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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放粮了

作者:李无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从都城出发,跨过汜水,跃过大山,行经无数村落,抵达蓟县已是六日之后。


    蓟县坐落在四面环山的山洼里,人丁凋敝。


    一路走来,途径许多田舍,都已是人去楼空。


    慕容蒹朝窗扉外远观蓟县风光,孤寂箫凉,放下帷幕,车马骤然停了。


    香芸稳住身子,喊了一声,“怎么了?”


    马夫勒紧缰绳,小心回禀,“回县主,是有人挡路。”


    “谁这么放肆。”香芸面露不悦,起身掀开车帘,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马车外,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与妇人挡在路中央,手里攥着尖石,如狼似虎地盯着他们。


    香芸猛地放下车帘,神色紧张地说:“是灾民。”


    慕容蒹脸色凝重,马车队伍后,有不远万里带来的粮食,被哄抢一通,可就遭了。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慕容蒹扶额皱眉,还没走进蓟县半步,就遇到了难题,老天还真会考验人。


    灾民挡路,无非为粮食,“不要赶他们,一人发些粮食,小心避开就是。”


    香芸在虎狼的目光中,起身到车队里拿食物。


    几个小厮小心翼翼发放着米粮,谁知灾民不领情,反将粮食投掷在地。


    “卖国贼,我们不要你的东西——”


    孩子们奋起抛掷石头,被砸中的小厮连滚带爬躲进马车里。


    灾民不解气,拾起尖石,去砸慕容蒹所在的车架。负责驾车的车夫被石头砸中脑袋,慌忙从车辕落地,捂着脑袋往别处跑了。


    叮叮咚咚的响声从车盖传来,像是下了一场石头雨。


    香芸连忙将她护住,等到外面的动静停了,动手撩起车帘,下一刻,石头穿过窗帷击中香芸。


    “香芸——”一人做事一人当,慕容蒹按住香芸,顶着石头雨,豁然冲出车外。


    动静立即停了。


    “我不是卖国贼。”


    “慕容旭将蛮人引进蓟县,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你是他妹妹,你就是卖国贼!”


    群起激愤,飞溅的石头破空而来,慕容蒹迎面抵挡,不卑不亢。


    “我自知慕容家罪无可恕,也知道你们受了很多苦,但是以后不会了。我慕容蒹来了,就不会再让你们骨肉分离,忍饥挨饿。”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小孩从母亲怀中脱身,扔出一颗石头,从她侧脸划过,划出一道血痕。


    “就是,凭什么相信你。”


    慕容蒹淡定擦去血痕,“我有圣上亲笔诏书,是名正言顺的青禾县主,蓟县是我的封地,庇佑百姓是我的职责。”


    “说的好听,慕容旭身为戍边主将,不照样带着老婆跑了。”人群中的男子颇为不屑,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我哥哥逃了,我慕容蒹不会。有我在的一天,你们就能吃得饱穿得暖。”


    “说来说去你就是为了赎罪。”


    她抬眸,目光明亮,似耀眼的星辰,“我是为了赎罪,更是为了大梁。关隘有你们,将士们才有军需持重,才有力气挞伐蛮贼。”


    “大梁江山永在,慕容氏永在。”


    “请诸位相信我,我姓慕容,但不是慕容旭。”


    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慕容蒹毅然叩首。


    香芸冲出车外,脑袋顶上破了皮,鼓了一个大包,跟着跪在身侧。


    慕容蒹立时吩咐,“吩咐下去,设厂施粥。”


    “可是小姐,知县还在等着咱们呢。”


    “都什么时候了,是灾民要紧还是知县要紧。”


    香芸提起裙摆,忙不迭安排小厮准备。


    开厂放粮的消息很快传到县衙,知县冯翼德坐卧不安,在值房里来回走动。


    县丞钱敬县慰毕杰立在一旁。


    “去看看县主到了没。”冯翼德磋磨着双手,一拍脑袋,“莫不是遇到了山匪。”


    钱敬苦笑着安慰,“县尊还是不要吓自己了,县主是什么人,借山匪十个胆子都不敢造次。”


    毕杰附和着说:“山路难行,一时延误也是有的。”


    “我这心里就跟吃了跳蚤,一上一下的,千万不要出事才好。”冯翼德默念。


    短短几日,都城的贵人跟下饺子似的,一个个往他县衙里钻。


    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贵人跺跺脚就能将他全家踩死。


    只求这位县主是个好相与的主,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


    “你们派人迎迎县主,遇着人,立刻回来报我。”


    钱毕二人领命速去,走到天井里,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吏回来了。


    两人迎上去,忙问,“县主来了么?”


    “来了。”小吏上气不接下气,钱毕两人让他缓口气。听见县主二字,冯翼德跨出门房,“县主在哪儿?”


    “在城外的粥棚里。”


    “怎么不进城?”冯翼德急问。


    “回县尊,县主正在施粥,抽不开身。”


    “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冯翼德踹了小吏一脚,迅急道:“你二人速去将县主请来。”


    钱毕二人一到,就见城外的厂棚下,百姓井然有序地排着长队。


    两口临时搭建的锅灶前,矗立着一位面容乖巧的女子,一身素衣长衫,梳随云鬓的式样,发梢微卷。身边的丫头也是出水芙蓉,有自持端庄的姿态。


    钱敬看得望神,毕杰咳嗽好几声。


    两人走到粥棚里,说明来意。


    那埋头打饭的县主竟不抬头,只是说:“想喝粥就排队,不喝就别挡路。”


    二人一时尴尬,不等再说,身边的丫鬟拿木勺敲锅沿赶人。


    钱毕两人回到县衙,必不可少招来知县责骂,“能不能动脑子想想,你们空空荡荡的去,是想让县主自己走回来么。”


    被骂的两人暗中对过眼神,不明白知县是何意。


    “还不预备软轿,把县主迎进来。”


    等再去,慕容蒹已不再粥棚里,换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钱敬毕杰再等,等到天都黑了,还是不见人影。


    没办法的冯翼德只好亲自来接人,百姓散去,小厮开始撤棚。


    慕容蒹终于出现,冯翼德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谄媚笑道:“县主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倒是县尊大人,这么晚了还在办公,不怕家里娘子生气么。”慕容蒹阴阳怪气地说。


    冯翼德有苦说不出,心里对这位县主记恨起来,恨不得将她早点打发了回家中等老婆伺候。


    “应该的,应该的。”冯翼德卑躬屈膝,皮笑肉不笑,“下官在城中择了一处宅子,县主就在那里落脚吧。”


    “我已找到栖身之处,就不必劳烦县尊了。”


    坐上马车,驱车离开。


    冯翼德面色阴沉。


    歇息一日,县衙有人来请,慕容蒹这次没有推迟,早早就到了。


    就在县衙旁边的值房里,冯翼德亲自陪同。


    “这是蓟县有名的茶茗,县主身在都城,这样的东西怕是不多见。”冯翼德招呼小吏奉茶,斟了一碗,茶水清幽。


    喝进嘴里一股苦涩味,就是普通的苦茶。


    她不怎么喝茶,都是喝酪浆。


    见她应付过去,冯翼德心里厌恶更甚。


    慕容蒹依旧不说话,气氛僵硬,冯翼德厚着脸继续说:“县主此次来蓟县,不知要驻留几日?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只管使唤我这两位副手。”


    钱敬毕杰作揖行礼。


    慕容蒹搁下茶盏,淡淡地道:“不急。”


    冯翼德暗道只知吃喝玩乐的女子,矫揉造作给谁看。


    明知他还在装傻,慕容蒹也懒得同他废话,脸一沉,“县尊好威武,本县主初来乍到,这城中竟还有饿死的百姓。”


    “县主说的是哪里话?”冯翼德收敛笑容,两位副手见情况不对,忙退了出去。


    “我也不跟你绕圈子,昨日灾民拦了我的车架,从都城运来的粮食如今所剩无几。到了今日,还有人求到我跟前,求我施舍几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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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见是县尊失职的错。”


    这时候冯翼德该跪下了,毕竟县主只是女子,拿着鸡毛当令箭,他根本没在怕的。


    “县主息怒,不是下官想看着百姓饿死,实在是拿不出粮食。”冯翼德苦口婆心地解释。


    “县衙上上下下能有多少人,你与你的属下节省几口,就够平民半年的口粮。”


    慕容蒹心里翻白眼,对这位无能的知县心生鄙夷。


    “县主想到的办法,下官还能想不到么。”冯翼德拍拍桌子,十分难为情的样子,“百姓要吃饭,白穈城要军需,今年征收了三次,家家户户拿不出多余的粮食。”


    “那让百姓等着饿死?”


    这话固然在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没有粮食还可以再借。


    她能想到,冯翼德如何想不到,先一步将话给堵死了。


    “樵县好不到哪里去,先前借过一回,现在连还的都拿不出来。”说着说着,冯翼德抹眼泪,“我这个知县能有什么办法,衙门上下几十个人靠我吃饭,我还能怎么办。”


    慕容蒹沉默了,心里头不是滋味。可是居其位,谋其职,身为大梁的朝臣,就要为大梁效力。


    “跟县主说实话吧,这城中的年青子弟大多都还在军队里服役,做造甲、造船、筑城、修路,就连女子也要跟着夫家服苦役,地里长了荒草也无人打理。”


    来此之前,她以为关隘的百姓只是吃不饱穿不暖那么艰难,当她亲眼见到那双在极度饥饿之后的眼神,才知道能吃得饱已经是一大幸事。


    慕容蒹百感交集,一时无话。百姓过得艰难,冯翼德一个知县,鞭长莫及,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大梁将人分三六九等,低级属奴仆;次等则是是屯田户、佃户、部曲、军户、百工户、牧户等;往上则是银户、金户、商贾、滂民、寒门子弟;剩下的便是皇室贵族。


    而边境这些百姓,大多都是一些底层百姓,除去服役,靠租金过活之外,每日只能摘取鲜菇嫩叶、野菜地瓜、禾黍麦粱弥补口味。


    至于吃肉,只有在逢年过节吃上一顿。


    慕容蒹在心里责怪自己,懊恼自己天真。


    就在这时,吵嚷声从天井传进值房里。


    钱敬在外恭敬有礼地说:“女公子,县尊此刻不便见客,随下官到偏房里静坐吧。”


    “一边去,今日我偏要见到冯翼德。”


    慕容蒹探出脑袋往出看,心想是谁这么张狂,冯翼德颇有眼力见的解释,“这是高家的女公子,常侍高澹之女。”


    是高月燕,按照辈分,算是箫羽的表妹。


    一家子都一个德行,箫羽放肆无礼,表妹也好不到哪里去。


    高月燕不顾阻拦闯进屋里,视若无睹地说:“我要的粮食呢?”


    “女公子饶命,粮食实在是拿不出,求给下官点时间,下官再想想办法。”冯翼德此刻快要哭出来,两相对比之下,才知县主有礼多了。


    高月燕拽住冯翼德胡须,蛮狠无礼地说:“我给过你时间了,拿不出粮食,本小姐只有拿你脑袋交差了。”


    说完,掏出一柄匕首,抵在冯翼德脖子里。


    冯翼德大叫着饶命,钱敬毕杰两人劝阻地道:“还请女公子体谅,县尊正在想办法,我们一定想法子筹齐军需。”


    “我每次来,你们都是这个说辞,次次都让你们搪塞过去了,表哥还怎么看我。”高月燕冷笑着,滑动匕首。


    慕容蒹看不下去了,出言阻止,“住手。”


    高月燕挑眉,“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先松手。”


    “本小姐凭什么听你的。”高月燕趾高气扬。


    “不想你的表哥饿死,就杀了他。”慕容蒹定定地看着她。


    高月燕盯着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年轻貌美,更有一缕稳重自持的冷静,仿佛所有事都在股掌之内。这样的眼神只有在年过百年的老人眼中才有。


    “你有办法?”高月燕嘴上不信,手到底是松开了许多。


    “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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