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儿的声音带着喜意,柳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齐阭来了。
她心中先是掠过一阵欢喜,旋即便是紧张担忧。
如今她和齐阭的身份已是云泥之别。他是朝廷命官,是侯府公子,而她只是个大字不识的盲眼村妇。
齐阭会愿意认她这个妻子吗?
这么多日都未曾露面,柳絮心底其实已经有了几分明了。
此番前来,恐怕是来摊牌的。
穗儿看柳絮面上并不见多少喜色,也不明白为何,只上前道:“姑娘,我替您梳妆罢?爷在正房的暖阁等着呢。”
人皆有爱美之心,柳絮也不例外,可如今哪还有这等心思?
她轻轻摇头说了声不必了,又道劳烦穗儿带她去正院。
穗儿应了声是。
这是在此处将近小半月,柳絮头一回出院门。
穗儿扶着她,一路上悉心提醒,倒是走得还算顺当。
柳絮目不能视,但这两年来习惯了,辨识方位本事也磨出了几分。
她感觉自己出了院门,走上游廊,廊下似乎悬了些鸟笼,一路上叽叽喳喳,细细听来似乎有画眉和黄莺,声音脆生生的。
又七拐八拐,走了约莫小半刻钟,嗅到一阵幽幽的春兰花香,穗儿便小声说:“姑娘,到了,仔细抬脚。”
柳絮立时紧张起来。
她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进了正院。
一进去便听到竹叶摩挲的声音,风过时叶片簌簌作响,还有仆役们偶尔走动的动静。
穗儿扶着她上了几级台阶,推开一扇门恭敬道:“爷,姑娘来了。”
里头传来一声随意的应答:“进来。”
带着点冷淡散漫的意味。
齐昀喜洁,仆役不可随意进他屋子,而贴身伺候他的小厮不知为何不在。
穗儿想着也就几步路,便没有主动请示送柳絮进去,松开手,凑过去对她低声道:“姑娘,里头奴婢不能进去了,您往前走,再往左拐十来步,掀开一道帘子便是暖阁了。”
柳絮从前听村里一个大户人家帮过工的长辈说起过,暖阁是富贵人家里用雕花隔扇隔出来的一间小屋,里头铺着地炕,专为取暖所用。到了夏日还有用来纳凉的碧纱橱。
时值初春,前两日又落了雨,天气寒凉,富贵人家自然还要在暖阁里待客或是小憩。
柳絮抿了抿唇,无形中又觉出与丈夫如今的差距来。
穗儿看着柳絮紧紧攥着竹杖,很是不安的样子。
相处这些时日,这姑娘从不提什么要求,给什么衣裳穿什么,做什么饭菜吃什么,安静好养活得像一株兰草,生怕给人添半点儿烦扰。
她心里多少有几分怜惜,便又悄声道:“姑娘莫忧心,爷素日是很好说话的。”
柳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齐阭确实是好说话的,他虽生得清冷,瞧着不好亲近,但是从前村里谁家有难处,他从不推拒。谁家屋瓦漏雨,谁家耕牛染病,他都会去搭把手,是个极温煦的人。
可如今……
柳絮不再胡思乱想,握紧竹杖,跨过门槛进了屋内,依着穗儿的话往前走。
因怕竹杖探路时磕坏了东西,她格外小心翼翼,杖头轻轻点一下地面,往前挪些许,再点一下。
可还是不免碰到了什么,一声沉响,约莫是花几或是案腿,她愈发紧张,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又往前走了几步,竹杖碰到了一只铜炉,炉里应当还燃着炭,她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暖意混着些许沉水香的气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
她侧身避开,往前走了几步,竹杖又碰到了旁的东西。这会是软的,似乎是一道垂落的帷幔,竹杖点上去无声无息,只微微陷了陷。
这应当是暖阁的帘子了。
她伸手去探,指尖果真触到了一道帘子,布料柔软。
踌躇一瞬后,将其轻轻掀开。
春日融融,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光。
齐昀坐在里头的罗汉榻上,前面矮几搁着茶具,手里正拿了一叠信笺翻看。
听见脚步声与竹杖点地的声响,他抬起眼。
一只秀白的手轻轻揭开帘子,紧接着是竹杖的底端,再然后是一只着了月白绣鞋的足。
往上看去,女子小心翼翼迈入。
或许是太过紧张,她后脚的足尖轻轻磕在门槛上,身子一个不稳,险些朝前栽倒,慌乱间扶住了门框。
这一番动作下来,她瓷白的脸飞速涨红,紧紧咬住下唇,瞧着老实无措极了。
齐昀慢悠悠收回视线,坐在原处未动,低头继续翻看手中信笺,只开口道:“往前走五步,左手边是榻,过来坐。”
俗话说越紧张越容易出错,柳絮听见男人的声音,只呐呐应了一声,摸索着往前。
走到第四步时,竹杖试探着碰,由于看不见东西,缺少距离感,杖头伸太远,碰到了什么东西。
没声音,触感有点不对,且移开了。
柳絮一下意识到似乎碰到了对方的腿。虽说是夫妻,但或许是久别重逢,她总觉得很尴尬,赶紧收回杖头,重新往跟前碰了碰,这次碰着了榻沿。
她松了口气,顿了顿,侧过身小心翼翼坐下了。
好半晌,对面都没有声息。
柳絮双手老老实实搁在膝上,坐立不安,指尖不自觉蜷缩。
她不知晓,齐昀一双凤眼懒懒半垂,正肆无忌惮地审视着她。
此时女人正坐在矮几另一侧,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很是拘谨。
那日雨大,这女子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如今收拾齐整了,倒瞧着顺眼许多。
一张柔婉的面容,乌发挽成简单的髻,身段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纤柔,像春日的柳枝。
齐昀觉得,这女子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韵。娇弱老实的模样,眼角眉梢又有种温柔贞静。
就跟她那立领长衫上紧扣的子母扣似的,规规矩矩,端端正正,不可冒犯。
却也很容易引来窥探欲。
齐昀捏着信的手指,无意识轻轻碾动了一下,纸张发出了点声音。
她的视线便闻声朝向此处,只是还是偏的。
最后齐昀的视线落在她干涸的唇瓣上,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
“喝茶么?”
对面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垂着眼道:“谢谢,不用了。”
不像是对丈夫的态度,有些局促疏离。
齐昀没说什么,伸手取过茶壶斟茶。
壶嘴倾斜,碧莹莹的茶汤注入杯盏,他没有收手,任由茶水满到杯沿几乎溢出来,然后不紧不慢搁在她手边。
“不必客套,喝吧。”他唇角微勾,视线落在女人双目上,静看她的反应。
柳絮手背碰到细腻温润的杯盏,有些不明白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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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的意思,想问他,却又踌躇着不敢开口。
犹豫了一瞬,她觉得毕竟时隔两载刚见,还是不要拂了他的好意,遂摸索着端起茶杯。
刚端起来,她就感觉好像有点满,可丈夫都开了口,也不好拒绝。
她向来不会拒绝别人。
柳絮小心翼翼将杯子往唇边送,动作缓慢,可盲人的手终究少了几分准头,杯沿刚碰到唇,微微倾斜,茶汤便不受控制从杯沿溢了出来。
温热的茶水顺着下巴淌下去,淋到她胸前衣襟上。
柳絮慌忙将杯子往桌上一搁,可仓促间杯底只挂住了桌沿的一半,手一松杯子便歪了,一声轻响后翻倒在矮几上,茶汤倾泻而出。
茶水在桌上铺开,顺着边缘淌下去,滴落在她的裙裾上,洇湿了一小块布料,直透里衣,湿湿地贴在她腿上。
柳絮整个人都僵住了,伸手去扶杯子,指尖碰到湿漉漉的桌面和倒了的杯身。
她看不见,只知道自己弄洒了茶,弄脏了桌子,还弄湿了自己的衣裳。
在两年未见的丈夫面前。
窘迫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对……对不起。”
可过去待她温柔体贴的丈夫,却一言未发,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柳絮感觉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忍着想哭的冲动,拿出帕子去擦桌面,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只好颓丧地收回手。
她无措垂下了头,手指紧紧绞着袖口,再一次道歉。
“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的。”声音有点发抖,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齐昀看着她没有做声。
女人整张脸烧得通红,耳廓和耳垂都是欲滴的绯艳,秀气的鼻尖紧张到凝结了细汗,整个人狼狈又无措,只会一个劲儿垂着头弱弱说“对不住”。
看起来好欺负极了,应当是真看不见,而不是装瞎。
“无妨。”他伸手将侧翻的杯子扶正,搁回茶盘里,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擦擦吧。”
柳絮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有什么递到了手边,伸出手去接帕子,却不慎碰到了男人温热的手指。
明明是夫妻,她却感觉像被烫到,飞速收回了手。
窘迫中她脑子乱哄哄的,小声道了谢,就赶紧低头去擦腿上的茶渍。
齐昀盯着她手打量。
虎口处有薄茧,刚刚故意碰她手指,明显感觉到食指靠近大拇指一侧也有薄茧。
的确是长期拿竹杖才会有的状态。
恰在此时,柳絮擦完了腿,又起帕子擦胸口衣襟,最后将它轻按在胸前,意图吸干一些。
齐昀本在观察她,视线自然而然顺着去了——
女人纤白的手拿着帕子按在胸|口的水痕上,月白衫子下那抹丰|盈弧度便显露出来,像突然隆起的雪山,又被压得微微变形。
齐昀一顿,随即不动声色飞快移开了视线。
柳絮擦了几下,将帕子攥在掌心,不知道该不该还回去。
如果是过去,她必当没有这种烦扰,毕竟是夫君的东西。可今日一见,虽说没说几句话,她也确实感觉到齐阭和以往不大一样。
态度冷淡,隐隐让她有些紧张害怕。
还回去会被嫌弃的吧?
柳絮胡思乱想,想到他方才和过去大相径庭的矜漠态度,以致于突然有种眼前人不是自己丈夫的荒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