。 “这是……”他抬起眼,看着柳氏。 柳氏笑了笑,“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不听话,碍手碍脚。” 了尘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看那三个字,又像是在看三个字底下的什么东西——命数、因果、或者别的什么他看得见而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夫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位杜七娘,贫僧看不透她的命格。她的生辰八字……有些古怪。” “古怪?” “按照夫人您给的生辰八字,此人分明已是死人。”了尘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但又像是活的。贫僧修行数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命格。” 柳氏心里咯噔了一下。 死过一次的人。杜若可不就是死过一次吗?船沉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她又活着回来了。难道那丫头真的有什么古怪? “方丈不必管她命格古怪不古怪,”柳氏的语气强硬起来,“妾身只问一句——这符,您能不能做?” 了尘又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又看了一眼纸条上的生辰八字。 他伸出手,将纸条拢入袖中,起身出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了尘再次出现。手里多了一只黄布包裹的小包,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用朱砂红线扎着口。了尘将它递到柳氏面前。 “此符用法极简。夫人只需将此符烧成灰,混入那人的饮食之中,让她服下便是。符灰入腹,七日之内便会发作。届时她会先是咳血,继而五脏俱溃,外观看去,与痨病发作无异。便是请了御医来诊,也查不出旁的毛病。” 柳氏拿起那只黄布包,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有。 “七日之内?”她确认道。 “七日之内。”了尘点头,“多一刻不多,少一刻不少。” 柳氏将黄布包小心地收入袖中,又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那叠银票比上次厚了一倍有余,了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七日之后,若奏效,再来结尾款。” 柳氏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朝了尘微微颔首,转身出了禅房。 了尘坐在蒲团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中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雾,渐渐散去了。 柳氏出了禅房,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她袖中揣着那包能要了杜若性命的符灰,心里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杜若的饮食之中。那丫头命大,在海上逃过一劫,但这一次,她逃不过了。 什么命硬的丫头,什么死过一次的人,在她柳氏面前,不过是一包符灰的事。 轿子穿过街市,出了城门,拐上那条通往杜府的僻静小路。 柳氏坐在轿中,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已经在盘算杜若死后的事——五娘嫁给樊义山,杜茂源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产,还不都是她母女二人的? 正想得入神,轿子忽然停了。 不是缓缓停下的,而是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住了。柳氏身体往前一倾,额头磕在轿框上,生疼。 “怎么了?”她不悦地掀开轿帘。 没有人回答。 不知何时,轿夫们全都不见了,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妇人,发髻松松地挽着,鬓边簪着一支褪了色的银簪。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日光穿过她的身形落在青石板路上,没有留下任何影子。 柳氏认出了那张脸。 孟氏。 她的心猛地一沉,手下意识地伸进衣襟——了尘给她的纸符还在,心安定了几分。 她忘了这是催命符,不是护身符,下一刻,她的手指僵住了,那纸符咒在她衣襟里无声地裂成了两半。 孟氏朝她飘了过来—— 第12章 退婚 巷子里没有风,青石板路面上落着几片枯叶,纹丝不动。 柳氏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跑,身体却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孟氏朝她飘过来,脚不沾地,裙摆纹丝不动。她的身体在日光下越来越淡,几乎要透明了,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清晰——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平静到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你……你不是已经……”柳氏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魂飞魄散?”孟氏替她说完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八年的恨,八年的等,八年的不甘。 “了尘那个老秃驴,骗了你。” 柳氏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符法确实镇了我八年,可就在今天,符力已尽。他夜里观法坛,看见我的鬼气散了,以为我魂飞魄散,便叫你不必再续符。”孟氏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字一句,像冰锥扎进柳氏的耳朵里,“他不知道,我的鬼气散了,不是因为魂飞魄散,而是因为——君澜上仙要渡我去忘川了。” “忘川……”柳氏喃喃。 “对,忘川。去见我的若儿。”孟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激动起来,“你这个贱人害死了我,又害死了我的若儿!” 她的手猛地抬起来,五指张开,朝着柳氏的方向虚虚一抓。 柳氏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从轿子里拖了出来,摔在地上。她趴在地上,拼命地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害死我的若儿,一次不够,还要害第二次,你这个歹毒的贱人!” 她伸出手,轻轻地点在了柳氏的眉心。 柳氏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两个黑洞,所有的光都被吸了进去。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身体开始抽搐,手脚像被无形的线牵动着,胡乱地拍打着地面,青石板被她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 孟氏的手指还点在她的眉心,一动不动。 柳氏的七窍开始渗血。 先是嘴角,一丝暗红色的血线顺着下巴滴落;然后是鼻子,两股血流无声地淌下来;接着是耳朵,耳孔里涌出黏稠的黑血;最后是眼睛——她的眼珠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着,眼白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血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身体还在抽搐,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猛地一僵,像一根绷断的弦,彻底不动了。 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孟氏收回手指,直起身。 她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更淡了,边缘已经开始碎裂,像瓷器上的裂纹,从指尖向手臂、肩膀、胸口蔓延。碎裂的地方没有流血,而是化作细密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气中。 魂飞魄散。 她知道。 从她决定从君澜身边逃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巷口亮起一道白光。 君澜的身影从光中走出来。 “孟氏!”君澜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 孟氏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不像一个杀了人的鬼魂,倒像是一个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的旅人。 “上仙,对不住了。”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风,“我等了八年,实在等不了了。她还要害若儿,我不能让她活着。” 君澜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碎裂的身体,沉默了。 而地上,柳氏的身体已经僵硬。 …… 时隔一日,杜府再次挂起了丧幡。 这次死的是柳氏。 消息传出去,满京城都议论纷纷。头一日杜家七娘大难不死、活着回来,第二日杜夫人就暴病而亡——这也太巧了些。有人说柳氏是高兴过度、痰迷心窍;有人说她是冲撞了鬼神;也有人说,这分明是杜七娘命太硬,克死了继母。 杜茂源没有解释。 他只吩咐管家杜安去置办丧事,规格比不得孟氏从前丧礼的体面,但也恰如其分。灵堂设在偏院,没有惊动太多宾客,只有几家亲近的世交来上了香。 樊义山是杜安去请的。 “樊郎君,”杜安站在樊家门前,弓着腰,语气恭敬,“我家老爷说,柳氏虽不是七娘子的生母,但毕竟在府里操持多年,七娘子也喊她一声‘娘’。还请郎君移步杜府,上一炷香。” 樊义山没有拒绝,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跟着杜安往杜府走。 灵堂设在偏院,有几个柳氏娘家来的亲戚跪在蒲团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哭着。那哭声听着不像伤心,倒像是应付差事——哭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还交头接耳地说几句闲话。 樊义山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灵堂侧面的帷幔后站着一个人。 杜五娘。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白花,眼圈红红的。 她看见樊义山在看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朝他福了一福。 樊义山还了一礼,不知该说什么,便打算走了。 他没有看见杜若。 正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小丫鬟拦住了他。 “樊郎君,七娘请您去后院说话。” 樊义山愣了一下。 后院是内眷的地方,他一个外男不便进去。可小丫鬟已经转身走了,他也不好多问,只好远远地跟着。 杜府的后院比前院小得多,几丛瘦竹,一口石井,井边种着一棵桂花树,花期已过,只余满树沉沉的绿叶。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杜若正坐在其中一只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上没有簪花,只别了一支素银的簪子。日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将她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 樊义山走近了些,在石桌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 “杜七娘子。” 杜若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对视。 上一次在灵堂上,她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追着她,她却没有看他。再上一次在彩楼上,她朝他掷花,他抬头看她,隔着满街的欢呼和漫天的花雨,他们不过远远地望了一眼。 此刻她坐在他对面,不过三四步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唇角的纹路。 杜若生得极美。 但兴许是昨夜的噩梦,让樊义山看她时,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樊郎君请坐。”杜若朝对面的石凳抬了抬下巴。 樊义山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 小丫鬟端了茶来,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到远处,垂手站着。 桂花树下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你母亲的事,”樊义山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七娘子节哀。” “她不是我母亲,我母亲多年前已经死了,被人害死的。有些人如今的死,可能是天道好轮回,时候刚到。” 樊义山一怔。 杜若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樊郎君,”她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要与你说清楚。” 樊义山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我与你的婚约——”杜若一字一顿,“退了吧。” 樊义山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一漏了她竟会主动退婚。 既然今日要退婚,三月前,又是何苦? “你……”樊义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杜若挑了挑眉,“樊郎君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樊义山下意识地否认,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我的意思是——”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杜若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这门婚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你是我爹强逼来的,或者说是我强逼来的,如今我不过是还你自由。我会让我爹把婚契还给你。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两家婚约一笔勾销。” 她说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在表示“话已说完,你可以走了”。 樊义山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 这门婚事压在他身上三个月,像一块千斤重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了无数种办法摆脱它,辞官、逃婚、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如今杜若轻飘飘地说了句“退了吧”,这块石头就这么被搬开了? 他不信。 “七娘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爹……他会同意吗?” 杜若看了他一眼。 “你想他同意,还是不同意?” 杜若的反问让樊义山愣了愣。 “樊郎君还有别的事吗?” 这是逐客令。 樊义山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七娘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有些五味杂陈。 杜若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飞过的苍蝇。 “不必谢。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樊义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桂花树下的少女。 日光穿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竹子,清瘦、孤峭,却自有一种不折的韧劲。 走出杜家大门的时候,秋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樊义山打了个寒噤,拢了拢衣领,加快了脚步。走出百来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樊兄!” 他回过头,看见令狐曲从巷子那头急匆匆地走过来。 “樊兄,”令狐曲走近了,樊义山看清他脸上的焦灼,他的语气更是焦灼,“我听说杜家又办了丧事,你着急来吊唁了,看起来是铁了心要做杜家的女婿了?” 樊义山听出了令狐曲言语中的酸溜溜。 “我见到杜七娘了。” “呵呵,借吊唁之名,行约会之举,樊兄你好……” 樊义山打断他,说道:“她跟我说,要退婚。” 令狐曲一怔。 “退婚?”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主动提的?” “对。” “为什么?” 樊义山无法回答,他也想知道原因。 第13章 闽地密报 夜深了,杜府主院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杜茂源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刚从闽地送来的密报。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 密报上字不多,但每个字都让他如坐针毡。 “未收到货,亦未见船。” 杜茂源的手指微微发颤,将那张纸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的一角,整张纸立刻卷曲起来,很快化作一捧灰烬,飘落在砚台边。 他盯着那捧灰烬看了许久,仿佛看到自己的前程,一片晦暗。 本朝开国至今,节度使的任命早就不看战功了。家底殷实的自己掏钱,没钱的就去借,以数倍的利息向富室举债,凑足了贿赂送上,等到了方镇,再疯狂搜刮民财来还债。 他杜茂源当年就是这么上来的。 他杜茂源能坐到泾原节度使的位置,靠的不是军功,是人情,更准确地说,是钱。 这事说起来不光彩,可是朝堂上下,谁不是这么干的? 在本朝,这不是秘密,是规矩。 可是规矩,因人而变。 他的靠山已经岌岌可危,他不得不另谋出路,寻找更大的靠山,好保全自己,不让自己成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鱼。 于是,他好不容易搭上了闽地驻军的线。 然而,第一艘满载他前途的船却沉在东海,说是遇到海匪,财物尽失,人船俱毁。 小女杜若也差点丧命。 他还是高看了这个将门虎女的后代。 他以为孟氏是将门之女,杜若也有将门之后的风范,天生该是办这种事的料。 这丫头为了樊义山的婚事又自告奋勇,他便特意安排了走访闽地亲戚的名义,又派了满船的高手护送,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还是船毁人亡,财物尽失,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而现在,这第二艘船还没来得及派。 他已经不敢再轻易冒险了,可驻军那边的催促又像催命符一样,一天比一天急。 “老爷。” 门外响起了杜安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杜茂源收敛了神色,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舌根发苦。 “进来。”杜茂源道。 杜安推门进来,弓着身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轻手轻脚地放在桌角。 “这几日夫人的后事辛苦你了。”杜茂源头也没抬。 “这不是奴才分内的事吗?”杜安顿了顿,“五娘子白日里哭了好几场,方才才歇下。” 杜茂源没有接话。 柳氏死了,死得突然,死得蹊跷,七窍流血,仵作说是抱病而亡,可杜茂源心里清楚。 柳氏的身体一向硬朗,前一日还在张罗着去大相国寺上香,怎么回来就……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有些事想多了反而不安生。 柳氏死了,府里少了一个多嘴多舌的人,未必是坏事,上次杜若押船的事消息是怎么走漏的?驻军那边问询时,言语间暗示有人通风报信,是谁?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柳氏算一个。 现在他死了,死无对证。 杜茂源端起茶盏,将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爷,”杜安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东海那边今日又来了信……” 杜茂源的手微微一颤。 杜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信封。 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了一道火漆,上面盖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印章。 杜茂源接过信也不急着拆,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道火漆,像是在掂量里面装的是催命的符,还是救命的药。 “送信的人呢?” “已经领了赏钱,走了。” 杜茂源撕开封口,抽出信笺,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盖在他眼珠上: “待货久矣。再迟,前约作罢。” 杜茂源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前约作罢,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金,前约一罢,他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朝堂上没人保,朝堂外没人理,到那时候…… 他不敢往下想了。 “老爷。”杜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东海那边咱们还送吗?” “送!” 杜茂源一拍桌子,“怎么不送?” “可上次七娘子……”杜安欲言又止。 杜茂源没有回答。 上一次派杜若去,他没有派太多明面上的护卫,怕引人注目,导致一船人几乎死绝。 这一次他需要一个能带货过去的人,柳氏死了,杜若不行,还能派谁?杜茂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细碎而急促,是女人的步伐,杜茂源向杜安使了个眼色,杜安会意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爹。” 门外响起杜五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过的沙哑。 “进来。” 门被推开了,杜五娘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沾着白花,眼圈红肿,脸色憔悴,烛火映着她单薄的身形,像一朵被秋霜打过的花,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杜茂源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个父亲该有的关切。 杜五娘走到书案前,在他面前站定,垂着眼睛,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说吧。”杜茂源看着她的样子说道。 “爹。”杜五娘终于开口了,声音低的像蚊子哼哼,“女儿有个不情之请。” 杜茂源没有接话,只看着她。 杜五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女儿听说,闽地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的神仙极为灵验,有求必应,女儿想去为母亲祈福,超度。” 母亲二字一出口,她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杜茂源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儿这几日夜夜梦见母亲,”杜五娘的声音哽咽了,“女儿想若能去那灵验之处为母亲做一场法事,点一盏长明灯,母亲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女儿也能心安,她说着跪了下来,求爹爹成全。” 杜茂源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眸光一闪。 杜五娘低着头,没有看见。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杜安垂手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座泥塑。 杜茂源端起茶盏,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又放了下去,“你想去闽地,可是路途遥远,海上风浪大,你一个姑娘家……七娘的遭遇,你不怕吗” 杜茂源话说半截摇了摇头。 “女儿不怕!”杜五娘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倔强。 “母亲生前最疼女儿,女儿若不亲自去,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 杜茂源沉默了好一会,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张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疲惫和苍老。 “起来吧。”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杜五娘扶着桌案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等着他的答复。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了,“也好,你既然有这份孝心,爹不拦你。” 杜茂源看着她,语气温和的,像一个慈父,“不过海上不太平,上一次你七妹出海就遇了匪人,差点把命丢了,你要去,爹给你多派些人手吧。” “多谢爹!!”杜五娘松了口气。 第14章 托梦 杜五娘一回到屋里就睡下了。 她太累了,柳氏的丧事折腾了几日,跪拜、哭灵、迎送吊唁的宾客,一整套礼数走下来,膝盖跪得青紫,嗓子哭得沙哑。 丫鬟春杏替她卸了钗环,换了寝衣。她连一口水都没喝,便一头扎进了被褥里。 烛火还没来得及吹熄,帐子也只放下来一半,她几乎是合眼的瞬间就沉入了黑暗。 不是那种安然入睡的黑暗,而是一种异样的、令人不安的沉坠感。 她觉得自己分明还醒着,能感知到身下的床铺、头顶的帷帐、枕边残留的安神香气味,可又确确实实在往下坠——不是猛地一跌,而是缓缓的、没有尽头的下沉,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进了无底的深井。 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整夜,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不是烛火,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惨白的、冷悠悠的光,像是从坟墓里渗出来的光晕,缓缓扩散,照亮了床前一小片地方。 杜五娘睁开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睁开了。 她躺在帐子里,身体依旧僵硬,手指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但眼睛是睁着的,清清楚楚地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柳氏。 柳氏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乌青色的,眼窝深深凹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她站在床前,脚没有踩在地上,悬着离地三寸,虚虚浮在半空中,裙摆纹丝不动,像一尊纸扎的人偶。 杜五娘的心猛地一缩,想尖叫,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能发出一丝微弱的、像猫叫似的气音。 柳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杜五娘的耳朵里,带着一种生前从未有过的、近乎哀求的温柔:“不要去东海,不要去。”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急促起来,像是怕来不及说完:“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去了就回不来了!你七妹就是前车之鉴。” “七娘在东海遇到海匪,是不是和你有关?” “杜若遇难和我有关,但关系不大。我只是将从杜茂源那里偷听来的——他要给闽地驻军贿赂财物,并由杜若探亲做障眼法的消息,透露给了了尘和尚。我哪有那个本事去东海上杀人?” 杜五娘知道那个和尚。 柳氏生前每隔几个月就要去大相国寺上香,每次回来都神神秘秘的,带着一包符纸,说是求来保平安的。杜五娘从不信这些,柳氏也不强求她去。 “娘……”杜五娘的声音嘶哑,“还好,七妹活着回来了,她没有死。你的罪过不至于太大。” 柳氏那双深陷的眼睛直直看着杜五娘,眼眶里缓缓渗出两行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泪,是血。血顺着她苍白的面颊往下淌,滴落在藕荷色的衣襟上,映出两团深色的痕迹。 “你当真以为那个从东海回来的人是你七妹吗?” “娘,你什么意思?” “真正的杜若已经死了,死在东海里,船上所有人都死了,杜若也死了。现在住在杜府里的那个东西……”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杜五娘从未听过的恐惧,“不是人。她带回来的宝儿也不是人。” 杜五娘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不是人?那是什么?是鬼?是妖怪? 她想问,可柳氏已经直起身子开始往后退——不是走,是飘,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无声无息地向后飘去。那张惨白的脸在惨白的光晕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等等!”杜五娘终于喊出了声,“娘,你把话说清楚!七妹……不,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柳氏的声音已经快要融进黑暗里,只有头上的赤金步摇还在悠悠闪着光,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不要去东海,不要替你爹去冒险,不值得……” 柳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可是娘,我是去给你祈福……” “我不需要你祈福!我……”柳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急切,“我只要你活着!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娘最大的孝心!” 光晕越来越暗,柳氏的身影几乎完全隐入黑暗,最后几个字像风一样飘散在黑暗中:“不要去东海,不要去……” 杜五娘猛地睁开眼睛,帐子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后背全湿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亵衣浸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心脏“砰砰”地撞击着胸腔,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肋骨撞碎。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瞪大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 窗外有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紊乱,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想叫春杏,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得像着了火,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慢慢坐起来,双手撑着床铺,手心全是汗。 是梦,可是太真了。真到她还能闻见柳氏身上那股腐败的、潮湿的、像是什么东西泡在水里太久的气味;真到她的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柳氏说话时呼出的那种冰凉的、不属于活人的气息。 杜五娘坐在黑暗中望着帐顶,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娘在梦里说,杜若已经死了,府里的杜若不是人,宝儿也不是人…… 窗外又起了风,吹着窗棂咯吱咯吱响。杜五娘缩了缩脖子,觉得屋子里的温度好像突然低了许多。她不敢再想下去,裹紧被子缩成一团,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回响着柳氏在梦里的话:不要去东海,不要去东海,不要去东海…… 可她要去为娘祈福,还要为爹分忧。 杜五娘是要强的,杜茂源一直想要个儿子,可是妻妾们生的全是女儿。 她从小到大在爹跟前都被杜若压着一头,她不服气,想向爹证明自己不比儿子差,更不比杜七娘差。杜七娘不能替爹完成的事情,她杜五娘可以。 她明面上要去东海为娘祈福,实际是想替爹护送那船关系爹前途的财物。 杜五娘彻底睡不着了,只等天灰蒙蒙亮,便唤来春杏备了马车。 主仆二人悄悄离开了杜府,前往大相国寺。 第15章 探寺(一) 天还没亮透,杜五娘已经从后门出了府。 春杏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主仆二人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遮了帷帽,扮作寻常百姓家的女眷。 晨雾还没散,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泛着幽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五娘子,咱们真要去大相国寺?”春杏压低了声音,“老爷不是说了这几日不许府里的人出门。” “你是我的人还是爹的人?”杜五娘冷冷地问了一句。 春杏不敢再说了。 昨夜那个梦像一根刺扎在杜五娘心口,怎么都拔不出来。 娘说的那些话,她不能当做没听见。 她要去找了尘方丈问个清楚,娘生前最信这个和尚,每月都要去烧香求福,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娘在梦里提到了了尘和尚的名字,说她将从爹那里偷听来的消息透露给他,这就是说娘和了尘之间有交易,不只是求符咒那么简单。 杜五娘攥紧了袖中的手。 大相国寺坐落在城东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寺,山门巍峨,香火鼎盛,天不亮就有信众在门外排队。 杜五娘到的时候,山门刚开不久,她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侧面的小巷,找到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这是柳氏从前带她来过的,了尘方丈给贵客留的私路,不用跟普通香客挤。 小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门后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 深秋的晨风穿堂而过,呜呜咽咽的,好像有人在哭。 甬道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后就是了尘的禅院。杜五娘让春杏在月亮门外等着,自己走了进去。禅院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僧人。院子不大,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整个院子罩在浓重的阴影里。树下摆着一只石盆,盆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一层落叶,不知为何有些阴森。 禅房的门半敞着,杜五娘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方丈?” 没有人应答。她又敲了两下,门自己开了——不是被人拉开的,是风吹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老人喉咙里挤出的叹息。 屋子里没有人,香炉里的香灰还是温的,砚台上的墨迹未干,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 杜五娘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面墙上的观音画像上。 画不对,观音的眼睛是画上去的,但此刻那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杜五娘走近了一些,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石壁。画像背后的墙应该有东西。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揭开了画像。 画像后面是一道暗门,石门与墙壁严丝合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上有只铜环,已经被人摸得铮亮,显然经常有人进出。杜五娘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应该走的,一个闺阁女子不该在这种地方东翻西找,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铜环。 石门比她想象的要轻。门一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檀香、霉味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腥的,甜的,像血。 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杜五娘从袖中摸出一只火折子,催亮了火光。微弱的光只能照亮身前数步,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不是佛经,不是梵文,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扭曲的人形。 她数着石阶往下走,三十三级。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只铁锁,锁没有锁上,只是虚挂着。杜五娘取下铁锁,推开铁门,火光照亮了密室的全貌,她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正中央供奉着一座半人高的铜像,铜像面目狰狞,三头六臂,每一只手上都握着一样东西——刀剑、骷髅、人心。不是佛,不是菩萨,是邪神。 铜像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只瓷碗。碗里盛着的东西在火折子的光里泛着暗红色,是血,已经干涸的血凝结在碗底,像一块块黑色的琥珀。供桌旁边有一只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只黄布包裹的小包,和柳氏生前从大相国寺带回去的那些一模一样。 符咒,全是符咒。杜五娘走近了些,拿起其中一包拆开来看。黄布里面包着的不是符纸,而是一缕头发、一片指甲,还有一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纸条。她翻了翻那些纸条,上面的字有的是男人名字,有的是女人名字,有老有少,有达官贵人,也有平民百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人,都是被了尘用符咒“照顾”过的人。 杜五娘的手开始发抖。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石门关上了。杜五娘猛地转身,火折子一晃差点熄灭。铁门还开着,但铁门外面那扇石门的背后站着一个披着袈裟的老僧——了尘。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下来的,无声无息,像一只在暗处潜伏的猫。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此刻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 “杜五娘子。”了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你可不该来这里。” 杜五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供桌。供桌上的瓷碗晃了晃,干涸的血块从碗里滚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丈,”她强作镇定,“我娘生前是不是在这里求过福?” 了尘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杜五娘又退了一步。 “我娘昨晚托梦给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努力稳住,“她说她没有害死七妹,她只是把从我爹那里偷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你。是你们杀了七妹,是你们在东海动了手!” 了尘停下了脚步,歪着头打量着杜五娘,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件。 “杜五娘子,你在说什么?贫僧听不懂。” “咱们都都别装蒜了,我既然来此,还请方丈坦诚相对!” “你娘说的没错,”他终于开了口,“她只是告诉了我杜若什么时候出海,走哪条水路。杀人的事是别人做的,我们只负责提供信息。” “你们?”杜五娘抓住了这个字眼,“你们是谁?” 了尘笑了笑,那笑容让杜五娘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杜五娘子,你觉得我一个老和尚哪来的本事去东海杀人?”了尘慢悠悠地说,“我只是个中间人。有人想知道某个人的行踪,我给;有人想除掉某个人,我帮他们找能动手的人。一来二去,大家都方便。” “是谁杀了七妹?”杜五娘追问。 “五娘子,七娘子已经平安从东海回京,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情。” “可我娘说七妹已经死了,现在回来的那个不是七妹!” “五娘子,你娘已经死了,她如何跟你说这些?” “我娘托梦给我!” “梦而已,怎么能信?” “那我问你,我娘如何死的,你可知道?” “五娘子,你问题太多了,而且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了尘一步步走向杜五娘。 杜五娘已经退无可退,后背死死抵住了墙壁。冰冷的石壁透过衣衫贴着她的背,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到头顶。 “杜五娘子,”了尘停在一步之外,“你今日来是想给你娘讨个说法,还是想替你七妹报仇?” 杜五娘没有说话。 “不管你想做什么,”了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都不重要了。” 他从袖中慢慢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刀身泛着蓝汪汪的光。 “你既然踏进了这间密室,就别想出去了。”了尘的语气依旧平和,像在念经,“你娘欠我的尾款,正好用你的命来抵。” 杜五娘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她看着那把匕首,看着了尘脸上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突然想起柳氏生前常说的话:“了尘方丈是得道高僧,有他在,咱们母女才有依靠。” 呵呵。 杜五娘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来之前偷偷藏的一包石灰粉。来之前她就留了心眼,知道此行凶险。 “方丈,”她忽然笑了,“你想杀人灭口?” 了尘微微一愣。杜五娘扬手,石灰粉劈头盖脸地撒了出去。 第16章 探寺(二) 石灰粉在空中炸开,腾起一团白雾。 了尘本能地闭上眼,抬起手臂遮挡,手中的匕首挥了个空。 杜五娘趁着间隙从他身侧一闪而过,冲出铁门,跌跌撞撞地往石阶上跑。 火折子在她手里晃得厉害,火光忽明忽暗,照着石阶两侧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扭曲着,蠕动着,像无数条蛇在墙壁上爬。 身后传来了尘的声音,不是怒骂,不是追赶的脚步,而是一声低沉含混的念诵。像经文又不像经文,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杜五娘的心口上。 她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腿软了,像踩在棉花里,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却走不了多远。 “五娘!五娘!”春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杜五娘抬起头,看见月亮门外春杏焦急的脸。 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她的手已经够到了石门的边缘,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后追上来,像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往后拖。 杜五娘拼尽全力抓住门框,指甲嵌在木头里折断了,鲜血淋漓,但她不肯松手。 “春杏!”她终于喊出了声,“拉我!” 春杏冲了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拼命往外拽。那股力量越来越大,像漩涡,像深渊,要把她吞进去。 杜五娘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撕扯的布,身体在两边力量之间拉伸扭曲,骨头咯咯作响。她疼得眼前发黑,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春杏推了出去。 春杏跌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节断裂的衣袖,眼睁睁看着杜五娘被那股力量拖进了黑暗之中。 石门“砰”的关上了,春杏扑到石门前拼命地拍打、推搡,石门纹丝不动。 “五娘!五娘!” 没有人应答,只有那一声声低沉的念诵,从石门后面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像从地底下伸上来的寒泉,阴冷绵长,无休无止。 杜五娘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把木椅上。 绳子勒得很紧,嵌进皮肉里,手腕脚腕又麻又疼。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密室里的烛台点亮了,那尊铜像在烛光中投下巨大的影子,将整面墙壁罩得严严实实。那三头六臂的狰狞面目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了尘坐在供桌旁边,慢条斯理地泡着一壶茶。茶香在密室里蔓延开来,和那股血腥味搅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醒了?”了尘头也不抬,拎起茶壶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一杯茶,“要不要喝一杯?” 杜五娘瞪着他,说不出话。 了尘端起一杯茶,走到她面前,拿掉她嘴里的破布。 杜五娘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猛地朝了尘啐了一口唾沫。 了尘偏头避开,唾沫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恼,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端起茶杯送到杜五娘嘴边:“喝吧,喝了就不难受了。” 杜五娘偏过头,不肯喝。 了尘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到一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杜五娘子,你不该来的。” 他说,“你娘欠我的尾款,本来我打算算了,人死了,账也就烂了,可你偏要送上门来。” “我娘欠你什么?” “两万两。”了尘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她在我这里求了两万两的符,只付了一万,还有一万没给。我说的是真的,你娘为了你能继承杜家的财产,可是下了血本,真是煞费苦心,可怜父母心呐。我的符要么见钱,要么见血。你娘死了,钱我是拿不到了,那么……” 杜五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你……你要杀我?” “不,不,不。”了尘摇了摇头,笑容和煦得像庙里给香客讲经的老和尚,“杀你做什么?杀了你,我上哪讨那一万两银子去?” 他站起身,走到木架前拿了一只黄布包裹的小包,在手里掂了掂:“符咒这东西,不只是能杀人。” 他转回身看着杜五娘,目光像一条蛇,冰冷地在她的脸上缓缓滑过,滑到脖颈,滑到胸口,“还能做很多别的事。” 杜五娘拼命地挣扎,椅子在地面上嘎吱嘎吱地响。 了尘不慌不忙地拆开黄布包,里面是一张黄纸,朱砂画的符咒。 他将符咒凑到烛火上点燃,符纸燃烧的火焰不是红色的,是碧绿色的,绿油油的像鬼火。他将燃烧的符纸丢进茶杯里,符纸在水面上浮了一瞬,然后缓缓沉下来,茶水从碧绿变成了暗红,像一碗血。 了尘端起那碗符水朝杜五娘走了过去:“喝了它。” 杜五娘拼命摇头,身体往后仰,椅子差点放倒。 了尘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嘴掰开,另一只手端着碗将符水灌了进去。 苦涩又带着甜意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冷的蛇。 杜五娘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她弯下腰想把水呕出来,但什么都呕不出,那东西已经进了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它在她的血管里游走,冰凉的,缓慢的,像一条阴冷的蛇。 “这是什么东西?你给我喝了什么?” 了尘退后一步,将那碗在她面前晃了晃,笑容慈悲得像菩萨。 “没什么,”他说,“只是让你听话的东西。” 他将碗放在供桌上,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从今往后,杜五娘子,你就是我的人了。” 杜五娘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了尘。 了尘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让:“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我只会让你做你该做的事。” 他走到铁门前打开了门。 “回去吧,”他说,“你爹还在等你。” 杜五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相国寺的。她只记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被人牵着穿过那条青砖甬道,走出那扇角门。 春杏在外面哭的眼睛都肿了,看见她出来,扑上来抱住她,嚎啕大哭:“五娘!五娘!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杜五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她想把密室里发生的事说出来,但肚子里的东西就会动一下,让她的喉咙发紧,声音发不出来。 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上了马车,闭上眼睛。 马车摇晃着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杜五娘靠坐在车壁上,身体随着马车一起一伏,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往里钻,很疼,但她不敢出声。 不知道了尘这个老秃驴到底要她做什么。 第17章 鬼窟宦影 暮色四合,大相国寺的钟声沉甸甸地荡开,惊起檐角栖息的乌鸦,黑压压地掠过天际。 君澜与杜若隐身在寺院上空,云层在她们脚下缓缓流动,将下方的一切罩上一层灰蒙蒙的纱。 二人低头看去,但见整座寺院在她们眼中不再是红墙碧瓦、香烟缭绕的庄严佛土,而是一团翻涌着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气。 那黑气从地里渗出来,顺着墙根向上攀爬,像无数条触手在空中张牙舞爪。 “这哪里是寺院?”杜若忍不住皱眉,压低声音,“分明是鬼窟!” 君澜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大雄宝殿的方向。 那里的黑气最浓,像墨汁泼洒在琉璃瓦上,将殿顶的脊兽都吞没了。偶有几缕灰白色的怨灵之气从黑气中探出头来,扭曲着,挣扎着发出一声声无声的嘶吼,旋即又被黑气拽了回去。 “这里盘踞的怨灵不下百只。”君澜道。 杜若倒吸了一口凉气。茶灵的灵识也能感知到那些怨灵的存在,它们在寺院里游荡盘旋,有的困在地底,有的附着在佛像上,有的钻进香炉的灰烬里。那些本该被供奉、被膜拜的地方,如今全成了怨灵的巢穴。 “如果这些香客知道他们在这里上香祈福,求的不是菩萨的保佑,而是一群怨灵的垂怜……”杜若看着陆续走进寺院的香客喃喃道。 “怨灵不会垂怜任何人,它们只会吸食生人的精气,一点一点地蚕食,让求佛的人生病、倒霉、家宅不宁,然后再回到这里花更多的钱,求更厉害的符。”君澜淡淡道。 杜若的背脊一阵发凉。这哪里是寺院,分明是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网。 这时,寺院侧门的角门开了,两个人影从门里走出来,一前一后。前面的是一个丫鬟,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后面跟着的人是杜五娘。 杜若的眼力好,一下认出了杜五娘。 杜五娘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需要春杏回头搀扶。她的脸色在暮色中白得发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蔫的花。但更让杜若心惊的不是杜五娘的面色,而是她身上笼罩着的那团黑气。那黑气不是在外面附着上去的,而是从她身体里面渗出来的,从她的七窍、毛孔、指甲缝里一丝一缕地往外冒,像烧灼的油脂冒出的黑烟。黑气缠绕在她周身,凝而不散,将她的影子都染成了暗沉的灰黑色。 “她身上有脏东西。”杜若脱口而出。 君澜的眼神微微一凝,她看出了更多。杜五娘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寄生在脏腑里的虫,而是一种更隐秘、更阴毒的东西,附在魂魄上,像藤蔓缠绕大树,一圈一圈勒得越来越紧。 二人正要跟上去看个究竟,但寺院正门的方向有一团更大的黑气正在靠近。那不是人的影子,而是一团翻涌着的、浓烈的、近乎实质的黑雾,从长街的尽头滚滚而来。所过之处,街边摊贩的灯笼无风自灭,行人纷纷缩脖子、打寒颤,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冻了一下。 黑雾的核心是一辆马车,四匹漆黑的高头大马拉着一辆饰金描银的豪华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驾车的是两个精壮的汉子,面色青灰,眼珠浑浊,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马车在大相国寺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角,一个穿着石青色圆领袍的人走了下来。 君澜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喉结不明显,面白无须,脚步轻而碎,腰间的鱼带和配饰昭示着他的品级不低——宦官。 那宦官约摸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而阴鸷,像蛇。他下车之后先整了整衣冠,然后朝大相国寺的山门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味很奇怪,不像香客朝拜,倒像主人巡视自家的产业。 了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山门外。他披着紫红的袈裟,手持念珠,慈眉善目,端的是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看见那宦官,他脚步迎上前去,双手合十,弯腰行礼的姿态恭敬得像臣子见了君王。 “让咱家好等。”宦官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瓷器,听得人牙根发酸。 了尘陪着笑,侧身引路:“大人恕罪,今日香客多了些,耽搁了。这边请,这边请。” 他引着宦官往寺院深处走去,走的不是香客走的正路,而是那条通向禅院的青砖甬道——正是杜五娘来时走的那条路。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月亮门后。 君澜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眼中寒芒渐盛。她对杜若道:“走。” 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云端落下,她们跟着那宦官和了尘的气息,穿过一进进院落,越过一道道围墙,最终停在那座禅院的上方。月亮门关着,君澜闭上眼,神识如丝线般向下延伸,穿过瓦片,穿过椽子,穿过天花板,探入禅房之中。禅房里空无一人,但她知道人不会凭空消失,了尘和那宦官一定是去了什么地方,而那个地方就在这禅房底下。 她将神识继续深入,穿过地面,穿过石板,穿过泥土,触到了一层屏障。那屏障不是砖,也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地下的一切罩得严严实实。君澜的神识触上去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被弹了回来——不是被挡回来,而是被弹回来。那股力量带着明显的敌意和抗拒,像一只被惊动的野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君澜睁开眼睛,面色微变。 “怎么了?”杜若察觉到他的异样。 “禅房内有密室,密室里设有禁制。”君澜的声音平静,但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凝重,“施法之人的修为不在我之下。” 杜若的心猛地一沉。君澜是上仙,掌山海渡灵之事,修为深不可测,能布下修为不在她之下的禁制的人,这世间屈指可数。 “那宦官到底是什么来头?”杜若忍不住问。 君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脚下的禅院,目光幽深如井。 她们等了很久,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夜色覆盖了整个京城。大相国寺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寺院照得明晃晃的,从外面看,依旧是那个香火鼎盛、庄严慈悲的佛门境地,没有人知道在这光鲜的表象之下,地下藏着怎样的污浊。 月亮门终于开了,那宦官走了出来,身后依旧跟着了尘。了尘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像是刚从什么人那里得到了极大的恩惠。那宦官倒是不苟言笑,依旧是那副阴鸷冷峻的模样,只是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像是办成了一桩大事。 了尘一路送到马车旁,亲自替他掀起车帘。宦官上了车,四匹黑马拉动马车,碌碌地驶过长街。君澜和杜若无声无息地升上半空,紧随其后。 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穿过城市的灯火,穿过一道道城门,最终在一处巍峨的宫门前停了下来。宫门高耸,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门前立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往来之人。马车只在宫门前停了一瞬,禁军便认出了车上的人,纷纷退后,恭恭敬敬地垂手让路。宫门缓缓打开,马车驶了进去。 君澜和杜若停在宫门外,没有再跟。皇宫的上空禁制重重,不仅有凡人的守卫,更有修士布下的阵法。历代国君都奉养着一批方士术士,专司皇宫的防卫。君澜虽修为高深,但贸然闯入少不了一场恶战,且会打草惊蛇。 “他进了宫。”杜若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君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座巍峨的宫城。夜色中,宫墙连绵,如黑色的巨蟒将整座皇城盘绕,其中灯火从墙内透出来,星星点点的像无数只眼睛。 “能自由进出宫门的宦官,品级不会低,说不定是皇帝身边亲近的人。”杜若分析着。 君澜依旧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比方才更深了几分。宦官、了尘、密室的禁制、东海上的劫杀、杜若的死、柳氏的死、杜五娘身上的符咒……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缺了一根将它们串起来的线,而那根线很可能就握在那个宦官手里。 “回去。”君澜终于开口,转身御风而去。 杜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宫城,夜色中它沉默如谜,在阑珊的灯火下散发着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这座城比她想象的更大、更深、更黑暗。 两人回到杜府的时候已是二更。杜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夜的仆从提着灯笼在廊下走动。柳氏的灵堂已经撤了,但白布还没拆完,在夜风中飘飘荡荡的,像招魂的幡。 君澜已经变回宝儿的模样,杜若带着她径直往杜五娘的院子走去。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黑灯瞎火的,没有一丝声响。 杜若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抬手推开门,借着廊下灯笼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屋里的情形:床铺整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梳子、篦子整整齐齐地插在梳妆匣里;桌上搁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杯子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水。 没有人,不像是睡了,倒像是根本就没有人住过。 杜若转身出了院子,在回廊里截住了一个提着灯笼路过的丫鬟。 “五娘呢?” 那丫鬟看见杜若先是一愣,然后福了福身,低着头回答:“回七娘子,五娘子今日下午启程去闽地了。” 杜若的眉头猛地一皱:“去闽地?谁让她去的?” “是老爷的意思。”丫鬟的声音怯怯的,“五娘子说要为柳夫人去闽地祈福超度,老爷就答应了,今日午后走的,杜安管家亲自送出的城,还带了好些护卫。” 杜若和宝儿对视了一眼。 秋风吹过回廊,将廊下的灯笼吹得晃晃悠悠,光影明灭,在她们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 第18章 暗涌 皇宫,紫宸殿西侧暖阁。 夜已深,殿外的更漏滴答作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在咬噬着时间。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灯,不是为照明,倒像是为了给这空旷的殿阁留一丝人间的暖意。 灯焰瘦长,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将那落地铜鹤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细,像两个沉默的鬼魅。 武宗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奏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在等人。 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没有通报,没有唱诺。能在深夜不经通报便直入皇帝暖阁的人,这宫里只有一个。 施舍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的是那件石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银鱼带,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像猫又像蛇。 灯火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没有温度,更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陛下还没歇息?”施舍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躬了躬身,算是行过礼了,这个礼是给皇帝的面子。 武宗抬头道:“正在等你。” 施舍的眉毛微微一动,那副面具似的笑容纹丝未变:“陛下等奴婢,可是有什么吩咐?” 武宗的目光越过烛台落在施舍的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烛火猛地一歪,险些熄灭。 “弹劾郑柱的折子,”武宗开口,“是你让人递的?” 施舍微微侧了侧头:“陛下说的是郑柱贪腐的事?折子是御史台递上来的,奴婢只是在陛下批阅奏折之前先过了一眼。” “过了一眼?”武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知是嘲讽还是苦笑。 “施舍,朕登基三年,你替朕过了一眼的折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被你这一眼看下去的有六个侍郎,三个节度使,一个宰相,如今轮到郑柱了?” 施舍垂下眼,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顺得像庙里的金童,但他的声音却没有任何恭顺的意思,不紧不慢,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绳索: “陛下,这话奴婢听不懂。奴婢只是个管印的宦官,哪有什么本事看下去谁的折子?折子是御史台递的,案是刑部查的,人是大理寺押的,奴婢不过是替陛下掌着印,该用印的时候用印,不该用印的时候就不用。”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武宗的目光死死盯在施舍的脸上,像是在那张面具上寻找裂纹,可他找不到。 施舍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得意,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可供揣测的情绪,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光滑冰冷、无懈可击的墙。 武宗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了一瞬,便消散了:“施舍,你可知道朕有时候很佩服你?” “奴婢不敢。” “你不敢?”武宗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你从朕的曾祖父一朝就入宫了,算算也有二十多年了。朕的曾祖父、祖父以及朕的父亲文帝是怎么死的,朕都知道。先帝在位数年一直想杀你,最后被你逼得形同软禁,郁郁而终。如果没有你,朕不可能登基,所以朕打心底里感激你。” 武宗看着施舍,目光复杂:“朕登基那天,你跪在朕面前说‘奴婢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可朕一直在想,你这句话对朕的曾祖父说过没有?对朕的祖父说过没有?对朕的父亲又说过没有?” 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着窗棂咯吱咯吱作响,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两下,这次是真的灭了,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黑暗中盘旋了一瞬便散了。 暖阁里暗了下来,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丝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轮廓剪成两张薄薄的纸片贴在墙上,彼此对峙。 黑暗中施舍的声音响起来,依旧不急不慢:“陛下说的这些,奴婢一句都不认。陛下的曾祖父是丹药中毒,陛下的祖父是被吴克明弑杀,先帝是忧思成疾、积劳而终,这些史官都记在册子上,天下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他往前走了半步:“至于奴婢,奴婢只是个奴才,主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主子不让奴婢做的,奴婢就不做,二十多年来从未变过。” 武宗的心口像被一把刀子割过。 从未变过,是啊,从未变过,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杀人,一直在弄权,一直在将这大州朝的皇帝变成他的傀儡,从未变过。 武宗沉默了很久,黑暗中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沉稳绵长,一个急促紊乱。武宗的手指在扶手上越攥越紧,像是要把那紫檀木的扶手捏碎。 “郑柱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想怎么样?” 施舍当然想郑柱死,想郑柱满门抄斩,想借郑柱的人头来震慑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意图倒向皇帝的人,以及震慑龙椅上这个他亲手扶持上位却不知好歹的人,但他不能说出来,即便他不说,龙椅上的这位也是心知肚明。 “奴婢没有想怎么样。”施舍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条蛇缓缓游动,“奴婢只是替陛下掌印,陛下说用印,奴婢就用;陛下说不用,奴婢就不用。郑柱是死是活,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武宗咬了咬牙道:“弹劾郑柱的折子上写着他贪腐白银三十万两,但是证据呢?” “陛下您不知道,今天又有了新的弹劾。御史台弹劾凤翔陇右节度使郑柱私通闽地军部,意图谋反。”施舍说着从袖子中抽出一份奏折,上前两步,双手递上。 武宗的脸黑得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接过奏折打开,在灯下看了起来,眉头越皱越紧。耳边施舍的声音再度响起:“陛下,这一回可是人赃并获。”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武宗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是放弃了某种挣扎,又或者急中生智想到了某种对策。 施舍唇角勾起一抹笑,眼神里的阴鸷被店内昏暗的光线遮掩,他躬身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了:“陛下。” 武宗没有应声。 施舍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印在门上,被拉得很长:“陛下今晚问奴婢的那些话,先皇先帝们如何死的,奴婢就当没听见,陛下以后也不要再问了。” 门开了,门又关了,施舍的声音消失在了廊下昏黄的灯光里。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武宗独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案上那盏已经熄灭的烛台,指尖摩挲着烛泪凝固成的疙瘩,那触感冰冷而粗糙。 “施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以为你赢了吗?” 殿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咽着掠过殿檐,像千万只翅膀在夜空中扑打。 殿内武宗的笑声尖锐断裂,如风似狂。 第19章 棋局 二更天已过,杜府上下笼罩在浓稠的夜色中。 杜若和宝儿正从杜五娘院子回到自己院里。 一个丫鬟提着灯笼匆匆赶来,朝杜若福了一福:“七娘子,老爷请您去棋室。” “宝儿,你回我屋里将熏香点上,我同爹下完棋回来好睡觉。” 杜若与宝儿互视了一眼,宝儿应声“是”,杜若整了整衣襟,跟着那丫鬟往前院走去。 等杜若跟着那丫鬟走远了,宝儿身形一转,化作君澜模样,无声无息地隐入了廊下的阴影中。 棋室在正堂东侧,是一间不大的暖阁,平日里杜茂源极少让人进去,今夜却灯火通明,门户大敞,像是特意在等什么人。杜若跨进门的时候,杜茂源已经在里面了。他换了一身粗布的青色蓝袍,腰间束着一条素带,少了平日的威严,倒显出几分居家之态。棋盘已经摆好,黑白两子分置两侧,他坐在西首端着茶盏,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来了,坐。” 杜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棋盘上还没有落子,黑白分明,像两军对垒前的寂静。 “爹,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睡不着。”杜茂源将茶盏搁下,拎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你平安从闽地回家,又碰上柳氏的丧礼,爹还没好好跟你说过话,今日有空下一局。” 杜若没有推辞,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杜茂源随即落子,手法娴熟,不紧不慢。 他的棋风和他这个人一样沉稳老辣,每一步都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不急于一时的得失,却在不经意间将对手逼入绝境。 “这一次,你考虑很久了。”杜茂源看着杜若悬在半空的手。 杜若将黑子落在左下角,声音平静。这一手不占边角不取实地,看似落了下风,实则暗藏杀机。 杜茂源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几日不见,你棋艺大有长进。” “虎父无犬女。”杜若讨好地笑。 杜茂源被恭维得很是受用,将白子落下:“爹就喜欢你这张嘴,说话得人心。” 棋室内安静下来,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间或夹杂着茶盏与桌面触碰的轻响。 窗外夜风阵阵,吹着院中的桂花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半开的窗扉间飘进来,落在棋盘边。 杜茂源伸手去拂落叶,随意得像在说家常话:“五娘的事,你不用担心。” “五娘去闽地,除了祈福,还有旁的事吗?” 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杜茂源抬起头看着杜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不是敷衍,倒像是一种试探之后的确认: “你五姐的事,就不必操心了。她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比你想的要聪明得多。她既然主动请缨,为父自然要成全。” “可是爹,那海上……女儿能回来真是九死一生。” “为父也乏了。”杜茂源搁下茶站起身来,“这一局先记着,明日再续。” 杜若只好起身福了一福,目送杜茂源走出棋室。 她回到棋盘前,低头看着那盘未完的棋局。 窗外风又大了些,吹得灯笼晃晃悠悠,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杜若打了个寒噤。 她看着门外的夜色,不知道君澜找到杜五娘了没有。 廊下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夜色浓稠如墨,愁绪也如墨般蔓延。 君澜御风而起,瞬间便身至云端,脚下京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缩小,化作一片昏黄的光晕。 她辨明方向,朝东南方向掠去。杜五娘的船白日离京走水路东去,此时不过行了半日,因尚未出金鸡范围。 夜风在耳边呼啸,星月在头顶流转。 君澜飞了小半个时辰,便看见河道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一处码头,泊着大大小小十余艘船。 其中一艘格外醒目,三层楼阁式的宝船雕梁画栋,桅杆上悬着一面旗帜,借着月光隐约可见个“杜”字。 可那船的状态不对,缆绳没有解开,船帆没有升起,船锚也没有收起,整艘船安安静静地泊在码头上,像是从未打算离开。 甲板上空无一人,船舱里没有灯火,连守夜的船工都不见踪影。 而码头上每隔数步便站着一个带刀的官兵,不是杜甫府的护卫,是朝廷的兵。 君澜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无声无息地落在宝船的船尾,甲板上空无一人,果然空无一人。 船门虚掩着,推门进去,船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货箱,箱上贴着封条。 她伸手按在一只木箱上,神石渗入箱壁——整箱的金银。 杜茂源要送到闽地的货就是这些。 君澜退出船舱,身形一闪,落在码头上。 她隐在暗处,沿着码头走了一遭,将港口的布局和官兵的部署尽收眼底。 官兵的人数比他预想的多,约摸百余人分成三班轮守,将港口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文官,此刻正坐在码头边的纸房里,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提笔写着什么。 烛火映着他的脸,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头紧蹙,不时抬头朝码头方向看一眼,似乎在等什么人。 君澜在值房外听了一盏茶的功夫,从文官和属下的交谈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杜五娘的船今日午后准备离开港口,还未及离岸,便被当地官府以查验货物的名义扣押。 官兵上船搜查,发现了那些木箱。 文官姓郑,是闽地转运使下属的一名判官,专司港口缉私。 他不敢擅自处置,已将此事飞报上司,同时派人将港口封锁,所有人员不得进出。 而杜五娘并不在船上,据船上的护卫交代,杜五娘之前便已改乘小船,带着几个贴身护卫提前登岸,说是要先行前往山中的寺庙为母亲祈福。 至于去了哪座寺庙、哪个方向,船上的护卫一概不知。 君澜听完这些,心中的那条线又紧了一分。 杜五娘中途离船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如果是临时起意,她如何知道船一到港就会被扣?如果是早有预谋,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君澜没有在港口久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被扣押的宝船,身形腾空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第20章 杜家变故 棋室里杜若独自坐了近半个时辰,君澜迟迟没有回来。 夜越来越深,廊下的灯笼灭了两盏,只剩下最后一盏还在风中摇摇欲坠。 杜若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往常那种夜归的动静,而是急促的、凌乱的,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靴子踩在青砖上的闷响。 有人在跑,很多人,脚步声从大门方向一路涌进来,像潮水漫过堤岸。 杜若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转身出了棋室,沿着回廊快步往前院走去。 走到一半,便看见管家杜安跌跌撞撞地从月亮门里跑出来,脸色煞白得像鬼,嘴唇哆嗦着,看见杜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七娘子……” 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官兵……好多官兵……把老爷……把老爷……把老爷他……” 他没有说完,因为院门方向已经亮起了火把。 那不是一盏两盏,而是几十盏明晃晃的火光,将整座院门照得亮如白昼。 火把后面是黑压压的人影,甲胄长戟,刀剑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面容严肃,手持一封明黄卷帛,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 他一脚踏进院门,目光扫过院中站立的仆从和丫鬟,声音洪亮得整座府邸都能听见:“圣上有旨,泾原节度使杜茂源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着即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院子里炸开了锅,仆从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丫鬟们吓得瘫软在地,哭了出来。 禁军鱼贯而入,也不理会这些惊慌失措的下人,径直朝正堂方向扑去。 杜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杂乱的背影,落在正堂的大门上。 门开了,杜茂源从里面走出来,他没有穿官服,依旧是那件和她对弈时的青袍。 眼前的架势着实把他吓到了。 “杜茂源,接旨!”为首的绯衣官员举起圣旨。 杜茂源立即匍匐在地,膝盖和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臣……接旨。”杜茂源的声音在发抖。 杜若站在阴影里,看着杜茂源趴在地上的背影。那背影在火把的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座即将坍塌的山。 她的心口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果真正的杜若还活着,会怎样? “带走!”绯衣官员一挥手,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杜茂源。 禁军取出玄铁镣铐,粗重的铁环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再用铁锁死死锁闭镣铐,在跳动的火光中泛着冷硬的乌光,拖动时发出沉闷厚重的金属碰撞声,砸在青砖地上,听得人心头发紧。 杜茂源被压着走过回廊,经过杜若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女儿,火把的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半边藏在暗影里。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杜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开口。 父女二人对视了不过一瞬的光景,杜茂源忽然笑了一下:“爹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担心。乖乖在家等爹,爹很快就会回来的。” 然后他转过头,随着火把的光渐渐远去,嘈杂声也渐渐远去。 院子里的仆从们瘫在地上,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杜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欲坠,最后一盏灯笼终于灭了,整座院子陷入了黑暗中。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遥远,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杜若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地划过青砖地面。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一道白光从夜空落下——君澜回来了。 月光下,君澜的面色依旧淡淡的:“五娘不在船上,船被扣了。” 杜若道:“杜茂源也被抓走了,朝廷下了圣旨,说他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月光下对视。 夜风穿过桂花树,将最后几片残叶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她们之间的青砖地面上。 君澜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乌云正从东南方向涌来,将月亮一点一点地吞没。 杜若是在次日见到大姐杜欣的。 杜茂源的女儿们,如今尚待字闺中的,只有五娘、七娘,其他几个姐姐都嫁人了,连六娘都成了亲。 她们都是杜茂源的小妾所生,几个在杜茂源外放岭南时嫁给了当地的藩王后代,嫁在京中的只有大女儿杜欣,因是庶女,也没当上正头娘子。 天色微亮,杜若刚收拾好凌乱的心绪,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竟是一身素衣、发髻散乱的大姐杜欣。 杜欣是杜府庶出长女,嫁在京中,夫君是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她素来谨小慎微,熬了数年才生下儿子,前不久原配夫人病逝,她本是府中最有希望扶正的人,往后半生总算有了依靠。 可如今杜茂源被扣上谋逆重罪,一切都成了泡影。她一见到杜若,眼泪便决了堤,踉跄地扑进妹妹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七娘,你救救大姐,救救我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妆容哭花,模样狼狈至极,全然没了往日官家女眷的体面:“父亲他怎么就摊上这等滔天大罪啊?” 杜欣抹着眼泪哽咽着诉说委屈:“我好不容易生了灵儿,夫君本已松口要扶我为正室,可昨夜官兵围府的消息传出去,夫君当即就变了脸,说我娘家谋逆会连累他整个家族。今日一早便放了话,要写休书,把我赶出去!” 她攥着杜若的衣袖,满是绝望:“我没做错任何事啊,我安分守己在夫家度日,从不敢沾染娘家半分是非,如今却要因为父亲的事被休妻出门。我儿子还那么小,我若被休,往后娘俩该怎么活啊?” 杜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复问着父亲到底是不是真的谋反,又念叨着自己半生苦楚,原本触手可及的安稳,转眼就成了镜花水月,只留满心委屈与惶恐。 杜若只能安抚她,说父亲肯定会没事的。说着,让杜欣先回夫家去,自己则带了宝儿,出去打探杜茂源的消息。 第21章 为什么 青天白日,天色却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棉絮。 杜若和宝儿站在御史台对面的茶棚里,隔着一条窄窄的街巷,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前的禁军比昨夜少了一些,但依旧甲胄鲜明,目光如炬。 偶尔有官吏进出,递了牌子,验明身份才被放行。 大门开合的间隙,杜若隐约看见里面的影壁和甬道更深处的景象,却被高墙挡住了。 “两位客官,喝点什么?”茶棚的伙计拎着长嘴铜壶过来,笑容殷勤。 “一壶茶。”杜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目光却没有从御史台大门上移开。 伙计麻利地沏了茶,退到一旁。 宝儿端起茶碗,吹了吹,压低声音:“你这样看也看不出什么。” 杜若没说话。她当然知道光看没用,可她总不能硬闯——御史台不是菜市场,不是她杜家七娘子的名头能进得去的地方。 “我去试试。”她放下茶碗,起身朝街对面走去。 宝儿没有拦她。杜若走到门前,还没靠近,一名禁军将长戟一横:“御史台重地,闲人退避。” 杜若扶了一扶鬓角,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哀戚:“军爷,我是杜茂源的女儿,想进去探望父亲一面,不知……” “杜茂源?”那禁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似是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嘲讽,也有不屑,“谋反重犯,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得探视。你请回吧。” 杜若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不动声色地递过去:“军爷行个方便。” “拿走!”那禁军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声音冷得像铁,“再不走,连你一起拿了。” 杜若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哀戚差点挂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收回荷包,转身走回茶棚。 宝儿替她倒了一碗茶,推到她面前:“不行吧?” 杜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得舌根发苦:“那就别去了。” “人间有人间的规矩。” 杜若抬眼看了宝儿一眼,宝儿此刻面色如常,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规矩?”杜若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你昨夜去码头,可没见你守什么规矩。” “那不一样。”宝儿的目光从茶碗上移到她脸上,淡淡道,“昨夜是追查线索,今日是干涉人间因果。杜茂源被下狱,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如今结出的果。你若用法术闯进去探望,便是干涉,轻则折损修为,重则……”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反噬自身。” 杜若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当然知道君澜不会骗她,可她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不是心疼杜茂源,不是替杜若尽孝,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 “我知道了。”她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茶棚外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杜若偏头看去,脚步微微一震:“樊义山?”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头上戴着璞头,与之前在灵堂上那副落魄模样判若两人。他身后没有跟人,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只信封,正往御史台的方向走去。 经过茶棚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他偏过头,看见了杜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茶棚里只有伙计拨弄炉火的噼啪声,和隔壁桌客人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樊义山最先移开目光,朝杜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朝御史台走去。 杜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樊郎君。” 樊义山停下脚步,转过身:“七娘子有事?” 杜若站起身,走出茶棚,在他面前站定。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印得有些模糊:“我父亲他……”她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你能进去?” 樊义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信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自嘲:“能。”他顿了顿,“我进去不是因为你父亲。” 杜若当然知道,等着他往下说。 樊义山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我的官职是御史台主簿。” 杜若微微一怔。御史台主簿,从七品上,掌印受事,勾检稽失,品级不高,却是个能接触到案卷卷宗的实职。 “你不是今年刚中的进士?”她忍不住问。 “是。”樊义山的声音平静,但杜若听出了平静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按例,新科进士当授九品官。我能得这个从七品的主簿,全仗杜茂源……你父亲在背后周旋。说起来,还要多谢你。” “多谢你”三个字,让杜若有些难堪。 尽管那逼婚的不是自己,但如今自己占着这具身体,这具身体干过的事就是她干过的事,她难为情也是本分。 她忽然明白了,樊义山当初被逼婚,不只是娶个不爱的女子,更是被逼站队——成为杜茂源的女婿,就是成为李党的女婿。杜茂源用这个官职作为筹码,把樊义山牢牢绑在了自己的船上。如今杜茂源下狱,这艘船眼看要沉,而樊义山…… “你如今与我退了婚,这官职还保得住?”杜若问。 樊义山沉默了一瞬:“这正是我来御史台要做的事。”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信封在手里转了转,“你父亲昨夜下狱,今日早朝已有言官上书,说我这个主簿是靠岳家的关系得来的,要将我一并罢免。但事情又出了转机——” “什么转机?” “朝廷上有官员提出我当初是被逼婚,不应受你父亲的案子牵累。” 出面保樊义山的,是牛党一派的官员。 如今,樊义山与杜家没了婚约,就还是牛党的门生,冲令狐良与牛宗敏的关系,牛党就该力保樊义山。 李利民为相,牛宗敏被贬出京,如今的朝堂是李党的天下,牛党官员处处被打压,樊义山如果能在御史台为官,也算是牛党的官员尚有几丝生机。 李党要樊义山把官职还回来,牛党则要樊义山把官职保住…… 两派人在朝堂上,当着武宗的面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三月,你父亲将我扣在杜府偏院七日,”樊义山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多少愤懑、怨怼,“那七日里,我写了三封退婚书,托人递出,全被拦截。后来我要去为恩师令狐先生奔丧,才不得已答应了婚事,才被放出去。这些事,有人证也有物证。”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太硬,算不上笑,“今日早朝,有仗义的官员当庭呈上这些证据,说我与杜茂源并非翁婿同心,而是被胁迫,杜茂源谋反之事与我无关。我的官职,也是陛下的圣恩,不应因杜茂源之事,而改变陛下的圣恩。” 牛党与李党水火不容,这是一场朝堂上的博弈,而樊义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如今这枚棋子被从李党的棋盘上拿走,放到了牛党的棋盘上。杜茂源的案子牵涉甚广,李党多事之秋,牛党正伺机反扑,樊义山不但不会丢官,反而可能借此机会更进一步。 杜若缓缓开口:“所以,樊郎君今日来御史台……” 樊义山接过话:“不过是当值罢了。” 杜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茶棚里的宝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杜若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垂着眼,像个本分的丫鬟。 樊义山看了宝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七娘子,”他说,“你父亲的事,我会替你留意。” 杜若抬起头看着他。樊义山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方才那句话,不是客套。” “多谢樊郎君。”杜若福了一福。 樊义山没有再多说,转身朝御史台大门走去。门前的禁军验了他的身份牌,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便侧身让开了。朱漆大门开了一条缝,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杜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重新合上。宝儿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就是‘替你留意你父亲的事’。”宝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你们不是退婚了吗?他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友善?” 秋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御史台高高的围墙上,将墙头的瓦片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也许,”杜若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他对真正的杜若,是有情的吧。” 宝儿皱了一下眉头:“可是如果真的喜欢,当初又为什么会被逼婚呢?” 杜若转身看着宝儿,“真正的杜若已经死了,这具身体不是杜若,我不是杜若,他爱不爱杜若,都和我无关。” 宝儿看着杜若的侧脸,沉默了许久。伙计拎着长嘴壶走过来,殷勤地问:“两位客官,茶凉了,要不要续一壶?” 杜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不了。” 说着,携着宝儿离开。 长街寂寥,秋风卷起几片落叶,从她们脚边飘过。两人回到府中,刚跨进大门,便被一团影子扑上来,抱住了胳膊。 “七娘!”杜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睛肿得像核桃,不知哭了多久。 杜若被她冲得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拍了拍她的背:“大姐,松手。” 杜欣不肯松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指甲嵌进杜若的袖口里,几乎要撕破布料:“七娘,你打听到什么了?父亲她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她说不下去了。 杜若将她扶到偏厅坐下,丫鬟倒了茶来,杜欣不喝,只是攥着茶盏。 “御史台我进不去,但我碰到樊义山了,他说会替我们留意父亲的消息。他现在在御史台任职。” 杜欣露出羡慕的神色:“七娘,你这个夫婿真是找对了。” “大姐,我和樊义山已经退婚了。” 杜欣愣了愣。 “大姐,你先回你夫家去,在这里等不是办法。” 杜欣的脸一下子白了:“七娘,我听你的话回去了一趟,可是我夫君他又要休了我!我现在不想再回去,回去只是送上门让他们羞辱。” 杜若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大姐的处境她不是不清楚——庶女出身,在夫家本就没有底气,全凭杜茂源的权势撑着。如今杜茂源倒了,她在夫家的地位更是大厦倾覆。那些从前碍于节度使的面子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如今都摆到了台面上。 “那就先住下。”杜若替杜欣作主,“府里虽然不比从前,但多住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等父亲的事有了眉目,再从长计议。” 杜欣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绝望,而是感激:“七娘……”她伸出手想拉杜若,杜若已经转身出了偏厅。 宝儿跟在后面出了院子。 两人穿过回廊,经过前院的时候,看到几个丫鬟正聚在桂花树下交头接耳,看见杜若过来,立刻散开了,低着头快步走远。 杜若没有叫住她们。 风声鹤唳,杜茂源下狱的消息传出后,府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小半,剩下的那些心思也早就不在这座宅子里,只不过碍于签了死契,走不脱。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在猜这座杜家大厦什么时候会彻底坍塌。 走到后院时,杜若停下脚步。桂花树的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下几朵残花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树下那口石井还在,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黄腻腻的,泛着幽绿的光。她在井沿上坐下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宝儿站在她身后,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根笔直的墨线。 “上仙,”杜若忽然开口,“你说杜若的死,到底是谁干的?杜若可能只是那个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最无辜。” 宝儿淡淡道:“是。” 杜若低低地笑了一声,抬头看宝儿:“上仙引渡了那么多亡魂,有没有觉得,这人间有时候比地狱还可怕?” 宝儿没有回答。秋风吹过,桂花树上的残叶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杜若的肩上、膝上。她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然后轻轻一吹,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了。 “上仙,你为什么要帮我?”杜若的问题猛不丁抛出来,让宝儿愣了愣。 四目相对,这问问题的人是茶灵,听问题的人是君澜。 “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鸿雪洞前,为我找一具人类的躯体,供养我的茶灵?我们非亲非故,素不相识,上仙为什么要帮我?” 只是君澜没法给茶灵答案。 第22章 重历噩梦 茶灵的问题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庭院里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杜若——不,茶灵——她直直地看着宝儿。 不,是看着君澜。 那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从鸿雪洞前被君澜从枯死的树干中引出,到附身于这具陌生的尸身,再到住进杜府,经历柳氏的死、杜茂源的下狱、杜五娘的失踪……她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敢问。 非亲非故,素不相识。 上仙为什么要帮她? 如果没有杜若这具身体,那株老茶树承载不了太久她的灵力,老茶树枯萎,她也会随之香消玉殒。 君澜没有回答。 秋风吹过长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君澜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明灭不定。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也很久。 “你想知道?”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茶灵点了点头。 “等你了结杜若这段缘分,自然知道分晓。”君澜道。 —— —— 更深了。 君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但她的灵识不在躯壳里。 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向下沉,向下沉,穿过床板,穿过地基,穿过泥土和岩层,坠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深渊。 那是梦。 是那个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如期而至的梦。 她不想做这个梦。三百年来,她一直在试图摆脱它——在渡灵的时候,在追踪怨灵的时候,在安抚山间精怪的时候,她用各种各样的事填满自己的时间,让自己累到倒头就能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可今夜不行。 或许是茶灵那个问题,触动了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不,不是“猛地”——在梦里,她的意识是缓慢的、滞重的,像被泡在稠厚的蜜糖里,每一个念头都要挣扎很久才能成形。 她发现自己跪着。 膝盖下面是冰冷的玉阶,那玉阶不是人间的玉石,而是天界特有的“玄冰玉”,触之如冰,视之如玉,万年不化。跪在上面不过片刻,寒气便从膝盖骨一路钻进去,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人牙关发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白衣,广袖,袖口绣着淡淡的银色云纹,衣襟上别着那枚她掌了万年的渡灵玉册的印信。 那是从前的她。此刻她低头看见的,是记忆中的自己。 君澜上仙。 掌仙界渡灵玉册,专司三界亡魂引渡之事。 她认出了这身衣服,认出了这枚印信,认出了这个跪在天界议事大殿前的自己。 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她没有抬头。不必抬头,她也知道前方那座巍峨的殿宇是什么。殿门上悬着的匾额,刻着三个她刻进骨头里的字——她不想念出那三个字,甚至连在脑海里想一想,都觉得胸口那道无形的旧伤隐隐作痛。 殿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行开启,门轴无声,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殿内的光芒涌出来,不是阳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惨白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那光里,有无数个影子。 不是人影,是神影。 天庭众神。 那个声音从光里传出来,不辨男女,不分老少。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尺子,精准地量出你的罪、你的罚、你该受的苦。 “君澜。”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个声音里吐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了一瞬便消散了。 “你掌仙界渡灵玉册,专司三界亡魂引渡之事,本该恪尽职守,依天规按阶分批封印拘押灵界残魂。可你——” 君澜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这个梦她做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一字不差。 “你私自动用本命渡灵仙力,越阶破例引渡数百枚灵界残魂,打乱三界灵序,折损天地气运,触犯天条重罪。你可知罪?” 她没有辩解。 三百年来,在梦里她没有辩解过,在梦外也没有。因为那个声音说的是事实——她的确私用了渡灵仙力,的确越阶引渡了那些残魂,的确打乱了三界灵序。 “君澜知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殿内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比雷霆更可怕。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众神议事,念你万年值守渡灵天职,从无半分渎职过错,功过相抵,免去剔除仙骨、魂飞魄散之重罚。” 君澜的身体微微一颤。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负重感。 功过相抵。 那“过”,她认。那“功”,是她万年渡灵换来的。功过相抵之后,她还剩什么? 那声音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像刻刀在骨头上雕字: “剥去九成仙力,收缴随身仙印玉册,贬谪凡尘下界,落足人间东海畔,拘锁仙籍三百年。专职做人间山海渡灵人,引渡人间游魂野魄、安抚山间精怪、化解生灵执念。” 君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百年。 拘锁仙籍。 专职做人间渡灵人。 “唯有圆满完成三百年人间游魂野魄引渡净尽的全部差事,攒够足额济世功德,方能洗刷罪责、重归九天仙班。”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她消化这些字句,“若半途心生动摇、懈怠差事——” 那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便永坠凡尘,不得回头。” 殿内的光忽然亮了。 不是变亮,而是炸开,像千万道闪电同时劈下,将整座殿宇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熔炉。那光不是照在她身上,是穿过她的身体,像无数根针从每一个毛孔扎进去,沿着经脉游走,将她浑厚的万年仙力一重一重地剥离。 那种疼,不是皮开肉绽的疼,不是筋骨断裂的疼,而是魂魄被撕裂的疼。 她咬紧了牙关。 没有出声。 仙力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像血液从血管里被抽空。她能感觉到自己变轻了,变得空了,像一只被掏空了内里的茧,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壳,风一吹就会碎。 万年仙力。 九成。 她能感觉到那些她苦修万年的灵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灵根中连根拔起,一丝一丝地抽离。每抽走一分,她的灵识就暗淡一分,她的魂魄就轻一分。 那光持续了很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在天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光终于暗了下来。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手在抖,膝盖在抖,甚至连眼皮都在抖。残存的那一成仙力稀薄得像一层霜,堪堪够她维持人形、施展渡灵之术。 她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一道白光从殿内射出来,正中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从玉阶上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是砸。 她像一块破布,被那股力量从殿前甩了出去,砸在玉阶上,又从玉阶上滚下去。 台阶的棱角磕在她的额角、肩胛、肋骨、尾椎。她能听见骨头撞击玉面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血从她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她没有擦。 她甚至没有力气抬手。 她趴在玉阶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看见自己的血顺着玉阶往下淌,在白色的石面上画出蜿蜒的、暗红色的纹路。 没有人来扶她。 从前那些受她渡灵之恩的同僚,那些她护佑过的下界仙官,那些她指点过的后辈,没有一个人来扶她。 她趴了很久。 久到血开始凝固,久到玉阶的寒气从伤口渗进去,将她从里到外冻成一根冰棍。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手指在玉阶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指甲折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她用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光里的众神影子都开始变得不耐烦,才终于重新跪直了身体。 她跪在那里,白衣上全是血和灰,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君澜领罚。” 她咽了一口血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响起: “你私渡的那数百枚灵界残魂,因你越阶引渡,灵序已乱,散落三界,扰生灵安宁。这因果,是你种下的,自然由你来解。” 那声音顿了一下。 “你去了人间,若能在三百年内,将因你而乱的那些游魂野魄一一引渡净尽,攒够济世功德,便还有回转的余地。若不能——” 那声音里多了一丝君澜听不出意味的东西: “你便永远留在人间吧。” 白光又是一闪。 这一次,那光不是从殿内射出来的,而是从她脚下升起来的。像一口井,从地底涌出白色的火焰,将她整个人吞没。那火焰不烧衣物,不烧皮肉,只烧魂魄。 她感觉自己在燃烧。 从里到外,从魂魄的最深处,一点一点地烧起来。那种疼不是用刀子割、用火烤能形容的,而是像有人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拽出来,放在火上烤,烤完再塞回去,塞回去再拽出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喊叫,不是呻吟,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响,像一头被夹住腿的野兽,发不出完整的叫声,只能从肺里挤出那么一点气音。 她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等她终于感觉到那火焰熄灭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殿前了。 她在坠落。 穿过云层,穿过天穹,穿过一层又一层她叫不出名字的界域。 风在耳边呼啸,像千万只野兽在嘶吼。 她的身体在急速下坠中翻转、翻滚,衣袍猎猎作响,血珠从伤口里飞溅出来,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见了山。 不是普通的山。那山势巍峨,峰峦叠嶂,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山脚下是茫茫东海,浪涛拍岸,白沫飞溅。 她坠入了山中。 不是摔在岩石上,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像一片落叶,轻轻落在山巅的草地上。 她躺了很久。 天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海水的咸腥,混成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 人间的气味。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 白衣还在,但云纹已经淡了,印信已经没了,连那枚别在衣襟上的玉册也不知去向。她的手上、身上全是伤口,有些还在渗血,有些已经结了痂。 她抬起手,翻过掌心。 掌心那道代表仙籍的金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暗红色的、像被烙上去的印记——那是天罚的烙印。人间渡灵人的印记。 她不再是上仙。 她只是人间的一个渡灵人。 君澜呆呆地看着掌心的烙印,那暗红色的纹路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皮肉里,也刻在魂魄里。 三百年。 拘锁仙籍。 专职渡灵。 她闭上眼睛,将那些念头压下去,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像一棵刚被移植的树,根还没扎稳,风一吹就要倒。 她站了很久,久到山风把她身上的血腥味吹散了大半,才终于稳住了。 她抬脚,朝山下走去。 山很大,大到她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山脚。山脚下有一片海,海边的礁石上长满了牡蛎和藤壶,浪花拍上来,溅起白色的泡沫。 她站在那里,看着海。 海面上,有一条船。 不是完整的船,是一艘残骸。船身烧得只剩骨架,桅杆折断了,帆布烧成灰烬,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残骸上挂着渔网和海藻,在浪涛中轻轻摇晃,像一座浮动的坟墓。 船上没有人。 但船上有魂。 那些魂魄困在残骸里,在海面上飘荡着,衣衫褴褛,面目模糊。他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像在等什么人。 等一个渡灵人。 君澜看着他们,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烙印忽然发烫。 不是灼烧的烫,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的烫。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 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她忽然明白了。 三百年。 她要渡的,不只是这些因她而乱了三界灵序的游魂野魄,还有散落在人间的、千千万万的孤魂。 这是她的罚,也是她的赎。 她抬头,看着海面上那条残骸。浪涛起伏,残骸在浪尖上晃动,那些魂魄也跟着晃动,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她没有犹豫。 抬脚,踩上了海面。 浪花从她脚下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 她一步一步,朝那条残骸走去。 从山走向海,走上了她的人间渡灵路。 君澜已经醒了。 帐子里依然漆黑,她的手依然在发抖。梦里的一幕依然让她心有余悸,以及那句话: “你便永远留在人间吧。” 这三百年来,她在这人间,渡了无数亡魂,见了无数生死,听了无数恩怨。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可今夜,那个被贬下界的梦,依然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君澜躺回枕头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帐幔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面半透明的墙,上面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夜还很长…… 第23章 狱中 御史台狱坐落在皇城西南角,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四周高墙耸立,墙头立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院门外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往来之人。 樊义山在门口站定,从袖中取出李利民的手令递了过去。领头的禁军接过,就着灯笼的光仔细核验了一番,又抬头看了樊义山一眼,侧身让开,示意樊义山跨进院门。 樊义山刚跨进院门,立刻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 狱卒提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灯光昏黄,照得甬道两侧的墙壁隐隐绰绰。水珠从墙壁里渗出来,顺着砖面往下淌。樊义山的靴子踩在湿滑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狭窄的甬道里来回撞击,像某种不祥的回声。 “杜茂源关在哪里?”他问。 狱卒头也没回:“甲字三号。” 甲字三号在甬道最深处。狱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挑了半天,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锁舌弹开。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尖利的吱呀声。 “一炷香。”狱卒竖起一根手指,也不等樊义山回答,提着灯走了。 甬道里暗了下来,只剩铁门上方那盏气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惨白惨白地落在地上,像一滩水渍。 樊义山跨进牢房,杜茂源坐在角落的草堆上,背靠着墙。 身上的青色官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膝盖和袖口沾满了草屑和泥灰。他的头发散了大半,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歪歪斜斜地挂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玄铁镣铐锁着他的手脚,粗重的铁链在地上拖出一段距离,一端钉在墙上的铁环里。他的手腕被铁环磨破了皮,暗红色的血痂糊在铁环上,在惨白的月光里泛着黑。 想来在这狱中并没有被善待。 “杜节使。”樊义山开口。 杜茂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清了来人,怔了一瞬,继而一喜:“樊女婿。” “我和令嫒已经退婚了。”樊义山道。 杜茂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那你今夜到访……” “李相爷让我带句话给你。”樊义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杜茂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李相爷?” 樊义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递到杜茂源面前。月光太暗,看不清纸条上的字,但杜茂源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又抬眼看着樊义山,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你念给我听吧。”他道。 樊义山收回纸条,凑到气窗透进来的月光下,将纸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牢房里的两个人能听见,“勾结闽地驻军一事,由你一人承担,不可牵连郑柱。李相爷会保你家中女眷平安,无人受你牵连。你的女儿们嫁娶生计,李相爷都会安排妥当。” 杜茂源听着,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这件事本就是他一人所为,只不过并不是勾结驻军试图谋反,只不过是害怕郑柱被施舍扳倒后,会殃及自己,而不得已另谋出路,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罢了。 只是,这件事竟被施舍那边拿住了把柄,大做文章,把官员的结党营私,上升到谋逆的大罪。 朝堂上的党派纷争而已。 既然如此,他杜茂源也顺水推舟起来。 “让我一人承担?郑柱呢?他当时让我替他联络闽地驻军的时候,不是拍着胸脯说出了事他扛吗?” 樊义山没有回答。这些话不是他该说的,他只是个传话的。 “如果我死了,且是谋逆这等大罪,而被陛下处死,我的女儿们……”他说,“她们真的能平安?你相爷当我杜茂源是个傻子吗?” 樊义山道:“李相爷亲口说的,信与不信,杜节使自有判断。” 杜茂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玄铁镣铐,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痂。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樊义山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好。”杜茂源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认下谋反重罪的人,“我答应你。” 樊义山微微一怔。他本以为要费更多口舌,杜茂源不是那种会轻易认命的人,能从一个校尉爬到节度使,靠的从来不是顺从,而是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的本事,以及在关键时刻敢于下注的胆量。 “不过,我有个条件。”杜茂源抬起头,“我要见杜若一面。” 樊义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深夜来御史台狱……” “所以我让你带她来。”杜茂源打断了他,语气不像商量,更像命令。即便深陷囹圄、带着镣铐,他骨子里那个发号施令的节度使还在。“我要见她,只此一面。” “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如果你没和她退婚,我死了,尚有樊女婿你照顾她,我还能放心些,但你们……她母亲去世得早,我这一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最对不起的是她,我若死了,最不放心的也是她……” 俨然一个可怜巴巴的老父亲的自艾自怜与自言自语。 樊义山看着他,道:“好,我试试。” 樊义山从牢房出来的时候,一炷香刚好燃尽。狱卒在甬道口等着他,面无表情地锁上铁门,将钥匙挂回腰间。 樊义山走出御史台狱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干枯草木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肺里那股牢房的霉味和铁锈味置换出去,却发现那股味道像是粘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没有回自己的寓所,而是转身去了杜府。 夜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巷间来回弹。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李利民的话:“杜茂源的案子,你是御史台的人,又曾是杜家的准女婿,由你去传话最合适不过。这件事办成了,你的前程本相自会安排。” “前程”这两个字像一枚鱼钩,挂着一块鲜美的饵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他知道那是饵,知道鱼钩上藏着锋利的倒刺,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张嘴。 不是因为他贪,而是因为他怕——他怕自己一辈子都只是个从七品的主簿,在御史台里抄抄写写、盖盖印章,到老到死都翻不了身;他怕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那些在他贫寒时施舍过他又在他中进士后眼红他的人继续看不起他;他怕娘亲老了以后,自己连一间像样的院子都给不了,连一剂好药都买不起;他怕穷,他怕了一辈子。 可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是令狐先生的声音:“义山,你记住,读书人的骨头不能软。文章可以写得钝,风骨不能输;步子可以走得慢,良心不能丢。” 恩师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荥阳书院的那棵老槐树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棵笔直的松。 樊义山停下脚步,闭了闭眼睛。夜风又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如果令狐曲知道,他白日在朝堂上刚被牛党的官员们力保,夜里就为李相爷卖力……会如何骂他?一定对他失望透顶吧?他还等着他辞官,同他一起回荥阳。 他加快脚步,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在身后。 杜府的大门已经关了。樊义山敲了门环,等了好一会才听见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是门房老刘。老刘认出了樊义山,愣了一下,“樊郎君,这么晚了……” “我要见杜若。” 杜若还没有睡,院子里亮着灯,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暖黄色的一团,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樊义山很快被请进了杜府,见到了杜若。 “杜若,”樊义山没有绕弯子,“你父亲要见你,御史台狱甲字三号牢房,你现在就跟我走。” 杜若没有犹豫,也没喊宝儿,跟着樊义山立马就走:“好。” 樊义山带着杜若回到御史台狱的时候,值班的禁军已经换了一班。新的领头是个年轻的校尉,看见樊义山带了一个女子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樊义山将李利民的手令递了一次,杜若又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塞了过去。校尉颠了颠荷包的重量,脸色稍缓,挥了挥手示意狱卒带路。 还是那条甬道,还是那股霉味,还是那盏昏黄的油灯。 杜若跟在狱卒身后,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在甬道里回响的只有樊义山和狱卒的脚步声。 樊义山走在最后面,目光一直落在杜若的背影上。他看着她的斗篷在昏黄的灯光里轻轻晃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现在他觉得她是杜若,又好像不是杜若,他说不清这种感觉。 铁门又被打开了。狱卒伸出一根手指:“一炷香。”然后提着灯走了。 甬道暗了下来,只剩铁门上方的气窗透进来一丝惨白的月光。 杜若站在门口,看着牢房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杜茂源抬起头,看见了她。那张灰败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像是迷路的人看见了灯。 “七娘……”他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樊义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和七娘有话说,你先回避一下。”杜茂源对门口的樊义山说道。 樊义山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甬道,在拐角处站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出神。 牢房里只剩下了杜若和杜茂源两个人。 杜茂源挣扎着从草堆上坐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杜若脸上,像一把生了锈的锁,又紧又重,怎么都松不开。 “七娘……” 杜若站在原地,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后。她的斗篷帽子已经放下来了,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印得清清楚楚。 杜茂源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父亲看见女儿时该有的慈爱与欣慰,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带着某种笃定和算计的笑。 “你不是七娘。”他一字一顿地说。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杜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杜茂源,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茶树,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杜茂源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七娘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她不会在灵堂上对柳氏笑,不会跟樊义山退婚,你附在七娘身上,不管是仙是妖是鬼,你都不是她。” 杜茂源的身子向前倾了倾,铁链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响。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往外爬。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占着七娘的身体,但我知道你不是凡人。七娘在东海上遇难,绝不可能生还。你既然能让她活着回来,就一定有非凡的本事。”他停了片刻,像鼓足最后的勇气,“我要你救我。” 这四个字从杜茂源嘴里说出来,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 杜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救我出去!”杜茂源的声音急促起来,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拼命地扭动挣扎,“你既然能让我女儿死而复生,就一定有能力救我出去。我不管你是什么——神仙也好,妖怪也好,鬼魅也行——你附在我女儿的身上,欠了她一条命,就该报答这份恩情!” 他伸出手,铁链被拉到了极限,哐的一声绷紧。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抓了抓,像是想抓住杜若的衣角,就差了那么一截。 “救我!” 杜若抬起眼看着杜茂源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急切、有算计,还有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本能的、赤裸裸的求生欲。为了活命,他什么都肯说,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认。 “我会考虑的。”杜若道。 杜茂源那双在空中乱抓乱舞的手终于停住。 当樊义山和杜若走出御史台狱的时候,月色已经偏西了。 夜风更大了一些,吹着街边的枯树枝丫作响,几片干枯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杜若的斗篷上。 樊义山伸手,替她拂去。 杜若愣了愣。 樊义山接触到她的目光,也愣了愣。 两人站在空旷的长街上,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第24章 撞见 樊义山将杜若平安送回杜府,沿着长街,慢慢走回自己的寓所。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街边的枯树在风中瑟瑟发抖,几片残叶从枝头飘落,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又不知被风卷去了哪里。 他的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杜若站在月光下,斗篷上落着几片枯叶,他伸手拂去。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那种感觉竟有些甜,像有蝴蝶在他胸腔里轻轻扇了一下翅膀。 他加快脚步,想把那种感觉甩掉。 走到寓所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令狐曲。 令狐曲靠在大门旁边的墙上,一只脚踩着墙根的石墩,手里拎着一只酒壶。酒壶已经空了大半,壶嘴朝下,最后一滴酒液挂在壶口,迟迟没有落下。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孔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半合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人。 樊义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贤弟。” 令狐曲睁开眼看见了他,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回来了?”令狐曲自嘲道,“我等了你很久。” 樊义山走上前,伸手去扶他:“你怎么喝这么多?” “别碰我。” 令狐曲一把拨开了他的手,带着醉酒人的蛮横。 樊义山的手僵在半空中。 令狐曲撑着墙站直了身体,酒壶从他手里滑落,咕噜噜滚到地上,在青石板路面上转了几个圈,最终停在了一滩积水里。他直直地看着樊义山,目光锋利,像一把刀可以割开皮肉。 “你去哪了?”他质问道,“御史台狱?杜茂源?杜若?对不对?” 樊义山没有否认。 令狐曲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让人难受的笑:“我听说今日在朝堂上牛党的官员们替你说话,他们说你是被逼婚,说你和杜茂源不是一条心,说你是我令狐家的门生,说你应该留在御史台……” 他顿了一下,“你这个牛党的叛徒,他们为什么会替你说话,你想过没有?是我!打着我死去父亲的名义去替你作说客!!” 樊义山的心猛地一沉。 “我跟他们说,樊义山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他不会因为一个官职就忘了自己的根,我说他一定会辞官,一定会跟我回荥阳。我用我死去父亲的人格做担保!!”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两下,沉闷而遥远。 “可你没有辞官。”令狐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今天去御史台不是去递辞呈,是去当值!你不但没有辞官,还替李利民去传话,你去狱中见杜茂源,你替他当说客,你让他按照李利民的吩咐把案子一个人扛下来!” 樊义山的脸色白了白,震惊于令狐曲竟然知道这么多秘密。看起来牛党虽然失势,牛宗敏虽然被贬出京,但这京城内依然有他的眼线和势利。 令狐曲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樊义山,你告诉我——”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樊义山更近了一些,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你是不是舍不得那个官职?还是……舍不得她?” 樊义山的瞳孔微微一缩。 “杜若。” 令狐曲说出了那个名字,带着一股子自己都不觉察的醋意,“你是不是对她动了感情?” 长街上安静了片刻,远处有一盏灯笼在风中晃了晃,灭了。樊义山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他想起了起先月光下四目相对的那一幕……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令狐曲望着他的沉默,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那张清俊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眼间全是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终于决定往下跳。 “你变了。”令狐曲说,“你不再是荥阳那个抄书到三更天、天不亮又起来背书的少年了,你不再是那个说‘比起做官,还是写字轻松多了’的樊义山了。” 樊义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你闭嘴!” 他脱口而出。令狐曲愣了一下,樊义山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令狐曲说过话,从来没有。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谁都没有说话。风越来越大,吹着街边的枯枝“咔嚓”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断裂。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令狐曲慢慢后退了一步。 “好,我闭嘴。” 他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樊义山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令狐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只剩下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樊义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从他身边吹过,吹得他激灵一凛。 令狐曲深夜醉酒,一个人在街上逛荡,恐出事。 他连忙拔腿追去…… —— —— 令狐曲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的脚步越来越飘,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踩不实。 酒意从胃里翻涌出来,烧得他喉咙发烫,眼眶发涩。他不想回寓所,回去了也是一个人,空荡荡的屋子,冷冰冰的床铺,桌上摊着那本抄了一半的《古文观止》—— 那是他准备带回荥阳的,他想和樊义山一起开私塾,用这本教材。 现在,用不着了。 他踉跄着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鬼魅。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樊义山那张脸,那张在月光下沉默的脸,那张他看了六年、以为永远不会变的脸。 他走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月光照不进这里,只有头顶一线天,露出窄窄的一溜深蓝色的夜空,上面嵌着几颗冷冰冰的星子。巷子里很暗,几乎看不见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身边的墙壁,冰冷而潮湿,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滑腻腻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森森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手臂上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巷子和巷口那一线惨白的月光。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的声音——沙沙沙,不紧不慢,像蛇,又像是什么没有脚的东西在爬。 他顿时酒醒了大半。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那声音很快也跟着加快。他开始跑,那声音也开始跑。巷子很长,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令狐曲拼命地跑,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在窄巷里来回撞击,像无数个人在一起跑。 他跑出了巷子,拐进了一条宽街。月光照了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伸手撑着膝盖。心脏砰砰砰地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把贴身的衣衫都湿透了。 他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巷口地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令狐曲松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手指触到皮肤时,愣了一下:额头的皮肤冰凉得不正常,像在冰水里泡过。 但他没有多想,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他的影子不对。 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影子应该在他的前面。 他走了两步,确实看见了脚下的影子,长长的映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暗色痕迹。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也跟着停了下来,看起来很正常。他又走了两步,影子又跟着走了两步,还是很正常。 他忽然蹲下来,这次他看清楚了——他的影子没有蹲下来。 影子还站着,不是站在他的正前方,而是站在旁边,站在他的左侧,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和他一模一样的轮廓:头、脖子、肩膀、手臂……他低头去看腿,那个轮廓是站着的,而他是蹲着的。 月光照在地上,那影子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兴奋,或者饥渴。 令狐曲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站起来,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了。他蹲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也不动。 那影子开始动了。不是朝着他走,只是从平面的变成了立体的,从地面上慢慢拢起来,像一团黑色的水从地底渗出来,向上涌动、翻卷、凝聚。 令狐曲瞪大眼睛看着那团黑影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长高,一寸一寸地成型。 他看见了轮廓——人的轮廓,头、脖子、肩膀、手臂……和影子一模一样。 那轮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浓稠的、看不见底的黑色,像一口被挖空了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那东西站在他面前,和他面对面。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可令狐曲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用一种冰冷的、贪婪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猎物的目光。 令狐曲想喊,张开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东西伸出了手——不是手,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黑色,朝他的脸伸过来。令狐曲的瞳孔里映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黑,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贤弟!”樊义山终于找到了令狐曲,激动又欣喜地喊了一声。 令狐曲睁开眼睛,眼睛里闪出一丝异样的光。 第25章 三堂会审(一) 御史台的大堂上气氛肃杀。 秋日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间斜射进来,将大堂上众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幅被水晕开的墨迹。 大堂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透着森然不容置疑的威压。 主审官的位置上坐着三个人,正中是刑部侍郎刘梦杰,五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穿着一身黑色官服,腰间系着金鱼带,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尺。 左手边是大理寺少卿崔澹,四十出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看不出温度,像是画上去的。 右手边是御史中丞卢宏正,年纪最长,须发花白,面容严肃,眉头微蹙,像是已经对这世界的肮脏事看透了却又不得不看。 三司会审,这是本朝审理重大案件的最高规格,刑部主律,大理寺主审,御史台主监,三法司同堂问案,彼此制衡,互为监督。 能启动三司会审的案子,要么关乎社稷安危,要么牵动朝堂根基,杜茂源一案,显然两者都占了。 堂下,杜茂源跪在青砖地面上,穿着一身脏污的白色囚衣,头发散乱,手腕和脚踝上的玄铁镣铐已换成更粗壮的铁链,在地面上盘成一团,像一条蜷缩的蛇。他的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了许久,已经开始发麻,但他不敢动,肚子里一颗心七上八下。 大堂两侧立着两排持戟的禁军,甲胄鲜明,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堂下跪着的犯人。再往后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属官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手持法纪文书,目光紧盯堂中,不敢有丝毫懈怠。 堂外的甬道上,杜若和杜欣都被拦在二门之外。她们的身份不允许进入庭审现场,重案的审理,连旁听都需要三品以上的官员,她们这种闺阁女子连门槛都摸不着。 “七娘,你说爹会不会被治罪啊?爹会不会有事啊?”杜欣喃喃,就是个没有主意的寻常妇人。与其说她担心杜茂源的生死,是父女情深,但更多是担心自己的前途,担心杜茂源这棵树倒了,她会被夫家扫地出门。罪臣之后会有什么下场,她不敢想…… 杜若没有回答她,目光只盯着庭审的方向。 大堂上,惊堂木响了。 “威武——” 堂威声从两侧的皂隶口中喊出,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大堂来回撞击,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刘梦杰端坐在正中,目光落在跪在堂下的杜茂源身上,缓缓开口:“堂下何人?” “罪臣杜茂源。” “所犯何罪?” 杜茂源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知道这一问一答是规矩,是流程,是从大州律里一字一句抄下来的程式,但他也知道这规矩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规矩本身要复杂得多。一道圣旨上说他是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可那甚至不是判决,只是让审讯开始的令牌。最终定什么罪、判什么刑,全看这三司官员怎么审、怎么议、怎么报。 “罪臣……”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罪臣勾结闽地驻军,意图不轨。”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堂里却听得清清楚楚。崔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依然挂在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卢宏正面无表情,只是提笔在面前的案卷上写了几个字,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梦杰没有追问,而是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展开念道:“会昌五年,泾原节度使杜茂源私遣船只,载金银若干,赴闽地,以探亲为名行贿赂之实,船行至东海遇匪,财物尽失。”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落在杜茂源身上,“此事你认吗?” “认。”杜茂源道。 “为何贿赂闽地驻军?” 大堂里安静下来,杜茂源跪在那里,后背的囚衣已经被冷汗湿透,贴在脊背上冰凉。他知道这句话是整个审讯的关键,他怎么回答决定了他最终的罪名是结交外臣还是谋反。 “罪臣……”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罪臣与闽地驻军并无深交,只是……只是想借他们的关系打通海上的商路。泾原府用度拮据,想为府里谋些生息。” “商路?”崔澹忽然开了口,“杜节使,你一个内陆节度使要海上的商路做什么?你的辖地在泾原,不靠海,不通漕运,商路打通了,货物从哪里上船?又从哪条路运到你的地盘上?” 杜茂源的脸色白了白,崔澹的问题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他话里的漏洞。他不能说那些货是要送到闽地驻军手里,因为那是坐实了贿赂;他也不能说那些货是要自己贩售的,因为一个内陆节度使私下经营海上贸易同样是违制。 “罪臣……”他的声音发颤,“罪臣是想将泾原的特产运往闽地贩卖,再从闽地采购货物回泾原。虽不靠海,但泾原与京城相近,京城里的货物多半是从东南来的……” 卢宏正开口了,声音沉稳,“你从泾原运特产去闽地,路途数千里,车马劳顿,到了闽地还要转船出海,这一来一回,成本几何,利润几何?你一个节度使放着辖地里的正经营生不做,要来操这份商贾的心?” 杜茂源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没想到这两个人会问得这么细。在他的预想中,三司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李利民已经答应保他,只要他认下勾结闽地驻军的罪名,把郑柱摘出去,审讯很快就会结束。可他忘了,三司会审不是李利民一个人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立场。 刘梦杰抬了抬手,制止了崔澹和卢宏正的追问。他看着杜茂源,声音不急不慢:“杜茂源,本官再问你一遍——” 杜茂源抬起头,迎上刘梦杰的目光。 “你贿赂闽地驻军,意欲何为?幕后指使是谁?是不是郑柱?”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杜茂源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刘梦杰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场审讯不是走个过场那么简单。李利民答应保他,但李利民不在台上,台上坐着的是三个人,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算盘,他们不会因为李利民的一句话就轻轻放过他。 “罪臣……”他一字一顿,脑子在急速运转,“罪臣与闽地驻军勾结,是罪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郑柱对此事毫不知情,从未参与。”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杜茂源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他不是在回答问题,他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台词,李利民教他念的,李利民用杜家满门的安危逼他念的。 崔澹和卢宏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梦杰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在案卷上又写了几个字。 “你说郑柱不知情,”刘梦杰的笔尖顿了顿,“那本官问你,一个泾原节度使如何与闽地驻军搭上的线?中间是谁牵的线?” 杜茂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事实是怎样的呢? 事实本就是,此事的确与郑柱无关,因为他担心郑柱和施舍相斗会输,郑柱一旦倒台,会牵连自己,因为他能当上泾原节度使,就是郑柱运作的。 郑柱得势时,他抱住这个大腿。 郑柱要是成了弃子,他杜茂源就得另寻保护伞。闽地驻军就是他另寻的保护伞,所以他让杜若押船,以探亲为名,前往闽地,不料风声走漏,船毁人亡,但是杜若回来了,告诉他船毁了,要行贿的货也沉了。 沉了就沉了吧,沉了他再送一船财货便是。 可是他被下狱了,他知道了那船货没有沉,而是落入施舍手中了,被施舍一方来了个人赃并获,指控他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 他杜茂源这个棋子太小,指控起来有何意思?一定要拉上郑柱才好。 兴许在施舍一方,他们认定郑柱就是幕后主使,而并不只是栽赃。 不单施舍,就连李利民也认为郑柱是幕后主使,所以才派樊义山传话,让杜茂源独自扛下罪名,把郑柱择出去……李利民要保郑柱,因为郑柱是李党的核心人物,是李利民在朝堂上最倚重的棋子之一。如果郑柱倒了,李党就塌了半边天。 事情变得复杂了,也变得有意思了。 只是他杜茂源才不想死呢。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他杜茂源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一股清流。 可是要怎样,才能让这死局迎刃而解,才能让他起死回生呢? “罪臣……”他的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罪臣是通过商贾牵线,与闽地驻军私下往来,并无他人牵系。” 他这样说,李利民总该满意了吧? “商贾?”刘梦杰追问,“哪个商贾?姓甚名谁?如今何在?” 杜茂源答不上来。他根本没有通过什么商贾,他一个节度使要跟驻军打交道,哪里需要商贾牵线,直接派人送信就是了。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自相矛盾。 大堂里又安静了下来。刘梦杰居高临下看着杜茂源,目光里竟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像一个看透了棋局的棋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还在苦苦挣扎。 杜茂源跪在那里,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一团糟的局面,也许只有杜若来了,才能救他。 人是靠不住了,也许只有那非人的力量才能力挽狂澜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囚衣的布料,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东西。 他在等,等杜若来救他。昨晚,他看见杜若站在月光下,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周身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属于凡人的气息。她说“我会考虑的”,那语气不像是在敷衍,像是在权衡,在斟酌,在计算什么。也许她真的有办法,也许她真的能把自己从这泥潭里捞出去。 他开始相信这个念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抓得死死的,怎么都不肯松手。 堂威声再次响起,将他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回来。 “带人证。”刘梦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杜茂源的心口上。 人证?他没有准备什么人证,李利民给他的剧本里没有人证。 “宣杜家娘子上堂。” 杜茂源一喜,杜若真的来救他了。 大堂侧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某种不祥的鼓点。 杜茂源抬起头朝侧门看去,他愣住了。 进来的不是杜若,而是杜五娘。 第26章 三堂会审(二) 杜五娘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别着一朵白花,面容清减了许多,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秋霜打过却依然不肯弯腰的瘦竹。她的目光扫过大堂,在杜茂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三司官员身上,不卑不亢,看不出任何情绪。 杜茂源的脑子嗡嗡作响:五娘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去闽地了吗?她不是说要为柳氏祈福超度,替他送那批货去闽地吗?怎么会在御史台?怎么成了人证? 所以,他被羁押御史台,被指控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不是因为杜若押的那艘船,而是因为杜五娘押的第二艘船? 想到这里,杜茂源头皮一麻。 原来如此。 看着杜五娘的神色,杜茂源暗叫不好,一股不祥预感从心里升起来。 杜五娘在堂下跪好:“杜五娘见过各位大人。” 刘梦杰微微颔首:“杜五娘,之前陈递的证词本官已经看过了,你说杜茂源在堂前所言不实,你有何证据?” 杜五娘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递。一名皂隶接过信,转呈给刘梦杰。刘梦杰展开信纸,目光在纸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他将信递给崔澹,崔澹看完递给卢宏正。三人的目光在信纸上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卢宏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杜五娘,这封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回大人,”杜五娘声音平静,“这封信是家母柳氏生前藏在妆奁中的。家母去世后,民女整理遗物时发现此信。信上的字迹,民女请人鉴定过,是郑柱郑大人的亲笔。” 杜茂源一头雾水:郑柱的信?柳氏手里怎么会有郑柱的信? “信上写的什么?”崔澹问。 杜五娘抬起头,说道:“郑柱指示家父杜茂源联络闽地驻军,约定里应外合,待时机成熟,便以勤王为名逼宫篡位。” 话音落下,大堂里炸开了锅。两侧的属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又被一声惊堂木压了下去。 “肃静!”刘梦杰喝道,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杜五娘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打量,“杜五娘,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民女知道。”杜五娘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甘受国法制裁。” 杜茂源跪在那里,脑子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乱转。他死死盯着杜五娘,盯着这个他从未真正看在眼里的女儿,盯着这个他以为只会哭哭啼啼、为柳氏马首是瞻的女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瓷白的雕塑,五官精致却没有温度,那不是他认识的杜五娘。 “五娘!”杜茂源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在胡说什么?你疯了吗?什么郑柱?什么逼宫篡位?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些?” 杜五娘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三司官员的方向,像是在刻意回避与杜茂源的对视,又像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杜茂源!”刘梦杰的声音猛地拔高,“大堂之上不得喧哗!” 两名禁军上前,将挣扎着要起身的杜茂源按了回去。铁链哗啦啦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杜茂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眼球上爬满了血丝。他偏过头,从手臂的缝隙间看着杜五娘,看着那张他越来越不认识的脸:“五娘,你为什么要害我?我是你爹呀!” 杜五娘依旧没有看他。刘梦杰将信纸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封信的分量。他抬起头看着杜五娘,语气放缓了一些:“你说这封信是你母亲柳氏的遗物,本官问你,郑柱与柳氏有何关系?为何这等机密信件会落入柳氏手中?” 杜五娘沉默了一瞬,大堂里鸦雀无声。 “回大人,家母生前与郑柱并无私交,只不过为了掩护他与我爹之间的往来,便假借问候我娘为名,遣人送信至杜府。家母将这些信件一一转交我爹,至于私藏了这封信,大概是想作为日后的倚仗,不料我娘却死得匆促……” 崔澹和卢宏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梦杰低头在案卷上写了几个字。 “你说的那艘船此刻在何处?” “被扣押在码头港口。船上载有金银财物,是家父准备送往闽地贿赂驻军的第二船货。第一船已在东海遇匪沉没,郑柱责难家父办事不力,家父便又遣民女押第二艘船前往。民女良心不安,并未启程,而是将此事密报官府。那艘船如今已被闽地转运使下属的港口缉私处扣押,船上的货物、船工的证词均可为证。” 杜茂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起杜五娘跪在他书房里的那个夜晚,她红着眼眶说要去为母亲祈福超度:“女儿想去那灵验之处为母亲做一场法事,点一盏长明灯。”她说“求爹爹成全”。他以为她是孝顺,以为她是软弱,以为她不过是柳氏手里的一颗棋子,一个没有主见、好摆布的女儿。原来她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五娘!”杜茂源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之后的近乎疯狂的嘶哑,“你喝了什么迷魂汤?你为什么要栽赃郑柱?郑柱跟你有什么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杜五娘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没有情绪,像一潭死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暗流汹涌。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三司官员:“大人,民女还有一事禀报。” “讲。” “家母柳氏之死并非暴毙,而是被家父杜茂源灭口。因为家母知晓太多他与郑柱往来的秘密,家父怕她走漏风声,便在她从大相国寺上香回来的路上派人下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杜茂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杜五娘……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杀柳氏!我没有!她是暴病而亡,仵作有验尸文书,府里上下都可以作证!” “肃静!”惊堂木再次响起。两名禁军死死按住杜茂源,将他的脸按在地上。 杜五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面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目光空洞而茫然,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缓缓地蠕动,像一条蛰伏的蛇,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大堂侧门的帘子后面,杜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是从后门进来的,樊义山替她通融,让她在侧门帘后听审。虽不能上堂,却能看见台上的一切,听见堂上的一切。 她看见了杜五娘跪在台下,一字一句将杜茂源推入深渊;可她也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杜五娘的身上有一团黑气在蠕动,从身体里面渗出来,像烧焦的油脂冒出的黑烟。那黑气缠绕在她周身,凝而不散,将她的影子染成暗沉的黑灰色,浓得像墨汁,像沼泽,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将杜五娘整个人裹在里面。 帘子外面,惊堂木又响了一声:“将人犯杜茂源暂押天牢,退堂!” “威武——”堂威声再次响起,皂隶们的尾音在大堂里回荡,像潮水般涌起又落下。 禁军上前将杜茂源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站不稳,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被架着往外走。经过侧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扫过来,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了杜若。那双眼睛里迸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是求救,是最后的希望:“七娘——” 他喊了一声,便被拖走了。 杜五娘也看见了杜若。四目相对的瞬间,杜五娘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杜若看得很清楚,她的口型说的是“救我”。然后那团黑气猛地一涌,将她求救的眼神吞没了。杜五娘垂下眼,转过身,跟着引领的皂隶朝侧门走去。 第27章 掀局 夜很深了,杜府后院的桂花开得稀稀落落,香气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杜若坐在窗前,手里那盏茶早已凉透,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她端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始终没有喝。 君澜上仙站在她身后,褪去宝儿的模样,露出女仙真身,神色淡淡的。 月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将她们隔开,又将她们连在一起。 沉默了许久,杜若终于开口:“她说的那些话,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那符咒的意思?” 夜风裹着桂花的残香,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 君澜走过去将窗户关上。 “那符咒不能无中生有,它只能放大、扭曲、引导一个人内心已有的念头。杜五娘恨杜茂源,这份恨意早已存在,符咒只是把它引了出来,让她说出了平时不敢说、不愿说的话。”君澜道。 “可柳氏不是杜茂源杀的。” “是不是事实已经不重要了,三司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结案的罪名,杜五娘给了他们那个。” “符咒能解吗?”杜若询问地看着君澜,“人间的因果不能干涉,可杜五娘身上的那团黑气,却是你能解决的。” “那便能解。”君澜道,“就算解了符咒,可杜五娘在三司堂上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她醒过来之后要如何面对这一切?杜五娘再恨杜茂源,那也是她父亲,何况杜五娘要强,也不过是想在父亲跟前求得一份认同……” 杜若沉吟了一下,道:“那也要解,她至少应该有醒过来自己选择的权利。” “好。”君澜答应了。 —— —— 翌日早朝,朝堂上。 龙椅上的武宗面色阴沉,目光在殿中群臣脸上扫过。 三司官员鱼贯入殿,刘梦杰走在最前面,手中捧着卷宗,脚步沉稳,面色如常。崔澹和卢宏正跟在后面,一个嘴角挂笑,一个眉头紧锁,三个人,三种表情,像一出戏里的三个角色。 “启禀陛下。”刘梦杰在玉阶前站定,双手将卷宗举过头顶,“京源节度使杜茂源一案,三司初审已毕,现将案情面呈御览……” 武宗没有让太监去接卷宗,只是抬了抬下巴:“讲。” 刘梦杰展开卷宗,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能听见:“经三司会审,杜茂源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民女杜五娘当庭呈交关键证物——凤翔陇右节度使郑柱亲笔信。信中郑柱明确指示杜茂源联络闽地驻军,约定里应外合,以勤王为名行逼宫篡位之实。” “郑柱?”武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信可核实过?” “回陛下,已请多名书办鉴定,笔迹确为郑柱亲笔。此外,杜茂源前往闽地的第二艘货船已被扣押,船上载有金银财物若干,系准备用于贿赂闽地驻军之物,船工护卫均已招供,与杜五娘证词一致。” 朝堂上顿时骚动起来。郑柱站在武臣列中,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笏板。他想开口,却被身旁的另一位官员拉住了。 “陛下!”一名言官从队列中闪出,“郑柱身为凤翔陇右节度使,不思报效皇恩,竟敢勾结方镇图谋不轨,该当何罪?” “臣冤枉!”郑柱刚要开口,另一名言官已经接上了话:“陛下,郑柱狼子野心,罪不容诛,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郑柱拿下!”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撕咬。 施舍站在玉阶侧面,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冗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待喧哗声稍歇,他不紧不慢地踏出一步,朝武宗躬了躬身子:“陛下,郑柱身为方镇大员,竟敢密谋造反,此等乱臣贼子,若不严惩,何以肃清朝纲?奴婢斗胆进言,请陛下将郑柱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满门抄斩”四个字一出,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李利民站在文臣列中,面色灰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本想保郑柱的,郑柱是李党的核心人物,是他在朝堂上最倚重的棋子。如果郑柱倒了,李党就塌了半边天。可此刻朝堂上群情激奋,杜五娘的证词、那封所谓亲笔信、那艘被扣押的船,每一样都是铁证,他就算开口也不过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闭上了嘴。 施舍看着李利民灰败的脸色,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转过身,面朝郑柱,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整座大殿听见:“郑大人,你可还有话说?” 郑柱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滴在笏板上,又顺着笏板滑落到地上。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却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他没有看施舍,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龙椅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身上,那目光里有话,有很多很多话。 武宗迎着他的目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大殿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郑柱,等着他开口,等着一场大戏的高潮。可他没有开口,因为武宗先开了口。 “朕有一事不明。” 武宗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他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施舍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方才刘爱卿说,郑柱、杜茂源,勾结闽地驻军,以勤王为名行逼宫篡位之事。朕想问一句,勤王勤的是哪个王?逼宫逼的是谁的宫?篡位篡的又是谁的位?”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陷阱,却没有人敢接话。武宗的目光依旧落在施舍身上,声音不紧不慢:“众所周知,郑柱与施舍交好,私交甚笃。若郑柱真要勤王,他勤的那个王,岂不是施舍?” 施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施舍。”武宗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施舍的要害,“你是朕的心腹,又是朕身边最亲近的内侍。若郑柱要逼宫篡位,那幕后之人是你吗?” 满朝哗然。 施舍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没想到,武宗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倒打一耙。他以为今天的朝堂是他的战场,是他借杜茂源的案子除掉郑柱的舞台。他精心准备了证据,安排了言官,布置了所有棋子,只等武宗点头,便能将郑柱连根拔起。可武宗没有点头,武宗直接把棋盘掀了。 “陛下!”施舍道,“郑柱与奴婢并无深交,他犯下这等谋逆之事,奴婢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武宗笑了,笑容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让人后背发凉,“朕登基以来,你替朕掌印多年,朝堂上下谁不知道施舍的人遍布六部九寺?郑柱能做到凤翔陇右节度使,是谁举荐的?是谁在御前替他说话的?施舍,你告诉朕,这些事你都毫不知情?” 施舍跪了下来:“陛下明鉴!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耿耿?”武宗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施舍,你扪心自问,你对朕的曾祖父、祖父、父亲,是否也是忠心耿耿?”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施舍,也没有人敢看武宗。 龙椅上的武宗缓缓站起身来,明黄的龙袍在烛火中泛着冷冽的光,像一面不可逾越的墙。 他的目光越过群臣的头顶,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目光里有压抑了数年的屈辱,有隐忍了无数个日夜的愤怒,还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近乎残酷的快意。 “朕的祖父,”他的声音不大,缓慢地用力地割开了大厅里凝滞的空气,“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 武宗从玉阶上走下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宦官吴克明!”他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死亡判决,“意图谋反,逼宫篡位,亲手害死了朕的祖父。” 他站在御阶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群臣。 “大州素来就有阉党为患!!”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施舍的脊背上。 “朕的曾祖父,晚年沉迷丹药,是谁在丹房里敬献的方子?是宦官!” “朕的祖父,寝殿遇刺,是谁把禁军调离了宫墙?是宦官!” “朕的父亲,先帝文帝,在位时励精图治,可晚年被软禁在宫中,连奏折都递不出去,是谁把先帝困在了那座牢笼里?” 施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那一瞬间,他以为武宗会说出他的名字,可武宗没有,武宗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将目光缓缓移到了他身上。 “也是宦官。” 轻飘飘的几个字,像落叶,像雪花,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割下去不见血,却能割断骨头。 施舍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朕登基以来……”武宗转过身朝玉阶走去,背影在烛火中被拉的很长,投在金砖地面上像一个正在隆起的山脊。 “数年里,朕每批一份奏折要先让人过目,每见一个大臣要先让人安排,每下一道圣旨要先让人掌印,”他在玉阶前站定,转过身,面朝群臣,“朕这些年到底是皇帝,还是一尊被人摆布的泥塑木雕?今天朕想问问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喷薄而出的锋芒。 “郑柱要勤王,勤的是哪个王?逼宫逼的是谁的宫?篡位篡的是谁的位?郑柱是施舍的人,满朝皆知,天下皆知,若郑柱要逼宫篡位,那幕后主使之人除了施舍还能是谁?施舍,朕问你,你要杀朕吗?” 施舍跪在地上,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想起数年前他亲手将武宗扶上龙椅的那一天,那时武宗还只是个不得势的皇子,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说:“施公公救我。” 那时他以为这又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傀儡,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武宗从来不是傀儡,武宗是一条被锁了多年,终于挣断了铁链的猛兽,而今天亮出了獠牙。 “退朝!”武宗拂袖而去。 群臣跪伏在地:“恭送陛下!” 武宗龙袍的下摆在施舍的视野边缘划过,像一道明黄色的闪电,转瞬即逝。 施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忽然明白了,这场朝堂上的纷争,从一开始就是武宗要借他的手除掉郑柱,然后再借郑柱的罪名来敲打他。郑柱是棋子,杜茂源是棋子,他施舍本人也不过是武宗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武宗,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傀儡。 施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还贴着地面。他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恐惧,有算计。 等他慢慢直起身来时,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龙椅,那上面还残留着武宗坐过的温度,却已经没有人了。 郑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架走了,李利民沉着脸,被几个心腹簇拥着匆匆离去。 朝臣们三三两两散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施舍一个人。 他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殿外的日光从高高的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金砖地面上,像一个歪歪扭扭、没有形状的怪物。 他慢慢站起身来,膝盖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日光切成一条窄窄的缝,然后彻底关上了。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能自己听见,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真是长大了。” 第28章 各退一步 紫宸殿西侧暖阁的灯还亮着,武宗坐在御案后面,整个人融在阴影里,只有龙袍上的金线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光,像蛰伏的猛兽,半睁的眼睛透着冷意。 他在等人,他知道施舍会来。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施舍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一件深灰色常服,腰间没有系鱼带,连靴子都是普通的皂靴,看起来像是一个退了休的老仆,被主人从后门叫进来,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出了门。 他的眼睛却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沉着数十年的权谋算计、隐忍和杀伐。 “施舍,你来了。” “陛下在等奴婢,奴婢不能不来。” 两个人的开场白都充满了心照不宣。 施舍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躬了躬身,这次他的腰弯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深。 武宗没有让他平身,施舍也不急,就那么弯着腰,安安静静地等着。 殿外的寒意穿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 时令似乎已经入冬了。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投进暖阁内,在两人之间明灭不定。 “朕没有召见你,但朕知道你会来。” “陛下圣明。陛下的圣明,是奴婢看着长起来的。”施舍抬头看武宗,唇角一抹淡定的笑容。 武宗沉默了一瞬,也笑了:“施舍,你平身吧。” “陛下,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我们开诚布公,如何?” 武宗见施舍爽快,便也直截了当道:“施舍,你同朕说说郑柱是如何起势的?” “郑柱当年不过是个江湖郎中,以医术入的奴婢青眼,奴婢见他机灵,会办事,便扶了他一把。他在朝中一路高升,做到凤翔陇右节度使,背后确实是奴婢在替他铺路。就连郑柱与陛下之间,也是奴婢亲手结的善缘。” 施舍娓娓道来:“陛下登基第二年,得了风疾,久治不愈,奴婢让郑柱在甘露寺向陛下献了一剂药方,治好了陛下的风疾,从那以后陛下对郑柱也是另眼相看,时常召他入宫密谈。奴婢当时没在意,只以为陛下是感念他的医术,如今回想起来,陛下当时的风疾怕是没有那么重吧?” “朕何曾得过风疾?” 武宗云淡风轻的话,让施舍自嘲笑笑:“奴婢以为自己在养鹰,没想到鹰早就换了主人。” “你养的不是鹰,是一条狗。郑柱就是一头狗,谁给他肉吃,他就跟着谁。你给他官职,给他权力,给他银钱,他跟着你;朕给他更大的官职,更大的权力,更大的前程,他就跟着朕。你在宫中这么多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是啊,奴婢失察了,没想到奴婢养的狗最后咬的是自己。”施舍叹息一声,道,“陛下,为今之计,我们是否可以各退一步?” “施舍,你欲如何?” “奴婢想和陛下做一桩交易——” 武宗没有吭声,等施舍说下去。 “在外人看来,郑柱是奴婢的人,陛下杀了他就是砍断奴婢的一条臂膀,就是告诉满朝文武,施舍的狗,朕说杀就杀,陛下需要郑柱这颗人头来立威,来震慑朝堂,震慑奴婢,来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天下是谁的天下?可实际上郑柱如今是陛下的人……” 施舍顿了顿,继续道:“郑柱若死了,对陛下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出了一口气,不过是震慑了那些骑墙派,可郑柱若活着,他用着奴婢给他的人脉,给他铺的路,转过头来替陛下办事,这样的人陛下用着不顺手吗?杀了他陛下不过是少了一条狗,留着他陛下手里就多了一把刀,一把既能砍奴婢又能砍别人的刀——” 武宗哈哈大笑起来。 整个暖阁里都是他的笑声。 施舍安静地等他的笑声过去。 只听武宗说道:“施舍,你到底还是怕郑柱的案子会牵连于你。” “是的,陛下,因为奴婢并不想逼宫篡位,取而代之,奴婢觉得站在你身边的位置,挺好的。” 施舍挺直腰杆子,不卑不亢道:“陛下是聪明人,奴婢打开天窗说亮话,杜茂源的案子郑柱被牵连其中,的确是奴婢让人递的折子,制造的证据,安排的言官,这一点奴婢不否认,奴婢从一开始就是想借杜茂源的案子把郑柱拉下水,让陛下不得不杀了他,可奴婢现在改变主意了,因为奴婢发现陛下比奴婢想象的更难对付,如果说郑柱是奴婢养的一条狗,那陛下就是奴婢养的一只鹰,如今陛下这只鹰长大了,奴婢甚是安慰。” “奴婢老了,在宫里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富贵没享过,奴婢不想晚节不保,更不想死无葬身之地。” 施舍的话,让武宗再次狂笑起来,笑得直咳嗽:“施舍,你个臭不要脸的老狐狸,你还不想晚节不保?你有个屁晚节!!” 被武宗羞辱,施舍不为所动,只是道:“杜茂源的案子按现在的证据,郑柱必死无疑,谋反之罪,满门抄斩,谁也救不了他,可如果案子不是谋反呢?杜茂源是什么人?一个边陲节度使手里没有多少兵,心里没有多少胆,他敢谋反,他凭什么谋反?就凭那几船金银,就凭他跟闽地驻军的几封书信往来?陛下,这样的人如果定罪谋反,满朝文武有几个会信?届时,纵使郑柱死了,奴婢被指控与此案有关,不过是担几句骂名而已,奴婢的名声本就不好,而对陛下又有什么实际上的好处?这满朝文武,陛下若找得到好使的狗,又如何会来挖奴婢的墙角,收买郑柱?” 武宗的面色阴沉沉的,抿紧双唇,不发一言。 “陛下信任郑柱,那就让郑柱继续留在陛下身边做狗腿子,不好吗?” 施舍弯下腰去,仿佛在请求。 武宗的目光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却仿佛看到一把阴森的弯刀。 殿外的风又起了,呜咽着掠过殿宇,像千万只翅膀在空中扑打,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鸡鸣,尖锐而悠长。 ----------------- 杜府后院的灯亮着,不是烛火暖黄的光,而是一种冷冽的近乎透明的白光,从杜五娘的闺房里透出来,将窗纸上映出两个纤长的影子。 那白光时而明亮如昼,时而暗淡如萤,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呼吸搏斗。 君澜站在床前,褪去了宝儿的模样,露出女仙真身。 素白的衣袍在灵光中无风自动,衣袂翻飞,像一朵在深夜里悄然绽放的白莲。 她闭着眼睛,双手悬在杜五娘身体上方,指尖凝着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如丝线般向下延伸,钻进杜五娘的眉心、胸口、丹田。 杜五娘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撕扯,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垂死反抗。那团黑气从她的七窍、毛孔、指甲缝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却又被君澜的白光逼回去,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杜若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看着杜五娘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在不断变化,时而挣扎,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时而痛苦,像在经受巨大的折磨;时而又茫然,像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摸不到岸。 君澜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上仙……”杜若担心地开口。 “别说话。”君澜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杜若立刻闭了嘴。 君澜的眉心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什么阻力。 她的神识沿着灵光丝线深入杜五娘体内,穿过血肉,穿过经络,穿过脏腑,在那团黑气的最深处触到了一样东西——那不是符咒原本该有的样子,符咒此刻活了过来,像一条盘踞在杜五娘脏腑上的毒蛇,通体乌黑,鳞片泛着冷光,蛇身缠绕着杜五娘的魂魄,一圈一圈勒得越来越紧。 而这条蛇的尾巴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穿过了杜五娘的身体,穿过了杜府的墙壁,穿过了京城的长街,一直向前延伸…… 君澜的灵识顺着那些丝线追出去,它们穿透了夜色,穿过了大相国寺的院墙,钻入了尘禅房底下的密室。 在那里,丝线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暗红色漩涡,漩涡中心坐着一个披着袈裟的人影——了尘。 他闭目盘膝,双手结印,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漩涡的另一端还有一根更粗更黑的丝线,从了尘的密室出发,一路延伸,最终消失在皇宫的方向。 君澜的灵识猛地收了回来,她睁开眼睛,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杜若看见了她的脸色变化,心猛的一沉。 那股从杜五娘喉咙里冒出来的黑气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猛地一缩,发出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听不见,却像是直接钻入了人的魂魄里,震得杜若头皮发麻。 “上仙……” “别过来。”君澜沉声道。 杜若站住了。 杜五娘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发狂。她的手脚胡乱地拍打着床铺,指甲刮过被褥,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团黑气从她的七窍里疯狂地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带着一股腐臭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君澜咬紧了牙关,她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不只是一个符咒,而是一张网。了尘下在杜五娘身上的符咒与他的密室禁制相连,而密室的禁制又与皇宫里那个人的禁制相连,她现在惊动的是整张网。 她不能停。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灵力全部灌注到指尖,银白色的光芒猛地爆发,如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杜五娘的身体。 那团黑气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惨叫,开始退缩,在杜五娘的五脏六腑间向喉咙的方向收缩,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蛇。 君澜的灵光紧随其后,一寸一寸地推进,将那团黑气逼到杜五娘的喉咙口。 “就是现在!” 君澜抬手猛的一抓,一股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从杜五娘嘴里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扭曲、翻滚、嘶鸣。 那东西隐约有形状,像一条蛇,又像一条蜈蚣,浑身长满了细密的黑色触须,每一根触须都在疯狂地舞动。 君澜的掌心凝起一道白光,猛的拍了上去。 那东西在白光中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鸣,然后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碎屑,在空中飘散了一瞬,便彻底消失了。 杜五娘的身体猛的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她的胸口缓慢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君澜收回了手,退后一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杜若连忙上前扶住她,触到她的手臂时,只觉得那手臂冰得不像活人。 “上仙,您没事吧?” “无妨。”君澜的声音有些虚,她稳住身形,看着床上的杜五娘,“符咒解了。” 杜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杜五娘的脸色不再像刚才那样惨白如纸,而是有了些微血色,虽然淡,却是真真切切的。 那团缠绕在她周身的黑气已经彻底散去,她的影子在烛光里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再是那种暗沉的黑灰色。 “虽然符咒解了,但也惊动了对方……” 君澜话音甫落,杜五娘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皮缓缓撑开。 她看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很久,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了杜若,看见了君澜。 她的目光在君澜身上停了一下——君澜此刻还是女仙的模样,素衣,长发,周身还残留着灵光的余韵。 “她是谁?” 杜五娘坐起身,问杜若。 “她是太常寺太医署的咒禁师,”杜若撒谎道,“专门请来为你祛除身上的邪魅。” 杜五娘的记忆一下子苏醒过来,白日里三司会审的一幕此刻全部清晰浮现眼前,她的眼泪不由簌簌而落:“对,我是中了邪,才会在公堂上胡说八道,栽赃父亲,是大相国寺的了尘和尚……他给我下了符咒。” 杜五娘紧张地抓住杜若的手,问道:“七娘,爹是不是被我害惨了呀?爹会不会死啊?我说的那些话都不是我的本意,是我被下符咒了……” 第29章 查不到 夜色浓稠如墨。 京城的街巷,早已沉寂酣眠,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一下一下响着,沉闷而遥远。 施舍的私宅坐落在城东深处,是一处三进的院落。从外面看,灰墙黑瓦,门楣朴素,与坊间寻常富户的宅邸并无二致。只有真正走进去才知道,这院子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梁柱都暗藏玄机: 正堂的地砖下埋着隔音的法阵,书房的墙壁里嵌着防窥探的符咒,就连院子里那口看似普通的石井,井底也刻着连通皇宫某处密道的传送阵。 施舍回到私宅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天,他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来,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守夜的老仆在门房里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便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施舍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正堂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地砖上,像一滩浅白色的水渍。 施舍走进来,屋子里的灯,桌上的,墙上的,自动亮了。 他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将身体沉入椅背的阴影中,然后开口:“出来吧。” 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披着暗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花白的胡须和一双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他走得很慢,脚步也很轻,但比施舍多了几分刻意,像是在刻意模仿施舍的无声无息,却终究差了那么一点火候。 “大人。”了尘在施舍面前站定,摘下兜帽,露出那张慈眉善目,却又透着阴鸷的脸。 “这么晚了,什么事?”施舍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像是在想别的事。 “杜五娘身上的符咒被人解了。”了尘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施舍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了尘脸上。他看了了尘很久,久到了尘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夜贫僧感应到符咒与禁制的连接被斩断,便立刻施法探查,但……但贫僧查不出是谁解的。”了尘的声音带着一丝心虚,“对方的手法极其干净,一刀斩断,不留痕迹。贫僧顺着残存的灵力波动追查了整整一个时辰,却如同泥牛入海,半点线索都没有。” 施舍没有说话,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正堂中央。 烛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张清瘦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大相国寺的符咒,都出自他的手,那符咒上的禁制都是他亲手所设,就算是了尘也只能施符,不能解符。能解那符咒的人,要么修为远在他之上,要么……要么手里有比他更高阶的解咒之法。 了尘的头垂得很低,在等施舍示下,但施舍没有再说话。 他在正堂中央站定,闭上眼睛。了尘知道他要做什么,退后两步,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施舍开始施法。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了尘能感觉到正堂里的空气变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施舍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那力量穿过墙壁,穿过庭院,穿过院墙,穿过整座京城,向远处延伸,延伸,再延伸。 了尘站在那股力量的边缘,只觉得浑身寒冷,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知道这只是施舍施法时的余波,仅仅是余波,就已经让他这个修行了几十年的“得道高僧”感到窒息。 那股力量在京城上空盘旋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施舍睁开眼睛,他的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眉头蹙得很紧,说了三个字:“查不到。”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压在了尘的心口上。 “连大人都查不到?”了尘的声音有些发涩。 施舍没有回答,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两下,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对方的法力颇为高深,我们遇到了厉害的高手。” 在施舍的字典里,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听话的人和该死的人。能让施舍说出“厉害”二字的人,了尘连想都不敢想。 “大人,”了尘试探着问,“会不会是天界的人?” 施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了尘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天庭的人不会管人间的闲事,”施舍说,“他们恨不得人间的因果越多越乱越好,乱了三界秩序,他们才有借口降下天罚,发落众生,你以为天条是拿来约束仙人的?错了,天条是拿来管束三界的,管束你管束我,管束这人间每一个活着的,死了的,投胎的,轮回的……触犯了天条,轻则折损阳寿,断子绝孙,重则魂魄永坠,万劫不复,那九重天上的规矩从来不是用来讲道理的,是用来立威的。” 施舍的话,了尘似懂非懂,只能换一个话题:“那杜茂源的案子……” “不重要了。”施舍打断了他,“我已经打算放过郑柱。” 了尘愣住了:“大人,贫僧不明白。我们费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把郑柱架到火上,为何……” “因为陛下不打算杀郑柱。” “陛下还是要力保郑柱?” “他不是在保郑柱,他只是在保自己的面子。郑柱是他的人,我动郑柱就是打他的脸。陛下想在朝堂上立威,不可能让我把他的脸打回去。” “那陛下到底想怎样?” “他想让我低头。”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移过来,落在施舍的脚边,像一条银白色的蛇缓缓蠕动。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低头。” 了尘浑身一震。 只听施舍道:“低头是为了看清楚对方的破绽。郑柱是叛徒,我会让他知道,背叛我施舍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施舍说着,话锋一转:“大相国寺那边这几日收敛一些,解符的那个人还没查出来,不要打草惊蛇。” “贫僧明白。” 了尘重新戴上兜帽,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施舍一眼。 施舍站在窗前,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个歪歪扭扭、没有形状的怪物。 了尘打了个寒噤,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第30章 义子 紫宸殿西侧暖阁的灯还亮着,这是今夜第三次亮起来了。 武宗从龙床上坐起来,后背的寝衣湿透了,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骨骼的轮廓。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一头被追逐了整夜终于逃出升天的野兽,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砰砰砰地撞击着肋骨。 他又做噩梦了。 梦里那座黑色的山会动,会呼吸,会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胃囊里翻搅的声音。 那是一张巨大的嘴。 他站在那张嘴的中央,四周是参差的锯齿状、泛着冷光的牙齿,每一颗牙齿都比他高、比他粗、比他的人还要大。 牙齿的缝隙里塞着腐烂的肉屑和暗红色的血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他想跑,脚下却像生了根;他想喊,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巨口开始合拢,牙齿缓慢地一寸一寸向他压过来,带着碾碎一切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能听见牙齿咬合时发出的咔嚓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裹在中间,像磨盘碾过骨血,像巨轮碾过人骨。 然后他醒了。 每次都是这样,在牙齿即将触到他的那一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龙床上,寝衣湿透,心跳如擂鼓。 但今夜不一样。 今夜他醒来的时候,眼前不是暖阁熟悉的帐幔,而是一片漆黑——不是那种月光下隐隐约约能看见轮廓的漆黑,而是浓稠的、黏腻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像是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塞进了一口棺材里。 他醒来,但依然在梦中,怎么也逃不出那梦境。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却没有声音。不是喊不出来,而是声音刚一离开喉咙就被那片黑吞没了,像石子投入深渊,连个水花都没有。 忽然有一双手伸过来,轻轻的、稳稳的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双手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纤细,但很稳,稳得像两个钉入地面的木桩,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陛下,醒醒。陛下,醒醒。”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股温热的泉水,从那片浓稠黏腻的黑暗中硬生生劈开一条缝。 武宗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次是真的醒了。 帐幔在头顶,烛火在案头,窗外有风,廊下有灯,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后背的寝衣湿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那股被吞没的窒息感终于消散了。 他偏过头,看见床前跪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内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目温和,穿着浅金色的内侍袍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带子。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扶着武宗手臂的姿势,像是在确认皇帝已经清醒之前不敢轻易松手。 “你是?”武宗的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吴用,是刚调到御前伺候的。”那内侍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卑不亢,也没有过分殷勤,“陛下做噩梦了,奴婢听见动静便斗胆进来了。惊扰陛下,奴婢该死。” 他说“该死”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恐惧,更像是在说一句程式化的客套。 武宗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用便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既不抬头窥视圣颜,也不低头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跪姿标准,像是从内侍省的礼仪图谱上拓下来的。 过了好一会,武宗才开口:“倒茶。” 吴用应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利落却不急促。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先倒出一杯泼在地上——这是宫里的规矩,过夜的茶不能直接给皇帝喝——然后又重新倒了一杯,双手捧着走回床前,跪下来将茶盏举过头顶。 武宗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入口有一丝淡淡的甘甜,像是加了蜂蜜,又像是泡了某种安神的药材。他的喉咙被这股温润的液体润过之后,那种被噩梦撕裂的干涩疼痛缓解了不少。 “这茶?”他问。 “是奴婢自作主张加的安神茶。”吴用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陛下近来睡眠不好,奴婢斗胆在茶里添了一味酸枣仁、一味合欢皮,都是安神定惊的,没有旁的药性。奴婢不敢在陛下的饮食中加任何不妥之物。” 武宗又抿了一口,将茶盏递还给他。 吴用接过放在一旁,又跪了回去。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远处隐约传来宫城的梆子声,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吴用。”武宗忽然念出了这个名字。 “奴婢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会调你到御前来吗?” 吴用跪在地上,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武宗捕捉到了。他看见吴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回陛下,奴婢听内侍省的公公说,是陛下见奴婢手脚伶俐,才调奴婢到御前伺候陛下的。” 武宗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圈涟漪。但吴用没有抬头,他看不见那笑容,只听见武宗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手脚伶俐?宫里的人手脚伶俐的多了去了,比你伶俐的大有人在。你知不知道,朕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像一个人……” 吴用的身体微微一僵。 “朕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上个月的御花园里。你低着头扫地,朕远远地看了一眼,觉得你这个人的轮廓很眼熟。后来朕问内侍才知道你叫吴用,今年刚入宫,分在洒扫处。朕让人查了你的底细。” 武宗看见吴用的耳朵泛起了不正常的红,那是血往上涌的颜色。 “果然谁养大的孩子,就像谁,你是吴克明的义子。” 吴用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矮了半截。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瞒着这件事入宫,按律当斩。冒充良家子入宫服役,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吴用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着。一股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把他的声音连同呼吸一起捏碎了。暖阁里安静了许久,久到吴用自己就要这样死在这冰冷的地砖上,然后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武宗从龙床上下来了,赤脚走在地砖上,没有穿靴,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能看见那双明黄色的袜子停在他额头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 “起来。”武宗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吴用不敢动。 “朕说起来。” 吴用慢慢颤抖着直起身来,但他不敢抬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双明黄色的袜子,盯着袜子上绣着的五爪金龙。 “朕问你。”武宗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恨不恨施舍?” 吴用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义父吴克明意图谋反,逼宫篡位,亲手害死了朕的祖父,这些你都知道。可你知道是谁杀了吴克明吗?” 吴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拼命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施舍。” 武宗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质感,一字一句砸在吴用心上:“当年吴克明兵败,躲进他在宫外的私宅。吴克明本有机会逃走,是施舍——当时他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少将,亲自带人堵住了后门。吴克明被拿下之后,施舍又主动请缨主审此案,将吴克明的党羽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武宗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吴用的心口上:“他杀了你的义父,杀了你义父门下数十口人,除了你这个当时恰好不在京的义子,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吴用眼眶里的血丝越来越多,一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施舍踩着吴克明的尸骨,爬上了内卫侍的位置,又踩着更多人的尸骨,一路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你义父的死,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笔功劳。” 武宗蹲下身,与吴用平视。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吴用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皇帝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天子该有的威严,没有帝王该有的冷酷,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很久的灼热的光。 “你入宫,是想替你义父报仇,对不对?” 吴用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是……奴婢入宫,是为了杀施舍。” “好,很好。” 武宗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吴用:“这是朕调你到御前的真正原因。” 第31章 提醒 御史台的甬道还是那样阴冷潮湿,墙壁深处的水珠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泛着幽光,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窥视。 樊义山跟在狱卒身后,靴子踩在湿滑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影子被油灯拉得又长又淡,投在两侧墙壁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鬼魅。 他本不想来的,但杜茂源在狱中闹了一夜,喊着要见樊女婿,狱卒压不住,只好转告樊义山。 “一炷香。”狱卒照例竖起一根手指,打开铁门,转身走了。 牢房里的气味比上一次更重了,霉味、铁锈味、汗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樊义山的喉咙。 他强忍着不适跨进去,看见杜茂源坐在草堆上,身上的白色囚衣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膝盖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头发散乱得像一堆枯草,但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那种亮不是希望的光,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特有的近乎疯狂的光,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老狼,明知跑不出去,却还在拼命嗅每一根铁栏间的缝隙。 “樊女婿,你来了。”杜茂源见到樊义山,激动地站起来,身上铁链哗啦啦地响。 樊义山没有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过来。”杜茂源朝他招手,“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樊义山犹豫了一瞬,还是往前走了两步,杜茂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被关了数日、吃了几顿牢饭的人,五根手指像铁棍一样扣在樊义山的腕骨上。 “你帮我传句话给杜若。”杜茂源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隔墙有耳,“你告诉她,让她想办法救我出去,不管用什么办法,让她一定要救我出去,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杜茂源强调。 樊义山的眉头皱了起来。杜茂源的手又紧了几分,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你跟她说,只要她能救我出去,我什么都答应她,杜家的家产全给她,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让她救我!” 樊义山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后退了一步:“杜节使,您这是谋反的大案,哪有那么容易?杜若只是一个姑娘家……” “她不救我,我就得死!”杜茂源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气窗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谋反是满门抄斩!满门抄斩!你懂不懂?不只是我要死,五娘、七娘,杜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个都活不了!” “你也知道这是谋反大案,杜若她怎么可能救得了你?” “杜若一定有能力救我。”杜茂源的声音忽然压了下来,像一把猛地收回鞘中的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算计,有笃定,还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仿佛掌握一切的意味,“你只管把话带到,杜若会明白我的意思,樊女婿,杜若她……不是凡人……” 樊义山吓得一凛。 “杜节使,你别胡言乱语!!” 樊义山看向杜茂源,他的眼神却很笃定,笃定得使他心下生疑:难道杜若真的不是凡人? 樊义山从牢房出来,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加快了脚步。走出御史台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入冬的天气很冷。 日头白花花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 他闭着眼站了片刻,等瞳孔适应了亮度,才看清门口站着的那个人的轮廓。 令狐曲靠在门外的石狮上,双手抱胸,一条腿微屈,脚点着地。他今日穿了一件靛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带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俊,气色看起来不错。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等在朋友门外的年轻人。但樊义山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 “贤弟,你怎么在这里?” 令狐曲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和他从前一模一样,温和从容,带着令狐家人特有的那种疏离又不失亲切的味道:“我猜你今日会去杜家,就在这儿等着。走吧,一起去杜府。” 樊义山愣住了。他本以为令狐曲是来堵他的,上一次在寓所门口,令狐曲喝得烂醉,说了那些话,两人不欢而散,他以为令狐曲是来继续兴师问罪的,甚至做好了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可令狐曲说的是“一起去杜府”。 “你去杜府做什么?”樊义山下意识地问。 “陪你呀。”令狐曲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去给杜茂源传话,我一个人在寓所也没事做,不如跟你一起去。再说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与樊义山并肩,“杜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是你的好兄弟,你对杜府的事如此上心,我这当好兄弟的,岂能袖手旁观?” 樊义山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从前的令狐曲提到杜家就咬牙切齿,说那是李党的老巢,说杜茂源是攀附权贵的小人,说他樊义山要是做了杜家女婿就是牛党的叛徒。可如今杜茂源倒台了,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满朝文武避之不及,令狐曲反倒要往上凑。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令狐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你为杜家如此奔波,我令狐曲再不济,也不至于落井下石。”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樊义山找不出任何破绽。 “好吧。”他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杜府的方向走去。 京城的长街寂寥,落叶被风卷起,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令狐曲走在樊义山左边,影子被太阳投在右侧,与樊义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樊义山低着头走路,余光瞥见两人的影子,忽然觉得令狐曲的影子颜色比自己的深了一些,不是那种正常阳光下的灰黑色,而是更浓稠的、近乎墨色的暗影。他多看了一眼,那影子又恢复了正常,大概是阳光晃的,他想着。 两人到了杜府,老刘通报了一声,很快被请了进去。 还没走到正堂,就听见里面传来杜欣急迫的声音:“五娘,你到底为什么要害父亲?他是咱们亲爹呀!你怎么能在御史台说那种话?什么谋反,那些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杜五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大姐,我说了我是被下了符咒,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当时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嘴巴自己在那儿说,我拦不住,拦不住啊!” “你拦不住?那你现在怎么拦得住了?”杜欣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知不知道一旦坐实父亲谋反,是什么后果?满门抄斩!你要害死我们所有人,才甘心是不是?” 樊义山和令狐曲快步进正堂的时候,杜欣正站在杜五娘面前,手指戳着她的肩膀,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了骂,骂过了哭,已经红了眼。 杜五娘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全是泪痕。 杜若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宝儿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低眉顺眼,依旧是个本分的丫鬟。 “樊郎君来了。”杜若先看见了他们。 杜欣的骂声戛然而止,转过身来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表情,但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樊郎君,你来了正好!你给我们评评理,五娘她……” “大姐。”杜若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现在是评理的时候吗?评理有用吗?” 杜欣讪讪地住了嘴,退到一旁。 樊义山看了杜若一眼,将杜茂源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他说得很克制,把“杜若不是凡人”那段隐去了,只说杜茂源在狱中很想念杜若,希望她能想办法救他出去。 杜若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转告父亲,整个杜家都在想办法救他,让他不要急,保重身体。” “就这些?”樊义山问。 “就这些。”杜若的语气很笃定。 令狐曲站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目光在杜若身上停了一下。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存在感,但杜若还是感觉到了。她抬眼向令狐曲看过去,令狐曲的眼里一抹敌意一闪而逝。 令狐曲很快将目光移到了杜欣那边,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朝杜欣拱了拱手:“杜大娘子,令狐曲有礼了。” 杜欣连忙回礼,嘴上说着“令狐郎君客气了”,心里却纳闷——这人他从未见过,不知道是哪家的郎君。 “这位是令狐曲,在下恩师令狐良先生的公子。”樊义山介绍道。 杜欣的脸色变了一变。令狐良的名字,他当然知道,那是牛党的大佬,与他父亲杜茂源势不两立的那一派。他来杜家做什么?来看笑话吗? 令狐曲似乎没注意到杜欣的脸色变化,仍旧温和地笑了笑:“杜大娘子不必多虑,在下今日陪樊兄前来,并无他意。” 杜欣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杜五娘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樊义山走了两步。她哭了一上午,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也哑了,声音沙沙的:“樊郎君,你是御史台主簿,你替我作主,我想去御史台翻供,把我被符咒控制的事说清楚,我父亲没有谋反……” 樊义山没来得及开口,令狐曲先说了话:“五娘子,你可知道翻供意味着什么?你在三司会审时当众指证杜节使勾结郑柱谋反,这些证词已经记录在案。如果现在你去翻供,说之前的证词是假的,那你就是……” “就是什么?”杜五娘的声音有些发抖。 “作伪证。按大州律,在朝廷审讯中作伪证者视同欺君,轻则流放,重则斩首。何况你指证的是谋反大案,牵扯到郑柱这样的方镇大员,你的证词直接决定了案子的走向。你现在翻供说那些都是假的,陛下会怎么想?到时候,你不止救不了你父亲,连你自己也得搭进去。” 杜五娘的脸白得像纸:“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嘴唇哆嗦着,“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我害死?” 令狐曲双手一摊:“办法我没有,道理我讲完了。” 杜欣的脸色也不好看了。她本来还想着让杜五娘去翻供,把案子翻过来,这样父亲的谋反罪名就能洗清,她也不会被夫家休妻。可令狐曲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得她透心凉——翻供是死,不翻供也是死。 五娘害了全家,父亲害了全家,她也要被连累。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又涌了上来。 杜五娘也瘫坐回去,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间传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杜欣和杜五娘此起彼伏的哭泣声。 樊义山站在正堂中央,左右为难。话已带到,他该走了,腿却不听使唤。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杜若那边飘,飘到一半,又硬生生拽回来——他已经不是杜家的女婿了,他没有立场。 杜若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但就在她收回目光的一瞬间,余光扫过了令狐曲,她的瞳孔微微一缩。站在杜若身后的宝儿也在同一时刻抬起了眼睛。 杜若看见了,她看见令狐曲的后颈处、衣领的缝隙间,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黑气在蠕动。 那黑气很细,像一根头发丝,颜色也淡,淡到几乎与皮肤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黑气的蠕动方式让杜若后背发凉——它不是飘散的,不是游离的,而是在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搏动,像心跳。它依附在令狐曲的身上,像一条水蛭正在吸食。 宝儿也看见了那缕黑气,正从令狐曲的身体里面渗出来,扎根在他的经络中,顺着脊椎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后颈,再往上就是灵台,是魂魄所在。如果黑气侵入灵台,令狐曲就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傀儡。 这与杜五娘之前的状况何其相似,只是更隐蔽,更缓慢,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不急于一时的胜负。 宝儿垂下眼,掩去了眼底的惊讶。 杜若也很快收回了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她转身走到樊义山面前,随意道:“樊郎君,我有样东西劳烦你带给我父亲。请樊郎君移步。” 说着,径自离开。 樊义山跟上。 令狐曲也想跟上,宝儿端了茶过来:“请令狐郎君用茶,稍坐。” 令狐曲再抬头看向门口,樊义山和杜若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樊郎君,”走到回廊拐角处,见令狐曲没有跟上来,杜若忙停下脚步,对樊义山说道,“樊郎君,如果身边有朋友举止反常,性情大变,多半是中了邪祟,要尽快带去太医署瞧瞧,一些脏东西,最怕咒禁师的手法。” 樊义山听杜若言外之意,蹙眉问道:“杜娘子的意思,是指令狐……” 杜若点点头。 从杜府出来,樊义山和令狐曲沿着长街往寓所的方向走去。日头西斜了一些,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比来时更长。街边的枯树上偶尔落下一两只乌鸦,嘎嘎地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令狐曲走在樊义山左边,步伐轻快,心情看起来不错。樊义山的目光一直落在令狐曲身上,从杜府出来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暗中观察——从走路的姿势到说话的语气,从表情的细微变化到肢体语言的每一个细节。令狐曲走路还是那样微微外八,左脚比右脚稍重一些;说话还是那样语速不快,偶尔会停顿一下;笑还是那样嘴角微微上扬,不深不浅。 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可樊义山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贤弟,明日可否陪我去太医署一趟?” 令狐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去太医署做什么?” “我最近总觉得有些头晕,想去看看。”樊义山随口编了个理由。 “好。”令狐曲恢复了温和的表情,点了点头。 第32章 咒禁师 杜五娘从未觉得自己这般狼狈过。 太医署坐落在皇城东南,是一处灰墙黛瓦的三进院落,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太医署”三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开国皇帝的御笔。院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狮身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却依旧张着嘴,瞪着一双圆眼,威风不减。 杜五娘站在门前,脚尖踮着地面,手心全是汗。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太医署的大门敞着,门里不时有穿着青色官服的医官进进出出,偶尔有人瞥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和审视,像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杜五娘低下头,将帷帽的纱帘往下拽了拽,遮住大半张脸。她是从杜府侧门悄悄溜出来的。 杜欣昨日骂了她一整夜,从父亲谋反骂到杜家满门抄斩,从她的不孝骂到柳氏的歹毒,骂到最后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来。 杜五娘没有还嘴,因为姐姐说的对,是她害了父亲,是她害了整个杜家,虽然那并非她的本意。 她必须找到那晚替她解符咒的咒禁师,只有那个咒禁师可以证明她是被符咒控制,才能替父亲翻案。 杜五娘深吸一口气,终于迈步跨过门槛。 太医署的前院是个开阔的院子,青砖铺地,几株老槐树遮天蔽日,将整个院子罩在一片浓荫里。院子两侧是厢房,房门敞着,能看见里面坐着的医官正在给人诊脉开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笔墨的气味,竟让她莫名地安心了几分。 杜五娘环顾四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拉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小吏询问:“请问咒禁科在哪个院子?” 那小吏上下打量了她一把,目光在她帷帽的纱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透过那层薄纱看见她的脸。 他伸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最后面那个院,左拐。”说完便匆匆走了。 杜五娘顺着指示往后院走,穿过一道月洞门,便看见了那处院落。 院子比前院小得多,也更安静。院中种着几丛翠竹,墙角立着一只石盆,盆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懒洋洋地飘着。正房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咒禁科”三个字,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杜五娘在门口等了片刻,不见有人来,便自己走了进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天井漏下的几缕日光落在青砖地上,两边靠墙摆着两排乌木案子,案上都搁着笔墨、朱砂、黄纸、铜陵和一小叠净水,有些案前坐着人,有些空着,案上落了一层薄灰。 杜五娘从左手第一张案子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咒禁师是个中年男人,穿灰布道袍,正伏案画符咒。笔尖蘸着朱砂,落笔如在刀尖上走。 杜五娘站在旁边看了几眼,他没抬头。 她接着往下走,第二个更年轻些,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面前摊着一本手抄的《咒禁诀》,纸页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杜五娘从他面前走过,他连眼皮都没抬动一下。 第三个案上摆着一只铜香炉,燃着不知名的香,烟气细细往上走,在暗光里扭成一股青白色的绳。案后坐着的人瘦得像根竹,正把黄纸裁成二寸宽、五寸长的条子,裁得很仔细,每一条都对得齐整。 杜五娘一个个看过去,一直看到第八个。 第八个咒禁师正给一个乡下妇人看病,那妇人捂着肚子坐在凳子上,面色蜡黄,嘴唇发白。 咒禁师站在她面前,左手掐诀,右手端一碗清水,嘴里念着什么,声音极轻,只看见嘴唇翕动。念完之后,他用中指蘸了水朝妇人脸上弹了三下,又让她把剩下的水喝下去。 妇人接了碗,哆嗦着喝完,咒禁师便说:“回去拿三两糯米煮粥吃,三日好了就好,不好就别来了。” 杜五娘站在门口看完了这段,等他打发了那妇人,才上前问:“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穿白衣衫、身量细、下巴很尖、眉心有一颗朱砂痣的女咒禁师?” 那咒禁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摇了摇头,没说话,又低头裁纸去了。 杜五娘继续往下找,到第十三个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点了灯。 那盏油灯搁在案角,灯芯烧出一朵小小的黑花,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坐着的那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杜五娘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药味,不是熬出来的药汤味,是干药材在日光下慢慢晒出来的那种味道,苦涩里带着一丝甜。 案上叠着一摞符纸,压在一把铜尺下面,旁边是一只白瓷钵,盛着半钵黑色的药膏,表面已经干了一层皮。这里的人也不肯告诉她答案。 只剩下最后两张案子了。 第十四张案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日久年深已经磨得看不清内容,案面有道深深的裂缝,顺着裂缝长出了一道细细的灰白色菌丝,像一条细细的蛛丝搭在上面。案后坐着的中年人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 杜五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叫醒了他。 中年人猛的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看清是个姑娘站在面前,神色才缓下来。 她问了同样的话,中年人想了很久,说:“咒禁科从没有过女咒禁师,这是从祖师爷手上传下来的规矩。” 杜五娘心里微微一沉,往最后一张案子走去。 最后一张案子在屋子的最深处,靠着后墙,旁边就是通往后院的小角门。案子比前面那些都宽大,案面有些褪色,露出底下的木纹,纹理粗犷,像是一块老榆木。 案上铺着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上压着一方沉泥砚,砚台里还有残墨,没洗,已经干成了一块硬硬的薄片。砚台旁边搁着一支狼毫小笔,笔尖也干了,硬邦邦的,分着叉。一只白瓷小碟里放着几粒盐,像是画符前净口用的。 案边坐着一个老师傅,看上去花甲之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小的髻。 身上穿着一件半袖的青木直裰,袖口磨出了白边。他正拿着一把细长的竹刀在一块刮得极薄的木板上刻着什么,刻得很慢,每刻一刀就停下来看看,再用拇指把木板表面的木屑吹掉。 杜五娘站在案前,他没有抬头。 “老人家。”杜五娘叫他,没反应。 竹刀又落了一刀。 “老师傅。”她又叫了一声,提高了音调。 老者这才慢慢抬起头。他有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却是亮的,像两盏小灯在暗屋子里忽然点着了。 他上下打量了杜五娘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上,又从肩上扫到腰间,最后收回到她的脸上,问:“干嘛?” 杜五娘说:“我找一个人,是你们这里的咒禁师。” “哪个?” “不知道名字。” “那怎么找?” “是个女的,很年轻,穿白衣衫,眉心有颗朱砂痣。” 老者听了这话,先看了她一眼,目光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水里慢慢摸一块石头。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刻那块木板,竹刀落在木头上发出极细的“咔”一声。过了约莫五六息的功夫,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咒禁科从没有过女咒禁师。” 已经不止一个人这样说了。 杜五娘这回终于是信了。 那晚替她解符咒的人,那个白衣的、周身放着灵光的女子,到底是不是太医署的咒禁师?还是说,这只是杜若编出来的借口?她是谁?她现在在哪里?还能找到她吗? 杜五娘站在院子里,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越来越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她不能哭,哭有什么用?哭能救父亲吗?哭能翻案吗?哭能让她回到三司会审那一天,把那些该死的话咽回去吗? “你是何人?为何还不走?”老者再次抬头,这回他放下了手上的活计。 杜五娘福了福身:“老先生,民女前几日中了邪术,是贵署的一位女咒禁师替民女解的符咒。民女今日前来,是想寻那位咒禁师,有要事相求。” “一派胡言,危言耸听!!”老者不耐烦地呵斥道。 “老先生,民女说的是真的,民女真的有要事相求!” “出去!出去!”老者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惊动了前院的人。 杜若之前对杜五娘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咒禁师是太医署的人,你不要去找她,她施法耗神太过,自己也需要静养。” 杜五娘现在才明白过来,不是静养,是根本就不存在。杜若骗了她。可那晚那个白衣女子分明是真实存在的,她在杜府后院见过她! 杜五娘还想说什么,老者的脸色已经铁青,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杜五娘后背发凉。 杜五娘转身往外走,走过月洞门的时候,走过前院的时候,那些医官小吏的目光又落了过来,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有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爬过来,啃噬着她的神经。她低下头,帷帽的纱帘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她总觉得那些目光能穿透那层薄纱,看到她脸上写的“罪臣之女”四个字。 她几乎是逃出了太医署大门。 门外的长街依旧寂寥,冬日的风刺骨地寒。 “五娘子?”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杜五娘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前面那个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俊,是樊义山。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人穿着靛蓝色的袍子,面容温和。正是樊义山和令狐曲。 “樊郎君……”杜五娘连忙用袖子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樊义山走近了,看见了她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五娘子,你怎么在这里?出了什么事?” 杜五娘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淌。 樊义山看了一眼太医署的大门,又看了一眼杜五娘哭红的眼睛,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这几日杜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杜五娘在三司会审上“大义灭亲”、指证父亲的事更是人尽皆知。她来这里,八成是和杜茂源的案子有关。 杜五娘站在台阶下面,已经止住了眼泪,但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怯怯地缩在帷帽的纱帘后面,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樊义山对令狐曲道:“贤弟,你先进去等我。” 令狐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头疼,不要耽搁太久。”说着,不情不愿进了太医署。 “五娘子,你来太医署做什么?是请太医吗?你病了,还是……” “杜若”二字,樊义山没有说出口,不明白自己怎会没来由地关心杜若。 “我没事,我是来找人的,没找到,我先回去了。”杜五娘福了福身子,悻悻然走了。 樊义山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太医署里,令狐曲已经坐在了咒禁科那位资历最老的咒禁师面前。 他刚刚赶走杜五娘,心情还没有恢复过来,脸色并不好看。 他的目光落在令狐曲身上时,不由一愣。那一缕伏在令狐曲后颈的黑气正从衣领缝隙间快速流动出来。 “小郎君,”老者道,“可否让老夫看看你的后颈?” 他的要求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冒昧,但他面不改色,“老夫方才无意间瞥见令狐郎君后颈处有一块黑斑,看着不太寻常。小郎君不妨让老夫看看,若真是什么皮肤病,及早医治,免得日后留下病根。” 令狐曲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张脸依旧清俊,五官依旧精致,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的颜色变了,棕褐色变成更深更暗的颜色,像是瞳仁被撑大了,黑色占据了整个眼眶,几乎看不见眼白。 然后令狐曲笑了:“老先生,你是咒禁师,对不对?” “你……你……”老者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着令狐曲,“你身上有脏东西!” “脏东西?你说谁是脏东西?” 老者猛然睁大了眼睛,他看见令狐曲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蠕动,准确地说是涌动,像是无数条虫子在皮肤底下爬行。他的五官在那涌动中变得扭曲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线条开始晕开变形。 说时迟那时快,老者的嘴唇飞快地翕动着,念出一串急促的咒语,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朱砂符咒,朝令狐曲的脸上拍去。 令狐曲伸手轻描淡写地接住了那张符咒,符咒在他掌心里燃了起来,火焰是碧绿色的,幽幽的像鬼火,在他掌心燃烧着,化作灰色的灰烬,从他的指缝间飘落下来。 老者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踉跄着后退,身体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整个人瘫软在地,眼睛里全是恐惧。 令狐曲朝他走了过去,一步,两步,第三步还没有迈出去,老者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大张着像是想喊却喊不出来。他的身体开始抽搐,手脚胡乱地拍打着地面,指甲刮过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樊义山恰好走了进来,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他想冲上前去扶住他,已经来不及了。老者的身体猛地一挺,像一根崩断的弦,彻底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了,脸上凝固着一个扭曲的、恐惧到极点的表情——被活活吓死了。 樊义山跪在老者身边,手按在他的脖颈上,没有任何脉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手指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贤弟……”樊义山的声音在发抖。 令狐曲扭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的颜色——那双黑色的眼睛像两个黑洞,将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你喊谁贤弟?”那声音不是令狐曲的。 樊义山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朝门口冲去。他撞开门冲进院子,不敢回头看,拼命地跑,穿过月洞门,穿过正堂,穿过前院。太医署里的人纷纷侧目,有人在喊他,他没有听见,耳朵里只有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和身后那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静,静得像踩在他的影子上。 他跑出太医署大门,跑下台阶,跑过长街。 “往哪跑?”那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樊义山的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磕在青石板路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却在发抖,怎么也撑不住。身后那脚步声停了,停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气息从背后涌过来,像一条蛇缠绕着他的脖颈,一圈一圈收紧。那股气息里有腐烂的甜腻味和动物的腥气。 “你跑什么?”那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 那团黑气将他牢牢地困在中间,令他几乎窒息,好在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樊义山抬起头,看见一张脸——杜若!! 第33章 露真 杜若的手冰凉,却握得极紧。 樊义山只觉得身体一轻,脚下像是踩了风,耳边的呼啸声一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眼前的光景在急速倒退,太医署的大门、长街两侧枯败的行道树、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轮廓,一切都在飞速向后掠去,像一幅被风吹乱的画卷。 他的腿还在发软,几乎是被杜若半拖半拽着往前跑——不是跑,是飞。 脚下的青石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泥土,泥土又变成了碎石,碎石又变成了枯草。风从耳边刮过,冷得像刀子,割得他脸颊生疼。 他偏头看了杜若一眼,对方的侧脸在极速后退的光影中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杜若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像是在拼命赶路,又像是在躲避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樊义山只觉身体猛地一沉,便从高处坠落。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山林里。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松柏树,遮天蔽日,天光被筛成细碎的金屑洒在地上。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空气里弥漫着松枝的气味和腐叶的潮湿,混成一种奇异的气息,冷冽又沉静。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轮廓模糊,颜色寡淡。 樊义山大口大口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心脏砰砰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后背全是汗,贴身的衣衫湿透了,贴在背脊上,一片冰凉。 杜若站在他旁边,呼吸也有些急促。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树林间快速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是哪里?”樊义山终于喘匀了气,直起身来。 他刚问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跑得倒是不慢。”那声音不紧不慢,还带着一丝笑意,像猫戏弄老鼠时发出的慵懒低吟。 樊义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猛地转过身。 令狐曲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靛蓝色的袍子在林间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发丝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面容依旧清俊,五官依旧精致,但那双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周围的光线全部吞噬。 他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落在樊义山眼里,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贤……贤弟……”樊义山的声音在发抖。 令狐曲歪了歪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我说过了,不要叫我贤弟。”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瞬。樊义山还没反应过来,一团黑气已经从令狐曲站立的位置炸开,像墨汁滴入清水,瞬间向四面八方蔓延。那黑气不是飘散的,是有生命的,像无数条触手同时张开,朝杜若和樊义山的方向扑过来。 杜若一把将樊义山推到身后,双手在身前交叉,掌心朝外。一道绿光从她掌心亮起,起初只有萤火虫大小,转瞬便化作一面光盾,挡在两人面前。黑气撞上绿色光盾,发出嘶嘶的声响,像热油泼在冰面上,绿色的蒸汽和黑色的烟雾同时升腾,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气味。 “你不是人。”令狐曲的声音从黑气后面传来。 “你也不是。”杜若的绿色光盾在黑气的冲击下微微颤抖,边缘开始出现裂纹,像一面被重锤敲击的玻璃,随时可能碎裂。 樊义山站在杜若身后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见杜若的绿光在和那团黑气角力,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想起杜茂源在狱中说的话——“杜若不是凡人”,当时他以为杜茂源是被关疯了说的胡话,可现在他亲眼看见了眼前斗法的一幕。 “杜若果然不是凡人……”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的那一刻,光盾碎了。 绿光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线像夏夜的萤火虫在空中飘散了一瞬,便被黑气吞噬了。杜若被那股冲击力推得后退了好几步,樊义山连忙扶住她。 令狐曲站在原地,黑气在他周身翻涌,像一件流动的斗篷。他的脸在黑气中忽明忽暗,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落在杜若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值得玩味的物件,对樊义山说道:“真正的杜若,早就死了。” 樊义山的身体猛地一僵。那个在彩楼上朝他掷花的少女,真的死了,死在了茫茫东海里。他看着面前这个绿衣少女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以及指尖还在滴血的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排斥,更有担心。 “你怕吗?”杜若开口问樊义山,她没有回头,目光只锁定在令狐曲身上,“我不是凡人,你怕吗?” 山林里的风穿过松柏的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远处有鸟雀被惊飞,扑棱棱地掠过树梢,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不怕,因为你是来救我的。” 杜若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瞬间,她的身形变得模糊,像一道绿色的闪电从令狐曲身侧掠过。令狐曲的黑气扑了个空,猛地回缩,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愤怒地扭曲翻涌。杜若没有跟他缠斗,拉起樊义山的手,朝着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这一次她没有用法术,是用跑的——因为她的灵力在刚才那轮交锋中消耗了大半,再也撑不起长距离的御风飞行。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在山林中奔跑,脚下的松针打滑,跨过枯枝时,衣衫和皮肤被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樊义山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肺里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一团烧红的炭。身后的黑气时远时近,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回去。 这时杜若拐进了一条岔路,樊义山跟上她,看见前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方有一个窄窄的缝隙,黑黢黢的,像一张半张的嘴。 杜若侧着身子挤了进去,樊义山也学着她的样子侧身往里挤。岩石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缝隙很窄,窄到他的肩膀几乎是被卡着过去的,衣衫被岩石刮破,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然后缝隙忽然变宽了,樊义山踉跄着站稳,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山洞中。 洞口不大,里面却很宽敞,像一间天然的石室。洞壁上有水珠渗出来,在黑暗中泛着悠悠的冷光。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岩石特有的矿物气味,混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洞顶有几条裂缝,天光从裂缝中落下来,形成几道细细的光柱,像几根银色的丝线从黑暗中垂落。 樊义山靠着洞壁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猛,还是因为刚才经历的一切太过离奇。 杜若站在洞口侧耳听了一会,外面没有声音,令狐曲没有跟来。她缓缓滑坐在地上,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似的,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樊义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地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敲击在他的胸口上。 “真正的杜若……真的已经死了吗?” 杜若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瞳仁清澈,像山涧的泉水。 樊义山看见那双眼里的倒影——是他自己苍白、狼狈、眼眶泛红的脸。 杜若点了点头。 樊义山情绪有些复杂,他眼前浮现出那个在彩楼上给他掷杏花的少女…… 他并未喜欢过她,但到底有过婚约,她死时,还是他的未婚妻。 这样一个身份,足以让他此刻确认她的死讯时,难过一下。 “那你是谁?” “茶灵。”杜若说,“我是一株枯死的老茶树上的茶灵。茶树修炼成精,便是茶灵。”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可惜我的树身枯萎了,灵识快要消散的时候,君澜上仙找到了我,将我的灵识渡入了杜若的身体,我才得以活了下来。” 两人正说着话,洞外传来一个声音:“原来躲在这里。” 樊义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猛地转头看向洞口。 杜若已经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朝樊义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起樊义山的手,轻手轻脚地朝山洞深处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山洞比他们想象的更深,越往里走,洞壁越窄,光线越暗,空气越潮湿。樊义山能感觉到水汽凝结在他的头发和眉毛上,冰凉凉的,像无数只微小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杜若走得也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结实。她的手扶着洞壁,指尖触到的是滑腻腻的青苔和冰冷的岩石。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一种柔和的、带着暖意的光,从岩石缝隙里渗出来。两人快步朝那光走去,竟然真的走出了山洞。 他们站在山腰上,脚下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矮竹和灌木。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晚霞,将云层染成了暗紫色和玫瑰色。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枝和野草的气味,冷冽而清新。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了那个人—— 令狐曲站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靛蓝色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发丝散乱地飞舞着。他的身后是渺远的天空和连绵的山峦,衬得他像一幅画里的人。他的眼睛依旧纯黑,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将所有的光和温暖都吞噬殆尽。他的嘴角挂着那丝熟悉的笑,不急不慢的,像猫戏弄老鼠。 杜若将樊义山挡在身后,朝令狐曲走去,双手在身侧慢慢攥紧。她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刚才那轮交锋消耗了她大半的气力,现在能用的不到三成。 令狐曲朝前走了一步,黑气从他脚下涌出来,像潮水一般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野草瞬间枯萎,矮竹的叶子卷曲发黄,连岩石表面都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霜。 杜若咬紧牙关,朝前推出一掌,一道绿光从她掌心亮起,比之前那道暗淡了许多,薄得像一层纸,仿佛风一吹就会碎。那道绿光在黑气的冲击下剧烈颤抖着,像一面被狂风撕扯的旗帜。 樊义山站在他身后,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可他只是个凡人,冲上去什么用都没有。 绿光很快碎了,杜若被那股冲击力推得向后飞去,后背重重撞上了一棵矮松。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身体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 令狐曲朝她走来,黑气在他身后翻涌,像一件铺天盖地的斗篷,遮蔽了天空,将整片山坡笼罩在一片阴沉沉的暗影中。 樊义山冲上前挡在杜若面前:“贤弟,你醒醒!你到底是谁?赶紧从我贤弟身上走开!快点离开我贤弟的身体!” 令狐曲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但那波动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浓的黑气吞没了:“让开。” “不让!”樊义山的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一步,“你要杀她,就先杀我!” 令狐曲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虚无。他抬起手,黑气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柄漆黑的长剑,剑刃上倒映着令狐曲那张清俊却毫无表情的脸。 樊义山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径直劈开了令狐曲周身的黑气,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黄油,将那团浓稠翻涌的黑雾从中间一分为二。令狐曲猛地向后一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黑气在他周围剧烈翻涌,像一条被激怒的蛇,疯狂地扭曲、撕咬、挣扎。 君澜从光里走了出来,素白的衣裙在山风中飘飞,长发如墨,眉目清冷。她一步一步朝令狐曲走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威压。令狐曲的黑气在她面前像见了猫的老鼠,畏畏缩缩地往后退缩,不敢靠近。 君澜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一个古老的符文。那符文旋转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寺庙里的钟声,又像山间的风鸣。令狐曲的黑气在那符文的镇压下开始溃散…… 君澜的符文越来越大,光芒越来越亮,将令狐曲整个人笼罩其中。令狐曲的身体开始颤抖,那张清俊的脸在黑气的翻涌中时隐时现,表情痛苦而扭曲,像是在承受着某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他体内寄居的东西已经和他的魂魄纠缠太深,强行剥离他也会死!” 樊义山听见杜若在一旁喃喃,立即扑了过去,挡在令狐曲前面,乞求君澜道:“上仙住手!请上仙饶了阿曲,请上仙救救阿曲!” 第34章 善意的提醒 杜府后院,偏房。 屋子里的灯早就点上了。 樊义山小心翼翼地将令狐曲放在榻上,动作轻得像放了一件易碎的瓷器。 令狐曲的身体刚一接触到榻面,便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做一场极其可怕的噩梦,他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被褥。 君澜走到榻前,抬手在令狐曲眉心一点,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渗入令狐曲的皮肤,顺着经络向四肢蔓延,像一条条细小的银蛇在他体内游走。 令狐曲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然后平静下来,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像是被那光芒安抚了。 只是他的面色依旧灰白,嘴唇发乌,眼睑下有淡淡的青黑色。 君澜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朱砂符。那符纸上面画的符文不是寻常的弯弯曲曲的线条,而是一种古老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图案,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又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她将符纸折成一个小三角,递给樊义山:“你拿着。” “这是……” 君澜看着榻上的令狐曲,声音平淡地说:“他体内的东西会暂时蛰伏,但你记住,那不是消失了,只是藏起来了。如果他再次发作,可能会伤害你,你就将这道符贴在他眉心上。” 樊义山问:“难道不能把那东西从他身体里赶出去吗?” 君澜道:“他在令狐郎君的身体里,像两棵树缠在了一起,根须交错,不分彼此。强行剥离,令狐郎君会死。” 樊义山又问:“那他还能醒过来吗?” “能醒。”君澜说,“醒来之后,那个东西会在他身体里蛰伏,等待时机。他会慢慢侵蚀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取代他,直到某一天,他再也不是令狐曲。” 樊义山打了个寒噤,附在令狐曲身上的东西如此厉害,而杜若与他斗法许久…… “杜若她怎样了?”樊义山关切地问。 “她本就灵力虚弱,此番跟那东西斗法,元气大伤,需要静养,短期内不能再动用灵力,否则……”君澜话说到一半,顿了顿,看着樊义山满脸担忧,正色道,“人妖殊途,你们之间不该走得太近。” 君澜言尽于此,走了出去。 樊义山透过偏房门,望着灰蒙蒙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黑灰色的云,将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人间和天上隔成了两个世界。 ----------------- 杜若房里,杜若正靠在榻上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得几乎与枕头融为一体。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只有极微弱地起伏,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 君澜走到榻前,在床边坐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叫醒杜若,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杜若的胸口,掌心亮起一点银白的光芒。 起初只有米粒大小,渐渐扩散开来,化作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从她的掌心向杜若的身体深处渗去。 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像春日的阳光照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将杜若体内那些干涸枯竭的经络浸润、滋养、唤醒。 杜若的身体微微一颤,她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绵长的力量从胸口涌入,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流淌。那力量像是久旱之后的甘霖,一滴一滴落在她干裂的灵根上,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 她的灵识在那一刻仿佛化作了一株幼苗,在干涸的土壤中终于触到了一滴水。那滴水顺着根须向上蔓延,从根部到茎干,从茎干到枝叶,一点一点舒展,一点一点恢复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杜若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君澜收回了手。 “上仙。”杜若的声音还有些虚,但比之前有力气多了。她撑着身体坐起来,靠着枕头看着君澜,“你又耗费灵力救我。” “不救你,你就死了。”君澜的语气很平淡。 杜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已经有了血色,指尖也不再冰凉。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确认自己的身体确实好了很多。 “樊义山那边……”她抬起头,脸上满是关心。 君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的,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锐利:“你想问令狐曲的事?” 杜若点了点头:“他那边情况怎么样?令狐曲身上那东西,他能应付吗?” “暂时无碍。”君澜将给樊义山符纸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但那东西不是他能应付的,凡人面对那样的邪祟,不过是一粒沙面对一场沙暴。” 杜若脸上明显露出担忧的神色。 君澜看着她的表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似乎很关心他。” “我……”杜若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又像是在掩饰什么,“我只是担心令狐曲的状况,那东西如果彻底占据令狐曲的身体,后果不堪设想,他毕竟是无辜的。” “我问的不是令狐曲。”君澜打断了她,“我问的是樊义山。” 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杜若的手在被褥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我只是……只是因为他和我现在这具身体有关。杜若的原身活着的时候喜欢过他,我占据着杜若的身体,总不好对她的未婚夫不管不顾。” “他已经不是杜若的未婚夫了,你亲手把那纸婚约还给了他。樊义山和杜家没有了任何关系,你没有任何立场去关心他,没有任何理由去牵挂他。” 可她在山林中听到令狐曲追来的声音时,第一反应不是自己逃,而是把樊义山挡在身后;在山洞时,想的不是如何恢复灵力、如何对付那东西,而是樊义山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受伤。她从太医署救下樊义山的时候,握着他的手,感觉到的不是凡人的体温,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让她心头一颤的东西,那是从前的茶灵从未有过的感觉。 “茶灵。”君澜叫了她,“我再说一遍,人妖殊途。”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枚一枚钉进杜若的胸口。 “你是茶灵,是妖;他是凡人,是人。你们之间不该走得太近,更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 “上仙多虑了。”杜若道。 “我没有多虑,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一旦违反天规,与凡人发生不该有的情感纠葛,后果不堪设想。” 杜若低下头,看着被褥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那些花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枝是哪一枝的延续,哪一朵是哪一朵的归宿。 “我知道了。” “你好好休息。”君澜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转身的刹那已经化作宝儿的模样。 第35章 深夜黑影 夜已深,街边的铺子早就关了门,门板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像是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 长街寂寥,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大街东侧的巷口,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晃荡,将青石板路边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晕。 两个身影从巷子深处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前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公子哥,穿着一身青色的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上戴着幞头,面容倒也算周正,只是满脸通红,酒气熏天,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东倒西歪。 他一只手搭着仆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拎着一只空酒壶,壶嘴朝下,最后一滴酒液挂在壶口,迟迟没有落下。 “郎君,您慢点,慢点。” 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弓着腰,用肩膀撑着公子哥的重量,一手扶着公子哥的腰,一手提着灯笼,步履艰难。 “慢什么慢!”公子哥打了个酒嗝,舌头打结,“本郎君还没醉,再喝,再喝三壶!” “郎君,您已经喝了五壶了,再喝下去,少夫人该怪罪小的了。” “少夫人?”公子哥嗤笑一声,用力挥了一下手,酒壶脱手飞出,咕噜噜滚到路边,撞上墙根,“那个扫把星!本郎君娶她过门就不错了,她还敢管本郎君?” 仆人的脸色变了变,不敢接话。今夜郎君和少夫人吵架了,出来喝闷酒,一喝喝到半夜。 “郎君,咱们先回去,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回?回去?”公子哥忽然停下,歪着头看着仆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回哪去?回那个扫把星身边去?她算什么东西?她要敢阻止本郎君寻乐,本郎君不休了她才怪!” 仆人低着头,不敢吭声。公子哥又骂骂咧咧了几句,拖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烛火险些熄灭,仆人连忙用手护住火苗,烛火重新亮了起来。 就在火光重新亮起的那一瞬间,仆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掠过——黑影,比人的影子更大、更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黑纱,无声无息地从巷子深处飘出来。 仆人愣住了。 那黑影飘得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形状,只来得及看见一缕黑烟在灯笼的光晕中一闪而过,然后它就穿过了公子哥的身体,像风穿过树叶般。 公子哥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醉意、愤怒、烦躁,所有人类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郎君?”仆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公子哥没有回应。 “郎君!”仆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伸手去推公子哥的肩膀。手指刚触到锦袍的布料,公子哥的身体便像一堵被抽走了砖石的墙,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仆人大惊失色,伸手去扶,却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衣角。公子哥整个人趴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 “郎君!郎君!”仆人扑过去将公子哥翻过来。 灯笼的光落在那张脸上,仆人的手猛地一抖,灯笼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两圈,火苗倏地灭了。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致扭曲的、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惊骇,眼睛瞪得浑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大张着,舌头伸出来,青紫色的,肿胀得像一条死蛇。 他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皮肉还在,但皮肉底下的东西,那些让一个人成为人的东西,全都没有了。 “郎君!郎君!”仆人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既嘶哑又尖锐,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他,远处又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仆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发抖。 他想站起来跑,腿却不听使唤。他看着公子哥那张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他身后盯着他。他猛地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巷子,巷口那盏还在风中晃荡的孤灯。 ----------------- 平康坊。 夜色最深的时候,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一条不宽的巷子两侧是一家挨一家的院落,门楣上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各家的名号:宜春苑、永泰楼、群芳阁……名字一个比一个雅致,干的却是最俗的营生。 巷子里人来人往,车马喧嚣,脂粉气和酒气混在一起,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姑娘们倚在门口,手里摇着团扇,笑盈盈地招呼过往的行人,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郎君进来坐坐呀!” “哎呀,这不是张郎君吗?好久不见,可把奴家想坏了!” “李大人,楼上请,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莺声燕语,此起彼伏,将整条巷子浸润在一片温柔乡里。 没人注意到一缕黑影正从巷口飘进来。那黑影很淡,淡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它不像人,不像兽,更像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流动的黑烟,在红灯笼的光晕中无声无息地游走。 它飘过宜春院的门前,门口的姑娘只觉得一阵冷风掠过,打了个寒噤,嘟囔了一句“这天儿是要下雪了”,便又笑着去招呼客人了。 它飘进永泰楼的院子,院里的龟奴正端着酒菜往楼上送,忽然觉得后脖梗一阵冰凉,像是有人对着他吹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骂了一声“晦气”,继续往上走。 黑影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穿过一扇扇半掩的门扉。它所过之处,灯笼的光会暗一暗,温度会低一低,若有若无的腐臭气味在空气中弥漫一瞬,便消散了。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子的笑声和男子的低语,偶尔夹杂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黑影在门前停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飘了进去。 房间里点着两根红烛,烛台上烛泪堆积如山,将烛火映得有些黄。 一张雕花大床上,纱幔半掩,床上躺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锦袍,衣襟大敞,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他的脸有些浮肿,眼袋很深,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模样。 此人正是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杜欣的丈夫赵崇安。 女子则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抹胸,外头罩着一层薄纱,肌肤雪白,在烛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第36章 平康坊惊魂 女子窝在赵崇安怀里,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在他胸口画圈,声音甜得像蜜:“赵郎君,你可是好久没来看奴家了。” “这不是来了吗?”赵崇安捏了捏她的下巴,笑得猥琐,“怎么,想我了?” “奴家天天想你想的茶不思饭不想,您瞧瞧,奴家都瘦了。”姑娘撅着嘴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瘦了好,瘦了好看。”赵崇安接过她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随手一扔,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姑娘娇笑着推他:“哎呀,你急什么呀?” 话音未落,屋里的烛火猛地一歪—— 所有的烛火都同时歪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涌过来,挤占了空气的空间。 床上的动作僵住了。赵崇安抬起头,朝烛火歪斜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但那股冰冷的气息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手,从门缝、窗缝、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缠上他的脚踝、手腕、脖颈。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冬天的冷是外面的,裹上厚厚的衣服就能挡住。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穿再多衣服都没用。 “什……什么东西?”赵崇安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从姑娘身上翻下来,缩到了床角。 姑娘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刚才那股腻腻歪歪的娇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恐惧。她抓过被子裹住自己,缩在床的另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直哆嗦。 那团黑影在床前凝聚成形,像一团不断翻滚、涌动变化的黑雾,边缘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不停的分裂,又不停的聚合。黑雾的中心有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像两只眼睛,冷冷的注视着床上瑟瑟发抖的两个人。 赵崇安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一把抓起姑娘的胳膊,将她从床的另一头拽过来,挡在自己面前。 姑娘尖叫一声,挣扎着要推开他,他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她的腰。 那团黑影向前飘了一步。 赵崇安闭上眼睛,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惨叫声在房间里回荡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赵崇安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那团黑影在他面前停了一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像是不感兴趣似的转身飘走了。它穿过墙壁,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腐臭气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去。 赵崇安瘫在床上,浑身冷汗,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那姑娘从他手臂里挣脱出来,缩到床角,用被子裹紧自己,惊魂不定的看着他。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冷笑了一声:“呵,赵郎君,您刚才那模样可真叫奴家开了眼。出了事让一个女人挡在前头。” 赵崇安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姑娘裹着被子坐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声音不高,却带着讥讽:“让奴家挡在前头倒是一点都不含糊。人家还以为您对奴家有多好呢,原来不过是嘴上说说。” “闭嘴!”赵崇安的声音嘶哑,本来就慌张的神情更显狼狈。 “您慌起来连自己的女人都能往刀口上推,奴家要是将来跟着您这样的人,怕是哪天被您卖了还帮您数钱。” “你一个青楼娼妓也想进我赵家门?”赵崇安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姑娘却不打算放过他,嘴角一撇,语气多了几分讥笑:“不过话说回来,您也不用担心奴家嫁您了。您老丈人杜茂源犯的是谋反大罪,您赵家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还在这儿寻欢作乐,心可真大。” “你说什么?”赵崇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奴家说什么您心里没数吗?”姑娘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脚尖,“杜茂源勾结意图谋反,三司会审都审完了,证人都上了堂,您还在这儿装不知道?” 赵崇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知道杜茂源的案子,如今闹得沸沸扬扬,满京城谁不知道?他今夜出来喝闷酒,就是因为这事。他爹在书房里骂了一整夜,说他当初就不该娶杜欣那个扫把星,如今杜家倒了,赵家也要被连累。 “那案子还没定……”他的声音发颤。 “三司都审完了,又被下了狱,您的老丈人还能翻身?赵郎君,您别做梦了。谋反之罪株连九族,您赵家就是九族之一。您不想着怎么撇清干系,还在这儿喝酒玩女人。” 姑娘说着从床上下来,披上外衣,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她从镜子里看着赵崇安那张灰白的脸,慢悠悠的补了一句:“您那位杜大娘子,怕是要给您带来灭门之灾了。” 这话像一把锥子扎进了赵崇安最疼的地方。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布满了血丝。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揪住这姑娘的头发,将她从梳妆凳上拽了下来。 姑娘尖叫一声,摔在地上,铜镜和首饰匣子哗啦啦倒了一地。 “你个贱人,敢咒本郎君!”赵崇安一脚踢在姑娘的腰上。 姑娘惨叫一声,蜷缩成一团。 “本郎君的老丈人谋反,又不是本郎君谋反!陛下圣明,定会明察秋毫,不会牵连无辜的!” 姑娘抱着头不敢再说话。赵崇安又踢了她一脚,才松开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衣裳,骂了一声,抓起外袍胡乱披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混乱。刚才那黑影穿过整个楼,从这间房出去,又飘进了其他房间。尖叫声、哭泣声、桌椅倒地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姑娘们三三两两挤在走廊里,有的脸色煞白,有的哭花了脸,有的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快叫妈妈来!妈妈!有鬼!有鬼呀!”一个小丫头指着二楼最东边的房间,手在发抖。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楼下急匆匆的跑上来,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脸上擦着厚厚的脂粉。她一上楼就闻到一股焦糊味,看见走廊里乱成一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妈妈,有鬼!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飘进来,王公子他……他……”小丫头指着二楼最东边的房间,手在发抖。 妇人推开那间房的门,看了一眼,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她猛地关上门,转身对着走廊里的姑娘们喝道:“都回自己房去!今晚不许出来!谁要是乱说一个字,仔细我撕烂他的嘴!”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还在小声啜泣,有的面色如土地回了屋。 赵崇安从走廊尽头走出来,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酒意和怒意。妇人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迎上去:“赵郎君,你没事吧?要不要喝杯热茶压压惊?” “滚!”赵崇安一把推开她,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走。 妇人在身后骂了一句,转身去安抚其他客人了。 赵崇安出了楼门,夜风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巷口深吸了几口气,将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压了下去,然后快步朝杜府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杜欣那个扫把星。害得他赵家沾上谋反的脏水,害得他在外面被人耻笑,害得他今天差点丢了命。他要把这些气全撒在她身上。 第37章 离奇的案件 赵崇安一路踢开杜府的偏门,带着满身酒气和怒火闯了进去。守门的老仆被他推了个趔趄,撞在门框上直叫,赵崇安充耳不闻,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杜欣住的那间小院。他走得又快又急,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擂鼓一样。 “杜欣,你给我出来!”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几个丫鬟从厢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他,又赶紧缩了回去。杜欣已经睡下,赵崇安一脚踹开房门的时候,她正从床上坐起来,披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散在肩上,睡眼惺忪地看着门口那个凶神恶煞的人影。 “郎君?”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你怎么这个时候……” 话没说完,赵崇安已经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杜欣尖叫一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眼泪直流。 “郎君!郎君!你这是做什么?”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赵崇安的手却死死拽着她的头发不放。 “做什么?”赵崇安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爹谋反,你杜家要满门抄斩,你问我要做什么?” 杜欣的脸色刷地白了,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赵崇安,嘴唇哆嗦着:“郎君,那案子还没有定论,我爹他是冤枉的……” “冤枉?”赵崇安俯下身,凑近她的脸,酒气喷在她脸上,“三司会审都审完了,证人都上了堂,你那个好五妹在堂上将你爹勾结闽地驻军的事全抖露出来了,满京城谁不知道?” 杜欣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抓住赵崇安的衣摆,声音带着哭腔:“郎君,求求你不要休了我。我嫁进赵家这么多年,伺候公婆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要是休了我,我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赵崇安一脚踢开她的手,冷笑道:“伺候公婆?你那个扫把星的命克得我娘一年到头病怏怏的,你也好意思说伺候?” 杜欣又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郎君,我会改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休我,求求你不要……” 哭声在夜里传得很远,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仆人们披着衣裳跑出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杜欣的丫头第一个冲过来,看见杜欣跪在地上披头散发的模样,脸色一变,蹲下来想要扶她:“大娘子,快起来,地上凉。” 赵崇安一巴掌扇在那丫鬟脸上,将她打了个趔趄:“滚开!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那丫鬟捂着脸,退到杜欣身后,眼圈红了,嘟哝道:“郎君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妾,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吗?” 赵崇安冷笑,“他爹,你们杜老爷,是谋反逆臣,他的女儿也配做我赵家的妻妾?明日我就写休书,休了这个扫把星!” 杜欣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忽然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赵崇安的腿,哭喊道:“郎君,你不能休我!我嫁进赵家七年,七年啊!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操持家务,你病了是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你娘病了我跪在菩萨面前磕了一百个头!你不能这样对我!” 赵崇安想要抽腿,杜欣抱得更紧,他竟然抽不出来。他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下去。 “够了!” 一声清冷的呵斥从院门口传来,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去。杜五娘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脸上不施脂粉。她的身后跟着春杏,以及杜若和宝儿。 杜五娘的目光从赵崇安身上扫过,落在地上的杜欣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姐,地上凉,你快起来!” “这是我和杜欣的事,与你无关。”赵崇安道。 “与我无关?”杜五娘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大姐夫深夜闯进杜府殴打我的姐姐,在我杜家的院子里大呼小叫,你说与我无关?” 赵崇安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色厉内荏道:“杜欣是我赵家的人,我管教自己的妻妾天经地义!” 杜五娘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还抱着赵崇安大腿不放的杜欣,声音淡淡的:“大姐,起来。” 杜欣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看了看杜五娘,又看了看赵崇安,嘴唇哆嗦着却不肯松手。 “起来。”杜五娘的声音沉了一些,“跪着求一个男人,不丢人吗?” 杜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忽然松开了赵崇安的腿,猛地转过身瞪着杜五娘,眼神里满是恨意:“你让我起来?” 杜欣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站定身子,头发散乱,中衣上沾满了灰尘,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一片。她朝杜五娘走过来,语气不满:“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父亲的案子你当堂作证,说爹勾结闽地驻军,你还有脸站在这里教训我?” 杜五娘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爹犯了事,你非要当着三司的面把什么都说出来!现在好了,满京城都知道杜家要满门抄斩了,赵家要休了我,你满意了吧?我被休了,是不是你就高兴了?你一直嫉妒我嫁得好,嫉妒我比杜家其他姐妹都嫁得好,嫉妒我马上就可以成为赵家的正头娘子,所以巴不得看我倒霉!” “大姐,你疯了吗?说什么胡话?”杜若忍不住出声喝止,快步走过来挡在杜五娘面前。 杜欣指着杜五娘的手发抖:“我胡话?她敢做不敢认!她在御史台都说了什么,满京城都传遍了!爹要斩首,杜家要抄家,都是拜她所赐!” 杜五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却还是平静的:“大姐,你恨我,我不怪你,但我……” 杜欣恼羞成怒打断了她:“就算爹真的谋反,你身为杜家的女儿也该咬死了不说!爹要是没事,赵家怎会休我?我就能顺利成为赵家的大娘子,郎君马上就要把我扶正了,我就能是赵家正正经经的正头娘子,而不是被休掉的下堂妇!” “就算爹没事,赵崇安真的会好好待你吗?”杜五娘看着杜欣。 杜欣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愈发凶狠:“你闭嘴!你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懂什么?你巴不得我被休了,跟你一样没人要!” 杜五娘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杜若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目光冷冷地看着杜欣:“大姐,你说够了没有?” 杜欣尖叫起来:“七娘你向着她!你们一个个都向着她!杜若,你别忘了……” “大姐,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杜若打断她,“杜家多事之秋,赵崇安要休你,你不想着怎么应对,反倒把矛头对准自家姐妹?” 杜欣被她这话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又开始哗哗地流。 赵崇安在一旁看了半天戏,这时候冷笑一声,插嘴道:“你们杜家的女人果然一个比一个有意思,大难临头各自飞,连亲爹都能出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他转向杜欣,脸上满是嫌恶:“杜欣,休书我会写的,你杜家的脏水,我赵家绝沾不起!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纠缠我,儿子你也休想再看一眼!” 杜欣闻言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又要跪下来,被杜若一把拽住了胳膊。杜若没看杜欣,而是转头看向赵崇安,目光清冷而锐利:“大姐夫,你要休妻是你赵家的事,我们管不着,但有一句话我替你说在前头。” 赵崇安挑眉看着她:“怎么?你也要教训我?” “不敢。”杜若的语气不卑不亢,“我只是提醒你,杜家的案子还没有最后定下来。谋反之罪株连九族,赵家作为姻亲也在九族之内,你现在休妻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与其在这里欺负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不如想想怎么跟杜家撇清关系。不过我劝你省省,抄家的旨意下来的时候,你赵家跑不掉的。” 赵崇安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杜若继续说:“现在你最好赶紧离开杜府,走得越远越好,免得抄家的人来了,连你一起抓了。” 赵崇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一巴掌朝杜若扇过去…… 杜若站着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赵崇安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钻进骨头里,在关节处啃噬撕咬。那种酥酥麻麻的、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的感觉,从手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小臂、手肘,直到肩膀。 赵崇安抬头看着自己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恐惧。他试着握拳,手指却只是痉挛般地抽动了几下,完全不听使唤。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根细针从他的指关节里往外扎,每一根都扎在最敏感的神经上,不疼,但比疼更让人害怕。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赵崇安抬起头,看着杜若,声音发颤。 杜若微微皱眉,似乎也有些意外,她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宝儿。宝儿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杜若收回目光,看着赵崇安,语气冷淡:“你该走了,大姐夫。” 赵崇安想抬脚,发现自己的腿也开始发软,那种酥麻的感觉已经从手臂蔓延到了整条左腿,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蛇缠上了他的脚踝,越缠越紧,勒进骨头缝里,把骨髓一寸一寸地抽空。 他终于害怕了,一种本能的恐惧油然而生。他踉跄着转身,跌跌撞撞地往院门外走去。他的左腿拖在地上,像是失去了知觉,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有些滑稽,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木偶,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杜欣瘫坐在地上,看着赵崇安的背影,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郎君!郎君!你别走!你带我一起走!” 没有人回答她。杜若蹲下来想要扶她起来:“大姐,地上凉,起来再说。” 杜欣一把推开她的手,眼神里全是疯狂的光:“你们一个个都巴不得我死!我被休了你就满意了!” 杜五娘站在一旁,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她看着杜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院子里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摇摇曳曳,像是谁在无声无息地叹息。春杏和几个丫鬟合伙把哭闹不止的杜欣扶进了屋里,杜欣一路上一直在骂,骂杜五娘,骂杜若,骂赵崇安,她骂所有人。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尖锐而凄凉,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杜若站在院子里看着杜五娘,欲言又止。杜五娘擦干了脸上的泪,声音有些哑:“你也去歇着吧,今晚的事明天再说。” 杜若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杜五娘的背影:“五娘,不要怪自己。” 杜五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赵崇安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左腿,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才走到了巷口。他的右手已经恢复了知觉,但左腿的酥麻感越来越强烈,从膝盖往下,整条小腿像是不存在了一样。他低头看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脚,但那种看到的感觉和感觉到的感觉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巷口竟然拴着一匹马,缰绳在夜风里轻轻晃荡。赵崇安鬼使神差地伸手去解缰绳,翻身上马,趴在马背上,朝着赵家的方向赶。 马儿跑过两条街,疼痛突然加剧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渡,那种钝钝的隐隐的疼痛在一瞬间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有谁在他的小腿里塞了一把火药,然后点燃了引线,“轰”的一声炸开了。 赵崇安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重重地摔在青石板路面上,左腿先着地,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脆,像是一根干枯的树枝被一脚踩断。那条左腿在膝盖以下诡异的歪向一边,像是一节被折弯的树枝。 赵崇安躺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他的脸扭曲得不像人样,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嚎叫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了很久,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嗓子眼里呕出来。而那匹马受惊跑了,蹄声哒哒哒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次日,整个京城都在传:吏部侍郎赵大人家的赵二郎君夜里骑马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而比这传闻更恐怖的是,昨夜京城没来由的死了几个醉酒的郎君,死相恐怖,京兆尹正在调查这些案件。 第38章 樊兄快跑 偏院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樊义山坐在令狐曲榻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君澜给的那道符纸,纸三角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疼。 令狐曲躺在榻上,面色依旧灰白,昏睡着,但眼睑下的青黑色又深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缓慢游走,将他的精气一点一点吞噬。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杜府前院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 樊义山侧耳听了一会,隐约听见“赵郎君”、“休妻”之类的字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起身。杜家的私事他不便插手。 那嘈杂声持续了很久,到底是惊动了令狐曲体内的那东西。只见榻上令狐曲猛地抽搐了一下。 樊义山看见了,攥着符纸的手猛地一僵。 令狐曲的抽搐不是寻常的痉挛,而是一种剧烈的、全身性的震颤,像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串鞭炮,从脚底炸到头顶,每一块肌肉都在跳动,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他的手指蜷缩成爪状,指甲刮过被褥,发出刺耳的声响,喉间发出含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的声音。 “贤弟!” 樊义山扑过去,按住令狐曲的肩膀。令狐曲的眼睛猛地睁开了。这一次,眼睛里的眼白回来了,瞳仁也回来了,只是瞳仁的颜色浑浊得灰蒙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他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然后聚焦在樊义山脸上。 “樊兄,跑!快跑!” 樊义山激动得眼眶泛红,是他的贤弟,不是那东西! 但令狐曲话没说完,表情猛地一变。他的嘴角慢慢上扬,眼睛的颜色开始变深,从灰蒙蒙变成暗褐色,从暗褐色变成纯黑色。 “跑?”那东西的声音从令狐曲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刻意模仿人类的说话,“跑得了吗?” 樊义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又猛地站住。他又听见了令狐曲的声音,“樊兄,跑,快跑!” 樊义山没有跑,他把那道符纸从左手换到右手,攥得更紧了。符纸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是一块刚从火里钳出来的炭,烫得他掌心发疼,却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令狐曲从榻上坐了起来。他的动作不是令狐曲的动作,直挺挺地坐着,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腰背绷成一条直线,脖子僵硬地转动。那张脸朝着樊义山的方向,纯黑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却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 “你以为那道符能护住你?”那东西的声音不急不慢,令狐曲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带着一丝嘲笑,“凡人。” 他伸出手,朝樊义山的方向虚虚一抓。樊义山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脚离开了地面,在空中胡乱蹬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东西歪了歪头,纯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轻蔑:“符不错,可惜用符的人太弱了。” 樊义山的眼前开始发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不是令狐曲,那不是他的贤弟,他不能让那东西用令狐曲的身体杀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里的符纸朝那东西的脸上拍去。 符纸脱手的瞬间,光芒炸开,是一道刺目的、灼热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白光,从符纸中喷薄而出,像一轮小太阳在房间中升起。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掐住樊义山脖子的力量瞬间消散。 樊义山从半空中跌落,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东西在榻上剧烈地扭曲着,黑气从令狐曲的身体里疯狂涌出来,像无数条被火烧到的蛇,拼命挣扎、翻滚、撕咬。那道符纸贴在令狐曲的眉心,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发出滋滋的声响。黑气一触到那光芒,便化作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拿掉!拿掉!”那东西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恐惧的嚎叫,“拿掉它!” 令狐曲的身影在榻上翻滚,双手胡乱抓向额头的符纸,手指刚一触到那光芒,便像被烫伤似的缩回去。他的脸在痛苦中扭曲。 “樊兄!樊兄救我!”令狐曲的声音从那东西的嚎叫中挤出来,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 是贤弟! 樊义山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到榻前,伸手去揭令狐曲头上的符纸。 “不要!” 杜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急促而清晰。樊义山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见杜若和君澜站在门口。君澜面色平静,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冷意。 “那符纸一旦贴上,就不能揭下。”君澜的声音淡淡的,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你揭了,刚才那一下就算白费了。” “可是贤弟他……”樊义山的声音在发抖,“他在喊我,让我救他。” 榻上令狐曲的声音还在,身体还在抽搐,“樊兄救我!樊兄救我!” 黑气在白光的压制下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像一条被扼住了喉咙的蛇,拼命扭动,却一点一点失去了力气。那东西的尖叫声也渐渐低了下去,从嚎叫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若有若无的低吟,最后彻底消失了。 令狐曲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他的眼睛慢慢闭上,苍白的脸上表情终于平静下来。那些扭曲的、狰狞的、不属于他的东西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一张疲惫的、安静的、属于令狐曲的脸。 君澜抬手在令狐曲眉心上方虚虚画了一个圈,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溢出,将那张符纸裹住。符纸在光芒中慢慢变成透明,然后像融化了一样渗入令狐曲的皮肤,消失不见。 樊义山看着这一切,松了一口气。 “樊郎君,灵狐郎君这边上仙会想办法救他的,你不要太过担心。”杜若看着惊魂甫定的樊义山,出言安慰道。 樊义山转过身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多谢七娘子。” “不必谢。” 杜若还想再说什么,君澜已经拉起她的手走出偏院。 “别忘了我对你的忠告。”君澜看着杜若,说道。 杜若一怔,无奈地点了点头。 第39章 京兆尹查案 天亮了却没有阳光,厚厚的云层压在京城的天空上,像一块洗旧了的灰棉布,将日光滤得惨淡而寡断。 街巷里的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缠在屋檐和树梢之间,像无数只半透明的手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京兆尹衙门后院停尸房,三具尸体并排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白布已经被湿水浸出暗黄色的斑痕,在晨光中泛着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败气息,混着石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个进入者的喉咙。 京兆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方手帕捂住口鼻,脸色铁青。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臣,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父母官,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但此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是因为死人,而是因为死人身上那股邪性。 “仵作呢?”他的声音闷在手帕后面,瓮声瓮气地问。 “回大人,仵作已经在查验了。”师爷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案卷,毕恭毕敬道,“从昨夜到现在已经验了三遍了,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一样什么?”京兆尹放下手帕,转头瞪着师爷。 师爷吞了口唾沫,凑近了些,低声道:“查不出死因。” 京兆尹的眉毛猛地一跳,他大步走进停尸房,只见仵作正蹲在第三具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银针,在尸体的胸口、腹部、四肢各处的穴位上扎来扎去。银针拔出来,针尖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变色的痕迹。 “什么情况?”京兆尹站在仵作身后。 仵作转过身来,一张瘦长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眼眶泛红,显然是一夜没合眼。他站起身来朝京兆尹拱了拱手,声音沙哑道:“大人。” “说吧。”京兆尹没有废话。 仵作看了一眼木板上的三具尸体,又看了一眼京兆尹的脸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斟酌着措辞:“大人,卑职操持此业二十余载,诸般死状,诸般死状皆曾亲验,或毒毙,或劳瘁,或溺毙,或焚亡,或刃创,或锤击,或重物碾压,或高处坠陨,凡此种种,尸身必有痕迹可循,或现青紫瘀斑,或见肿胀破溃,或散发异臭,或呈怪色,然此三具失身……” 他略作停顿,似是斟酌词句,“周身并无创口,五脏六腑皆无病灶,血脉之中亦无毒物滞留,其心肝脾肺诸脏器具完好如初,运转无碍,未见丝毫衰败之象,以医理而论,此等人本应生息尚存……” “什么意思?”京兆尹蹙眉。 “就是说,他们理当是活人才对。”仵作道。 京兆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们都死了。” “只是他们的魂魄……没了。”仵作的声音低到只有京兆尹能听见。 停尸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石灰粉在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 “你说什么?”京兆尹提高了音调。 “魂魄没了。”仵作重复了一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人活着除了肉身,还有一样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这些人身上,那东西不在了,就像一盏灯——灯油还在,灯芯还在,灯盏完好无损,但火灭了。” 京兆尹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木板上那三具扭曲的脸,每张脸上眼睛都瞪得浑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大张着,舌头伸出来,青紫色的,肿胀得像死蛇。 那不是中毒的死相,不是窒息的死相,而是极致的、超出了人类承受范围的恐惧,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他们看起来像是被吓死的。”京兆尹喃喃。 没有敢接话。 仵作翻开案卷念道:“三个死者身份都已查明。第一个王守义,年二十五,商户之子,昨夜在平康坊永泰楼饮酒,亥时左右独自离开,尸体在永泰楼后巷被发现。 第二个张延林,年三十二,翰林院编修,昨夜在宜春院与同僚宴饮,戌时左右离席,尸体在宜春院门口的马车里被发现。 第三个李兆基,年二十八,禁军左卫校尉,昨夜在群芳阁与人赌酒,丑时左右被人发现死在群芳阁二楼的雅间里。” 京兆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三个死者,三个不同的地方,三个不同的身份,没有交集,没有关联,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死在平康坊,都死在夜里,都是青壮年男子,死前的最后一个地方都是烟花柳巷。 “平康坊昨夜还有其他异常吗?”他问。 “呃……”师爷翻了翻案卷,“有。多个青楼女子和客人声称看见黑影,说是一团黑雾一样的东西在楼里飘来飘去,所过之处烛火自动熄灭,气温骤降。还有人说闻到了腐臭的气味,像是死老鼠,又像是……像是坟地里挖出来的东西。” 京兆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是京兆尹,管的是一城百姓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不是妖魔鬼怪。可眼前这三具尸体,还有那团被人看到的黑影,已经超出了他能管辖的范畴。 “去太医署,请咒禁师来。”他说。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命人去咒禁科请咒禁师去了。 京兆尹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枝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一两只乌鸦落在枝头,嘎嘎地叫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比往常冷,冷得不正常,冷得像是从地底下吹上来的。 师爷派去的人去了很久,久到京兆尹在停尸房门口站得腿都麻了,久到仵作已经把三具尸体又验了两遍,久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乌鸦飞走了来、来了又飞走了好几回。 京兆尹让师爷亲自去了。 又过了很久,正要派第三个人的时候,师爷终于回来了。 师爷不是走回来的,是跑回来的。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靴子上全是灰。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跑累的那种红,而是一种受了惊吓的白。 “大人……”师爷站在京兆尹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咒禁师呢?”京兆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师爷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京兆尹的心猛地一沉。他跟了京兆尹十几年,京兆尹从没见过师爷露出这种表情,那不是为难,不是焦虑,而是恐惧。 “大人……”师爷的声音还在抖,“太医署咒禁科也出事了。” 京兆尹的瞳孔猛地一缩:“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日,咒禁科也有一个人死了。” 师爷吞了口唾沫,“死的不是别人,是咒禁科资格最老的老王,就是干了四十多年、连太常寺卿都要给他几分薄面的那个老王。他们说他死在自己的案前,手里还握着笔,笔尖上的朱砂还没干,人就没了。死的时候脸色发青,七窍流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那模样比咱们停尸房里这三具尸体还吓人。” 京兆尹的手猛地攥紧了手帕。 “不止这些。”师爷的声音越来越急,“咒禁科一共十五个咒禁师,除了死了的老王,还有八个今天一早就递了辞呈,连行李都没收拾就跑了。剩下几个还在,但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缩在自己屋里不肯出来,谁叫都不开门。太常寺卿亲自去敲门,里面的人说咒禁科的符法已经镇不住那些东西了,让大人您另请高明。” 京兆尹一听,脸顿时黑下来。 第40章 张榜 “另请高明?我上哪请去?整个京城,整个大州朝会咒禁之术的就那么几个人,全在太医署咒禁科了!让我另请高明,是让我去天上请神仙吗?”京兆尹不悦道。 师爷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京兆尹在停尸房门口来回踱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师爷:“宫里呢?陛下身边的方术术士呢?” 师爷听了京兆尹的话,摇了摇头:“大人,那些方士术士是陛下的人,咱们京兆尹衙门调不动。就算调得动,那些人也不是咒禁师,他们会炼丹,会观星,会占卜吉凶,但想要除祟这件事……”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些人不顶用。 京兆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能想到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又一个一个否定了。 咒禁之术不同于医术,也不同于道术,它介于医与巫之间,需要天赋,需要师承,需要几十年的修炼。 整个大州朝真正精通咒禁之术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而且几乎全在太医署咒禁科。现在咒禁科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吓得不敢出门,整个咒禁科已经瘫痪了。 “那些死者家属呢?”京兆尹问,“有没有人来认领尸体?” 师爷翻了翻案卷:“王守义的父亲今早来过了,看了一眼就走了,什么都没说。张延林的家人还没来。李兆基是禁军的人,禁军那边已经派人来过,问过了,等验完尸就把人领回去。” “他们有没有问死因?” “问了。”师爷苦笑了一下,“卑职按照查不出死因的结论回了。王守义的父亲当时脸色就不对了,说我们京兆尹衙门无能,说我们要包庇凶手,说要告到御史台去。” 京兆尹冷笑了一声:“告到御史台?让他告去,我倒要看看御史台那帮人能查出什么来。”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事瞒不住,也压不住。一夜之间死了几个人,而且死相如此恐怖,消息迟早会传出去。到时候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他这个京兆尹别说破案,连自己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大人,”师爷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一些,“卑职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讲讲。”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京兆尹吹了胡子。 “既然咒禁科的人不顶用,咱们不如张贴榜文招贤。” 京兆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招贤?民间有高人?” 师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卑职之前曾在江湖上走动过几年,见过一些奇人异事。这些人不在朝廷的编制里,不在太医署的名册上,但本事不比那些咒禁师差,有的甚至更强。他们只是在民间隐居,不愿意出来做官,但如果朝廷放榜招贤,给足银两,给足面子,说不定能请动一两个。” 京兆尹沉默了,他在权衡。放榜招贤不是小事,要经过朝廷批准,要动用国库银两,还要面对朝堂上那些言官的质问。但如果不放吧,咒禁科已经瘫痪了,这些东西要是再出来害人,他拿什么去抵挡? “写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我这就进宫面圣。”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京兆尹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停尸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里面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白布上,将那些暗黄色的尸斑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嘴,无声地张合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皇宫。 紫宸殿。 武宗今日没有上早朝。昨夜他又做了那个噩梦,醒来后心悸难忍,太医说是操劳过度,心神不宁,开了安神的方子让他静养。但京兆尹递了牌子求见,说有要事禀报,他还是在暖阁里见了。 京兆尹跪在御案前,将昨夜平康坊三起命案、咒禁科死伤逃散以及自己的顾虑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将事实摊开,像在案板上陈列一条被剖开的鱼,内脏、骨头、血肉一目了然。 武宗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节奏缓慢,像在思考,又像在忍耐什么。 “你是说,那些东西连咒禁师都镇不住?”武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咒禁科资格最老的王咒禁师昨日死在了自己的案前,其他咒禁师纷纷请辞,剩下的也闭门不出,说是咒禁科的符法已经镇不住那些东西了。”京兆尹的额头贴着地。 武宗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扶手:“你觉得那些东西是什么?” 京兆尹沉默了,他知道皇帝在问什么,但他不敢回答,因为答案太荒谬,荒谬得说出来像是在推卸责任。 “臣不知。”他最终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 武宗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但朕知道一件事,昨夜京城死了三个人,死相离奇,连太医署的咒禁师都查不出死因。天子脚下,出此怪力乱神之事,如果这件事不能尽快查个水落石出,百姓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朕这个皇帝失德,才招来了妖邪?” 京兆尹的额头贴得更低了:“臣不敢。” “朕不是说你。”武宗摆了摆手,“朕是说那些言官。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会这么想。朕登基以来,天灾人祸不断,朝堂上党争不休,边境上外患频频,现在连京城都开始死人了。他们嘴上不说,折子里不会写,但他们会私下议论,会跟同僚抱怨,会回家跟妻妾说,说朕这个皇帝不行,说天命有变。”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炉的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扭成细细的、若有若无的丝线。 武宗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京兆尹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审视:“你的折子朕看了,放榜招贤,招募民间咒禁师,朕准了。国库拨银五千两作为招贤的安家费,行文由翰林院拟,中书省发文。京兆尹须至少招募十名合格的咒禁师到太医署报道。” 京兆尹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臣领旨。” “还有,”武宗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三具尸体先不要急着发还家属,朕会让宫里的人去看看。” 京兆尹愣了一下:“宫里的人?什么人?方术士还是……” 他没有往下问,也不敢往下问,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头,退出了暖阁。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武宗在里面咳嗽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当天下午,京城的各个城门口、集市坊市路口、茶楼酒肆的外墙上同时贴出了一张榜文。 榜文用黄纸书写,上面盖着京兆尹衙门的朱红大印,字迹工整,措辞庄重,但在那些庄重的字句之间,每一个读到榜文的人都嗅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 榜文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大意是太医署咒禁科急需扩充人手,凡精通咒禁之术、有三年以上实践经验、能独立处理各类邪祟事件的民间高人均可到京兆尹衙门报名应试。 应试通过者授予太医署咒禁科正九品官职,赠银百两,另有安家费若干。特别优秀者可破格授予从八品甚至正八品,并酌情放宽年龄和资历限制。落款是太常寺和京兆尹衙门联合发文,日期就是今天。 榜文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京城的街头巷尾就炸开了锅。 “咒禁科招人?咒禁科不是一直很神秘吗?从来不对外招人的,怎么突然放榜了?” “你听没听说?昨夜平康坊死了三个人,死得可惨了,连咒禁科的老王都死了,其他咒术师吓得跑了一大半。” “真的假的?老王可是干了四十多年的老咒术师,连他都镇不住?” “骗你干什么?我二舅的表弟就在太医署当差,亲眼看见的,说老王死的时候七窍流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手还握着笔,笔尖上的朱砂都没干呢。那模样,啧啧啧……” “那这些招来的人能行吗?连老王都镇不住的东西,那些野路子能顶什么用?” “顶不顶用的另说,但这可是个机会啊,正九品官身,还有银子拿,比在乡下种地强多了。我听说会画符念咒的都往京兆尹衙门去了。” “你也会?” “我?我就会两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有用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那笑声里有好奇,有调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因为恐惧而生的虚张声势。 京兆尹衙门的大门从午后就没关过,师爷带着几个书吏在门口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空白的报名单。 来看热闹的人多,真正报名的人少。 偶尔有一两个穿着道袍、留着长须的中年人凑过来问几句,填个单子走了;也有看着就不靠谱的,穿着破衣烂衫,手里拿着一面脏兮兮的幡,上面写着“妙手崇文”四个字,被书吏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京兆尹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了一上午,报名的倒是有十几个,但没有一个让他觉得靠谱。这些人里有走江湖的术士,有乡下来的神婆,有落魄的道士,有读过几本医书就敢自称懂咒禁的半吊子,真正有本事的一个都没有。 “大人。”师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报名单,“这是今天下午报名的名单,一共十七人。” 京兆尹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随手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一张报名单上,现出惊讶的神色。那张单子上写着:杜若,女,十六,籍贯:京兆府,师承家传,原泾原节度使杜茂源之女。 京兆尹的手微微一颤,杜茂源?那个被下了天牢、正在三司会审的谋反重犯?他的女儿来报名当咒禁师? “这个杜若……”他抬起眼看着师爷。 师爷显然也已经看过这封报名单,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大人,卑职也觉得蹊跷。杜茂源的案子还没定,他的女儿按理说不该在这时候抛头露面。但卑职查过了,杜七娘子之前在海上遇过匪,大难不死,侥幸回京。有人说她自从经历了这场海难后,就能通鬼神,会法术,卑职还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前天夜里,吏部侍郎家的二郎君赵崇安,就是杜茂源的大女婿,在杜府闹了一夜。从杜府出来后,骑马摔了,断了腿。据赵府的下人传出来说,当时这个杜七娘子就在场,赵崇安是因为想打杜七娘子,手还没落下,自己就先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他的腿就开始发软,出门之后就从马上摔了下来,摔断了左腿……” 师爷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京兆尹的脸色。 京兆尹看着手里那张报名单,眉头紧皱,心里思索着。 “大人,要不见见这位杜七娘子?” “先放着,明天再议。”京兆尹道。 “是,大人。”师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京兆尹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京城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街上的灯笼就次第亮了起来,一盏一盏像一颗颗昏黄的眼睛,在暮色中眨呀眨的。 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像在敲打什么。 他忽然想起武宗在暖阁里说的那句话:“朕会让宫里的人去看看。” 宫里的人是谁?他不知道。 夜色完全沉下来的时候,京城的街巷又热闹了起来。 平康坊的灯笼又亮了,姑娘们又倚在门口笑盈盈地招呼客人。 昨夜死了人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很快就被新的水波盖过了。 烟花柳巷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遗忘,忘掉昨天,过好今天,管他明天。 只有那些在巷子里游荡的黑影,知道今夜和昨夜一样长。 第41章 平康坊再惊魂 天还没亮透,京兆尹就被师爷的拍门声从床上拽了起来。 “大人!平康坊又死人了!这回是三个,两个嫖客,一个龟奴!” 京兆尹披着外衫冲到门口,声音都劈了:“又是那东西?” “一模一样,七窍流血,瞳孔缩成针尖,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师爷的脸色白得像纸,“巷子里有人看见了那团黑影,比昨夜更大,有人说它已经有了人形。” 京兆尹一脚踢翻了门边的铜盆,水洒了一地。他还没来得及洗漱,宫里就来人了。 吴用穿着一身浅金色的内侍袍服,身后跟着两个禁军,站在京兆尹衙门的正堂前,面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谋算:“陛下口谕——” 京兆尹率众跪伏在地。 “京兆尹即刻破案,不论是人是鬼是妖,务必将那作祟之物擒获,限你三日。三日内拿不到真凶,提头来见。” 吴用说完,看了京兆尹一眼,那一眼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随即转身离去。 京兆尹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官袍。 三日? 他一个肉体凡胎,上哪去抓一个连咒禁师都镇不住的东西去? “大人!”师爷从侧廊跑过来,手里捧着那摞名单,“那些报名的术士还在呢!今儿一早又来了几个,现在门房里坐着乌泱泱一片,少说有二十来号人!” 京兆尹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官服,深吸一口气:“让他们进来。” 正堂上二十几个江湖术士站了满满一屋子,有穿八卦道袍、手持堂木的老道,有披头散发、腕上套着铜钱串的游方术士,有拎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的神婆,还有几个看着就像来凑数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衫,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眼神里全是心虚。 京兆尹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但脸上不动声色:“诸位都是来应募咒禁师的?” “正是!贫道献丑了!大人请看我的手段!” 一时间正堂上热闹起来,这个说要画符,那个说要请神,还有一个当场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说是照妖镜,往京兆尹脸上一照,差点把他的眼睛晃花。 京兆尹忍着火气,让他们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上场的是穿八卦道袍的老道,约摸六十来岁,须发皆白,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在正堂中央摆了个法坛,点上三炷香,手持桃木剑舞了一通,剑尖上挑着一张符纸,念了一长串旁人听不懂的咒语,然后猛地一剑刺向旁边的空椅子,符纸“扑”地燃了起来,化作一团碧绿色的火焰。 “大人请看!此乃贫道独门‘诛邪神火’,专烧妖魔鬼怪,百发百中!” 京兆尹看着那团碧绿的火焰,又看了一眼被烧得焦黑的椅子,嘴角抽了抽:“这火能烧死那东西吗?” 老道愣了愣,随即捋着胡须笑道:“这火虽不能直接烧死那东西,但可以驱邪避秽,让那东西不敢靠近。” 京兆尹不想再浪费时间,挥了挥手示意下一个。 第二个上场的是游方术士,四十出头,蓄着一把短须,手里拿着一只铜铃。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猛地摇响铜铃,铃声清脆,在正堂里回荡,震得京兆尹耳膜发疼。术士摇了一阵,忽然睁开眼,铜铃朝门口方向一指,大喝一声:“妖孽哪里走!” 京兆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门口什么都没有。术士收了铜铃,朝京兆尹拱了拱手:“大人,方才那东西就在门外窥伺,被我这惊魂铃一响,已经吓跑了。” 京兆尹问:“你看见那东西长什么样了?” 术士坦然道:“没看见,但感觉到了一股阴气。” 京兆尹抽了抽嘴角,示意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玄乎。有的在地上画了法阵,站在阵中念念有词,念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有的拿出一把糯米在空中一撒,说是“驱鬼法”,糯米落在地上粒粒分明,他又说“此地无鬼”;还有一个更离谱,当场脱了鞋在地上跳大神,跳了两圈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今天不宜做法”。 京兆尹看得眼疼,到最后实在忍不住,站起身来道:“诸位都是有本事的人,本官看在眼里。但有句话本官要说在前头——昨夜那东西又出来害人了,一晚上杀了三个。本官今夜要带人去平康坊蹲守,谁有胆量跟本官去?”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刚才口若悬河的术士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人假装整理衣带,避开了京兆尹的目光。 “怎么?没人敢去?”京兆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拿桃木剑的老道咳嗽了一声:“大人,贫道年事已高,夜间风寒露重,恐怕……” 京兆尹打断他,端起茶盏一口气喝干,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没有废话,说道:“诸位听好了,昨夜平康坊又死了三个人,陛下限我三日破案,本官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凡今夜随本官去平康坊蹲守擒杀那邪祟者,即刻授予太医署咒禁科从九品官职,赏银百两,另配安家费。若立下头功,破格授予正八品!” 正堂嗡的一声炸开了锅。从九品朝廷编制,这可是正经官身啊! “大人说话算话?” 京兆尹一拍桌案:“本官一言九鼎,签了契书便是朝廷的人,俸禄从今日起记。但有一样——” 他的目光陡然凌厉,“今夜跟本官去平康坊,谁都不许临阵脱逃。拿了编制就是朝廷的咒禁师,临阵退缩者,以逃兵论处!” 重赏之下,勇夫群集。 二十几个术士当场签了契书,一个个摩拳擦掌,互相打量着,眼里既有竞争也有壮胆。那个拿桃木剑的老道捋着胡须,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摇铃铛的术士把铜铃擦了又擦,说今夜要让那东西尝尝惊魂铃的厉害。 入夜,平康坊的灯笼照常亮了起来,姑娘们照常倚在门口招呼客人,但笑容底下藏着掩不住的惶惶。昨夜死了人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条巷子,今夜客人少了七成,连龟奴都不愿意上楼送酒。 京兆尹带着二十几个术士埋伏在永泰楼对面的一间空铺子里,铺子门窗紧闭,只留了几道缝隙供观察。术士们各显神通,老道在地上画了法阵,手持桃木剑站在正眼中;摇铃术士蹲在窗边,铜铃攥在手心,随时准备摇响;几个年轻些的术士贴在墙根,手里捏着符纸,大气不敢出。 夜渐渐深了,子时刚过,巷口的灯笼忽然齐刷刷地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方向涌过来,把空气都挤走了。铺子里的温度骤降,老道手里的桃木剑开始发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剑自己在抖,剑身上的符文发出细微的嗡鸣。 “来了。”老道的声音压得极低。 一团黑影从巷子深处飘了出来,它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不断翻滚涌动的黑雾,边缘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在红灯笼的光晕中缓缓移动。它的中心有两团暗红色的光点,像两只眼睛,扫过巷子两侧的楼阁,像在挑选猎物。 一个年轻的术士从缝隙里看见了那两只暗红色的眼睛,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速收缩,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闷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旁边的术士扑过去扶他,手刚触到他的身体便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那具身体冰凉得不正常,像从冰窟里拖出来的死尸。 “他……他死了!” 铺子里炸开了锅。老道的桃木剑“啪”地掉在地上,他捡都没捡,转身就往后门跑;摇铃术士的铜铃脱手飞出,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翻出了窗户;其余术士一哄而散,有人撞翻了桌椅,有人踩掉了鞋,有人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嘴里喊着“我不干了,编制不要了”之类的话。 片刻之间,跑得干干净净。铺子里只剩下京兆尹、师爷和地上那具还睁着眼睛的尸体。 京兆尹站在窗前,透过缝隙看着巷子里那团黑影,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不能跑。他看见那团黑影缓缓飘到永泰楼门前,停了一瞬,然后穿墙而入,像水渗入沙子般直接从墙壁上穿过去了。 尔后,楼里传来一声惨叫。 京兆尹闭上眼睛。 这一夜,平康坊又死了两个人。 京兆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衙门的,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那二十几份刚签好的契书,墨迹还没干透,签了契书的人却一个都不剩了。 师爷端了一碗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茶凉了,他也没喝。 “大人……”师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那些术士跑的跑、死的死,咱们现在怎么办?” 京兆尹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三日之期才过去一日,已经死了六个百姓,还死了一个刚签了契书的术士。招募来的二十几个人,跑得一干二净。明天如果还拿不出办法,后天他就得把脑袋送到宫里去。 “还有没有人?”他声音沙哑地问,“报名的人还有没有没来的?” 师爷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桌前,翻出那摞名单。他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手指在一张纸上停住了:“大人,还有一个。” 师爷将那张报名单递到京兆尹面前:“杜若,泾原节度使杜茂源的小女儿,您昨天说先放着,一直没召见她。” “你之前说这个杜七娘子经历过海难之后,便能通鬼神,会法术?”京兆尹看着师爷。 师爷忙道:“传言是的。” “去杜府。”京兆尹站起身,一把抓起官帽扣在头上,“现在就去!” 京兆尹的轿子在杜府门前落下时,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师爷上前拍门,拍了半晌,门房老刘才披着衣裳趔趄着跑来,一边揉眼睛一边嘟囔:“谁呀?这天还没亮。” “京兆尹大人驾到,速速开门!” 老刘一个激灵清醒了,手忙脚乱地拔下门栓,将大门推开。京兆尹已经等不及,大步跨过门槛,径直往里走:“你们七娘子住在哪个院子?” 京兆尹边走边问,老刘跟在后面,声音发颤:“回、回大人,七娘子住后院西跨院,小的这就让人去通传。” “快去!” 老刘朝旁边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厮挥了挥手,那小厮一溜烟跑了。京兆尹由老刘引着,正往正堂的方向去,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从东边传来——有人在喊叫,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救命!拦住他,快拦住他!”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急促而焦灼。 京兆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东侧院门的月亮门里冲出一个人影,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袍子,头发散乱,赤着脚跑的跌跌撞撞。他的面容清俊,但表情扭曲得不像人样,眼睛瞪得极大,瞳仁是纯黑的,没有一丝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周围的光线全部吞噬。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沉声音。 “贤弟,贤弟,你站住!”樊义山在月亮门里追出来,衣衫不整,靴子只穿了一只,脸上全是焦急。他看见回廊里的京兆尹和师爷,愣了一下,但顾不上招呼,继续朝那人影追去。 那靛蓝袍子的年轻人跑到回廊拐角处,忽然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朝京兆尹的方向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京兆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被那双像一整片无底深渊的纯黑色眼睛盯住的一刻,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嗡鸣。 令狐曲的嘴角慢慢上扬,弧度大得不正常,大得像是要把脸从中间撕开。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京兆尹的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便昏了过去。 第42章 上门请人 京兆尹悠悠转醒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素青色的帐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他愣了一下,这不是他的卧房,也不是衙门的任何一间屋子。 “大人醒了!”师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可把卑职吓坏了!” 京兆尹撑着身体坐起来,后脑勺还是隐隐作痛。他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朴,窗前的案上搁着一只白瓷香炉,青烟袅袅。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已经是清晨了。 “这是哪里?” “杜府的客房。”师爷递过一盏温茶,“大人方才在回廊上晕过去了,是杜府的人把您抬到这屋里的。” 京兆尹接过茶盏,灌了一口,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靛蓝袍子的年轻人,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像深渊一样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他打了个寒噤,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那个……那个年轻人呢?”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虚。师爷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说书人讲到关键处才有的表情:“大人您可不知道,您昏过去之后那场面啊……” “说重点!”京兆尹不耐烦地打断他。 “是是是!”师爷清了清嗓子,“那年轻人叫令狐曲,是已故宰相令狐良的小儿子,御史台主薄樊义山的同窗好友。他跟樊义山一道来杜府求医的,求的就是那位杜七娘子。据樊义山说,令狐曲身上那东西已经跟了他好些日子了,寻常咒禁师根本镇不住,连太医署咒禁科的老王都……” “老王?咒禁科死的那位?” “正是!” 师爷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樊义山说,那老王就是被令狐曲身上的东西活活吓死的。大人,您想想,老王干了几十年的咒禁师,什么邪祟没见过,能被吓死,可见那东西有多厉害!” 京兆尹的手微微发抖:“然后呢?” “然后杜七娘子就出来了!”师爷的眼睛亮了起来,“卑职亲眼看见了!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上面画的符文卑职从未见过,不像寻常咒禁师用的那种弯弯绕绕的线条,倒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她把符纸往令狐曲眉心一贴,那东西就像被火烧了一样,发出一声惨叫,黑气从令狐曲七窍里涌出来,在空中翻腾了几下就消散了!” 师爷说得绘声绘色,京兆尹听得一愣一愣:“令狐曲当场就软倒了,脸色从青黑变成了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人也没事了。樊义山跪在地上给杜七娘子磕头,说‘上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上仙?”京兆尹的眉毛猛地一跳。 “樊义山是这么叫的。”师爷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卑职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民间对有道行的人的称呼吧。反正卑职亲眼所见,那东西确实是被杜七娘子一张符纸镇住的。老王都镇不住的东西,她一张符纸就解决了,这本事……” 师爷竖起大拇指,没有说下去。京兆尹沉默了片刻,他当然不知道真正镇住令狐曲身上那东西的不是杜若的符纸,而是她身后那个始终低眉顺眼、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丫鬟宝儿——或者说君澜上仙。 当时杜若走到令狐曲面前时,君澜就站在几步开外。 杜若从袖中抽出符纸的那一瞬,君澜的指尖无声无息地亮起一点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沿着地面无声蔓延,从令狐曲的脚底钻入,沿着经络上行至眉心。杜若的符纸贴上去的时候只是一个引子,真正将那团黑气压下去的是君澜的灵力。 但师爷看不见这些,他看见的只有杜若的符纸、令狐曲的惨叫和黑气的消散。京兆尹自然也不知道这些。 “杜七娘子现在何处?”京兆尹掀开被子下床,发现自己的靴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脱了,整齐地摆在床前。 “在正堂等着大人呢。”师爷说,“大人要不要先洗漱一下?杜府里的人备了热水。” 京兆尹摆了摆手,弯腰穿靴,大步走出客房。杜府的正堂比他想象的还要奢华得多,雕梁画柱描金绘彩,悬挂各种名贵字画,太师椅和乌木桌案也都是名贵的黄花梨。 早就听说,杜茂源出任岭南节度使时,在任上搜刮民脂民膏,积累了大量财富。 这杜茂源,父亲是战功赫赫的节度使,而他自幼随父出征,不仅勇猛,而且好学有谋略,通过上书自荐进入官场后,在东都留守任防御判官时崭露头角,在一次平定叛乱的行动中,众人因恐惧不敢进攻,只有他率先斩杀一名士兵立威,成功驱逐了叛军,此后凭借家族的根基与进攻,一路升迁。 不但战场上勇猛,在官场上胆子亦大。擅长用钱财结交权贵,又实现了仕途上的一路跃升,到了先帝时,已经官至右神策军将军,进入了禁军系统。 到了岭南节度使任上,一方面招抚少数民族颇有政绩,另一方面也利用粤地作为海上贸易枢纽的便利,积累了数额巨大的财产,又凭借着在岭南积累的巨额财富,回到京城后大肆结交权贵,最成功的一笔投资就是攀附上了陛下身边的宠臣郑柱,成功调到更重要的泾原节度使位置上,正式成为手握一方兵权的大员。 只是令人唏嘘的是,成也郑柱,败也郑柱,郑柱即将倒台,他的仕途岌岌可危,为留后路,铤而走险,想了条结交闽地驻军的法子,不料却是沦为阶下囚,危在旦夕,命不保矣。 桌案上搁着一支青瓷花瓶,插着几只半开的红色腊梅。 京兆尹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也眼尖地发现这是一只昂贵的前朝古董,不由露出了嫉妒的目光,同在大州朝的官场,他恨杜茂源的胆大敛财被撑死…… 但是想到杜茂源如今的境况,是真的要死了,这种嫉妒恨才稍稍缓解。 杜若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上没有簪花,只别了一只素银的簪子。日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清清冷冷。她身后站着的那个小丫鬟宝儿垂手而立,低眉顺眼,像个影子。 樊义山站在堂中,看见京兆尹进来,拱手行了一礼:“大人受惊了,在下替贤弟向大人赔罪。” 京兆尹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没有接话,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杜若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杜七娘子。”京兆尹开口。 “民女在。”杜若从椅子上站起来,福了福身。 “方才师爷跟本官说了,你制服那邪祟的事。”京兆尹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本官想听听七娘子自己怎么说。” 杜若看了樊义山一眼,樊义山会意,开口说道:“大人,此事在下可以作证。令狐曲是在下带到杜府的,他身上那邪祟,太医署咒禁科的咒禁师们都没有办法……那个王咒禁师还当场被吓死……在下走投无路,才带贤弟来求杜七娘子的。七娘子只用了一道符,便让那邪祟当场溃散。若不是七娘子出手,令狐曲现在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京兆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老王被吓死的事,他从师爷那里已经听过一遍,现在从樊义山这个御史台主薄嘴里又听了一遍,可信度又高了几分。他转而看向杜若:“七娘子,本官问你,那令狐曲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杜若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字:“魂。” “被邪术炼化过的、失了本性的魂。”杜若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娓娓道来,“大人,那东西原本也是人,只是死后被人用禁术拘了魂魄,反复炼化,磨去了所有的神智,只剩下一团怨气和吞噬生人魂魄的本能。它没有形体,没有意识,只有饥饿,需要吃生人的魂魄充饥。” 京兆尹的后背一阵发凉:“平康坊那个东西,也是这个?” 杜若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片刻才抬起头:“平康坊那个东西,比令狐曲身上的更大,更强,也更完整。” “更完整?”京兆尹追问。 “令狐曲身上的那团魂,是从一个更大的东西上剥离下来的碎片。”杜若的声音很轻,“它依附在令狐曲身上,不是为了吞噬他的魂魄,而是在等……” “等什么?”京兆尹的心提到嗓子眼。 “在等另一个碎片。”杜若看着他,“当所有碎片聚拢,那个东西就会彻底苏醒。届时,将要吃掉更多人……” 京兆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七娘子。”他道,“本官今日来,是请你出手的。平康坊的东西,你能不能收?” 杜若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本官可以许你太医署咒禁科的官职,从九品的咒禁师。”京兆尹开出了条件。 杜若还是没说话。 京兆尹咬了咬牙:“正八品咒禁师,不能再高了。你一个十六岁的女子,没有功名在身,正八品已经是破格中的破格,再高,朝堂上那些言官就该弹劾本官卖官鬻爵了!” 杜若终于开口了:“大人民女不要官职。” 京兆尹一愣:“那你想要什么?” “民女要面圣。”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京兆尹的脸色变了变,樊义山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就连站在门口的师爷都缩了缩脖子。 “面圣?”京兆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杜七娘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是罪臣之女,你父亲杜茂源还在天牢里关着,谋逆的案子还没审完,你要面圣?你怎么面圣?凭什么面圣?” 杜若没有被他的语气吓到,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大人,民女若能替陛下收了平康坊的邪祟,算不算立了功?” 京兆尹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罪臣之女戴罪立功,求陛下一个恩典,不过分吧?”杜若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京兆尹沉默了。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杜若打的是什么算盘——她不是真的要面圣,她是要借面圣的机会,替杜茂源求情。罪臣之女不能直接上书,不能托人递话,唯一能见到皇帝的机会就是立下大功,让陛下亲自召见。 “你要替你父亲求情?” 杜若没有否认:“我父亲的案子还没有定论,民女只是想让陛下知道真相。” “真相?”京兆尹冷笑了一声,“你父亲那案子是三司会审,证据确凿,你亲姐姐杜五娘当堂呈交了谋逆的亲笔信,你父亲自己也认了,勾结闽地驻军……你现在跟本官说真相?真相是什么?” 杜若看着他,目光清亮:“真相是……大人,您只要答应民女的条件,民女就替大人收了平康坊的邪祟。三日之期还剩两天,大人若找得到别人,可以现在就离开杜府。” 京兆尹看了旁边的师爷一眼——杜七娘子如何知道皇帝与他约的三日之期? 师爷左张右望,假装没看见京兆尹投过来的质问目光。 “好。”京兆尹看着杜若,一字一句地说,“你若能收了平康坊的邪祟,本官亲自带你进宫面圣。” 杜若从椅子上站起来,端端正正地朝他福了福身:“多谢大人。” 京兆尹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杜若:“七娘子,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本官带你入宫,但能不能见到陛下全看你的造化,陛下见不见你,也不是本官能左右的。还有,如果你不能收了平康坊的邪祟,那么莫说你父亲,就连你,也要一起杀头!!” “民女明白。” 京兆尹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正堂。师爷小跑着跟上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杜若拱了拱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跟上了京兆尹。 樊义山站在堂中,看着杜若,嘴唇动了动:“七娘子,你真的要去收那东西?” 杜若点了点头。 “可是你的灵力还没有恢复!”樊义山看了一眼门外,确认京兆尹已经走远了,“上次在山林里,你跟那东西斗法,灵力消耗了大半,君澜上仙说你要静养,短期内不能再动用灵力,否则……” “我知道。”杜若打断了他,“所以……君澜上仙会帮我的。” 杜若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宝儿,宝儿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 第43章 这夜啥也没发生 紫宸殿西侧暖阁,武宗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下来。 “陛下,施舍求见。”小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门被推开,施舍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暗褐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簪子竖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睛没有老,那双细长阴鸷的眼睛在烛火中依旧泛着幽幽的光。 “陛下深夜召见奴婢,有什么急事?”施舍在殿内站定,躬了躬身。 武宗没有让他平身,任由他弯着腰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开口:“平康坊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施舍直起身子,“死了几个人,连太医署咒禁科的咒禁师都折了进去。京兆尹束手无策,放榜招贤招来的那些术士,一晚上跑了个精光。陛下,这些奴婢都听说了。” 武宗看着他:“朕听说咒禁科那些人是你的人。” 施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陛下说的哪里话?咒禁科是太医署的下属机构,太医署归太常寺管,太常寺归礼部管,奴婢一个内侍省的宦官,手哪里能伸那么长?” “是吗?”武宗没有继续追问,话锋一转,“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陛下请吩咐。” “平康坊那东西已经害了数条人命,京兆尹那个废物指望不上,他招募来的那些术士更是一群乌合之众。”武宗道,“朕身边能用的也就只有你了。你带人去平康坊,今夜就守在那边,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 施舍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陛下让奴婢去捉妖?奴婢只是个管印的宦官,一不会画符,二不会念咒,三不会捉鬼。陛下让奴婢去平康坊,是让奴婢去送死吗?” 武宗笑了笑:“朕什么时候让你去抓鬼了?朕让你去看看,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看完回来禀报朕。剩下的自有安排。” 施舍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武宗。四目相对的瞬间,暖阁里的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烛火猛地摇曳起来。 “好。”施舍垂下眼,“奴婢去。” “吴用。”武宗朝殿外喊了一声。 殿门再次打开,吴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浅金色的内侍袍服,面容清秀,眉目温和,在施舍身后站定,躬身行了一礼:“奴婢在。” “你跟着施舍一起去。他年纪大了,夜里风大,你替他照应着。” 吴用看了施舍一眼,施舍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躬了躬身:“奴婢遵命。” 两人退出暖阁,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殿外的走廊里,灯笼在夜风中晃晃悠悠,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施舍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吴用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一步,不少一步。 两人走出一段路,施舍忽然开口:“你入宫多久了?” “回公公,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就能到御前伺候,不简单。” 吴用的声音很平静:“全凭陛下厚爱,奴婢不敢当。” 施舍笑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说话。 两人出了宫门,宫门外早已备好了一辆马车。施舍上了车,吴用在车辕上坐下。车夫扬鞭,马车轱辘轱辘地驶过长街,朝平康坊的方向而去。 夜色暗沉,街边的铺子早就关了门,偶尔有一两盏灯笼在风中晃荡,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晕。 马车在平康坊巷口停下。施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巷子里那些红彤彤的灯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在这里等。” 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 吴用在车辕上坐下,目光扫过巷子两侧的楼阁——永泰楼的灯笼还亮着,宜春院的门还敞着,群芳阁里隐约传出女子的笑声和男子的低语。 一切如常,和任何一个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等了一个时辰,什么也没发生。 两个时辰,什么也没发生。 三个时辰,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姑娘们打着哈欠关门歇业,醉醺醺的客人们踉跄着从楼里出来,有的被仆人搀着,有的自己扶着墙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巷口。 什么都没有发生。 马车里传来施舍的声音:“回宫。” 车夫调转车头,马车轱辘轱辘地驶过长街,朝皇宫的方向而去。 吴用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平康坊的巷口,晨雾中那些楼阁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与此同时,平康坊对面的另一条巷子里,京兆尹带着师爷、衙役,以及杜若、宝儿挤在一间废弃的杂货铺里。铺子的门窗紧闭,只留了一道缝隙可供观察。 京兆尹蹲在窗边,眼睛凑在那道缝隙上,一蹲就是一整夜。他不敢合眼,不敢打盹,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他的腿早就麻了,腰也酸得不行,但他不敢动,怕发出声响惊动了那东西。 可那东西今夜没有出现。从入夜到子时,从子时到丑时,从丑时到寅时,从寅时到天边泛白,平康坊的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 京兆尹终于撑不住了,他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像灌了铅。 师爷想叫醒他又不敢,只好将自己的外裳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杜若坐在铺子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养神。 宝儿坐在一旁,也是闭目养神,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动过一下,像一尊雕塑。 天亮的时候,京兆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靠着墙壁睡着了。他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师爷连忙扶住他:“大人,大人没事,什么事都没发生。” 京兆尹踉跄着扑到窗边,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卖早点的摊子在支锅,卖菜的小贩在摆摊,昨夜宿醉的客人从楼里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没来?”京兆尹皱起眉头,好像还挺失落。 师爷的脸上却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对,那东西今夜没来!” 京兆尹转过身看着杜若,朝她竖起大拇指,满脸堆笑:“杜七娘子,你的修为实在太高了,那东西都被你吓得不敢来了!要是本官早请到你,也不至于死那么多人!” 杜若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 第44章 暗潮 杜若在找。 她闻到了那股腐臭又甜腻、像是什么东西在胃囊里翻搅了许久的气味。 昨夜那东西确实来过平康坊,他来了,但没有现身,只在暗处观望、等待,似乎在确认什么。 杜若知道,那东西怕的不是她,而是君澜。 杜若回头看了君澜一眼,她正化作宝儿的模样,低眉垂眼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紫宸殿西侧暖阁内,武宗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施舍跪在御案前,将昨夜在平康坊蹲守的结果禀报完毕,便闭了嘴,等着武宗开口。 殿内安静了很久。 “所以你什么都没看到?”武宗终于转过身,看着施舍。 “回陛下,平康坊昨夜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常。”施舍的声音不紧不慢,“奴婢守了一整夜,没有看见什么黑影,没有闻到什么腐臭,也没有人猝死,一切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武宗走回御案后坐下,笑道:“你的意思是,京兆尹在撒谎?” “奴婢不敢妄下定论。”施舍抬起头,“但奴婢觉得,怪力乱神之说,多半是查不出真凶时用来搪塞陛下的托词。京兆尹查了这么多天,死了这么多人,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有摸到。他怕陛下责罚,便编出鬼怪之说,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你是说,那些死者的死相也是他编出来的?咒禁科老王的死也是他编出来的?” 施舍沉默了一瞬:“老王确实是死了,但死因未必是邪祟。仵作验过尸,说是心脉骤断,也许是年纪大了,也许是别的原因,不一定跟平康坊的案子有关。至于那些死者,京兆尹说是魂魄被抽走了,可魂魄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他拿什么证明?” 武宗看着他,目光淡淡的:“所以你觉得呢?应当治京兆尹的罪?” “奴婢不敢替陛下决断,奴婢只是如实禀报昨夜所见。” 武宗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三日之期还有一日。” 施舍愣了一下。 武宗继续说:“朕给了他三天时间,今天才第二天,不急着定罪。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施舍磕了个头,站起身来,躬着身子退出了暖阁。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武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穿过虚空落在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已经看不见的人。 “吴用。”武宗朝外唤道。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吴用走了进来,在御案前跪下:“陛下。” “你也守了一夜,你来说。” 吴用跪在地上,说道:“奴婢昨夜随施公公在平康坊巷口蹲守了一整夜,确实没有看见任何异常,但奴婢觉得,昨夜太平静了,不正常。奴婢问过平康坊的龟奴和姑娘,这几日那东西每晚都来,每晚都死人,风雨无阻。昨夜是第一次,一个人都没死。” 武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吴用垂下头:“奴婢不敢妄加揣测,但奴婢觉得,如果那东西真如京兆尹所言是邪祟,他昨夜不来,也许是有人把他吓退了。” “谁?”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在想,如果京兆尹要编鬼话搪塞陛下,他应该说昨夜那东西来了,他带人拼死搏斗才将其击退,这样更显得他劳苦功高。可他昨天夜里确实在平康坊蹲守了一整夜,如果他是编的,他大可以编个更精彩的故事,不需要说那东西没来。” 武宗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是在替京兆尹说话?” 吴用磕了个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把自己想到的说出来,至于怎么定夺,全凭陛下圣裁。” 殿里安静了一下,武宗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你相信这世上有妖魔鬼怪吗?”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吴用跪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奴婢以前不信。但奴婢入宫之后见过的怪事多了,有时候不得不信。” 武宗转过身看着他:“那你觉得是妖魔鬼怪可怕,还是人心可怕?” 吴用抬起头,迎上武宗的目光,说了一句:“奴婢觉得人心比妖魔鬼怪可怕得多。”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武宗的心声。 武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退下吧。” 吴用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弓着身子退出了暖阁。 殿门合上,暖阁里只剩下武宗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金灿灿的阳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相国寺。 施舍的马车在侧门的角门停下时,天已经大亮了。他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冠,敲了敲那扇熟悉的角门。门很快开了,一个小沙弥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连忙侧身让开:“施大人,方丈在禅房等您。” 施舍没有说话,大步穿过那条青砖甬道,走过那扇月亮门,走进了了尘的禅院。 禅院里静悄悄的,了尘正在蒲团上敲经,听见脚步声,他搁下笔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施大人来了。” 施舍径直走到太师椅上坐下,开门见山道:“平康坊昨夜没死人。” 了尘皱起眉头,在施舍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这东西这几日夜夜出来觅食,从未间断,昨夜突然停了,必然是觉察到了什么,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被什么东西吓住了?”施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你之前说大相国寺的禁制被人动过,杜五娘身上的符咒也被人解了,怎么解的你查不出来,谁解的你也查不出来,现在连那东西都不敢出来了。” 了尘的额头开始冒汗:“贫僧确实查了,那人的手法极其干净。” “我不想听这些没用的。”施舍打断了他,“平康坊刚出事的时候,我以为是你这边不小心让一些东西跑出去了,现在看来,平康坊的风波和大相国寺无关。” “没有大人的指示,贫僧绝不敢妄动。”了尘表忠心。 施舍不置可否,道:“我在平康坊嗅到了同行的气息。” 了尘的瞳孔猛地一缩:“同行的气息?” “对。”施舍道,“昨夜我在平康坊蹲守一夜,感应到那巷子里藏着一个高人,气息不弱,连我都摸不清对方的底细。杜五娘的符咒八成就是那人解的。” 施舍伸出手指从桌上茶盏里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二字,了尘低头看去,但见桌面上写着两个字:杜府。 “杜茂源家那个在海上遇匪大难不死的姑娘,在京兆府尹上报名应募咒禁师,昨夜就在平康坊。”施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高人如果藏在京城哪个角落里,一定跟杜府脱不了干系。你去杜府查一查,看看到底藏了什么东西。查清楚了,我就有办法对付那东西。” 了尘点了点头,“是,大人。” 京城的街道上,人们在议论纷纷。 “平康坊昨儿个没死人!” “可不是嘛,害我提心吊胆一晚上,结果啥事没有。” “听说京兆尹大人请了个高人,把那东西给镇住了!” “什么高人?哪来的高人?” “不知道,反正听说厉害得很,一张符纸就能把那东西吓得不敢出来了!” 了尘低着头从人群边缘走过,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也遮住了他脸上那抹阴鸷的笑。 清晨的天看起来很蓝,阳光看起来很暖,但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滋生,像霉菌、蛆虫,在暗处一点一点地蔓延。 杜府的大门已经出现在了尘的视野尽头了。 第45章 上门威胁 了尘站在杜府后院的月亮门前,灰白色的僧袍在晨风中微微浮动,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碾过,发出细碎的、像骨头碰撞的声响。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有个小丫鬟磨磨蹭蹭地来引路,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惶恐,一路上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了尘倒是神色如常,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和煦的笑,像是来串门的邻居老僧,活脱脱一副慈眉善目、人畜无害的模样。 杜五娘坐在偏厅里,手死死攥着茶盏。她早就听丫鬟报信,说大相国寺的了尘方丈来了,指名要见她。她的第一反应是跑去找杜若,可丫鬟说杜若一早带着宝儿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杜欣还在府里,可她压根指望不上这位大姐。 果然,杜五娘还没走出偏厅,杜欣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五娘,大相国寺的方丈来找你,你可真有本事,连出家人都被你招惹了。你们母女俩在府里这些年到底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杜五娘抿唇不语,杜欣却依旧不依不饶,声音拔得更高:“爹还在天牢里关着,生死未卜,你倒好,把和尚叫上门来了。你招惹一个和尚是要把杜家最后这点脸面丢光吗?你们母女俩在府里这些年仗着爹的宠幸,没少干龌龊事,如今柳氏死了,报应来了,你倒是连累我们整个杜家!” 杜欣没完没了,杜五娘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绕过杜欣朝偏厅门口走去。 “你去哪?”杜欣在身后喊。 “去见客。”杜五娘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大姐说的对,方丈是来找我的,我不能躲。” 她走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走进了客厅。 了尘正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绽开一个笑,笑得杜五娘背后一阵发凉。 “杜五娘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杜五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方丈今日来有什么事?” 了尘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半旧的黄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杜五娘没有接,只是盯着那只布包,手指在袖中攥得更紧了。 “贫僧今日来,是为了一桩旧账。令堂柳氏生前与大相国寺有一笔未完的约定,如今令堂仙逝,这约定自然该由五娘子来续上了。” “什么约定?”杜五娘的手本能发抖。 了尘笑了笑:“杜五娘子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令堂生前在寺里求了一道符,价值两万两银钱,她付了一万,尚欠一万。如今贫僧上门,不过是求杜五娘子把这笔尾款结了,天经地义,不过分吧?” 杜五娘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想起那间密室里黄布包裹的符咒,那些写满生辰八字的纸条,以及那碗了尘灌进她嘴里的符水。 她的喉咙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冰凉而黏腻,像一条蛰伏的蛇,吓得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方丈,”她抖着声音努力稳住,“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我娘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说她欠你银子,可有字据?可有契书?可有旁人作证?” 了尘的笑容没有变,眼里却多了一份冷意:“五娘子,贫僧出家人不打诳语。令堂欠的这笔账虽无字据,却有因果。你在大相国寺密室里看见的那些东西,想必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威胁我?你就不怕我去官府告发你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贫僧只是在陈述事实。五娘子若不信,可以去官府告发贫僧,京城里的衙门你随便去哪一家,把你在密室里看见的东西一五一十说出来,看看有没有人信你。你以为没有官府的庇护,大相国寺的香火能像如今这般鼎盛?” 杜五娘的心沉到了谷底。了尘笑意更甚:“五娘子,贫僧今日来不是来逼你还债的,贫僧是来给你指一条明路。” “什么明路?” “只要杜五娘子愿意继续替贫僧办事,令堂欠的那万两银钱便一笔勾销。非但如此,贫僧还可以保你杜家上下平安,你父亲在天牢里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杜五娘死死盯着他,眼眶里的血丝越来越多:“方丈,我已经替你在三司会审上当场指证了我父亲,把他推上了谋反的罪名,你还想怎样?” 了尘摇摇头,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冷酷的脸:“五娘子,你在三司会审上说的那些话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贫僧可没有逼你。你大义灭亲,送你亲爹上断头台,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关贫僧什么事?” 杜五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你……” “贫僧只是给了你一道符,那符不过是让你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恨你爹,恨他偏心杜七娘,恨他从不把你放在眼里,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说,不是贫僧让你说的。贫僧的符只是给了你一个开口的勇气。” 杜五娘的眼眶终于兜不住泪水,两行热泪滚落下来,烫得她脸颊生疼:“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我没有恨我爹!” 了尘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悯,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杜五娘哭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她用手背擦着眼泪,擦得眼眶通红,鼻头通红,狼狈不堪。过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说道:“方丈,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了尘这才重新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从袖子中取出一只新的黄布包,比之前那只更小,只有拇指大小,用朱砂红线扎着口,放在桌上推到杜五娘面前:“只需将此符放入你亲妹妹杜若的饮食中,让她服下即可。” 杜五娘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要我害杜若?” “五娘子此言差矣,这不是害她,是帮她。七娘子身上附了不该附的东西,贫僧这道符不过是替她驱邪避祟,让她恢复本来面目。” 杜五娘想起柳氏在梦里说的话:真正的杜若已经死了,现在住在杜府里的那个东西不是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 了尘站起身,重新将那只黄布包拢入袖中,低头看着杜五娘,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五娘子是聪明人,不会做傻事。” 了尘说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第46章 杜五娘 杜五娘坐在偏厅里,手里攥着那只黄布包,神色紧张。 了尘已经走了,走之前那抹笑意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不去。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拇指大小的布包,朱砂红线扎着口,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是要杜若命的符。 不是杜若,真正的杜若已经死了,现在住在府里的这个东西不是人。 她想起柳氏在梦里的声音:“真正的杜若已经死了,现在的杜若不是人。” 那是什么?是鬼是妖,是精怪? 杜五娘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该信谁。 了尘说杜若身上附了不该附的东西,这符是替她驱邪; 柳氏托梦说杜若不是人,是害人的东西。 可杜若自从回来以后没有害过任何人,她还替她解了符咒之困。如果她真的是害人的东西,为什么要帮她呢? 门口传来杜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杜五娘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将那只黄布包塞进袖中。 杜欣已经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带有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和尚走了?他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柳氏生前欠了大相国寺的香火,人家上门讨债来了?” 杜五娘没有说话,站起身来想走。 杜欣拦住她:“你跑什么?我问你话呢!” “大姐,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你的事就是赶紧把爹害死,然后看着杜家满门抄斩,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杜五娘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咬着嘴唇,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大姐,我没有想害爹,我真的没有!那天我在堂上说的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是我被人下了符咒!你到底要我解释几遍?” “符咒?”杜欣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什么符咒能让你说出那些话?分明就是你巴不得爹死,巴不得杜家完蛋,好让你一个人留下的家产全归你一个人!” “大姐!”杜五娘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够了!我把爹害死,然后满门抄斩,我自己也活不了,我图什么?你从爹下狱到现在,除了骂我、怪我外,还做过什么?你在夫家被赵崇安欺负,不敢还手,就把气全撒在我身上,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骂死了,你在赵家就能抬起头来做人?” 杜欣被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杜五娘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偏厅里回荡,杜五娘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杜欣,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杜欣背后发凉的平静:“大姐,你打完了吗?打完了我就走了。” 她绕过杜欣朝门口走去。 杜欣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看着杜五娘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她撑着身子,扶着桌子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巴掌打下去的时候,她看见杜五娘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让人心慌的决绝,像是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随时都可能跳下去。 杜五娘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只黄布包放在桌上。 她坐在桌前盯着那只布包看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白色变成了昏黄。 她伸手拿起布包,指尖触到那层黄布的瞬间,一股凉意直窜胸口。 她猛地松开手,布包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了尘说,只要把符灰混入杜若的饮食中,让她服下就行,不出一日便会发作,外观与痨病无异,便是请了御医也查不出来。 杜五娘不知道这包符灰和了尘之前灌进她嘴里的符水是不是一样的东西。不管杜若是什么,吃了这符水,都会死的吧? 杜五娘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杜若的脸。 那张脸和她记忆中的七妹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 从前的杜若,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不屑,有“你算什么东西”的傲慢,可现在的杜若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带着一种照顾易碎东西的温柔。 那天夜里在杜若的院子里,她替杜五娘倒了茶,说:“五娘,你瘦了。” 还有她从三司会审回来的时候,杜若让她不要怪自己。 从小到大,没有人在意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柳氏在意的是她如何帮她争宠,能不能继承杜家的家产; 杜茂源在意的是她能不能替杜家分忧; 杜欣在意的是她会不会连累自己在夫家的地位。 只有杜若,这个“不是人”的杜若,在意她瘦了没有。 杜五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洒在桌上。 她将那只黄布包,拢入袖中,站起身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坐在这里等,她得做点什么,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她拉开房门,暮色扑面而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廊下的青砖上,又细又长。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春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五娘子,听说了吗,京兆尹要七娘子去平康坊捉妖!” 杜五娘一愣,拔腿就往杜若的院子走去。 杜五娘到的时候,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杜五娘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杜若坐在石凳上,宝儿站在她身边。 杜五娘听见她们的对话。 “去平康坊,你有几成把握?” “月晦之夜阴气最深,那东西的力量会达到顶峰,但也是最有机会将他制服的时候,等他吸纳了更多的生人魂魄,就再也收不住了。” 杜五娘看着说话的宝儿,心里猛然一动:这不是宝儿,这就是那个帮她解符咒的女仙,杜若谎称是太医署的咒禁师。 怪不得,她去太医署咒禁科,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帮她解符咒的女咒禁师,原来就是宝儿。 “你真的要帮杜茂源求情?”宝儿模样的君澜问。 “是为了查明真相。”杜若模样的茶灵说,“总觉得背后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郑柱、杜茂源都是这棋盘上的棋子,我爹……杜茂源在这盘棋里不过是个小角色。” 杜五娘站在门口的腿已经软了,手也在抖。 她听见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觉得自己随时会被灭口。 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想走,却听见里面宝儿的声音响起。 杜五娘还没来得及离开,院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五姐,进来坐吧。”杜若在里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