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这样的人而言,世间哪有如此巧合?前脚刚贬至苏州,后脚便有个与宋阭似乎有瓜葛的盲女摔在眼前。他倒要看看,这盲女究竟是谁派来的。
语毕,他提步便向县衙大门走去。
衙役们面面相觑,自然以为是对他们的吩咐。年长些的扶着柳絮,眼见齐昀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内,才后知后觉想起顶要紧的事,慌忙喊道:“大人留步!您别院在何处啊?”
雨声嘈杂,县衙大门已合上一半。衙役无奈,正想着先将人扶入门房避雨,肩膀却忽地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穿着一身蓑衣,头戴斗笠,帽檐压的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浑身上下透着股子煞气。
衙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刚说了个“你”字,那人便开口了。
“把她给我。”声线平直冷漠。
衙役这才恍然,方才齐昀吩咐的应是此人,忙不迭将昏迷的女子递了过去。
那护卫伸手接过,随手往肩上一扛,足尖轻点,如一只灰褐色的雨燕,迅疾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柳絮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直到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刺目的光团,迫使她抬手遮挡。
光?她不是瞎了吗?
惊疑间她放下手臂,视野猝然汹涌灌入绚丽夺目的色彩。
春光漫溢,草长莺飞,如洗碧空倒映在粼粼河面。
未及细看,周遭景物骤然扭曲。
下一瞬,冰冷的河水浸湿了裙角。柳絮愣愣低头,发现自己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木杵,面前石头上是洗了一半的衣裳。
好熟悉的场景。河水泛着圈圈涟漪,碎金般的光斑晃得她眼睛发酸。
思索间,头顶忽地落下一片阴影。
柳絮一惊,手中木杵险些滑落河中,猛地扭回头去。
清隽的少年逆光而立,半旧的青衫在春风中轻轻拂动。
柳絮认出了人,眼睛一亮。
是少年时的齐阭。
他眉眼含笑,掌心温热,将一支雕着桃花的木簪轻轻簪入她发间。
“絮娘,及笄快乐。今朝礼简陋,来日……定当补你更好的。”
她捧着那抹桃色仰头。少年的身影在跃动的光河中摇曳,身后绿浪翻涌,如梦似幻。
柳絮喉头哽咽,正欲开口,眼前的景物却又扭曲起来,少年身后绿草如茵的河岸像被一只手撕开,裂成了一片沉沉的暗色。
面前的少年褪尽青涩,化作锦衣青年,眼神漠然。
“絮娘。”青年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凉薄如雪:“你我云泥之别,绝无可能。”
柳絮面色惨白,不等她问为什么,心口便一阵寒凉刺痛。愣愣低头看去,只见一柄剑贯穿了她的心口,大片血迹在白裙上洇开,与他当年赠与的簪上桃花,诡异地交叠重合。
青年飘渺的声音,如附骨之疽萦绕耳中:
“絮娘,莫怨。怨只怨……你不该来,怨你这卑贱的出身。”
……
柳絮蓦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虚无。
她大口大口喘息,心脏处似乎还残留着梦中被剑贯穿的凉意,手不由自主捂上去,感受到掌心下紊乱急促的跳动。
是梦。
自从两年前患了眼疾,她便只有梦里才能视物。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渐趋平缓。鼻尖萦绕着清雅的香气,身下被褥柔软温暖。混沌的思绪彻底清明,昏迷前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大雨滂沱,县衙,衙役……
还有……她找到阿阭了!
柳絮立刻摸索着掀开被子坐起,试探着轻唤:“阿阭?”
无人应答。
她又稍提高些声音唤了一声。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轻启,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姑娘,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床边传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柳絮循声侧过脸,拘谨问道:“你是……?”
那姑娘笑语盈盈:“奴婢是这儿的丫鬟,姑娘唤我穗儿便好。”
柳絮轻轻点头,心头却掠过一丝黯然。
穗儿唤她“姑娘”,意味着阿阭并未向她们言明彼此的关系。
方才那场梦魇的寒意又悄然爬上心头。
穗儿正好奇打量柳絮的眼睛。
她生得很美。柳眉秀鼻,唇如花瓣,睫毛又浓又密,皮肤也很白,的确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只可惜,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空洞无神。
沉默片刻,柳絮轻声问:“穗儿,大人……他呢?”
穗儿回过神,依着吩咐答道:“大人政务繁忙,此刻想必在衙门处理公务呢。”
世子爷派人来交代了,“把人看好了,暂且不许她出去,更不可透露我的身份。要是闹了就哄着点,爱怎么哄怎么哄,总之别给我添乱。”
穗儿心中不解,爷为何要将一个盲女留在别院,还要这般哄骗着。
感觉到穗儿的目光仍在身上流连,柳絮不适地垂了垂眼睫,又问:“那……大人何时能回来?”
“等大人公务忙完,得空了自然会来看您。姑娘且安心住下,有何需要,只管吩咐奴婢便是。”穗儿答得顺溜,显然是备好的说辞。
柳絮脸上难掩失落,可她并非不识趣之人,遂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穗儿在一旁又主动说了些话,柳絮安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总算对眼下处境有了些了解。
那日在衙门口,她因情绪大起大落,又淋了一场冷雨,本就虚弱的身子受不住这春日乍暖还寒的夹攻,当夜便起了高热,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一夜。
此地也非县衙后堂,而是阿阭的一处私宅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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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他平日并不宿于此,据穗儿说,为了公务便利他住在衙门后堂。
柳絮默默听着,轻轻抿了下唇。
稍后,穗儿领了郎中来诊脉,言是“外感风寒,内有郁结”,开了两贴药便离去,不多时,另一个叫坠儿的丫鬟端着药碗进来。
药汁热气氤氲,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柳絮接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凑近嗅了嗅。这两年因眼疾,她没少与汤药打交道,加之早年为了阿阭常上山采药换钱,对常见药草的气味多少能辨识。
确认无碍后,她端起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此后数日,柳絮便在这室中度过。
衣裳是轻软光滑的绸缎,每日膳食七八样小菜,精致可口,就连沐浴用的澡豆与香膏,也滑腻芬芳,能在肌肤上留下久久不散的幽香。
她终于真切体会到了何为“锦衣玉食”。
然而,这样的日子却让她始终难以适应,且局促不安。
柳絮出身乡野,见识少,期间没少闹笑话。有时候吃饭穿衣,或者随意闲聊时,也不知做错说错了什么,就能隐约听到丫鬟在旁边的轻笑,令她涨红了脸不知所措,难堪又委屈。
这些都能忍受,可最令她心绪难平的,是齐阭始终未曾露面。
每每问及穗儿,得到的答复总是“爷近日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过些时日想必就来了”。
一日,两日,三日……
柳絮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渐渐冷寂下去。
阿阭过去不会如此。
他生得清冷隽秀,虽少言寡语,心肠却是极软的,尤其待她。
犹记十三岁那年,她被二哥支使去河里叉鱼,不慎被毒蛇咬伤脚踝,是阿阭背着她,借了牛车赶往镇上医馆解毒。而那看病的银钱,是他即将要交的束脩。
其余小病小灾,哪一次不是他守在一旁悉心照料?
可如今她病卧数日,他却连一面都不肯露。
柳絮将脸埋进锦被,舌根弥漫的苦涩,怎么咽也咽不完。
她生性怯懦犹疑,不敢多问,更不敢使性子,唯恐惹得穗儿她们厌烦,更怕阿阭是真忙,耽搁了他的正事。
又焦灼地等了三四日,偶然听得门外丫鬟窃窃私语:“爷是真把她忘了吧?小半月了都不见人影。”
“是吧,爷昨儿还去游湖踏青了。”
柳絮一颗心冷了,辗转反侧了一夜,翌日清晨终于按捺不住,决意要问个清楚明白。
倘若他当真攀了高枝,不愿再与她有任何瓜葛,那她便回温州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想到此处,眼眶又泛起酸涩,只觉自己实在没出息,明知可能被辜负,竟连闹一场的勇气也无。
她做了好一会心里准备,才摸索着拿到床边的竹杖,正欲开口唤穗儿,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姑娘,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