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骗感情我退婚保命(穿书)》
1. 进宫了
香芸闯进来的时候,慕容蒹正跪在小屋的佛堂里。
天还未亮,浓稠的夜,佛堂点着豆灯,暖黄光源照亮慈悲塑像。
慕容蒹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什,喃喃道:“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
宫里传出旨意,召她入宫面圣。
时隔多日,慕容蒹终于走出那间小屋,院子里人影瞳瞳。
庭院中央的男子长身玉立,双眉微蹙,深邃目光中藏不住忧色。
“阿奴。”闻缪踱步上前,轻柔地挽着她。
感受到温暖的力量,慕容蒹本能的一软。稍作镇定,轻轻推开男人的搀扶,挺起腰身走出院子,上了那顶备好的软轿。
轿子离开地面,悠悠荡荡驶向洛阳宫的方向。
香芸随侍在身边,亦步亦趋跟着。
软轿内,慕容蒹神色凝重。身为一等贴身丫鬟,香芸心思明亮,出言安慰。
“小姐别怕,圣上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话虽如此,慕容蒹心里始终放心不下。身为穿越者,她正处于一本叫《芙蓉泪湿花如雾》的小说世界里,她的身份正是慕容将军府的千金,小说里的女主。
这本小说,慕容蒹并没有看完,因为作者的某些骚操作,选择了弃文。
这也导致,慕容蒹对剧情一知半解,只知故事的大致走向,会在某个将来死于未婚夫男主之手。
慕容蒹仔细回味,闻缪温暖的触碰,那样清俊的外表,真的会杀了她吗?
不禁一阵后怕。
轿辇着地,眩晕感消失。车帘被香芸撩开,走出细闷的空间,眼前是巍然耸立的城墙。
穿过阊阖门,旌旗在风中招展,绘有五爪盘龙图腾,是大粱独有徽记。
层层通报,两个内侍将她带至太极殿的门前。慕容蒹在内侍示意下,跪在玉石铺就的地砖上。
大监走进太极殿的正门,虚掩上门扉,不大一会儿,里头传来瓷器破碎声。
慕容蒹静静听着,不敢抬头,僵立着身子,双腿酸痛失去知觉。
“让她进来——”男人暴呵声。
大监颤颤巍巍退出大殿,催促慕容蒹,“快些进去吧。”
慕容蒹晃晃悠悠起身,恭恭敬敬进了大殿。
初春仍有冷意,瑞兽樽器内吐出袅袅白烟,地暖恰到好处,舒缓大腿的不适。
温暖的空间里,慕容蒹紧绷的神经有所放松,缓缓抬起了头。
迎面飞来瓷器,贴着面颊着落在地,碎裂在脚边。
慕容蒹再不敢大意,猛地俯首贴地。
晃动的珠帘后,身着明黄禅衣的男子半躺于胡床,榻边安坐一位年近半百的妇人。
妇人轻拍皇帝后背,侧身吩咐地上的慕容蒹,“抬起头来,皇帝有话问你。”
慕容蒹应了一声,缓慢抬头,恭谨有礼地道:“臣女参见圣上,参见太后;愿圣上万寿无疆,太后福寿康宁。”
盛怒至极的皇帝像是被刺痛了什么,撑坐起身,怒目而视。
“慕容允是你的父亲,慕容旭是你的兄长,你可知他们犯了什么罪?!”
慕容蒹心里咯噔一声,感叹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原著里,女主的兄长驻守关隘,却在边境蛮人杀进来的时候,带着妻儿老小落荒而逃,致使白穈城落入漠北人手里。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慕容府从此被抄家,女主孤零零一人,只得依附男主闻缪。
然而,男主闻缪却在婚后三心二意,受不了女主屡次纠缠,杀死了女主。
此刻面对天子的雷霆震怒,就像是刀架在脖子上。能不能保住一家人都很难说,要紧的是该怎么保住自己。
眼前的境况顾不得她细想前因后果,可慕容旭丢城弃地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是真的,她也只能咬死不认。
“臣女不知父兄做了何事触怒圣上,但臣女父兄公忠体国,视圣上为亲父,绝不会行违逆之事。”
“白穈城早有战报传来,有慕容旭与漠北来往的信件,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信笺砸在慕容蒹脸上,是兄长的字迹没错。慕容蒹快速翻阅,信中所涉粮米交易,这是向漠北借粮的凭借。
“这是......”
“是通敌!是卖国!是谋逆!”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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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齿唇紧绷,额头青筋暴起。
皇帝气急攻心,太后急宣,“传太医令——”
皇帝再次起身,打断太后,“慕容旭年岁不过二十,涉世未深,他不敢。可是你的父亲,是正一品柱国将军,有手段,有谋略,没有你父亲的授意,慕容旭安敢如此。”
慕容蒹跪坐在地,对这位皇帝的猜忌感到深深无语与无力。她知道素来名将功高震主,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历史总是以美满的结局掩盖。可她的父亲是无辜的,一把年纪,还在关外驻守。
慕容旭的罪行无可指摘,父亲罪不至此。
“圣上明鉴,我父亲忠贞不二,对圣上绝无二心。”慕容蒹俯首,眉眼流转间,仔细思索着,“除非......”
“除非什么?”皇帝立眉瞪眼。
“除非慕容旭不是我慕容家的人,他这样的逆臣贼子,绝不是慕容家的骨血。”她信誓旦旦地说:“臣女恳求圣上斩首此人,还臣女父亲一个清白。”
皇帝怒而轻笑,“大义灭亲,不愧是慕容允的女儿。”
“早在漠北攻入白穈城,慕容旭就不见了踪影,你以为是朕不忍杀他么?”
慕容蒹汗流浃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浆糊。
殿中有一瞬的死寂,下一刻,小内侍不分时宜闯入殿中。
“圣上,汉中急报——”
“滚出去!”皇帝怒喝。
小内侍手持竹简,跪在大殿中央,不肯离去。事关汉中关隘,太后恰逢时机开头,“念。”
“回禀圣上太后,此急报是柱国将军的遗表。”
太后霍然起身,殿中一片冷寂。
为了应对天子的责问,慕容蒹跪在佛堂里两天两夜,期间只喝了几口水,吃了几口粥。
她为自己祈祷,祈祷能躲过天子的雷霆之怒。
吃不好,睡不好,在听到父亲遗表的那一刻,脑子里的大厦轰然塌了。
紧绷的弦断裂,眼睑直往下坠,盖住模糊的视线。
倒地的一瞬间,小内侍吓得惊慌失措。
她双眼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2. 跑路了
月光如水,遥夜沉沉。
黑夜,十几架牛车停在辕门外,车上坐满妇人与孺童。
这些人大多衣着破旧,头发蓬乱,饱经风霜之色。
性子活泼的孩童,在母亲怀中嬉戏,与孩子们而言,似乎是即将到来的出游。
夜黑风高之际,动身出发的好时候。
慕容旭祈祷老天保佑,疾步奔至角落一架牛车前,对车上妇人再三叮嘱,“千万要保重。”
那妇人揭开兜帽,露出秀美的容颜,兜衣下是熟睡孩童的侧颜。
“抱抱我们的孩子吧。”
慕容旭摸摸孩子脸蛋,慈爱注目,不舍地说:“婉娘,照顾好自己。”
婉娘抱稳孩子,眼圈湿润,语带悲咽,“夫君待妾之心,妾万不敢忘。”
“走吧。”
留在白穈城就多一份风险,婉娘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只能不成为他的掣肘。
慕北听从上命,架车护送一行人离开。等进入管涔山,顺利抵达蓟县,一行人就安全了。
牛车在夜空下,消失于夜色中。慕容旭注目良久,夜风起了,手脚冰凉。
蛮人马上就要杀进来,白穈城的兵力无力抵挡驰骋在草原上的蛮人,他要在骑兵踏破城楼前将所有百姓护送离开。
呼啸的风声盖过车轮碾轧音.慕容旭折转过身,下令关闭辕门。
两扇厚重大门并拢之际,远处传来慕北慌乱的叫喊。
“夫人——”
远去的牛车浩浩荡荡回来了,妇人们点着灯,成了一道蟠曲的长龙。
“谁让点灯的?!快灭了——”远处的慕北,不知何时从牛车上掉了下来,急吼吼让人熄灭火烛。
狂奔数里的车队里,领头人是去而复返的婉娘。
婉娘驱赶着车架,停在辕门口,跳下牛车,试图从狭小的门缝里挤塞进去。
看守门营的士兵慌忙拉开大门。婉娘冲破桎梏,一头扎进慕容旭的怀抱。
慕容旭浑身冰冷,却又无可奈何。反抱着人,陷入无声的沉默。
婉娘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坚毅忠贞,“妾不敢苟活,宁与夫君共存亡。”
迟来的慕北喘着粗气,停在几步之外,刚想解释些什么,妇人中传出洪亮的哭声。
是小公子的声音。
慕北抱过孩子,走到紧紧拥抱的两人面前。方才行至半路,婉娘像是发了疯,突然调转方向,将熟睡的孩子托付给了其他人。
孩子醒来见不着娘亲,又在陌生人的怀中,牛车颠簸,孩子吓得不敢出声。
等牛车停下来,才敢放声大哭。
婉娘听见哭声,含泪抱过孩子。
“母亲为什么走?父亲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离开?我们一家人为什么要分开呢?母亲父亲,我不想离开你们。”孩子抽搭哭泣,哭得眼圈通红。婉娘心疼地抱着孩子,不停地为孩子拭泪。
慕容旭几度哽咽,抱着婉娘的那只手僵硬,可话到嘴边,他还是不忍心出口。
“婉娘......”你这是何必。
“夫妇本是一体,妾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妾愿与夫君同生共死。”婉娘决绝坦言,宁肯与他面对生死,也不愿弃他而去。
“你听好,我不能将你身后百姓置于危险之中,你带着孩子走,不要回来。”慕容旭狠下心来,将婉娘推开。
“不——”婉娘被推得一个趔趄,她爬起来笔直跪在地上,“妾的父亲乃是蓟县的知县,他曾为了护住一方百姓舍生取义,妾身为女子,亦能同江山生死相依。”
婉娘心一狠,将孩子弃于一旁,不管不顾。
“夫君不走,妾不走。夫君若想死战,妾也存了殉死的打算。”
慕容旭索性背过身去,沉声道:“慕北,带夫人与小公子离开。”
慕北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强行带走婉娘,辕门外的百姓齐刷刷跪地,声嘶哭随,“夫人不走,我们也不走。”
“公子。”慕北为难,小公子不停地折腾,挣脱不得开始撕咬他的手臂。
“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他们走。”慕容旭再次下令。
慕北即要施行,小公子就使劲啃他手腕,被磋磨得没了法子的慕北只得救助慕容旭,“公子......”
辕门外的百姓说情:“将军,你为了我们这些平民,得罪了蛮人,说到底都是我们连累了将军。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将军一家人也不必骨肉分离。”
“都是我们的错,我们愿意留下来陪着将军。”
百姓铿锵有力地诉说着,跪在地上,任由士兵如何拖拽都不肯离开。
“各位叔叔婶婶,我身为一方戍将,死守城池是应有之责。诸位千万不要过意不去。”慕容旭上前劝说百姓。
人群中的老妇人扬声道:“当初是将军杀了贪官,打开粮仓,不让我们饿死。又是将军找蛮人借粮,让我们吃饱饭。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也还不完。”
“什么话都别说了,蛮人要杀进来,就先杀我。”一个老妇悲壮高歌,拍着胸脯表示。
群情激昂,此起彼伏。慕容旭深感动容,就连慕北也跟着劝说:“公子,一个人也是走,跟大家一起走吧。”
保持跪姿已久的婉娘有些撑不住,她身子弱,受不得寒凉。如果不是为了慕容旭,早已支撑不住。
“夫君,趋吉避凶方为君子。”[1]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慕北跟着附和。
事已至此,慕容旭不得不做出决定,“好,要走大家就一起走。”
所有人动员起来,收拾行李包袱,带不走的通通销毁。挨家挨户的通传,妇人与孩子乘坐牛车,腿脚麻利的行走末尾,士兵与将领一前一后呈夹击,以防蛮人偷袭。
行走一天一夜,进入管涔山地带,林间密集,马匹需要休整。
慕容旭遣一支斥候小队四处查探,确保无恙,吩咐原地歇息。
树丛丰茂,白日起锅生火引人注意,等到日落时分,夕阳西斜,将士们就地埋锅造饭。
随行人多,不好将就,陶灶一律只熬粟米粥,混合切碎的肉干,撒上几缕粗盐,滋味甚好。
喝完米粥,一行人倦怠,没上牛车,就着火堆互相依靠睡着了。
慕容旭吩咐几人轮番守夜,自己则守着火堆,神思倦乏。
温暖的斗篷搭在肩上,婉娘为他披好,挨着他围坐火堆。
他双手交叠,指缝里是腾跃的火焰,火光映得人暖洋洋的。
婉娘伸手握住他手背,无声鼓励。
空气中除了火焰毕剥声,周边林子似有虎狼盘桓。人多势众,火烧得够旺,不用担心。
眼下慕容旭担心的是,一走了之之后该如何收场。
婉娘看出他的顾虑,宽慰道:“无论夫君做什么,妾都愿意陪着夫君。”
慕容旭揽过她的肩,将人靠在自己宽肩上,“我只是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
“身为戍将,弃逃是错;身为人臣,庇佑百姓是对;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夫君是主将,是人子,更是妾的夫君。在妾看来,对错与否,媸妍不一,只看结果罢了。”
慕容旭稍稍宽心,两人互相依偎,一夜到天明。
晨起赶路,在正午时分,抵达进入蓟县的山脉。
山高路远,乃是白穈城的境内,蛮人就算攻进来,地势险阻一时半会也是打不进来的。
一家人就此与百姓道别,各自离去。
再往前走到达蓟县,是婉娘的故乡,余下要分别,慕容旭将慕北留给婉娘,护送他们母子离开。
一部分则留给自己。
昨夜火堆夜谈,他已经做好身死的打算。慕容旭带领一队兵马,遣一人南下汉中报信,自己则调转马头,返回白穈城应对蛮人。
他预料到蛮人不几日出兵,可是没想到,早在他们深入管涔山的时候,蛮人的探子就已经发现了他们。
蛮人生长在草原,喝的是长生天的水,吃的肥沃草原哺育出来的牛羊。他们不喜欢汉人这块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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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汉人繁琐文化、不喜欢汉人装腔作势、却喜欢光华璀璨的珠宝和美丽的姑娘。
管涔山地势复杂,蛮人不喜崇山,一路跟踪却迷了路。
没想到慕容旭中途折返回去,刚进入管涔山腹地,原地打转的探子很快察觉。
即便慕容旭第一时间就将人解决掉,讯息还是传了出去。
蛮人的大军跨过渭河,冲破防线,杀入白穈城。可惜人去楼空,蛮人得到消息,集结兵力杀入山脉。
慕容旭势单力薄,同行的士兵皆被斩首。
将最后一名探子斩首之后,他从马背上跌落,深受重伤。
就在这时,藏匿许久的猎户从草丛后爬了出来,将慕容旭背回家中。
半日之后,慕容旭醒来,身处一间人为开凿的石洞中。
洞中明亮宽敞,除了身下的石床与小屋中央的石桌椅石凳,一应大小的事务俱全。
有生活过的痕迹,慕容旭尝试下床,小屋的主人回来了,掀起门帘,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将军醒了。”
是个清白的男子,瞧不出年岁,他将慕容旭扶起来,把汤药搁在慕容旭手边。
喝药劳烦不了旁人,慕容旭仍是警惕,“你认识我?”
男子笑了,随性解释,“我当然认识将军,想起来当初将军赴任的时候,小人正好卸任。将军不识小人,是情理之中。”
慕容旭确实未见过此人,喝着药。男子翻箱倒柜,翻出一件陈旧的官袍,在他面前抖开。
抖落出灰尘,男子咳嗽几声,腼腆收拾好,“穿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舍得扔。”
的确是县衙的制服,慕容旭放下心来,抱拳行礼,“先生搭救,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将军有伤在身,还是躺着吧。”男子将他扶躺回去,“我就是个无名小卒,曾在县衙当差,受不了同僚之间的勾当,索性躲进这山里,靠积攒的银钱过活。”
“先生清廉正直,实乃仁义君子。”慕容旭由衷地说。
男子羞赧地道:“将军过誉了,我只是不愿同流合污。官场如斗场,今日三分笑,明日七分仇。若能重来,宁肯一辈子不做官。”
慕容旭深感其受,若不是为了一方水土,他大可守着妻儿过日子。但职责所在,他不能放任不管。
一阵唏嘘,男子在山里住了好些年头,几年前有只被猎户打伤的豺狼躲进了小屋里,他好心给救活。这只豺狼知恩图报,不几时给他叼些兔子野鸡。
一来二去,豺狼拖家带口住到了附近。就在前夜,慕容旭带着人马就地驻扎,那几只狼暗中盯上了他们。
他一路跟随,就是怕豺狼出口伤人,幸好来得及时。
慕容旭艰难地翻身下地,朝恩人三跪九叩。
“这是做什么?”男子扎煞着双手,忙去搀扶人起来。
“先生大恩,慕容旭必会报答。”
“说的哪里话,我要是贪图报答,就不会把将军救下来。”实在是这人为人廉正,是百姓口中的父母官,他深居大山里,亦曾听过此闻。
慕容旭仍旧跪在地上,带着一身的伤,“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启程。恳求先生帮我一次。”
“将军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马匹。”
男子去而复返,从山间小路通往小镇,买中一匹矫健的马儿,小心牵回山里。
离行前,男子交代出安全路线,并告知蛮人跨过渭河,却一无所获,大肆在周边村镇杀人泄愤。
慕容旭听罢,留下婉娘的手帕,以此做为信物,带着伤跃马扬鞭,快速赶往汉中。
临近汉中地带,硝烟弥漫。
一路南下,穿过大营,守卫的士兵认出人,纷纷让行。
慕容旭跳下马,那匹马如释重负倒地。
进入大帐,营内几人正围绕着行军图划分行进路线。慕容旭的闯入打断了这份默契,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上有血液渗出。
“父亲,白穈城沦陷了。”
3. 死人了
营帐内一豆如灯。
诸将皆已散去,唯余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为何不早点告知于我?!”慕容允身着战甲,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慕容旭自知有罪,垂首跪地,自责不已。
“我已遣了人送信,可是蛮人来得太快了,他们杀入管涔山,杀了我的亲信,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
“白穈城的百姓呢?你媳妇呢?还有我孙子呢?”这位年过半百的武将拎起儿子的衣领,狠狠往地上一掼。
咚地一声,是人体落地的闷响。慕容旭擦拭嘴角鲜血,“百姓都已遣散,婉娘还有成杰他们正在蓟县,全都相安无事。”
慕容允怒气不减,一拳砸在桌案上,砸出细碎的裂纹。
“你未战先逃,将大梁的江山拱手让人,这是死罪!”
“父亲,我有我的难处。”慕容旭从地上爬起来,身形战栗,前襟的血迹凝固,呈深褐色。
“你有个屁的难处!”老爷子气得甩了他一耳光,巴掌打得响亮。好半晌,慕容旭耳膜鼓动,发出刺鸣的嗡声。
“你犯的是杀头的大罪!我保不住你!”
慕容旭用力呼吸,竭力不让自己倒下,“可是我不得已!”
“什么不得已,有什么事是你冒着杀头的死罪,连累全家都要涉险的?”
“我的兵要粮,我的百姓不能饿死,可是粮仓早就空了,只有蛮人手里有粮食,只有他们才肯借给我。”
“没有粮食可以想办法,你为什么要找蛮人借粮?!”
这等同于告诉天下人,大梁人吃不饱饭了,就连他们的士兵饿得只能啃树皮。然而他们的皇帝正躲在洛阳行宫里,醉生梦死,两耳不闻窗外事。
“你自幼读书长大,这些道理还不明白么?”
慕容旭艰难抬眸,克制又顶撞地开口,“我不能看着百姓饿死,我只能借粮。”
慕容允胡须颤动,两颊鼓胀,“要借粮也轮不到你——”
“可是父亲,难道借粮赈灾就是错么?”
“私自赈灾就是谋反!!!”
慕容旭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身形晃动,几欲站不稳,唯余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支撑。
“你将百姓安置好了,就连妻儿都有了退路,可是阿奴呢?她是你妹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都城,这件事传回去,你让她怎么做人?”
慕容蒹走到哪儿,都会背上逸臣贼子的骂名。
慕容允眼眶酸涩,一想到后果,就头疼起来,扶额坐下。
“我绝不会连累你们,来此路上,我就写好了罪书,等战事平定,由父亲押解我入都,向圣上请罪。”
“你倒是落得一身轻,可有想过你母亲?”慕容允无力回想,眼下最要紧的是白穈城。他霍地起身,召集众将,一部分兵力划去白穈城,北上讨伐。
慕容允坐回书案,执笔写下书信,请求朝廷的援军。
“我会写两份文书,一份是求援的急告。另外一份,是我的遗表,我会让五兵尚书代为启奏,禀明一切都是我的罪责。”
这是要牺牲自己保全一家人,慕容旭膝行上前,急道:“父亲——”
“你不必再说了,先去找军医吧。”老将军搁下笔,让人快马传书。
被赶出军营,慕容旭如何求告,慕容允都不允求见。他拖着一身的伤,找到军医,包扎好伤口,一剂汤药下去,昏昏欲睡。
醒来后,耳边有零星的啜泣声。
睁开眼,视线清晰起来,行军榻边端坐着一位妇人,见他醒来,轻轻地用帕子擦泪。
“母亲......”
“我听你父亲说你从白穈城赶过来,还受了伤,现在好多了么?”嘉妉夫人拾掇好清楚,转悲为笑。
慕容旭想起身,被她按了回去,“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嘉妉夫人闻此,眼泪更甚,怕惹伤情,连忙止住了,“只你一人回来,婉娘他们怎么样了?”
“母亲放心,他们现在平安无恙。”
“那就好。”嘉妉夫人点点头,“我不懂行军打仗,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我就心安了。”
慕容旭心想命不久矣,怕是遂不了母亲的愿了。思及此,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嘉妉夫人忙为他顺气,轻拍着后背,“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军医来看看。”
“不必劳烦了。”只想最后在多看母亲几眼,慕容旭知道他与父亲之间一定是要死人的,如果是他死了,母亲会怎样呢?
“倘若我死了,母亲会怎样?”
嘉妉浑身僵硬,脸色煞白,“不准胡说,这里是军营,说这些是要犯忌讳的。”
慕容旭淡然地道:“那如果父亲死了呢?”
嘉妉暗觉不好,心里头有股说不出的郁气,喃喃地道:“如果你父亲死了,我也不活了。”
“说到底,你们之中我担心就是阿奴,她这么小,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慕容旭躺在榻上,宽慰起他的母亲,“不是还有闻弟么,他与阿奴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又有婚约在身,他会护住阿奴的。”
“闻缪这孩子也是在我跟前长大的,可我心里始终对这孩子喜欢不起来。他心事太重,不是长寿之相,我担心阿奴嫁给他,会受委屈。”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只要闻弟与阿奴相敬如宾,同心同德,万事自然能迎刃而解。”
嘉妉夫人微微叹气,心底里放心不下,絮絮地道:“也不知阿奴现在怎样了,能否吃得下睡得着?”
而她远在千里之外,当初想把人带在身边,又不想闻缪这孩子跟过来吃苦。两个孩子一时一刻都分不开,只好让他们待在都城内。
关隘贫苦之地,守在都城,也能少受些罪。
慕容蒹何尝不担心自己的父兄,自打从洛阳宫回来,她就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她的父亲因为将精锐调去了白穈城,致使汉中在面对蛮人虎狼之师毫无还手之力。
父亲身入腹地,被敌方主将挑下马,年轻的主将手持长戟,挑衅地睨视父亲,吐露出一口生疏的汉音。
“大梁主帅如此不堪一击,一个老将出来迎战,其他人都是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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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么?”
慕容允狼狈不减,气势如虹,“我们汉人有句话,叫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不是我大梁无人,而是对付你一个毛头小子,我一人足矣。”[1]
那场梦里,慕容允孤立无援,身边的校兵一个个接连倒下。蛮人的铁骑踏碎了同袍的头颅,手脚被车轮碾压成泥泞,硝烟四起,血流成河。
父亲身上的鱼鳞甲零星破碎,头盔被尖枪挑飞,四散的白发在风中乱舞。
年老的将军半跪在地,胸膛被长枪贯穿,鲜血顺着长枪一滴一滴往下坠,汇成了大滩的血迹。
人荒马乱的战场,狼烟四起,响起了突兀的女声。
嘉妉夫人无助地流落在硝烟里,被尸体绊倒,踉跄爬起来,磕磕绊绊寻找着身影。
雨淅淅沥沥落下,嘉妉夫人呼唤着,始终得不到回应。
她步履蹒跚地往前走,终于,在一口巨大的人坑里发现了自己的丈夫。
她的丈夫,被丢弃在死人坑里,坑里堆满了尸体,压榨出的血水水洼洼的积满了半坑。
刚下脚,襦裙已被染红。
嘉妉夫人顾不上许多,跳进坑里,抱着慕容允,呼唤他的姓名。
“流了好多血,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雨声里夹杂着嘉妉夫人悲鸣的哭泣,那哭声悠悠扬扬,传进了清理战场的蛮人耳朵里。
蛮人循着哭声,来到坑边,坑底里有位女子抱着丈夫的尸首哭泣。
几个蛮兵起了歹意,坑底的水越积越深,谁都不愿下去,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站在岸边的几人心照不宣地将散落的尸首扔进坑里,冒着大雨,掘土填埋。
泥水进入坑里,糊住了视线。嘉妉夫人心疼地抱着丈夫,深情注视。
直到彻底将两人淹没,慕容蒹才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醒来的第一刻,她惊呼出声,浑身出了冷汗。
闻缪至始至终陪伴在身边,水米未进,下巴冒出了胡茬,眼神也憔悴许多。
慕容蒹汗津津地抱住闻缪,似乎还未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她刚开口,想起那个注定被闻缪杀死的命运,募地松开了手。
闻缪不解地看着她,慕容蒹心里七上八下,只好解释,“闻哥哥,我梦见了父亲母亲。”
“他们是不是......”
“不会的。”闻缪轻柔地安慰她,像小时候那样,温言道:“无论梦里发生过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梦里父亲他们......”
香芸不合时宜地闯进来,打断了两人。
闻缪的脸上泛着一丝不悦之色,暗暗蹙眉。香芸哭丧着脸跪拜在地,断断续续,泣不成音。
慕容蒹顿觉不妙,心咕咚咕咚狂跳,胸腔剧烈起伏,脸色憋得铁青。
“阿奴。”闻缪看她脸色不好,恓惶相唤。
“是不是父兄他们出了事?”慕容蒹脸色苍白,捂着胸口,艰难地憋出一句话,“你说,我撑得住。”
香芸抬起头时,泪流满面。
“老爷和夫人已经亡故了。”
4. 吵架了
慕容蒹心里难受,整日食不下咽,身边没人的时候,泪水止不住地流。
闻缪必须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吃东西,才肯放心。
可是现在,闻缪已经守了她好几天了。
香芸怕他捱不住,好一阵劝说,闻缪才回房歇息。
慕容蒹瘫在床上,一脸的悲怆。香芸让她哭出来,哭过几场过后,慕容蒹的泪都流干了。
“小姐别难过,香芸会陪着小姐的。”
慕容蒹脸色苍白,眼眸机械转动,心碎地说:“我怎么能不难过,那是我父母。他们生我养我一场,我还未在他二老跟前尽孝,他们就死在了我前头。”
在现代,慕容蒹是个孤儿,她从现代穿越过来,父母兄嫂待她极好。
父亲对她严苛了些,在大事上一直都是一碗水端平,从来不过分迁就谁。
母亲温柔贤淑,宠着她,惯着她,舍不得骂她,更舍不得她吃苦。
这样的父母,她从未拥有过。如今拥有却又失去,她如何不伤心,如何不伤怀?
香芸跟着落下泪来,守着她好些天,一日也不曾休息,眼角有淡淡的黑影。
她伸出手,摸摸香芸的脸蛋,一脸的死气,“去睡吧,让我一个人躺一会儿,躺会了说不定我就没那么难过了。”
香芸擦拭眼角,放下床帘,退了出去。
屋里冷清下来,慕容蒹眯着眼,心中伤痛占据大多数。可一想到从洛阳宫回来,圣上对她的处置悬而未决,就像是头上吊着一把剑,这把剑随时都能落下来。
父亲母亲死了,哥哥嫂嫂至今下落不明。
这时候的小说里,柱国将军连同妻子及长子一家被押解入都,全家获罪满门抄斩,只有慕容蒹活了下来,成了一介孤女。
临终前柱国将军为了将女儿托付给闻缪,火急火燎就将女儿嫁给了闻缪。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她不仅没嫁给闻缪,父亲母亲却命丧黄泉。
难道是夜召入宫那日,大义灭亲,无意中改变了剧情?
思来想去,慕容蒹心绪如乱麻。屋外冷风扑朔,亦如她飘萍的宿命。
既然剧情已经变了,她为什么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呢?
不能再萎靡不振了,慕容蒹翻坐起身,穿好鞋袜,坐到梳妆台之前。
镜中的自己双眼红肿,唇角发白,嘴里苦涩,脸上皱巴巴的,苍老了十多岁。
哭得太久了,她有些缺水了。
父母亲骤然亡故,不能打扮的张扬,稍微拾掇拾掇才能出门见人。
略微修容后,穿了一身极为简雅的素衣,钗环首饰都没戴,鬓边只插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
出门后,七拐八拐,走到一处廊庑下,丫鬟们有条不紊地打扫着园子。
她喊来一个小丫鬟,叫来管事,通知内宅管家、外宅管事、各房事务,到厅堂里议事。
不多一时,几个管家到了。
慕容蒹坐在主桌,吩咐人落座。
“父亲母亲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慕容蒹坐在桌前,双目悲怆,面带恹恹情,郁郁寡欢的样子。
管家们黯然神伤,默默拭泪。
“我生为人子,想在家中办一场丧仪,算是尽最后一点孝心吧。”她想到什么,补充道:“也不必报丧了,就关起门来,全自己的礼。”
“都听小姐的。”几个管家赞同地道。
“是否要知会闻公子一声?”外宅的管事一直听闻缪的吩咐,如今慕容蒹自己做主,想到此,还是细问一番较好。
“不用了,他好容易歇息,不要打搅他。”
“是。”
吩咐下去后,管事们各自忙活去了。
半日之后,小厮采买回来,府中各处挂满了白幡。因交代,府中的礼乐仆从未曾动用,一切从简。
外宅管家让长随小厮挑了两口上好的寿材,放置在灵堂里。
汉中的信使说,柱国将军夫妇的尸首不知所踪,但慕容蒹还是命人买了这两口棺材。
有下人悄悄议论,说尸首都找不到,摆这两口棺材充哪门子的门面。
慕容蒹全都知道,她并未惩处多嘴的下人,而是守在灵堂里,念佛诵经超度。
身处深宫之中的仁帝在朝会上,亦因柱国将军的遗体对一众朝臣发难,争吵的结果不了了之。
太后点拨,诸国将军是忠臣,慕容旭是忠臣之后。杀贪官,是万民福泽;诸国夫妇以身殉国,是国之栋梁。
这样的忠臣良将,不仅要以示嘉奖,还要讴功颂德,载入青史。
太后话音犹在耳边,“皇帝,不能寒了忠臣的心。”
忠臣已经死了,他的土地还在顽固不化的蛮人手里,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太后的话固然在理。可在皇帝看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乃天经地义。[1]
白穈城要拿回来,汉中边防要加固。至于柱国将军的尸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爹——”
世子箫和穿过厅堂,拐过曲折的长廊,终于在门房前停下来。
年事已高的国公爷坐在廊下与友人对弈,棋局零零乱乱,怎一个惨字了得。[2]
友人见时机已到,起身与父子俩告别,待管家送出门后,箫和这才心惊胆战地说:“爹,听说了么,慕容将军身亡了。”
老爷子坐在桌前,回味着棋局,琢磨着如何从必死的局面杀出生路。
“白穈城汉中接连失守,只剩下一个义雍。爹,你说蛮人会不会打进来,咱们会不会死?”
老爷子恍若未闻,好容易琢磨出点味来,臭小子偏在旁叽喳个不停。
“眼下朝廷初定,正是用人的时候,圣上会派谁出征?”箫和忍不住猜想起来,原地来回打转,“阿羽还小,不可能是他。”
国公爷听不下去了,从怀里掏出一早揣好的圣旨,扔给他。
箫和手忙脚乱地接过,似烫手山芋,一目十行,握着圣旨的双臂发抖。
“圣上是要爹出征讨伐......”箫和世子难以置信,似跪似坐,“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你给你媳妇熬汤的时候。”国公爷头也不抬,“把阿羽那小子叫回来,成天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像什么样子。”
太尉府的管家杵在原地,似有些为难。
国公爷遂道:“你就跟他说他爹要死了,要是有点良心,就立马滚回来。”
还在马场田猎的箫羽被中场拦了下来,管家一字不差传话完毕。箫羽策马就走,抛下韩煊等人,十万火急赶了回去。
一路杀回家里,箫羽风风火火闯进家中,大声囔囔着。
“爹——我爹呢?!”
大老远就听见了,国公爷哼了一声,朝门房处喊,“臭小子喊什么,还不滚进来——”
箫羽听见动静,大步流星跨进门里,遥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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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国公爷,“爷爷,我爹呢?”
“你爹没事。”
箫羽瞥一眼坐在身侧的老爹,一屁股坐下来,自顾自给自己倒茶,大口喝水。
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一把双唇,箫羽重重吐息道:“爷,诓人有意思么。”
国公爷抢过他手里的杯子,按住脑袋,使劲地敲,“我要是不诓你,你能舍得回来?”
“这是我家,我还能一辈子不回来?”箫羽吃痛,不停对老爹使眼色。箫和假装没看见,往杯子里倒茶。
“我看未必。”国公爷冷哼一声,松开人,“穿的什么衣服,这个样子就来见你父亲,一点礼数都不懂。”
箫羽从老爷子手里挣脱,活络筋骨,四仰八叉地坐着,“我这衣裳是为田猎穿的,要不是你们骗我,我还能穿在身上?”
“好了,说正事吧。”箫和适时插话,给爷孙俩各自斟茶。
箫羽接过圣旨,匆匆扫一眼,猛然掷落在地。
圣旨顺着石阶滑落进庭院中央。箫和吓得手一软,杯中茶水抖落,洒了一地的水,忙去捡,嘴里惊呼,“我的祖宗欸。”
“这可是圣旨,马虎不得。”
箫羽气血翻涌,轰然起身,一脚将面前的茶桌踢翻。
“凭什么!他们慕容家惹出来的麻烦,凭什么让咱们去收拾!圣上是昏头了了么?!”
“放肆——”国公爷怒喝。
夹在中间的箫和捡完圣旨,又去捡跌碎的茶具,紫檀木的茶桌掀翻在地,笨手笨脚地好不容易扶正,爷孙俩又吵起来了。
“我没说错,爷爷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奉旨出征。圣上不是昏了头,就是存心觉得我们太尉府碍眼。”
“小畜生胡说些什么?!”国公爷气得要动手打人。
箫和只好放下茶桌,挤在两人中间劝架,“你们不要吵了,再吵真就要死人了。”
“爹,你别管,这件事本就是圣上的不对。”箫羽恶狠狠地对他老子说。
“你这个孽障,是不想活了么?!”国公爷抬手就要打他,被箫和拦住。
“圣上口含天宪,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轻易置喙的么?!”
“爹,阿羽还小不懂事,有什么事大家好好商量就是了。”箫和哭比笑还难看,爷孙俩要是打起来,他一个都拦不住。
“你闭嘴——你一个当爹的没有当爹样,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插的什么嘴。”
箫羽一把拽过他爹,冲到老爷子面前,“别说我爹,你要是觉得圣上没错,为何把我叫回来?”
国公爷气喘如牛,一字一地说:“此次出征,你跟我同去。”
“为什么?”箫羽瞪大眼。
“没有为什么,整日与一帮纨绔子弟厮混,没半点学问,不如跟我出去打一仗。”
“爹,战场上刀剑无眼,阿羽哪里受得了?”即便宠溺如箫和,眼下也不得为儿子担忧起来。
“惯子如杀子,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他的,说他生的一副好皮囊,腹内空空如草莽。”国公爷恨铁不成钢,索性不再与这对父子多话。[3]
“好,我不懂学问,你懂——”
眼见争执不下,箫羽大阔步转身就走。
箫和想拦都拦不住,国公爷自有分寸,“老子哪次出征不是风里来雨里去,贪生怕死只晓得趋避,就不配做我萧家子孙。”
“让他走,出征那日,绑也给我绑回来。”
5. 被撞了
大梁丧礼有云,小殓数日,大殓七日,义庄停殡两日。
下葬前两晚,一曰朝夕哭,二曰朝夕奠。
灵堂里守夜的小厮换了班,慕容蒹跪坐在蒲团上,往膝前的火堆里添纸。
闻缪白衣素缟,披麻戴孝,缓缓跨入灵堂大门。顺着她坐定,接过她手中黄纸,撕开往铜盆里撒钱。
火光哄地拔高,乌烟瘴气。
慕容蒹没忍住咳出声,咳得直不起腰,呛出眼泪。
闻缪将黄纸搁在腿边,握住她的手,对着两口空荡荡的棺材,语挚情长地说:“二老放心,闻缪此生会护佑阿奴一生一世,绝不会辜负她的心意。”
叩首再拜,慕容蒹无动于衷,她生硬抽回手,控制不住逃走。
闻缪行过拜礼,扭头一望不见踪影,跟着追出门去。
慕容蒹绕过下人,来到一处花园后,大口大口呼吸。
因为那个必死的宿命,见了闻缪就想躲开。她有心逃避,可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又有婚约在身,下人早将闻缪视为慕容府的新主人。
闻缪追出来,看见她站在池塘边,身形单薄,心颤了几分。
“阿奴,你怎么了?”
慕容蒹调整呼吸,露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闻哥哥,我没事。”
“我知你心中难过,恨我自己不能为你解忧,倘若有选择,宁愿死的人是我。”闻缪深情款款地说:“季父季母视我为亲子,我自是明白你的。”
“别说了。”
这番说辞,她并不感动。假使原主还在,一定会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抱着闻缪大哭一场。
可她不是原来的慕容蒹。五年前穿越而来,她小心翼翼模仿原主的生活习性,维系着女主喜欢闻缪的人设。
爹娘没死之前,她还可以告诉自己,闻缪不会杀她。
可是爹娘死了,她满地求佛,跪在祠堂里,祈求神佛保佑,仍于事无补。
即便没有被抄家,可她没有信心去赌人性的善良。
闻缪现在对她好,还能好一辈子么。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她生来是个女子,因身份被抛弃,故而对这句话奉为人生必行的圭臬。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天命在我,我不入红尘,谁入红尘。”
她要活着,就不能与闻缪成婚。
闻缪似心有所感,脸色赤若红云,温声道:“阿奴,我想找到大哥之后,让大哥为我们主婚,你看可好?”
慕容蒹淡然地道:“我还有孝期在身。”
“我知道说这些不合时宜,但是你放心,我绝不逼你。”
“那就以后再说吧。”
从园子里回来,慕容蒹回房小睡半日,直至天黑时分,打探消息的小厮从宫里回来。
小说里两关失守,是太尉府老国公出关征讨,这代表男二也在不久之后出场。
说起这位男二,也是深受作者荼毒的角色。
那时候流行男主男二二选一,当时闻缪这种美强惨人设很吃香,男二霸道粗鲁的性格就落了下风。
作者在两者之间反复横跳,犹豫不决。于是乎,某个神秘富婆读者打赏,让作者连夜写死了男二。
虽然男二死了,故事还是要继续的。后来作者某些早期言论被扒出来,掉了一波粉。
毕竟人书分离,慕容蒹选择勤勤恳恳追更,直到通宵追读大半篇幅,才知道小说是抄袭的。
不仅人设抄袭,就连设定细节都融合了不少,简直就是小说界的缝合怪。
慕容蒹一气之下,选择弃文。可能是气过头,猝死在家里,然后就穿越了。
她让小厮打听消息的目的,就是想知道圣上对慕容家是什么态度。
从小厮口中得知,圣上虽未发落于她,但勒令国公爷务必找到爹娘的尸首。
想来,还是顾念着往昔的手足情分。
眼下,国公爷已经整队出发好几日,据说战事吃紧,军需短缺,已经告急了数次。
她人在都城内,不能什么都不做,关隘打起仗来,最苦的还是老百姓。
就在预备着做些什么的时候,关隘很快带来了消息。
世孙箫羽带着人马,星夜寻找,翻过雨母山,跨过淮水,将接壤漠北与吐谷浑的草场翻了一遍。
终于在一口大坑里,挖掘出柱国将军夫妇的遗体。
圣上予以厚葬,诏令世孙箫羽扶灵柩回乡。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箫羽已经在归途中。
上命传来,朝臣故世,当由太常经办。
宫里来了人,丧葬的礼乐,丧服乃至宾客,有专人接待。
柱国将军乃一代功臣,各家设了路祭。
箫羽返乡那日,扬幡招魂,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端。
慕容蒹与闻缪站在府门外,等待着灵车迁入灵堂。
箫羽翻身下马,经过慕容蒹身边,狠狠一撞。
这一撞,撞得慕容蒹差点摔倒,只觉肩胛骨都错了位。
闻缪将她扶起来,确认没事之后,奔到箫羽面前,冷声道:“道歉。”
箫羽轻蔑了乜他一眼,充耳不闻,径直往灵堂走。
闻缪伸手按住他肩膀,将人往后拽。
箫羽迅速反击,反扣住闻缪的手,顺势扭打起来。
慕容蒹还在揉肩胛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箫羽身边的心腹箫季匆忙拦人,“都是我家公子的不是,我替公子向女公子赔罪。”
“闻哥哥,我没事。”慕容蒹立时出声。
闻缪睖视一眼始作俑者,气愤甩袖,只能作罢。
箫羽勾唇一笑,似乎并不放在眼里。得逞后,待灵车入堂,箫羽敬过香后,张扬离去。
复归家中,箫羽先是见过了祖母、母亲、妹妹。脱去一身戎装,钻进了房里,打磨起弓箭。
箫季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忍不住开口,“公子方才也太无理了些。”
箫羽一挑眉,最不喜训责,当下已拧眉。
顶着被责罚的念头,箫季直言不讳地说:“女公子乃忠良之后,又是闺阁女子,理应敬重。公子这般冒犯,实在不是应有的礼数。”
“我就是不喜欢她,又怎样?”箫羽已然不悦。要不是那个女人,自己心心念念筹备已久的田猎怎会错失,又怎会被爷爷叱骂。
连累爷爷一把年纪还要替慕容家收拾烂摊子,世上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就算公子不喜,大可远离就是了,像公子这样,女公子不见罪,已经是仁者仁心了。”箫季自诩主子做得过分,又有国公世子爷叮嘱,这才敢犯上。
没法子,以自家主子的性子迟早惹出祸事。
哒一声搁下弓弩,箫羽抱手交叠在胸前,歪着脑袋,戏谑地道:“你这么维护她,怎么不娶了她?”
箫季脸一红,“公子说的什么话,一码事归一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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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羽眸光一沉,“既然是一码事,还轮不到你一个护卫来指责我,要是闲得骨头疼,现在就把你送军营。”
再说下去,他就要生气了。箫季点到为止,起身告退。
闲下来的箫羽又开始打磨弓箭,箭簇还不够锋利,磨石磨了磨。不知怎地,想起那个被自己冒犯的女子,柳叶细眉,娇小玲珑,被自己那么一撞,真是解气。
看她那个样子,疼得都快哭出来了,还能忍着不骂他,够窝囊的。
也对,她哥哥未战先怯,都是一样的性子。
事实上慕容蒹还在料理家中事务,将宾客亲友安置好后,终于腾出时间处理身上的伤。
天黑下来,香芸点了灯,坐在榻边撩开她身上的衣襟。
揭开一层层丧服,露出半个浑圆的肩头,青紫一大片。香芸看了,倒吸一口凉气,不住责怪,“世孙实在是无理,小姐就不该拦着闻公子。”
香芸嘴上埋怨,从暗格里取出小瓷瓶,指尖蘸了,一点点涂抹淤青处。
药膏很有效,清凉的感觉,没那么疼了。
好容易涂完,闻缪在外叩响房门。
香芸忙不迭为她穿戴衣裳,拾掇好了,这才去开门。
闻缪端着药汤进屋,香芸出门合上了门扉。
“我叮嘱厨房煎了化瘀的汤药,睡前喝了会好些。”
慕容蒹就坐在榻上,一口接一口的喝。等喝完,闻缪坐在床边目不斜视地盯着她。
“闻哥哥,你怎么了?”
闻缪面色凝重,“白日在灵堂里公孙羽嚣张至极,他为何要这样对你?”
“还能为什么。”她搁下碗,团坐着,“哥嫂他们把白穈城丢了,害得爹娘命丧沙场。结果却是国公爷替我们收拾残局,箫羽对我不满,是常理的事。”
“这件事如何能怪在你头上?”闻缪不解。
“这件事本就是我们的错,他心里有怨气,只能任他作践了。”慕容蒹不是好欺负的人,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做错事就要挨打。
“他难道想欺辱你一辈子?”闻缪气极,忍不住出门理论。
“好了闻哥哥,我才不会任由他欺负我呢,他要是有下次,我一定会打回去。”慕容蒹连忙将人拉住,拉回身边坐下。她现在在都城备受非议,不能再惹麻烦了。
“倒是你,万不能为了我和他起冲突。”
“为什么?”
“......”因为你打不过他。
下意识脱口而出,慕容蒹回想白日见到的箫羽,蜂目剑眉,虎背细腰大长腿,面含煞气,一身肌肉健硕,看着与闻缪差不多大。
一个眉弓高悬,唇红齿白,莲花目,谦谦君子的做派。另一个血气方刚,魁梧粗鲁的武疯子。
任谁看了都会喜欢前者,难怪现在的读者都喜欢这一挂。
箫羽被写死的宿命也就不足为奇了。
见她犹犹豫豫不肯吐露,神思飞扬,似魂飞天外。
闻缪俯身贴近,双手不自觉握住了她的双肩,感到诧异,“阿奴?”
肩上的两只手越来越重,被撞出淤青的地方又疼了起来,慕容蒹嘶了一声。
“阿奴,你在想谁?”
慕容蒹疼得浑身瑟缩,使劲抠他的手臂。
他那双铁臂,无法撼动。慕容蒹从不知他有这样的力气,简直比被箫羽撞晕还可怕。
“你在想公孙羽?”
6. 要走了
知道自己弄疼了她,闻缪惊慌失措地松手,颤然道:“......是......是我不好,你没事吧?”
慕容蒹摇摇头,忍住骂人的冲动,秉持着世家女子的矜持,有气无力地说:“我想睡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好,你早些睡,明早我再来看你。”闻缪掖好被角,端着方盘出了门,连带着身上的药香也一并散去。
闻缪走后,香芸也去歇着了。
两人之间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闻缪留在房中,也没人敢说什么。
躺在床上的慕容蒹生无可恋,她方才是在想箫羽没错,可是闻缪的反应为何会那么奇怪。
如果是因为吃醋,那大可不必。
她对箫羽毫无男女之情,甚至说全无好感,仅仅只有一丝微妙的怜悯。
身为同样被造物主玩弄的人,箫羽逃不过英年早逝的命运。慕容蒹在同情之余,还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这样可怜的人,即使再不可理喻,也是可以原谅的。
长夜孤寂,内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思来想去,慢慢阖上眼眸,一夜到天亮。
大殓过后,灵车要迁入义庄,两日过后便是下葬。
两日的晚上,还有一次哭奠。
洋洋洒洒哭了两晚,慕容蒹深觉这辈子眼泪都要流干了。
下葬之日,灵车载柩。亲友送布帛钱物以示助葬。
就在安葬之日,恣意无忌的箫羽又来了。
他身为外男,不能进行安置,只能与闻缪站在远处,看着众人将棺木入土。
慕容蒹站在人堆里,按礼制行跪拜之礼。
远远瞧着两人,相安无事。
闻缪发觉她瞧了过来,面露一笑,如沐春风,漫山遍野绽放的花儿都失了颜色。
箫羽趾高气扬颇为不耻,白眼翻得老高。
“我知你对阿奴不满,她是我的未婚妻,是即将与我携手一生的人。”闻缪目光放空,站在凉亭下,清风徐徐,话音里威胁,“不管怎样,我绝不会让你伤害到她。”
“阿奴?”箫羽皱着眉反问,“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
凉亭外的箫季箫墨听见这话心惊肉跳。
“你说的不会是她吧。”箫羽扬起下巴,朝山岗处蜿蜒盘旋的人群努嘴。
闻缪的脸色暗沉,眸光像是要吃人。
“你以为老子怕你,你就是吃白食等着入赘的小白脸,有什么资格威胁我?”箫羽嚣张嗤笑。
半生里,闻缪的确受过如此奚落,可他父母双亡,又是季父季母拉扯大。他与阿奴两小无猜,携手并肩,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当即反驳,“公孙羽——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要把一切都怪罪在女人头上。”
“那老子怪谁?”箫羽脸色阴冷,“难不成怪你头上么?你是什么身份,一个外姓男子,真当自己是慕容府的公子?”
“我现在还不够名正言顺,公孙公子大可放心,我与阿奴一定会成婚。”
凉亭里冷如冰窖,放话完毕,闻缪抬腿离开此地。
箫羽似不放在心上,冷着脸,走出凉亭里。
母亲几番催逼,不得已替慕容府撑场面。
他本不想掺和,母亲又说了,一个孤女,身如不系之舟,同朝为官,就应互相帮衬。
慕容蒹哪里孤单,身前身后有她那个未婚夫操劳,还恬不知耻的放话威胁他。
真当他会怕么。
幸好一切都妥当了,再也不会有这些污糟事。
箫羽健步如飞,走到半路停了。两个侍卫停驻脚步,互相对视一眼,箫季遂问,“公子,咱们要去哪儿?”
“去汉中。”
柱国将军夫妇安葬后,宫里未曾传出旨意。
慕容蒹身在府里,眼瞧着家里冷清许多,就连平生交好的人家都不愿意来往。
好在家里事杂,她可以关起来门来处理家中事务。以前都是交给闻缪来管,现在她开始接手。
许多事堆到一起,一件事忙完,另一件事接踵而至。
她坐在厅堂里,听着丫鬟们齐整如一的口径,小啜盏中酪浆。
“你们都想好了?”
丫鬟们齐齐点头,跪在地上,言辞恳切地说:“我想回家中去,照料家中的老母。”
慕容蒹心平气和,知道留不住人,索性便道:“你们在府里也有些年头了,就算要走也不能让你们空着手回去。”
“这样好了。”她吩咐香芸,“你叫管家把要走的人登记造册,然后归置了,发放盘缠,好让他们带着傍身。”
丫鬟们感激涕零,纷纷磕头跪谢。
管家着手去办,很快将册本交到了她跟前,拢共二十来个人,有老人,也有年轻的丫头。
慕容蒹没扣留一人,通通放他们离去。
想到爹娘死后,连下人都笼络不住,惜叹物是人非。府里走的走,散的散,剩下大半都是家生子。
她想,是时候该给闻缪说那件事了。
闻缪要参加科考,平日都在小屋的书房里温习功课。
小童在倚在门边打瞌睡,香芸喊醒他。小童揉眼睛,看清来人,神醒了大半,惶惑行礼。
慕容蒹让他回下房睡,小童按吩咐去了。
香芸守在门外,屋里那人坐在书案前,一丝不苟地写字。
“我说了,不要打搅我。”闻缪声如冷玉,执笔的手宛如白玉,声却冷得人发颤。
“是我。”慕容蒹站在屋中央,身穿对襟白衫。她还要守孝三年,不宜浓妆淡抹,必要时也只敷了胡粉,发间斜插一支白玉簪。
在闻缪看来,亦是有天生丽质的美。
“阿奴。”他放下笔,绕过书案来到她面前,执手相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两人说着,走到右侧的胡床边,坐下来。
“我还想等温习完功课就去找你,想不到你来了。”闻缪关心起她的脸色,“怎么样,这几日管家下人可还听你的话。”
“倒是省心,就是许多事千头万绪理不清,里里外外都照顾不到。”
慕容蒹倍感头痛。
“你头回管家就做得这般好,比我好太多。”闻缪轻柔安慰,温润玉泽的一个人,慕容蒹一身的疲惫似乎都消解了。
“这些多年,家中一直都是你在操持,辛苦你了。”慕容蒹由衷感激。
“我们之间不说这些。”
感谢归感谢,慕容蒹试探性地说:“闻哥哥,其实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阿奴直说就是了。”
看着那双温软如水的眼眸,慕容蒹突然间开不了口。这件事说出来,对闻缪太过残忍。
她在心里反复回味,确切闻缪不会太伤心,缓缓开口,“是我们的婚约,我想......”
话在嘴边被人打断,是外宅的管家,正在书房外求见。
香芸称职,拦着管家不让进,“有什么话等小姐出来再说。”
“宫里来人了,让小姐速速进宫。”
想对闻缪说的话被人意外阻绝,慕容蒹除了进宫,只能另找机会。
匆匆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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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辇,慕容蒹心里忐忑不安。
爹娘已死,圣上予以厚葬。对朝野对上下都有个交代,为何还要她入宫。
她想不通,爹娘为了大梁捐躯报国,哥嫂为了百姓下落不明。慕容家家破人亡,只剩她一个孤女,圣上还不肯放过么。
慕容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走一步看一步。
下了车轿,宫人在两侧引路。
她跟着小内侍,走到太极殿的偏殿。小内侍让她稍安勿躁,等了半刻,领头的大监带着旨意进了偏殿。
左右侍立着小内侍,慕容蒹跪在地上,听候大监的吩咐。
大监抖开圣旨,尖着嗓子,朗声道——
“咨尔柱国将军女慕容氏,知书识礼,聪明形外。今遣使大监崔正持节册尔为青禾县主,望其慎以虑始,毅以图终;虚己以求过,明恕以思咎。”[1]
慕容蒹恭谨自持,双手接过圣旨,“臣女叩谢圣上隆恩。”
出了阊阖门,慕容蒹仍觉诧异,咬了咬下唇,直到闻缪的车马出现。
她慌慌张张进宫,闻缪担心她,驱车在宫外候了许久。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闻缪先一步将披风披在她肩上,眼神里说不出的担心。
“圣上可有责难你?”
慕容蒹摇摇头,将圣旨以及符节册书递给他,眼神示意。
闻缪看明白她的意思,搀着人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里,慕容蒹心绪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闻缪看完,“敕封的诏书,圣上这是嘉奖阿奴。”
慕容蒹点点头,却说:“是要我静心思过。”
明要赏,暗要贬。先是给一个县主的封号,弥补柱国将军夫妇,然后拐着弯儿的告诉她,想想怎么收拾你哥嫂惹出来的烂摊子。
关隘的仗打得猛烈,免不了好几场激战。周边的百姓可还在受苦呢。她一个女流,打仗帮不上什么忙,救死扶伤还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她不能闲在家里了。
“阿奴想怎么做?”
慕容蒹目光明亮,比起如何与闻缪和和气气的退婚,现在她有更要紧的事做。
“圣上赐给我县主的封号,将蓟县赐给了我,虽有实权却无封地。”她目光坚定,想着善后一方的百姓,“既然我已是县主,就要担起县主的职责。”
“我想在那里,说不定就能找到哥嫂他们。”
闻缪的目光黯淡下来,整个人失去颜色,“那我怎么办?”
“闻哥哥,你还要科考。”她俯身凑近握着闻缪的手,安慰道:“不能陪着我,那里不比都城,你要是因我耽误了功课,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那又如何,考不过明年再考,我不愿意与你分开。”闻缪双目微红,泛起了泪花。
“倘若明年考不过呢,我不能耽误你。”慕容蒹心里感动,更多的是想与闻缪分开,两人一旦分离,情感就会淡化,等到那时解除婚约,闻缪想必是能接受的。
“阿奴你听着,这世上任何事都不比你重要,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我会死的。”
“闻哥哥,不是我想离开你,而是我爹娘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失去你。”要说没感情,那是假的,她的心里确实有几分不舍。闻缪这个角色比箫羽好太多,她在想,变心的为什么不能是箫羽呢,这样她就不会死在闻缪的剑下。
也不会想着法儿逃避闻缪。
“我知道关隘有多危险,但我不能连累你,你要好好活着,等着我回来。”
等着我回来与你道别,与你退婚。
7. 放粮了
从都城出发,跨过汜水,跃过大山,行经无数村落,抵达蓟县已是六日之后。
蓟县坐落在四面环山的山洼里,人丁凋敝。
一路走来,途径许多田舍,都已是人去楼空。
慕容蒹朝窗扉外远观蓟县风光,孤寂箫凉,放下帷幕,车马骤然停了。
香芸稳住身子,喊了一声,“怎么了?”
马夫勒紧缰绳,小心回禀,“回县主,是有人挡路。”
“谁这么放肆。”香芸面露不悦,起身掀开车帘,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马车外,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与妇人挡在路中央,手里攥着尖石,如狼似虎地盯着他们。
香芸猛地放下车帘,神色紧张地说:“是灾民。”
慕容蒹脸色凝重,马车队伍后,有不远万里带来的粮食,被哄抢一通,可就遭了。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慕容蒹扶额皱眉,还没走进蓟县半步,就遇到了难题,老天还真会考验人。
灾民挡路,无非为粮食,“不要赶他们,一人发些粮食,小心避开就是。”
香芸在虎狼的目光中,起身到车队里拿食物。
几个小厮小心翼翼发放着米粮,谁知灾民不领情,反将粮食投掷在地。
“卖国贼,我们不要你的东西——”
孩子们奋起抛掷石头,被砸中的小厮连滚带爬躲进马车里。
灾民不解气,拾起尖石,去砸慕容蒹所在的车架。负责驾车的车夫被石头砸中脑袋,慌忙从车辕落地,捂着脑袋往别处跑了。
叮叮咚咚的响声从车盖传来,像是下了一场石头雨。
香芸连忙将她护住,等到外面的动静停了,动手撩起车帘,下一刻,石头穿过窗帷击中香芸。
“香芸——”一人做事一人当,慕容蒹按住香芸,顶着石头雨,豁然冲出车外。
动静立即停了。
“我不是卖国贼。”
“慕容旭将蛮人引进蓟县,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你是他妹妹,你就是卖国贼!”
群起激愤,飞溅的石头破空而来,慕容蒹迎面抵挡,不卑不亢。
“我自知慕容家罪无可恕,也知道你们受了很多苦,但是以后不会了。我慕容蒹来了,就不会再让你们骨肉分离,忍饥挨饿。”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小孩从母亲怀中脱身,扔出一颗石头,从她侧脸划过,划出一道血痕。
“就是,凭什么相信你。”
慕容蒹淡定擦去血痕,“我有圣上亲笔诏书,是名正言顺的青禾县主,蓟县是我的封地,庇佑百姓是我的职责。”
“说的好听,慕容旭身为戍边主将,不照样带着老婆跑了。”人群中的男子颇为不屑,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我哥哥逃了,我慕容蒹不会。有我在的一天,你们就能吃得饱穿得暖。”
“说来说去你就是为了赎罪。”
她抬眸,目光明亮,似耀眼的星辰,“我是为了赎罪,更是为了大梁。关隘有你们,将士们才有军需持重,才有力气挞伐蛮贼。”
“大梁江山永在,慕容氏永在。”
“请诸位相信我,我姓慕容,但不是慕容旭。”
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慕容蒹毅然叩首。
香芸冲出车外,脑袋顶上破了皮,鼓了一个大包,跟着跪在身侧。
慕容蒹立时吩咐,“吩咐下去,设厂施粥。”
“可是小姐,知县还在等着咱们呢。”
“都什么时候了,是灾民要紧还是知县要紧。”
香芸提起裙摆,忙不迭安排小厮准备。
开厂放粮的消息很快传到县衙,知县冯翼德坐卧不安,在值房里来回走动。
县丞钱敬县慰毕杰立在一旁。
“去看看县主到了没。”冯翼德磋磨着双手,一拍脑袋,“莫不是遇到了山匪。”
钱敬苦笑着安慰,“县尊还是不要吓自己了,县主是什么人,借山匪十个胆子都不敢造次。”
毕杰附和着说:“山路难行,一时延误也是有的。”
“我这心里就跟吃了跳蚤,一上一下的,千万不要出事才好。”冯翼德默念。
短短几日,都城的贵人跟下饺子似的,一个个往他县衙里钻。
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贵人跺跺脚就能将他全家踩死。
只求这位县主是个好相与的主,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
“你们派人迎迎县主,遇着人,立刻回来报我。”
钱毕二人领命速去,走到天井里,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吏回来了。
两人迎上去,忙问,“县主来了么?”
“来了。”小吏上气不接下气,钱毕两人让他缓口气。听见县主二字,冯翼德跨出门房,“县主在哪儿?”
“在城外的粥棚里。”
“怎么不进城?”冯翼德急问。
“回县尊,县主正在施粥,抽不开身。”
“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冯翼德踹了小吏一脚,迅急道:“你二人速去将县主请来。”
钱毕二人一到,就见城外的厂棚下,百姓井然有序地排着长队。
两口临时搭建的锅灶前,矗立着一位面容乖巧的女子,一身素衣长衫,梳随云鬓的式样,发梢微卷。身边的丫头也是出水芙蓉,有自持端庄的姿态。
钱敬看得望神,毕杰咳嗽好几声。
两人走到粥棚里,说明来意。
那埋头打饭的县主竟不抬头,只是说:“想喝粥就排队,不喝就别挡路。”
二人一时尴尬,不等再说,身边的丫鬟拿木勺敲锅沿赶人。
钱毕两人回到县衙,必不可少招来知县责骂,“能不能动脑子想想,你们空空荡荡的去,是想让县主自己走回来么。”
被骂的两人暗中对过眼神,不明白知县是何意。
“还不预备软轿,把县主迎进来。”
等再去,慕容蒹已不再粥棚里,换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钱敬毕杰再等,等到天都黑了,还是不见人影。
没办法的冯翼德只好亲自来接人,百姓散去,小厮开始撤棚。
慕容蒹终于出现,冯翼德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谄媚笑道:“县主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倒是县尊大人,这么晚了还在办公,不怕家里娘子生气么。”慕容蒹阴阳怪气地说。
冯翼德有苦说不出,心里对这位县主记恨起来,恨不得将她早点打发了回家中等老婆伺候。
“应该的,应该的。”冯翼德卑躬屈膝,皮笑肉不笑,“下官在城中择了一处宅子,县主就在那里落脚吧。”
“我已找到栖身之处,就不必劳烦县尊了。”
坐上马车,驱车离开。
冯翼德面色阴沉。
歇息一日,县衙有人来请,慕容蒹这次没有推迟,早早就到了。
就在县衙旁边的值房里,冯翼德亲自陪同。
“这是蓟县有名的茶茗,县主身在都城,这样的东西怕是不多见。”冯翼德招呼小吏奉茶,斟了一碗,茶水清幽。
喝进嘴里一股苦涩味,就是普通的苦茶。
她不怎么喝茶,都是喝酪浆。
见她应付过去,冯翼德心里厌恶更甚。
慕容蒹依旧不说话,气氛僵硬,冯翼德厚着脸继续说:“县主此次来蓟县,不知要驻留几日?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只管使唤我这两位副手。”
钱敬毕杰作揖行礼。
慕容蒹搁下茶盏,淡淡地道:“不急。”
冯翼德暗道只知吃喝玩乐的女子,矫揉造作给谁看。
明知他还在装傻,慕容蒹也懒得同他废话,脸一沉,“县尊好威武,本县主初来乍到,这城中竟还有饿死的百姓。”
“县主说的是哪里话?”冯翼德收敛笑容,两位副手见情况不对,忙退了出去。
“我也不跟你绕圈子,昨日灾民拦了我的车架,从都城运来的粮食如今所剩无几。到了今日,还有人求到我跟前,求我施舍几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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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是县尊失职的错。”
这时候冯翼德该跪下了,毕竟县主只是女子,拿着鸡毛当令箭,他根本没在怕的。
“县主息怒,不是下官想看着百姓饿死,实在是拿不出粮食。”冯翼德苦口婆心地解释。
“县衙上上下下能有多少人,你与你的属下节省几口,就够平民半年的口粮。”
慕容蒹心里翻白眼,对这位无能的知县心生鄙夷。
“县主想到的办法,下官还能想不到么。”冯翼德拍拍桌子,十分难为情的样子,“百姓要吃饭,白穈城要军需,今年征收了三次,家家户户拿不出多余的粮食。”
“那让百姓等着饿死?”
这话固然在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没有粮食还可以再借。
她能想到,冯翼德如何想不到,先一步将话给堵死了。
“樵县好不到哪里去,先前借过一回,现在连还的都拿不出来。”说着说着,冯翼德抹眼泪,“我这个知县能有什么办法,衙门上下几十个人靠我吃饭,我还能怎么办。”
慕容蒹沉默了,心里头不是滋味。可是居其位,谋其职,身为大梁的朝臣,就要为大梁效力。
“跟县主说实话吧,这城中的年青子弟大多都还在军队里服役,做造甲、造船、筑城、修路,就连女子也要跟着夫家服苦役,地里长了荒草也无人打理。”
来此之前,她以为关隘的百姓只是吃不饱穿不暖那么艰难,当她亲眼见到那双在极度饥饿之后的眼神,才知道能吃得饱已经是一大幸事。
慕容蒹百感交集,一时无话。百姓过得艰难,冯翼德一个知县,鞭长莫及,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大梁将人分三六九等,低级属奴仆;次等则是是屯田户、佃户、部曲、军户、百工户、牧户等;往上则是银户、金户、商贾、滂民、寒门子弟;剩下的便是皇室贵族。
而边境这些百姓,大多都是一些底层百姓,除去服役,靠租金过活之外,每日只能摘取鲜菇嫩叶、野菜地瓜、禾黍麦粱弥补口味。
至于吃肉,只有在逢年过节吃上一顿。
慕容蒹在心里责怪自己,懊恼自己天真。
就在这时,吵嚷声从天井传进值房里。
钱敬在外恭敬有礼地说:“女公子,县尊此刻不便见客,随下官到偏房里静坐吧。”
“一边去,今日我偏要见到冯翼德。”
慕容蒹探出脑袋往出看,心想是谁这么张狂,冯翼德颇有眼力见的解释,“这是高家的女公子,常侍高澹之女。”
是高月燕,按照辈分,算是箫羽的表妹。
一家子都一个德行,箫羽放肆无礼,表妹也好不到哪里去。
高月燕不顾阻拦闯进屋里,视若无睹地说:“我要的粮食呢?”
“女公子饶命,粮食实在是拿不出,求给下官点时间,下官再想想办法。”冯翼德此刻快要哭出来,两相对比之下,才知县主有礼多了。
高月燕拽住冯翼德胡须,蛮狠无礼地说:“我给过你时间了,拿不出粮食,本小姐只有拿你脑袋交差了。”
说完,掏出一柄匕首,抵在冯翼德脖子里。
冯翼德大叫着饶命,钱敬毕杰两人劝阻地道:“还请女公子体谅,县尊正在想办法,我们一定想法子筹齐军需。”
“我每次来,你们都是这个说辞,次次都让你们搪塞过去了,表哥还怎么看我。”高月燕冷笑着,滑动匕首。
慕容蒹看不下去了,出言阻止,“住手。”
高月燕挑眉,“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先松手。”
“本小姐凭什么听你的。”高月燕趾高气扬。
“不想你的表哥饿死,就杀了他。”慕容蒹定定地看着她。
高月燕盯着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年轻貌美,更有一缕稳重自持的冷静,仿佛所有事都在股掌之内。这样的眼神只有在年过百年的老人眼中才有。
“你有办法?”高月燕嘴上不信,手到底是松开了许多。
“我有。”
8. 被打了
慕容蒹所说的办法,是将积攒半生的嫁妆折算成银钱与粮食,填平军粮的空缺。
嫁妆可是后半生的依仗,香芸婉劝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都填了这个窟窿,小姐以后该怎么办?”
“我仔细想过了,有没有嫁妆,我照样可以活得好,照样是慕容家的小姐。”她望着桌面的信纸,字迹寥寥,上写嫁妆一事,是她写给闻缪的书信。
“闻公子能答应么。”香芸不由为她担心起来。
“他会明白我的。”
香芸良久不语,隐忧不减。慕容蒹心平气和地说:“人活一世,为的是一个义字。现在吃苦不要紧,要紧的是以后。”
她感叹道:“春秋时期屠岸贾构陷赵氏,害得赵氏满门抄斩,是程婴与公孙杵臼两位义士将遗孤抚养长大,为赵家报仇雪恨。”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今时不以古人为鉴,千年之后后人又如何看待我们。”[1]
香芸恍惚,如梦初醒,“小姐高瞻远瞩,香芸受教。”
书信在一个夜晚抵达都城的慕容府中。闻缪看完信件,依言将嫁妆折算成银两,实在贵重的陪嫁,就换成粮食,一车一车运往关外。
他远在都城,帮不上什么忙,尽量将事情办妥,让她放心。
粮食运到白穈城的时候,县衙的兵卒把守城外,防止灾民争抢。
一袋袋粮食从车下卸下,放进县衙的校场内。
慕容蒹随同冯翼德等人,挨家挨户按着户籍人口,分发粮食。
忙过三五日后,高月燕带着慕容蒹用嫁妆换来的军需上路了。
慕容蒹还未上过战场,从来到蓟县的第一日,就在暗中打探哥嫂的下落,结果了无音信。
她想,换地方打听能扩大范围,而且关外是爹娘待过的地方。她想去那里看看,看看关外有什么的风景,那传说中的蛮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做好准备,高月燕不满起来,“你跟来做甚么?”
慕容蒹老神在在地说:“军需是我想办法筹齐的,我为何不能来。”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高月燕拉着个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啊,我也不知高小姐在打什么主意,千万别将我这些军需私吞才好。”
“你——”高月燕咬咬下唇,“本小姐不与你一般见识。”
慕容蒹突然觉得戏弄人挺不错的,见人生气了,收敛着不吭声。
原著里,高月燕喜欢她那位表兄萧羽,只要箫羽身边出现别的女子,就会视为头等大敌,想尽办法赶走。
高月燕这么不喜欢自己,恐怕是将她当成假想敌了。
慕容蒹笑笑不说话,坐在马车里小眠。
不知走了多久,护送的人马喊了一声,香芸将她搀下车。
一行人行至边境的树林里,远处可见硝烟弥漫的草场。
前来接应的人身着铠甲,带着盔帽,黑压压的人群。
高月燕先一步下了马,顺着小路进入军营,将慕容蒹远远甩在身后。
跟着士兵进了营队,三军擂鼓,士兵在校场练兵。高月燕喜悦非常,冲进主帐里,寻找箫羽的身影。
到了午膳时分,箫羽从校场回来,解下汗巾子擦汗。揭开门帘,进了主帐。
高月燕摆弄着木架上的武器,回首欣喜地道:“表哥。”
箫羽冷着脸,将汗巾子扔在桌上,往行军榻一躺。
“表哥,我刚从白穈城回来,你就没话想问人家么。”高月燕扭扭捏捏地说。
箫羽横躺着,没好气地回应,“没话。”
高月燕也不置气,情意绵绵地说:“表哥不想问,那我直说就是了。军需我弄到手了,我帮了表哥大忙,可是表哥的功臣。表哥该怎么嘉奖我?”
箫羽霍然起身,一脚踢翻虎樽灯架,咣当倒翻在地。
“你去哪里弄的?!”箫羽的目光锐利起来,炯炯盯着高月燕。
“当然是从别处寻来的......表哥难道不高兴么?”高月燕全身胆寒起来,不由自主尾音发颤。
哗——剑锋出鞘声,箫羽面色阴寒,剑尖直指高月燕。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说——”
“表,表哥......”高月燕惧不成音。
哄地一声,面前的木架轰然倒塌,碎成两半。
高月燕尖叫着跪趴在地,拼命捂住脑袋,“是我自己的主意,在蓟县筹集的,我这么做是想讨表哥的欢心。”
白穈城现在还不缺粮食,那是为了迷惑蛮人散布出来的谎言,谁知高月燕竟当了真。
现在仗没打完,又鱼肉到老百姓头上去了。箫羽脸色阴晦,说不出的可怕。
他朝帐外怒喝,“把她带走,不要再让我看见——”
帐外闲逛的主仆两人看着高月燕被塞进马车,风尘仆仆出了军营。
哭声淡去,慕容蒹疑惑,“怎么刚来就要走?”香芸摇头。
事先有钱敬书信打理,慕容蒹得益于在军营中四处行走,但是四处皆有岗哨。
火器营不能见火,粮仓不能靠近,尤其是主将的军帐。
在来的路上,慕容蒹准备许多药材,想带去伤兵营,又怕自己身份唐突,惹将士们不快,遂将带来的草药转交了校官。
主仆二人闲逛着,听闻一声声鞭笞,循着声音走到营地里。
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被绑在柱头上,一个士兵手拿鞭子,反复鞭打那个孩子。
那孩子被打得没了气息,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显见是昏死了过去。
慕容蒹没忍住,上前抓稳了鞭子。
鞭子上铁锈斑斑,血水经年渗入,硬如铁甲。这般抓住,手心被剌破了皮,冒出点点腥红。
“放肆——”香芸护住心切,甩了士兵一巴掌。
“臭娘们,敢打老子!”士兵深觉奇耻大辱,拔出长剑,就要砍香芸。
慕容蒹一脚踢过去,踢中士兵腿弯处,高头大马的士兵猛地跪地。
抢过长剑,割破绑住孩子手脚的麻绳,将孩子平放在地。
“不用你动手,我自去找你们上峰。”慕容蒹怒不可遏,提着剑,气势汹汹闯进主帐里。
所谓军纪严明,主将军帐不可随意闯入,都是屁话。
在慕容蒹看来,箫羽的王帐就同西市的菜地那般随便。
她一脸凶神恶煞,守卫竟没反应过来。香芸挺身而出,厉声道:“我们乃是圣上亲封的青禾县主,谁敢造次?!”
竟将人唬住了。
慕容蒹冲进军帐,绕过屏风,就见背对着她的箫羽裸着半背。
意识到有人闯进来,箫羽厉声呵斥,“滚出去——”
慕容蒹不动,将剑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
箫羽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不动声色穿好衣服。就见慕容蒹怒气冲冲,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眉宇一挑,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是你。”
“你的手下毒杀幼子,你身为主帅就可以不闻不问么?”慕容蒹前所未有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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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责问冯翼德那次,还要严重。
“他们是逃兵,犯了军纪,就要严惩。”箫羽收敛神色,穿戴好衣物,一脚将碍事的长剑踢开,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也要按律法来行事,难道就可以罔顾性命,目无军纪,目无王法么?”慕容蒹抬眸对上他挑衅的目光,不为所惧。
“我才是主将,在这个军营里,我就是王法。”
慕容蒹狠狠踩中箫羽脚背,用死了力气。
箫羽吃痛,一下子弹射开,皱着眉头,“慕容蒹——你千里迢迢来这里,就是想给老子找不痛快么?!”
“你的手下将孩子吊在日头下毒打,活活打得半死,不是谋杀是什么?我慕容蒹就是来问罪的!”
轮到箫羽懵了,下属先早来报过,有几个孩子想彻夜逃走,他想着小惩大诫,尝点苦头就好了。
没想到,挨打的那孩子与士兵起过冲突,士兵得了上令,借着惩处的由头,暗中施以报复。
“我亲自拦了,你的手下不仅想将那孩打死,连同我的丫鬟也想斩于剑下。”
被踢开的长剑泛着弧光,锋利处可见血液。
她的手还在滴血。
箫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认她不在说谎,紧蹙着眉头,走出帐外。
自知犯了大错的士兵跪在帐外,双手微颤。
“军医呢?”箫羽艴然不悦。
校官几人连忙将军医叫来,箫羽挥手,“治好那几个孩子,不要让他们死了。”
视线下移,看着地上惴惴不安的下属,箫羽冷声道:“滚去领四十军棍!”
回到营帐内,慕容蒹聆听全程,脸色缓和许多。
轮到箫羽清算了,他走到慕容蒹面前,照准慕容蒹小腹就是狠狠一拳。
慕容蒹闷哼一声,因疼痛身子呈弓弩状。
他恶狠狠地说:“不要以为我不敢打你,男人我杀得,女人我也照打不误。”
“你要是还敢在我面前这么放肆,下次就不止揍你这么简单。”
慕容蒹被揍得缩在原地,疼得脸色发青,脸上渗出冷汗。
箫羽的拳头实在是厉害,不然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反击。可现在除了疼,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只恨穿越没有金手指,要不然有个什么系统,还能想办法保命。
箫羽撂下狠话,快步出了大营。
香芸尽职尽责守在门外,见他一人出来,警惕着目光。
“忘记说了,军中男人多,寡了多年的大有人在,小心夜长梦多,让你家那位赘婿不安呢。”箫羽从她身边经过,意味不明地留下一句话。
香芸匆匆进帐,就见慕容蒹疼得躺在地上。
“小姐——”
夜间的时候,慕容蒹好多了,军医特来看过,给了一些敷伤的药膏。
肩上的内伤好不容易才好,肚子又捱了箫羽一拳,手还被裹成了大粽子。
香芸忧心忡忡,眼角微红,“小姐以后莫要与那霸王起冲突了。”
慕容蒹目光放空,神思天地,“他根本就不讲理。”
“不仅不讲理,还十分无耻。”香芸捶足顿胸,“连小姐这样的女公子都打,就是个畜生。”
“小心,别让人听见了。”
香芸忙噤声。
慕容蒹却说:“可是我不后悔。”
香芸不解。正要解释,就听帐外有人轻喊,“县主娘娘在么?”
谁呀,大晚上的不睡觉。
吵人家清净。
9. 抱住了
香芸绕过屏风,撩开门帘,几个孩子互相搀扶着站在军营空地前。
“你们找县主作甚么?”
年纪最大的孩子挪步上前,怯声怯气地说:“我们想看望县主娘娘。”
“县主睡下了,且回去吧。”本是为了救人而伤,奈何对方是孩子,香芸不予计较,只是心下不耐,没好气地回应。
几个孩子懵了,你看我我看你,继续说:“我们知道县主都是因为我们才受伤的,我们想......”
“送药就不必了。”香芸一板一眼地说:“县主无大碍,你们回去吧。”
孩子忙摆手,“不是药,是我们摘了些果子。县主娘娘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从随身衣兜里捧出一把新鲜的小红果,泛着水润的光泽,洗得很干净。
捱了一拳那还能吃得下东西,好意香芸心领。倒是一口一个县主娘娘,把人叫老了。
香芸啼笑皆非,“县主尚未成亲,还是个姑娘家,不能叫娘娘。”
“那,那我们该叫什么?”孩子捧着果子,懵懂地问。
“尊称县主即可。”
再聊下去就跑题了,慕容蒹遂道:“让他们进来吧。”
挨打的小孩蹑手蹑脚走进营帐内,隔着屏风,拘谨排排坐。
慕容蒹没那么多讲究,让香芸把屏风挪开,撑坐起身,微笑地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小孩惊呼,“县主你长得真美。”
慕容蒹扑哧笑了,觉得这孩子嘴甜,招呼人过来,“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那孩子也听话,七八岁的样子。慕容蒹搂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捱了打?”
孩子颇为气恼,“是小白说的,说县主为了给我们求情,挨了打。我们心里过意不去,想来看看县主。”说完,掏出一把洗好的小红果。
小白应当是那个被她救下的孩子。
她静默听着,有伤在身,不方便吃东西,让香芸把东西收下。
孩子们觉得她美丽善良,便放松下来,咒骂道:“那个主将也太坏了,县主这么漂亮,都能舍得动手,太不是东西了。”
“这种人就该一辈子找不着媳妇。”
凭箫羽的家世相貌,都城内有的是姑娘想嫁给他。
不过看箫羽在背后被人吐槽,心里解气了不少。她保持着和善微笑,劝解地道:“以后这些话,千万不可以对别人说,知道吗?”
几个孩子认真点头,见她聪慧睿智,由衷赞叹,“县主好漂亮,我以后定要娶一个像县主这么漂亮的女子。”
被人这么一夸,全身舒坦了不少,赞美是种美德,比药汤顶用多了。
不能得意忘形,慕容蒹轻咳几声,话锋一转,问出凝在心里的话。
“你们尚不足十岁,为何到了军营里?你们的父兄呢?姐妹呢?没人收养你们么?”
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爹娘都死了。”
“我们的兄弟都饿死了。”
慕容蒹没忍住,追问道:“就没有亲人么?”
“县主不知道,蛮人杀进来的时候,死的死,逃的逃,哪里会带上我们。”
“那知县呢?冯翼德没有善后么?”慕容蒹暗暗皱眉。
孩子们齐摇头,表示不认识,“后来有一个孤掌院的掌事,说只要跟着他,就有饭吃。他收留了很多和我们一样大的孩子。”
“我们跟着他,他却把我们卖进了军营。”
“跟你们一起来的其他孩子呢?”慕容蒹紧接着追问。
“都死了。”
“为什么死了?”
孩子黯然神伤,“他们上了战场,被蛮人杀死了。”
“让孩子抵御敌军,箫羽疯了么?!”慕容蒹气得咳嗽起来。
“不是的不是的!”孩子忙解释,“我们只是帮忙埋尸体,命大活了下来。”
“后来,有次清理战场的时候,蛮人的箭矢射中了我的朋友,我们害怕,就想逃走。”
“箫羽为什么不让你们走?”香芸轻拍她后背顺气。
“是他花钱把我们买下来的,他不让我们走,我们也没有办法。”
“你们想走吗?”慕容蒹问出最关键的话。
孩子们拼命点头,眼里泛着希望的光泽。
慕容蒹一时心悸,看着这些孩子就像看见了年少的自己。在十几年前,她也是福利院的一个不起眼的孩子,如果不是好心人的资助,她根本没有机会上大学参加工作。
等她后来攒了钱,想去看望这位默默帮助她的好心人,得到的消息却是这位好心人已经去世了,亲属不希望被打扰,所以成了慕容蒹心里的遗憾。
工作几年里,她一直投身于公益事业,线上资助贫困地区的儿童。
她想将这份爱心传承下去,尽一份绵薄之力。
现在这样的机会来了,让她可以全心身的投入其中。
“战场刀剑无眼,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你们这个年纪应当是在书塾里读书写字,承欢膝下,而不是见证纷争的残酷。”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为你们寻个安身之处,只要你们信得过我。”
“我们相信县主。”凭直觉,孩子们觉得她不是坏人。
“有你们相信,本县主万死不辞。”
一大一小轻易商定去留,激动过后,又回归到现实,“只是我现在势单力薄,在此之前,你们要尽力保全自己。”
孩子们嗯嗯几声,气氛有些低沉。其中一个孩子为了缓和气氛,“后日有渭水神祭,县主想去看么?”
渭水神祭,是小说架空的节日,好似祭祀河神之类的节日。
在这日,百姓会到渭河边缘,将玉器猪羊等畜牲投入渭河之中,祈祷渭神娘娘消灾解难,水利丰收。
正巧那日,两方止戈。
慕容蒹想也未想,尾随箫羽来到渭河下游。
渭河的源头出自长生天,分隔着漠北与大梁,养育了肤色迥异,习俗不一的子民。
下游居住着汉中的百姓,她的爹娘就曾在这里,日日夜夜守护着大梁的江山。
她坐在登高的石台处,白浪滚滚,浊浪滔天。
衣着破旧的百姓围聚在岸边,将烧制的陶器陆陆续续投入江中,陶器落水的瞬间砸出一坑水花,旋即淹没在江河里。
经年离乱,拿不出牲畜,聪明如百姓,烧制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猪牛羊泥坯,丢入渭河中,请愿渭神娘娘保佑。
她身边没有随身的配饰,学着旁人捏了一个泥玩意投入江中。
箫羽见了耻笑她没有见识,她告诉自己不与没脑子的人起争执。
祭拜过渭水娘娘,还有一则占卜。
方士所行占术,有占星、相面、望气、占梦一说。老百姓对占卜热衷,一为乞求生子、二为避祸驱邪、三为健身去病、四为卜问吉凶、五为禳除水旱之灾、六为乞求丰收年景。[1]
在渭水神祭的这日,方士会借着渭水娘娘附身的由头,收取钱财为百姓行占卜之术。
就在眼前,一个白胡子老头摆起供桌,朝天地抛洒血酒,开始为人卜卦。
供桌前排起长队,慕容蒹好奇地旁观,老头方士说得有鼻子有眼,半真半假。
不知不觉轮到慕容蒹,让香芸掏钱。
她想知道今后的命运,遂让方士相面。
方士盯着她左看右看,打量着眉心鼻尖。被人盯久了很不舒服,那方士回到供桌前,翻阅书本。
念念有词地说:“是个短命相啊——”
慕容蒹趔趄得没站稳,要不是香芸将她扶住,险些摔了。
置身事外的箫羽一听,无情嘲笑起来。
慕容蒹扑到供桌前,急切道:“请教大士,该如何化解?”
“这个嘛......”方士抚须,点拨道:“找到正缘尚可。”
正缘?谁会是她的正缘,闻缪不是,还能是谁?
偏偏箫羽那厮笑得猖狂,慕容蒹真想冲上去撕烂他的嘴。
张狂的笑声引起方士注意,方士一下子醒悟,指点迷津地道:“这位公子就是你的正缘。”
“什么?!”箫羽停了,难以置信地拽住老头,“你个老伧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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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什么屁话?!”
方士又诚惶诚恐起来,“不对,太不对了。”
箫羽:“?”
“这位公子三煞孤星,命里犯冲啊。”
“你敢咒我家人,不想活了吗?!”说时迟,那时快。箫羽已然拔出刀剑,百姓吓坏了,四散逃离。
“把剑放下——”慕容蒹顾不得许多,上前抢夺。
“小公子不要生气,我都是胡说的!!”方士苦苦求饶。
要不是有祖母吩咐,他才不会来这种鬼地方。萧羽不解恨,一剑劈翻供桌。那方士屁滚尿流地跑了。
“你疯了!!”慕容蒹骂了他一句。
在大梁,不敬渭水娘娘,是要遭天谴的。
箫羽这么做,实在是触怒神明。
“什么渭水娘娘,都是狗屁。”箫羽嚣张地说。
“既然你不敬鬼神,又为何来此?”慕容蒹怒气质问。
“老子才不稀得来。”
他平生从不信奉鬼神。从小他在军营里,亲眼目睹蛮人是如何将自己的手足屠杀,又是如何将手足做成粮食,成为侵犯大梁的罪证。
那一刻,他知道祈祷神明是没用的。
然而今天这样的场合,他根本不会踏足。如果不是祖母忧心他的婚事,他压根就不会出现,尤其是他讨厌的人在身边。
原本他只要随便请个谶纬,骗过祖母就好了。该死的方士胡言乱语,不仅没法交代,还要想办法搪塞过去。
这些话,他不会同慕容蒹解释,也没有那个必要。
箫羽健步如飞,将慕容蒹远远甩在身后。
要知道慕容蒹来此也并不是为了凑热闹这么简单,她想找机会谈谈孩子们的事,却发现根本找不到机会。
只有在今日,她终于能和箫羽能面对面的说话。
等她赶上箫羽,腹部隐隐作痛,恨死了箫羽,却又无可奈何。
等料理完了,她一定躲得远远的。
“公子。”
身为护卫箫季看不下去了,尤其是知道自家公子还将人给打了,箫季恨不得亲自上门赔罪。
“公子,女公子好像在叫你。”
箫羽白她一眼,责怪他多管闲事。
箫季低头,身负老夫人与夫人给予的重任。发生在箫羽身上的任何事,他都得一字不落的禀报回去。
慕容蒹踩着沙砾,从河岸边抵达箫羽身边。
箫羽没给好脸色,翻身上马就要走。
箫季顶住压力,冒死说:“公子,女公子有话想跟你说。”说完,悄悄往马臀处一扎,战马打了几个响鼻,来回不安的动荡。
“不安分的畜牲,就该饿你两顿。”骑在马上的箫羽往马脑袋上重重一拍,战马嘶叫着。
箫羽只好跳下马,箫季识趣的将马牵走了。
慕容蒹气喘吁吁地说:“那些孩子能不能让我带走?”
“不能。”
完全不容商量,慕容蒹不放弃地说:“你不肯放孩子走,就将粮食还我。”
“什么粮食?”箫羽挑眉。
“自然是我千辛万苦换来的粮食。”慕容蒹咬牙切齿地说。
“是你的也不能还你。”
她知道自古以来就没有粮食吃进肚里,还能吐出来的道理。这样做只是为了要挟箫羽。
“既然不能还我,就让我把孩子带走。”慕容蒹当仁不让。
“不行——”箫羽态度恶劣,不愿与她多待。
慕容蒹急了,上前拉住他的胳膊,谁知箫羽浑身僵硬,脸色十分不自然。
“是我用嫁妆换来的,我连棺材本都赔进去了。你别太过分了。”
“谁让你自作多情了?用得着你去换粮食?”箫羽转头就嘲笑她。
她去拉人,他灵巧躲开。
难道是怕女人?不对,这个样子分明是不想与女人接触。
可算知道箫羽的弱点了,慕容蒹邪恶地抱住人,死皮赖脸地粘着他。
箫羽木了一般,又气又恼,脑袋冒青烟。
很快,她看见他的耳根渐渐泛红。
10. 冒头了 经此结论
经此结论,箫羽是个纯情男。
只要说点骚话,就能惊慌失措,手忙脚乱,脸红到脚后跟的小处男。
虽然对付像箫羽这样粗鲁不讲理,力气大的糙汉有些不太体面。但事实证明,箫羽这人容易被激怒,稍微用点手段,一下子就能露出马脚。
欺负小孩儿太好玩了。
不过重要的是,他答应她带孩子离开。
孩子留在军营里,随时随地都会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在箫羽看来,没有比军营更好的去处了。他们都是孤儿,离开军营还能做什么呢。
慕容蒹表示理解。箫羽是典型的富人思维,他花了钱的,就要落到实处,不能做亏本的买卖。
可这世上,除了生死是没法用金钱衡量的。
离开军营的那日,是箫季箫墨前来护送。
箫季为人正直,又通情达理,略表歉意地说:“都是我家公子不好,还请女公子莫要见怪。”
她摇摇头,似有如无,表示理解地道:“马奔踶而致千里,士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箫公子有盖世之功,非常人可比拟,怎么会见怪呢。”[1]
“女公子请放心,公子会亲自给女公子赔罪的,只是紧要关头,一切都要等容后。”慕容蒹心中大喊用不着,莞尔地说:“不必,将军放心回去吧。”
箫季却一再保证,似乎是为了宽她的心。
终于到启程的时候,军营里准备了三辆马车。
一辆是她从蓟县带来的,与孩子们挤挤塞塞,踏上回乡的路程。
路途中说说笑笑,等进了蓟县边缘,见到前来接应的人,两方交接过后,按原路返回复命。
钱敬毕杰两人守在城外,见远处弯延的小路上,行驶着四辆马车。
车轮吱呀转动,碾出一道道车轮印。
慕容蒹礼貌地笑笑,对两人说:“有劳两位大人了。”
钱敬率先反应过来,打躬作揖道:“县主吩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她现在还住在偏僻的旅舍里,一时住不下那么多人。每日的衣食住行都还要从她的俸禄里扣,囊中羞涩,还得指望两人帮忙。
幸好,冯翼德之前为她准备了一户宅子,地方大不说,起码能让孩子有个落脚的地方。
车马劳顿,慕容蒹叮嘱完孩子们一些话,交代他们跟着钱毕二人。驱车进了城,到地方歇下了。
倒是毕杰,捡了个烫手山芋,还不知如何是好。
遂问,“县主就这么把人扔给了我们,该如何同县尊交代?”说完,瞄一眼嗷嗷待哺的孩子们。
钱敬如是说:“县主这样做自然有县主的道理,我们身为下属,尽到自己的本分就是。”
“那你说怎么办?”毕杰心中气恼,这个县主想一出是一出。
“还记得县尊准备的那处宅子么,就让孩子们都住进去。”
“这样能行么?”毕杰心生犹豫,担心县尊知道了......
“县主不是计较这些的人,况且县尊也是能体谅一二的。好了别说了,赶紧办差事吧。”
孩子们随同两人,进到一处绿意盎然,有着园林池塘的宅子里。
钱敬叫了家中的粗使丫鬟烧水,收拾房间。在军营里没睡过好觉,孩子们洗漱完,纷纷睡下了。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第二日。香芸来请的时候,正遇上冯翼德求见。
慕容蒹没有懒床,有数不清的事等着她去处理。梳妆完,到了旅舍的书房里。
冯翼德喝完一盅又一盅酸浆,喝完又让小厮续上,等到慕容蒹现身,笑盈盈地迎上去。
“县尊大人请坐,我这里不是公堂,不用行大礼。”慕容蒹还未进门,率先让冯翼德坐回去。
冯翼德点头坐下,套近乎地问:“我听说县主从军营里弄回了一些人。”
“县主预备该如何安置呢?”
敢情是来打探消息来了。
身为一方知县,孩子流落到军营,怎么看都是冯翼德失职。
往小了说,是知情不报;往大了说,是尸位素餐,罪加一等。
慕容蒹反将一军,“县尊是怎么打算的?”
冯翼德尴尬笑笑,硬着头皮说:“遗孤当然是送往孤掌院了。”
“他们就是从孤掌院出来的,那里的院长把他们卖进了军营。如果不是我从军营里捞出来,他们早死了。”酸浆被喝完,慕容蒹口干舌燥,眼神示意。小厮转身出门房,下去叮嘱厨房再行准备。
“那就育婴堂?”冯翼德战战兢兢地说。
“育婴堂塞不下那么多人。”慕容蒹直截了当地说:“兵荒马乱,百姓连自己都养活不起,更养不起一个孩子。”
收养这条路已经断了,提示到这个份上。冯翼德还想不明白,索性直说。
“孩子们还小,做官、营生、都不行。这个年纪不读书,难道扛着锄头种地么?”
冯翼德恍然大悟,眼神泛光,“县主的意思是......让他们读书?”
慕容蒹心累,力竭点头。
“都城遥远,把孩子们都送进去,库房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冯翼德为难地表示。
都城内都是大户人家的私塾,或皇家资助的泮宫,没有足够多的束脩,连门槛都够不着。
理解冯翼德的顾虑,她遂道:“不去都城,就在这里。”
冯翼德为难更甚,县里经过征收,乡里闾里更拿不出多余的钱来。
这简直是为难人。
“县尊放心,人既是我带来的,我也不能让你一人想办法,我会竭尽全力筹集银两。等到书院建成,县尊就是再造功臣,会名垂千史的。”
无疑是他画了一口大饼,知县冯翼德诚惶诚恐,心想这位县主真是异想天开。
初来乍到的时候摆主人的架子,区区几日不见,夸下海口要建书院。
都城的贵人一个比一个好笑。
冯翼德告辞离开。如今是刀架在脖子上,回到县衙就囔囔着脖子疼。疼了大多日,郎中见了都不见好,说是中了邪,要躺大半年。
期间找了法师,方士,喂过无数符水,都药石罔效。
虽在养身子,冯翼德也不忘筹办书院的大业。只是缠绵病榻,爱莫能助,告诉慕容蒹随意差遣钱敬毕杰二人。
这哪里是中邪,分明是装病躲懒。
慕容蒹真想冲进冯翼德家里,把人从床上拎起来,大声质问——
装什么装!给老娘爬起来回话!
幸好两位手下还算靠谱。
钱敬这人办事牢靠,从不喊累。倒是他那位同僚,一有什么事,就愁眉苦脸的。
她将筹备书院的计划告诉两人,纷纷表示赞同。
在筹建之际,要写文书递交到朝廷,经过了门下省侍中大人批阅,再转交到弘文馆与集贤院,等学究们过目了,由圣上亲自裁夺。
征得各处同意,方可在蓟县建起一所供学子们读书的书院。
相处这些天,发觉钱毕两人各有长短。钱敬稳重,她比较放心;毕杰虽然瑕不掩瑜,但在文采笔墨上更胜一筹。
写文书这件事,就交给毕杰。毕竟要写得诚心诚意,又不拖泥带水,那是毕杰要思考的事。
余下的事,要等文书到了都城,看圣上的意思。
她来蓟县的初衷,本就是为了善后边关的百姓。
一旦书院办起来,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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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有着落了。
慕容蒹深知读书的重要性,天不亮带着钱敬到一处村落里,勘察地形。
书院要远离闹市,又要僻静清幽,村庄最合宜。
四面环田地,如果将田产购置,还能充作书院夫子的月钱。
几人行将半路,踩着湿软的田埂,雾蒙蒙的天。
田地里青苗冒出头,半身淹没在水里,粼粼水面倒映着人影。
小心跨越田埂,她小心叮嘱人,不要踩到秧苗。
天微微亮,伴随着清晨的浓雾,裸露在外的面庞感受到冰凉的雾气。
一声鸡叫,庄稼人起来了。
扛着耕地的锄具,栓上房门,驱赶牲畜到田地,开始一天的忙碌。
钱敬为她讲述,庄稼人大多是屯田户,他们不仅要种地,还要与官府分成。
所以多劳多得,如果将田地购置下来,他们就只能拿租金过活。
慕容蒹思索着,暗暗打消购买田地的打算。
就在几人四处闲游时,见耕地里男人在打一个孩子。
那孩子被得皮开肉绽,慕容蒹面露不悦,钱敬先一步上前阻止。
“别打了。”
男人没理,继续抽打。
慕容蒹莲步翩跹,疾步走到男人跟前,“为何出手打人。”
男人回头,凶神恶煞地说:“滚一边去,老子教训人,关你屁事!”
“放肆,竟敢冲撞贵人。”香芸出声斥责。
“我们路过此地,不忍兄弟如何殴打,还想请问发生了什么?”钱敬谦逊有礼地说。
“这小畜生偷我粮食,先前我放过他几次,可是今天又来偷!!老子咽不下这口气,非得打死这个小畜生。”
地上那孩子被打得鼻青脸肿,脖子被男人掐着,仍张牙舞爪地瞪眼。
像是头凶悍的野兽,眼里迸发出犀利的目光。
“他偷了你多少钱,说个数,我照价赔偿。”钱敬如实道。
男人似乎不相信,看几人穿戴,举止不凡,气质极佳。伸出两根手指,试探性地道:“二十文?”
钱敬解下钱袋,拿出一锭碎银子,“这个够了吧。”
“够了够了。”男人点头如捣蒜,松开手把小孩扔给钱敬。
离开村庄后,慕容蒹这才说:“钱大人破费了。”
钱敬只是微笑,“比起县主大义之举,下官微不足道。”
回去的路上,孩子不肯说话,像是被人打怕了。
香芸哄了好一会儿,仍不肯开口。
慕容蒹试着哄他说话,孩子断断续续吐露出一个字,“饿。”
香芸找出几张干薄饼,那孩子饿疯了,也不喝水,一顿狂塞。
“慢点慢点。”香芸惊叹,“这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薄饼下肚,还不见饱。慕容蒹立马带人回了旅舍。
狠狠吃了两顿,外加洗了热水澡,野狼似的孩子终于吐露心扉。
他告诉慕容蒹,他是别处逃来的孩子,为了活命,挖野菜吃树皮,山上能吃的都吃光了。
实在没办法,只好去偷。
慕容蒹告诫他不许偷人家的东西,让他学好事做好人,不然就会被抓起来吃牢饭。
小孩听了,扒饭的动作停了,表示会记在心里,不会再犯。
吃完饭的小孩,想起一件事。他盯着慕容蒹熟悉的脸庞,总觉得像一人,福至心灵地说:“姐姐,我总觉得你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见过的一个大哥哥。”
慕容蒹浑身凝固,血脉停止流动,激动地问,“他是不是比我大,身边有个女子和一个小孩?”
小孩点头。
11. 找人了
筹办书院的消息有眉目了。
经过兰台与集贤院的商议,圣上特予,准许慕容蒹全权操办,银两用度皆由宫中支出。
这件事毕杰的功劳不小,如果不是他文采斐然,慕容蒹可不敢保证圣上一定会答允此事。
有了保障,慕容蒹大刀阔斧开始筹办起来。
先是派人在都城内寻找最好的木匠,广招人才。然后集齐一众能工巧匠,动工开凿。
忙忙碌碌一晃半月过去,书院构造初具规模。
远在都城内的闻缪写信告诉她,春闱在即,他希望能在春闱之后,能尽快见到她。
信中还说,都城内对她大为赞赏,连太后在宫中都对她予以称赞。
书信末尾提到她那两个朋友,盼着与她小聚。
直到这时,慕容蒹才显露出笑容。
曾几何时,她渐渐忘了闻缪,许是蓟县的日子充实,她更喜欢没有闻缪的生活。
回信还是要写的,她打算自己写,反正也没什么话好说。
先是客套一番,鼓励闻缪一心一意准备春闱科考,不必分心。然后提及两个小姐妹,表达想念之情,草草了事。
然后一心看顾工事。天气逐渐热起来,要在夏雨来临之际,将书院的房子盖起来。
建房所需木料都是力士一根根从山里扛回来,所需人力之多,慕容蒹还在想办法招募。
所幸支出都有宫中承办,不必花费太多银钱。她可以动用银库的银两购置一批粮种外加布帛,发放给还在受灾的地区。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行进着。新来的监工是兰台侍读韩元白,奉圣上旨意特来督办。
这位侍读大人一到蓟县,冯翼德头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活蹦乱跳的。
早早就在县衙里等着,巴望着这位大人,能一早抵达。
慕容蒹看破不说破,有冯翼德接待,她也可以抽出身来,想想夫子的人选。
孩子还小,但男女大防要从小做起。有些夫子是老资历,在女弟子身上不会太用心。
以前在家中的时候,父亲为她与兄长延请名师开蒙。请来的名师倒是极尽心思,对哥哥十分尽职,对她只教读书写字,认得三字经而已。
父亲觉得不是个办法,只好请了女师来教习六艺。
总不教在读书上有失偏颇。
为此,慕容蒹出了一趟蓟县。她从乡野里百姓口中打听到一人,那人饱读圣贤书,十五岁高中,十里八乡称赞的神童。
只是神童年少失势,又被人诬陷,好容易功成名就,不忍官场腐败辞官归隐。
听完对此人的描述,慕容蒹倒觉得是个不拘泥于世俗之人,是个好人选。
只是这人踪迹难觅,据说死在蛮人刀剑之下,又说在某个不知名的山中隐居。
各种言论都有,总要亲自去白穈城看一眼再说。
白穈城坐落在渭河河畔,远远望去,像条蜿蜒的巨龙。
箫羽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将失地收复,余下的边缘还散布着一些虾兵蟹将,只待箫季带人前去清剿,带着捷报归来。
打仗的这些日子里,他听闻慕容蒹大刀阔斧在筹办书院,四处找人借钱。
还说她为了书院的事忙前忙后,知县冯翼德索性装病,一概不管,仍由她瞎折腾。
倒是小瞧了她。
这些事还是韩煊那小子写信告诉他的,信中还说不日随其父到达蓟县,正巧想去军营里看看他。
拆信的时候,已然过去良久。
箫羽正从校场回来,恰逢韩煊转身。两人刚见面就撞上,韩煊被撞得骨头疼,忍着泪,敲敲他身上的铁甲,“我的大少爷,走路好歹出些声,你突然冒出来,会吓死人的。”
“眼瞎就去看病。”箫羽翻白眼,毫不客气甩锅。
韩煊屁颠屁颠跟着进了营帐,放肆地四处乱看。
箫羽当着他的面卸甲脱衣,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
穿着便衣的箫羽坐下来,斟了海碗大的茶水,咕噜咕噜喉结滚动,豪爽喝下。
军中忌酒,他却喝出几分酒意怆然来。
一碗茶水下肚,清醒了许多,箫羽遂问,“你来作甚?”
“咱俩是什么关系,难道不能来看看你?”韩煊伤心反问。
“虚头巴脑的话打住,我不爱听。”
韩煊认栽,只好解释,“自从你走之后,实在是念你念得紧,谁叫咱们是至交好友呢。”
“你可有想着我们这几位兄弟啊?”韩煊贱兮兮地问。
“我跟你们几个废物不一样,我想的是多杀几个蛮兵。”能收复失地,尽早回到都城。
爷爷说得对,韩煊他们几个浪荡公子,只知风花雪月,不懂家国大义。
韩煊自讨没趣,借口透气出了营帐,觉得军营里无甚有趣,便带着长随小厮,离开军营,到城中闲逛。
行至城中一家小食肆,店里买卖一些时兴的小菜。
韩煊驻足一望,见食肆里坐着一位莹莹如雪的女子,像是都城里来的风云人物。
心下一动,不禁靠了过去。
韩煊一屁股落座,坐在慕容蒹右侧。
“请教女公子芳名。”
一来就问名字,太不礼貌了。慕容蒹没忍住,“这位公子,请教他人名姓前,不该自己先报上名来么?”
韩煊诧异,凭姿色,女子应该羞红着脸,羞答答吐露出自己的小名,而非厉行质问。
即使吃了闭门羹,韩煊仍洋洋得意地说:“在下韩煊,祖父是兰台大学士,父亲时任兰台侍读。”
韩煊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略微细想,好像是书中某个不起眼的npc。
npc没有这么不要脸的,慕容蒹努力回想,想起他是箫羽狐朋狗友之一。
难怪这么奇葩,箫羽傲慢无礼,他的朋友也厚颜无耻。
慕容蒹没忍住笑,韩煊眼里闪过诧异的眼神。
她懒得卖关子,直说:“我姓慕容,家父乃正一品柱国将军,家母乃敕封的嘉妉夫人。”
韩煊闻言诧异,旋即笑道:“原来是县主。”他深感顿悟,平生阅人无数,都城内的女子没有他不认识的,难怪见到她第一眼就觉得眼生。
眼前这位正是前不久被圣上赐了封号的慕容蒹县主,因为柱国将军夫妇戍边不力,故而被派到这边境妥善处置,让边关无后顾之忧。
县主虽然年纪尚小,却有婚约在身。未婚夫婿自小又养在家里,只待孝期一过,即刻便能完婚。
都城内众所周知。
即便如此,韩煊仍是心痒难耐,贼心大起,“县主如此操劳,想必十分辛苦。”
店里有一种汤,叫瓠子汤。慕容蒹慢条斯理地小呷,边喝边听韩煊胡诌。
“县主有没有想过,来一场露水情缘,以解相思之苦?”
碗盏与桌面碰撞出声,慕容蒹搁下碗,被人当庭冒犯,已然攒眉不悦。
慢悠悠伸出手,打量韩煊半边脸,对准用力一巴掌。
啪——,韩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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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控制掀翻在地,狼狈至极。
慕容蒹睁着怒眼,双手叉腰,“老娘金尊玉贵,岂是你能染指的?!”
香芸气急了,朝韩煊身边的长随小厮啐道:“瞎了你的狗眼!”
韩煊的长随小厮想替他出头,被他挥手制止。
下一刻,慕容蒹身边的护卫开始轰人。
前来寻人的箫羽看见这一幕,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以韩煊的德行,挨打是迟早的事。
等韩煊一瘸一拐地从食肆里出来,这才带着人上前接应。
韩煊只是嘿嘿直笑,仍旧贼心不死。
“别作孽了,边关不比都城,这里的女子容不得你作践。”萧羽口头告诫。
韩煊一个劲儿地笑,捂着红肿的半边脸,像是被打傻了。
箫羽觉得奇怪,挨了打还能笑出来,是什么样的奇女子,竟能把韩煊治得服服帖帖的。
探头一望,瞧见慕容蒹坐在食肆里,一脸怒气,拾掇着衣襟。
是那个疯女人。
箫羽急了,如临大敌,“她是慕容蒹,还有未嫁夫婿,你去招惹她,不是自讨没趣么?!”
韩煊却道:“两男共侍一女,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疯了疯了疯了!!!箫羽觉得身边人比蛮人还可怕,看见慕容蒹后就像是看见了鬼魅,恨不得原地消失。
“你好自为之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也不管韩煊如何,箫羽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剩下韩煊还在原地痴痴傻笑,喃喃自语道:“你不懂……这才是……一见倾心的感觉……”
被一巴掌拍懵的韩煊像是觉醒了什么,生平从未有女子如此粗鲁的对待他,一下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韩煊看着食肆里迷人的背影,眼神变得如痴如醉起来。
长随小厮怕他又挨打,强行把人带走。
收拾完流氓的慕容蒹好心情全没了。
原本就是抱着找人的打算来食肆中打听消息。电视剧就是这么演的,主角团想打探消息,就会进入类似酒馆酒肆酒楼等场景,这时候龙套现身,交代某某线索或某某伏笔,触发副本开启。
慕容蒹坐了半天,不仅什么都没打听到,还招来流氓觊觎。
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慕容蒹多付了钱,嘱托店家帮忙留意。
主仆两人四处打听,甚至找了方士以及一些通晓百事的老江湖,在夜以继日的查访下,终于打听到一丝消息。
她们要找的那人,曾在某处村镇里现身,据说是为了买一匹马。
“买马?”香芸不解。
买马有好几种用途:赶路、驮运、或赠人。
慕容蒹根据线索摸到村镇里,发现那里人去楼空,被蛮人大肆屠戮,荒草凄凄。
正因被蛮人侵略,村镇里寸草不生,各处都在闹饥荒。
找人之际,慕容蒹也在想办法筹集粮食,一边寻人,一边赈济灾民,发放粮食与布帛。
“小姐,都城里有的是学问好的夫子,就一定是这个人么?”
跟随已久的香芸略显疲乏,她不懂自家小姐为何如此。
慕容蒹却坚定此人,“只能是他。”
一路从底层摸爬滚打的她深刻明白,从底层出来的人有多么珍惜一份工作,正是因为平凡的出身,才会一视同仁。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为人师表,当公平公正,方为学子们表率。[1]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有了那人的音讯。
12. 救人了
慕容蒹要找的人名叫陆青,曾在管涔山出没。
据确凿消息,陆青鲜少露面。偶有一次出山,都是到附近村镇买一些缝补之物。
慕容蒹托人买了管涔山舆图。为避免大张旗鼓,只带了香芸进山里寻人。
为防止出意外,在出发前,两人去闹市里“扫荡”一通,买足防身利器。
主仆二人带着叮叮当当的武器,跟随图纸上的指示踏上山路。
走入腹地,树林里静悄悄的。慕容蒹感觉不对劲,两侧树叶晃动,回头一望什么都没有。
她预感不对劲,微蹙眉,“总感觉有人跟着我们。”
香芸心里害怕,下意识开口安慰,“小姐是自己吓自己,大白天的能有什么呢。”
想想也是,慕容蒹拨开茂密的树丛,踩着湿黑的泥土,艰难行进着。
荒山野岭的不好找人,慕容蒹想原地休息,叫香芸解下褡裢,要水喝。
刚拿到水壶,几步之外黑影急速闪过。
慕容蒹大喝,“谁?!——”
登时没影了,就在主仆两人提心吊胆的时候,黑影唰地一声从身后飞过。
慕容蒹快速从袖子里掏出匕首,香芸也有样学样,略显笨拙地比划着。
“滚出来——”
连番呵斥,以为是错觉的时候,香芸吓得双手一松,大叫起来。
她捡起香芸掉落的匕首,一面安慰保护,“别怕。”
只听见几声猥琐至极的大笑,猛一回首,韩煊那个登徒子色眯眯地盯着她。
“你还敢来?!”慕容蒹气急败坏,匕首来回挥斥。
韩煊双手举过头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县主息怒,我没有恶意。”
“谁让你跟来的?!”慕容蒹挥动着匕首,保持着安全距离。
“是我自己要跟来的,县主别生气,我是一番好心才会追随至此的。”
“你这种人,能有什么好心?!”慕容蒹退避三舍,携着香芸离他远远的。
“县主冤枉我了,我是看你们两个弱女子单枪匹马地往这山上来,担心遇上豺狼虎豹,所以才跟着你们的。”韩煊可怜巴巴地说:“我全是因为担心县主,不敢别的心思。”
慕容蒹睁着怒眼,“除了你,还有没有别的人跟来?”
“没有没有,就我一个人。”
没必要废话,慕容蒹拉起香芸就走,“再敢靠近,小心我弄死你。”
韩煊不怒反笑,摇头晃脑跟着人。
慕容蒹往哪儿走,韩煊就跟到哪里,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恬不知耻的黏着她,左一句风光甚佳,是否有兴致到渭河边游玩一番;右一句酒菜佳肴,邀她到酒楼里小酌一杯。
一箩筐的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追女孩子太没技术水平了,像箫羽那样,纯靠建模还可以弥补。
韩煊完全是倒胃口。
慕容蒹忍住想吐的冲动,只能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眼不见心不烦,韩煊还贼兮兮地大喊,“县主走那么急作甚么,等等我啊——”
奈何这舆图十分奇怪,歪七扭八,上看下看,怎么看都像团迷雾。
慕容蒹研究舆图研究得入迷,香芸喊了半天都没反应。
香芸指了指后方,心有余悸地说:“小姐,韩公子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慕容蒹觉得古怪,“别是藏起来吓咱们的。”
“可是,我听见韩公子喊了一声儿......”香芸声若蝇蚊。
太蹊跷了。慕容蒹掉头回去找人,四处找了一遍,果真不见踪影。
香芸后知后觉,越想越怕,“小姐,我听说这山里有很多冤魂,会不会是他们把韩公子给带走了......”
真要能带走,那可太棒了。
慕容蒹安慰自己,架不住香芸疑神疑鬼,浑身毛骨悚然起来,“不许胡说,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话虽如此,香芸战战兢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肯定是躲起来吓咱们的,咱们回头找找。”
两人互相搀扶着,调转方向往回走。
走到一丛树后,隐约有哀叫声。
循着声响,趴到一处坑洞边,趴下凝神细听。
果然是韩煊的声音。
“喂——”慕容蒹朝洞口吼呵一声。
“能听见么——”
摔得七荤八素的韩煊听见喊声,气息奄奄地回应,“我在这里......”
坑洞里深幽,过道狭窄,韩煊的身体呈对折状。
“看来没死。”慕容蒹站在坑洞顶上看好戏,戏谑地说。
“救我......”韩煊欲哭无泪,他是不小心踩空掉下来的,全身卡在狭小的坑洞里,稍微动动就疼得厉害。
“等着——”慕容蒹没好气地说,扭头消失在光明的洞口。
幸好有匕首在身,还可以收集藤条。
慕容蒹割断一条手腕粗的藤曼,扭成一股绳,捆扎成团。试着挣了挣,确认紧固,从坑洞里扔了下去。
藤条从天而降,韩煊伸出血迹斑斑地手,颤颤巍巍想抓住。
无奈藤条有些距离,慕容蒹跪坐在地,尽量往下送。
韩煊试着够了够,差点就够到了。
慕容蒹跪在地上,费了老半天,出了一身大汗。
只觉有力量往下坠,是韩煊握住了藤条。
主仆齐心协力救人,好不容易拽出半截,藤条那头骤然失空,两人不受控制摔倒在地。
慕容蒹气坏了,爬到洞口。
韩煊半死不活,抓到一半就没了力气。从半空中又掉了下去,这下彻底没了动静。
“韩煊!!!能听见我说话么?!!!”
“喂——”
“韩公子——”
两人趴在洞口拼命呼救,韩煊已然昏迷。
血腥味从洞里弥散出来,慕容蒹浑身一凉,蓦然回头,是几只饿到眼发亮的豺狼。
该死!!韩煊就是个扫把星。
“小,小姐......”
“我们该怎么办......”香芸吓到没有反应,脸色苍白。
“你去找人来救我们,我来引开它们——”她将香芸用力一推,当着群狼的面,猛转身子拼命逃命。
群狼从四面包抄,慕容蒹将匕首护在身前,将身上有的东西通通丢出去。
利器都在香芸的褡裢里,除了这把匕首,现在的她手无寸铁。
狼群虎视眈眈,慕容蒹脚步蹒跚地后退,捡起石头慌慌张张砸出去。
退至一处石山前,退无可退。
慕容蒹祈祷上天保佑,用力搏杀。
豺狼跃动前肢,朝她扑袭。慕容蒹死命挥舞匕首,晃动的匕首划伤豺狼,吃痛地嗷叫出声。
一只毛色深沉,眼眸如蓝宝石,发动着攻势,一口咬住匕首。
锋利的獠牙刺穿皮肤,血液汩汩渗出,血腥味弥漫在鼻尖,群狼彻底兴奋起来。
即将命丧狼口之际,箭矢破空而来。
冷箭擦着豺狼耳朵尖离开,像是有意避开。
群狼一哄而散。
“不是告诉你们不要伤人的么。”男人从灌木丛现身,语气里充斥着愤怒与无奈。
这话是什么意思?慕容蒹浑身狼狈,一手的淋漓,“这些豺狼是你豢养的?”
男人收起弓箭,一身清闲打扮,长发用一根树根缠绕了事,脸上胡子拉碴,不曾修理过的样子。
俨然像活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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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野人。
看行为举止,又与常人无异。
这人难道就是她要找的陆青……
慕容蒹难以置信,出口试探,“陆青先生?”
男人顿感诧异,反问,“你认识我?”
把韩煊救上来的时候,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常年未活动身子骨的陆青累得瘫倒在地,回到石屋里,一脸困惑不解。
“怎么会想着进山里来呢?”
擅闯也就罢了,也不带护卫和人手,现在的人真是心大。
慕容蒹只好解释,“我进山里就是为了先生而来的。至于他......”她瞥一眼昏迷的韩煊,勉强地说:“一个纨绔子弟,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意识到她还在流血,陆青从箱柜里翻出药瓶。为她清理干净伤口,敷上药粉。
还得需要干净的绷布,他这里东西不多,寻常药膏还是有的,就是没有布巾。
陆青想了想,不能敷衍了事,“你先等等。”
慕容蒹微微点头,举着手,看床边昏死过去的韩煊,随口一问,“为何那些豺狼一见先生就怕呢?”
“那个啊,那是因为我救过它们。”陆青闷头找东西,翻来翻去都是些旧衣物,用来包扎实在不妥。
他打开那个最底层的格子,里头有一张叠的四方齐整的手帕,上头绣了绢花,还有一个旭字。
只能用这个了。
陆青拿出手帕,握住她清脆的腕骨,包裹之际,慕容蒹一下子认出眼前之物。
“这条手帕先生从哪里得来的?”
“你认识这条手帕?”
慕容蒹确定自己没有认错,“这条手帕是我大哥的。”
陆青手一抖,手帕荡悠悠落地,连忙拾起来,双唇发颤,“你大哥的东西?那你是谁?”
“我是慕容蒹,我大哥叫慕容旭。这手帕一角还有我大哥的名字,是我嫂嫂绣的。”她指着手帕一处,隐隐约约一个旭字,帕子用了很多年,颜色褪淡不少。
“这么说你是......”陆青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指床上躺着的那人,“他又是谁?”
事到如今,慕容蒹不好再隐瞒,“他是兰台侍读大人的儿子,韩煊。”
陆青不认识,听名号便知身份不同凡响。
猛地起身,将慕容蒹推出石屋,又去挪昏迷的韩煊。
“先生?先生?”慕容蒹困惑,前去阻止。陆青反过来推搡着她。
被推出屋外,慕容蒹使劲往里挤。她攥紧手帕,愤怒质问,“先生,你是昏头了么?!”
陆青却道:“我好容易疏远你们这些贵胄,我不来招惹你们,你们千万也别来招惹我。”
状元的脑回路就是不一般。慕容蒹一头雾水,卡在门缝里,苍白无力地解释,“我不是贵胄!!我父亲曾是乡里的平民,要不是投军得圣上赏识,根本不会有今天这一切。”
陆青听不进去劝,只道:“我当初救你哥哥,是因他忠义仁厚。你放心,你哥嫂都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慕容蒹原本怀疑真实性,这下她可以确认哥嫂他们没有死,她还有亲人在世。
喜悦占据大多数,慕容蒹顾不了那么多,“可是先生,我并非为此而来。”
“那你来作甚么?”闲着没事游山玩水么。
“我是来拯救像先生这样的饱学之士,像先生这样出身寒微,家境贫寒的无名之辈。”慕容蒹奋力诉说着,“在先生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群孩子,在等着先生授业解惑。他们与曾经的先生一样,无依无靠,衣不遮体。”
“这世上不只我陆青一人,言传身教大可找别人。”陆青不耐烦,“不要再说了,我已决意远离仕途。”
门外没反应,陆青回头,就见慕容蒹昏倒在地。
13. 答应了
陆青不明白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躲进深山里,还是有纷扰一茬一茬找上门。
因缘际会,生死轮回。
错在明明遁世隐居,偏偏介入别人的因果。
如果当初不救下慕容旭,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
陆青叹口气,自认倒霉,将昏迷的慕容蒹背进屋里。
刚一放下,慕容蒹如梦初醒,精神面貌容光焕发。
“先生——”她骤然苏醒,吓了陆青一跳,直拍心口顺气,“你没事啊。”
她当然没事,必要时刻必要手段。当初靠这招还占了箫羽的便宜,对付老实人还是很管用的。
“我全是真心话,如果不是为了那些孩子,何必深入险境。”慕容蒹信誓旦旦地补充,“先生疑心我胡言,山下有小厮预备的快马,即刻启程便知真假。”
慕容蒹看他拮据,以为是担心月钱的缘故,“书院有兰台与集贤院经办,年初麦种已下地,缺不了先生的吃穿用度。”
“我不是因为这些......”陆青深感无力,瘫坐在石凳上。
“那是因为什么?”
包吃包住,地方级编制,年节还有腊赐,死后享香火供奉,待遇不要太好。
这么好的条件难道还不答应?
“是我已决心避世。”陆青低喃道。
“先生既已避世,就不会救下我大哥,更不会救我于兽口。”慕容蒹目光落在角落堆叠的册本上,上有笔墨写好的策论。她略微翻了翻,是有关仁帝大张旗鼓,大兴土木,铺张浪费修建华林园一事。
仁帝是文王所生,承继王侯,封号雍王。
当年同为藩王的殷王与郑王起兵造反,挟天子以令诸侯,将太子瑞青阳公主及仁帝四子囚禁宫中。
还是雍王的仁帝不愿归降,三女爵一男侯誓死不从,悬梁就义。
殷郑二王党同伐异,就连青阳公主所出的世子淇同样赶尽杀绝。
虎毒尚不食子,殷郑与禽兽无异。
痛失四子的仁帝拥兵平反,拨乱反正,一统天下。
仁帝继位后,先是将平定党争之乱的功臣通通派往边境,后又奢靡修缮华林园,搜刮民脂民膏。
数次征收,慕容旭身在边关,上书请求免去白穈城的赋税。
仁帝答应了。
即便免去三年的赋税,可军需还是不够。
朝廷的钱都用来修建皇家园林,这便是慕容旭找蛮人借粮的原因。
陆青躲在这山里,并非一问三不知。
从这积攒的策论里,便知他仍旧心系家国大事。
“先生,你不是真心的。”慕容蒹目光凛冽,定定地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1]
陆青脸色微微一变,看着她的眼神有了微妙变化。
“很多时候我们无法做出选择,可是风潮到了,就是逆流而上的时候。许多先生做不到的事,先生的言传可以做到。”
陆青良久无言,不知在想什么,或是被她话音震撼,激荡心间。
好半晌,虚弱话音断断续续传来——
“说得......太......好了......”
韩煊被这番话鼓动,心中肃然起敬,气若悬丝的附和着。
见陆青还是不吭声,有韩煊这个拖油瓶在,慕容蒹眼珠一转,抄起匕首抵住韩煊脖子。
“先生再不答应,我就捅死他。”她佯装要杀人,就是为了逼迫陆青。
韩煊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哆嗦着吐血。
“你你你你你——”陆青语无伦次,“有话好说,容我思量一番。”
“好,我不逼先生。”
见她迟迟不肯放下武器,陆青急得来回打转,忍无可忍,一咬牙,“好,我答应你。”
“先生这是答应了?”慕容蒹欣喜非常,一个激动匕首从韩煊眼前划过,韩煊心颤又昏死过去。
陆青无耐点头。
“太好了,咱们现在就动身。”
陆青眼神示意躺着的韩煊,这个样子怕是走不了,还得想办法。
另一边的香芸也在想办法找人。
香芸呼喊着小姐,随行有箫羽与十多位士兵。
一行人在林子里打转,找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箫羽怒了,“你们当真遇上危险了?”
“这种话还能有假?”香芸急得快哭出来,一时失态,出言顶撞。
“你敢这么对我说话?”眼见要发怒,箫季站出来善后,“香芸姑娘是护主心切,公子就别计较了。”
箫羽没好气地诅咒,“这么久都找不到,肯定是被狼叼走了。”
听见这话,香芸魂飞天外,吓得路都走不稳,要不是箫季扶着她,险些被树根绊倒。
“小姐要是出了事,我怎么有脸去见老爷夫人......”
“那你们跑来作甚么,知道危险还来,不是找死么。”箫羽刺了她一句。韩煊也是,眼光差得厉害,连慕容蒹那样的疯女人都能看上。
行进的时候,箫羽停步不动,似乎有所发现。
地上凌乱的脚印,呈现出场面混乱。香芸当即指认道:“小姐就是在这里遇上狼群的。”
看现场痕迹,有狼的爪印。
四处探查的小队回来禀报,“公子,附近有个坑洞,下面没有人。”
香芸立即道:“韩公子当时就在那个坑洞里。”
众人随着她的指示,前往坑洞边,里头除了藤蔓,湿漉漉的洞壁,空空如也。
箫羽斜睨她一眼,怀疑她在撒谎。
香芸手足无措,“我不敢撒谎,这根藤条就是小姐做的,小姐想把韩公子救起来,可是遇上了狼群。”
箫羽立即起身,大步流星,一剑劈翻碍事的树枝。
树枝从树丛掉落,箫羽如鱼得水前进,却突然不动了。
有硬物硌脚,箫羽俯身一捞,是一支打磨完整的箭矢。
凝神之际,一只箭矢从窸窣的树丛里飞出,箫羽眼疾手快,一剑挡开。
铛地一声,破碎的箭矢从两侧迸出。
箫季护住香芸,将人按扶在地,余下的士兵们抄剑提盾。
箫羽提着剑,四处寻找,嗖地一声,暗箭突袭。
又是一剑挑飞。箫羽判断出那人的位置,疾步闪到树后。
瞧见不远处的草丛后,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箫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如旋踵,飞身握住搭在弓弦上的箭矢。
藏在草丛后的那人不动,他便用力一拽。
这一拽,不仅将人给拽了出来。
慕容蒹还在想是谁这么无礼,下一刻就见箫羽出现在自己眼前。
箫羽力气大,连拖带拽的将她拔出来,一下撞进他的怀里。
她的脸碰上他胸前的瑞兽铁甲,撞得脑袋都咔嚓了一下。
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慕容蒹揉着脸,看箫羽的眼神从愤怒转到惊讶再到厌恶。
“是你?!”慕容蒹又气又急,“你怎么会在这里?!”
箫羽哼了一声,不予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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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陆青背着韩煊从草丛后现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听见动静,香芸喜极而泣,从箫季身边奔到她怀里,“小姐!!”
场面乱糟糟的,顾不上许多。一行人先下了山,安置好陆青,慕容蒹得空到营房里歇息。
香芸去弄了冰帕,用来敷脑袋。
慕容蒹靠在胡床上,一手捂着脑袋,一脸的生无可恋,“你怎么会找箫羽呢?”
时令里冰晶价贵,香芸想法子弄了点,偎在她身侧。等冰晶在铜盆里化成水,帕子打湿了,轻轻一绞,替换掉她手里的。
“那时情况紧急,我只能找箫世孙。小姐知道,除了箫世孙,我也不认识别人。”香芸绞动帕子,冰水凉手,手指头都冻红了。
慕容蒹让她先别弄,免得着凉,意味不明地说:“我真是谢了。”
香芸当仁不让地说:“小姐说的哪里话,都是应该的。”
牛头不对马嘴,慕容蒹让她下去歇息,自己则躺下了。
香芸端起铜盆出了营房,恰逢世子妃前来探望。
听见动静,慕容蒹一骨碌翻坐起身。
从管涔山回来的时候,香芸告诉她,漠北要议和。
这是好消息,一旦大梁同意议和,军队开拔回朝,凯旋之日就在眼前。
这场仗打了数月,世子妃日夜忧心,得知议和的消息,这才来边关探望。
香芸与世子妃见礼后,动身告退。
世子妃进了营房,见她要下地,忙出声阻拦,“别动别动,我听说你还伤着,现下好些了么。”
“托世子妃的福,已经好多了。”她笑意吟吟地说,心里在想:托您儿子的福,脑袋快要炸了。
“都是文彦不好,我早说让他收敛些,他就是不听,今日还把你给伤着了。”
文彦是箫羽的表字,如果她没记错的箫羽还有个妹妹,叫箫珊珊。
原著里高月燕爱慕箫羽,妹妹箫珊珊是个哥控,只要有人喜欢哥哥,就会触发毒唯机制,“我哥哥是高月燕的,为什么要勾引我哥哥,你就是个狐狸精!!”
作者的低级恶趣味,慕容蒹在心里乐呵呵傻笑。
面对世子妃这么雍容华贵的妇人都能走神,慕容蒹呸呸责怪自己,“不关他的事,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别替他说好话,他是什么样,我这个当娘的最清楚。”世子妃颇为气恼,“他脾气不好,又爱舞刀弄枪,见谁就一副要吃人的样子,除了力气大,没一点长处。”
世子妃说得太对了,慕容蒹在心里大为赞同,实际上避重就轻地说:“箫世孙为人无与伦比,自然瑕不掩瑜。”
“我的囡囡,就属你脾性好,能受得了他的臭脾气。”世子妃吐槽着,眉开眼笑握住她的手,“他欺负你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你且放心我会为你做主。”
“世子妃严重了,我没事的。”慕容蒹忙抽手,想逃离,世子妃却握得愈紧。
靠——娘老子力气都大。
“你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怎么样。我现在就把他叫进来给你赔罪。”
世子妃以为她在害怕,伸手拍了拍她。可在慕容蒹看来,就像是恐吓加威胁:你要是敢跑,我就捏断你的手。
慕容蒹现在才知道箫羽一直在外面,庆幸自己没说他坏话,又明白当日箫季为何会一再保证箫羽会给她道歉。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慕容蒹欲哭无泪。
世子妃安慰好她,略一沉脸,“臭小子,还不滚进来。”
14. 赔罪了
箫羽磨磨蹭蹭进了营房,像块木头似的杵着不动。
世子妃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心头陡生无名孽火,“你爹教你的规矩呢?”
他岿然不动,架不住世子妃强势,敷衍至极。
“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
“这是赔罪的态度么?”世子妃豁然起身,身边的丫鬟都拦不住,拧住箫羽的耳朵,“太尉府的修养都让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疼疼疼——”箫羽弓着身子,疼得龇牙咧嘴。
“现在知道疼了,欺负别人的时候呢?”世子妃气不打一处来。
“是她自己不长眼睛,关我什么事。”箫羽性子倔强,不喜被人训斥,尤其还当着外人的面。
他现在恨死慕容蒹了。
慕容蒹夹在中间,想出口缓解气氛,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还是闭嘴为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点道理都不懂!你这个孽障,气死老娘了。”换做平时,箫羽早就不留情面反击回去,碍于是自己老子娘,只能忍耐。[1]
瞧见置身事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慕容蒹,眼神愈发寒利。
“你还敢瞪眼?当我的面都敢这样,私下里还不知有多放肆!”世子妃加大手劲,箫羽疼得慌忙求饶,“母亲,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里?”
“我不该仗势欺人,我向她道歉。”事已至此,箫羽不得不低头,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改日再讨回来。
世子妃倏然松手,点头称赞:“这才是箫家儿郎的好样子。你说吧,我听着。”
箫羽揉揉绯红的耳朵,咝咝抽气,极不情愿走到慕容蒹床边,打躬作揖,“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欺负你。望你见谅,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慕容蒹抬眸,对上箫羽令人作呕的目光,四目相交的瞬间,彼此都在说:暂且给你些脸面,不要给脸不要脸。
两人心照不宣,敲响战鼓。
“箫世孙多虑了,以前的事不会计较,更不会放在心上,箫世孙大可放心。”慕容蒹眼波传情,装出一副惊弓之鸟的孱弱身段来。
箫羽一阵恶寒,拉着个脸,全程没有一点好颜色。
世子妃拍手叫好,“这样我就放心了。”交代一些叮嘱话,由箫羽挽着出了营房。
离开营房后,箫羽陪着世子妃,按捺不住地说:“母亲为何向着那个疯女人说话?”
“疯女人?”世子妃略一皱眉,不明白他在说谁。
“就是那个慕容蒹,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箫羽恨声说道。
“文彦,你究竟是怎么了?”世子妃迷蒙着看着他,看着她的傻儿子,从来没有这般尖酸刻薄的时刻。
“我还想问母亲是怎么了,为了一个外人,作践自己的儿子,当真是......”羞于启齿,箫羽强行忍住。
“臭小子想说什么?!”世子妃敏锐捕捉他的异常,遂道:“人家一个小姑娘,刚死了爹娘,孤零零的跑到这边关来,含辛茹苦,任劳任怨,有些错处又怎么了?我就是喜欢她,这姑娘对老娘眼光,你不喜欢她,老娘偏要钟怜她。”
“母亲——”箫羽急了,意识到在军营,声调低沉,“她的父兄是逃兵是逸贼,韩煊更是因爱慕于她,落得今日这个下场。她这就是个灾星,会带来灾祸的,母亲不要与她亲近了。”
事到如今,世子妃有些看不懂他了。都城内都道世子妃与世孙这对母子心性相仿,有一股天生的桀纣脾气。
唯有一点,世子妃再清楚不过,那就是箫羽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就连大梁盛典龙华会都敢大放厥词。
身为人母的世子妃察觉出箫羽的变化,眼神婉转,“你给老娘说实话,你跟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的眼神往营房那处示意,箫羽假装没看见,他这人惯不会遮掩,只是说:“母亲别说了,什么都没有。”
世子妃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一脸欣慰拍拍他的肩,予以肯定。
箫羽这下更解释不清,索性由着她去,“母亲自便吧,我去练剑了。”逃似的离开后,留下世子妃原地遐想。
丫鬟甚为不解,出口询问,“看夫人的意思,是有意君妇的人选。”
“那孩子确实不错,有我几分少年英资。”世子妃意在赞扬,暗指自己。丫鬟审时度势,奉承道:“夫人威仪,自然是无人能及,能瞻仰一两分气韵,算得上个中翘楚。”
“只是奴婢听闻慕容女公子早有婚约在身,怕是没这个福分嫁进府里。”
世子妃深谙其道,“且等着吧,这桩姻缘成不了。”
丫鬟:“?”
世子妃深知,慕容蒹现在的身份今非昔比。忠臣遗孤,是官方认证的县主,等同于昭告天下人,慕容蒹的双亲死了,但是还有圣上。只要圣上还在的一天,就能为慕容蒹做主,就能为慕容蒹撑腰。
县主封号,一半意义上是皇家身份,慕容蒹的婚事事关皇家脸面。圣上是绝不许她嫁给一介匹夫,就算那人是慕容蒹的未婚夫婿。
能与之匹配的,便只有她的文彦。
议和的消息传回都城,圣上龙颜大悦,要在国公爷得胜还朝之际,迎州郡朝贺,等漠北归降。
好消息席卷都城大地,唯有一人面色如疾出入驻扎淮水一带的汉人军队里。
军中旌旗猎猎,来人穿着野兽毛皮缝制的裤褶,行色匆匆。
绕过巡营的士兵,顺利进入灯火通明的大帐。
那人是漠北人长相,胡须喷张,头发编织成一条条粗壮的辫子,在营帐大地上,叩首行礼。
“见过将军,我王愿带诚意,向您表示漠北的忠诚。”蛮人吐露一口生疏的口音。
国公爷擦拭刀尖的动作停了,眯起眼,打量着来人。
“你们的王很聪明,也很识趣。”
蛮人仍旧半跪于地,身形不动。
“放宽心,答应你们王的事,本侯会一字不差的做到。”
蛮人这才放心离去。
国公爷回朝的消息传回都城的时候,蓟县的书院业已修建完毕。
彼时还要请德高望重之辈前来观礼,行入泮礼仪。
百废待兴之际,不讲究那么多的虚礼。
书院的建成的那日,请了韩元白、钱敬、毕杰、冯翼德等人,最最关键的是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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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进入四合院的学堂,中有明学堂,两侧有供学生休息的学舍,前有书堂大厅,以便晨读。
各处披红,挂上了喜庆的字画,搞得像过年一样。
游行过后,便是正衣冠,拜见夫子。
孩子们在净手净面后,齐齐向陆青见礼,稚嫩喊了一声老师。
陆青原本还有些犹豫,看着孩子们如饥似渴的目光,心里头陡然生出一股力量,一股人定胜天的力量。
行过各种礼仪,书院的第一日精彩纷呈,各自落幕。
工期已毕,韩元白要回朝奏禀。
韩元白走的那日,慕容蒹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神,要知道韩煊那副惨状,跟自己有非常大的关系。
慕容蒹甚至有些心虚,她想好装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韩元白在离行的那日,还是告诉她,“此次书院筹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县主做女子可惜了。”[2]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在做出一切努力之后,在产生一切有利于他人的连环效应之后,仅仅因为女子的身份而一笔勾销么?
慕容蒹不理解,想找韩元白对峙。
那人坐在马车里,一双眼睛看透生死,慕容蒹在她他眼里,如同一只蚂蚁。
“我会上表奏书,言明一切皆是县主的功劳,县主天资聪慧,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不明白,读书人就是喜欢弯弯绕绕,有种就弄死她。
慕容蒹表示不怕,没有比得罪箫羽更可怕的事了。
可是她知道,韩元白肯定是为了给自家儿子的出气,但是自家儿子是什么德行,再清楚不过。
所以那一番话,可以理解为对慕容蒹的威胁和报应。
没心没肺躺了几天,她的报应很快就来了。
她在书院里旁听孩子们朗诵《千字文》,怕打搅课堂,远观着。
谁知一回头便看见闻缪出现在身后,面色阴郁,像是要杀人的样子。
如果不是在书院里,闻缪已经要动手了。
慕容蒹没敢发出动静,手脚并用拉着闻缪远离学堂,远离祖国的花朵。
二人来到书院后一块田野地里,慕容蒹满是震惊与惊讶,“闻,闻哥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闻缪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似乎想将时隔数月的思念倾轧进血液里。
慕容蒹有些喘不过气,敲了敲闻缪的手臂。
闻缪清醒松开她,“我方到,到城中找不到你人影,问了旁人才知你在这里。”
“这么久,你有想过我么?”闻缪深情款款地就看着她,慕容蒹一时答不上来,勉强回应,“想的......”
“那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忙道:“没有,我是县主,谁敢欺负我呢。”
“你在撒谎!”闻缪自知被欺骗,猩红着眼,“你在这边关,被箫羽那竖子耻笑,还打了你,就连那个韩煊也对你......”
“你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为什么?!”
慕容蒹眨巴着双眼:没有为什么。她更想知道,是谁告诉闻缪的,“闻哥哥,这些话你都是被听谁说的?”
15. 争吵了
闻缪顿了顿,脸色凝重,却话锋一转,“自春闱后,三月十五放榜,名落孙山。”
“以你的才学混个举人轻而易举,怎么会落榜呢?”慕容蒹出言安慰,像是故意转移话题。
“我去了吏部好几次,无一例外。”
慕容蒹深思着,表情僵硬,“就算不中,那考官是怎么说的?”
闻缪神色惨淡,整个人灰头土脸,刚从落选的打击里出来,又得知她被人欺负一事,慌不择路跑来蓟县就要为她讨回公道。
整个人容形憔悴,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我原以为是文章略有欠缺,总不教榜上无名,谁知考官不许我打听。”闻缪恨恨地,一双眼绽放着怒火,“我一路求告无门,是集贤院的韩大人,告知我真相。”
慕容蒹关心的落选的原因,没留意到韩大人,“等等,韩大人?哪个韩大人?”
“集贤院的韩元白,是他跟我透露是圣上扣下了我的文章。”
“韩元白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圣上为何要这样做?”慕容蒹现在有满肚疑团,等着他指点迷津。
“我也不知他为何要告诉我,是个好人物。倒是他那个儿子,丧尽天良,不是个东西”闻缪言语间充斥着愤然。
“等等——”慕容蒹脑子里很乱,需要理一理头绪。
韩元白之所以将一切告诉闻缪,无非是因为闻缪是她的未婚夫婿,暗中敲打她安分守己,不要不顾廉耻,勾引自己的儿子。
这点她想明白了,可是圣上又是因为什么。
以闻缪的身份影响力,根本不值得圣上这么关注。
她很快相通一件事,那就是闻缪的父母。
闻缪的父亲闻柬之,发妻杨氏。早年间,与身为庶民的慕容允是邻里关系,后来意气相投,便结了异性兄弟。
两人为寻找出路,托人找了雍王的门路,也就是现在的仁帝。
兄弟俩的未婚妻子也成了闺中密友。
就在殷郑党争之乱的年月,闻缪的父母身染重病,死在了军营里。
临终前将闻缪托付给了慕容允夫妇,一晃数十年,闻缪也已长大成年。
两家人从小订下婚约,孩子们相处融洽。
可是没想到,成年后的闻缪变心,杀死了慕容蒹。
这都是其外的事。她记得小说有详细讲述过闻缪的父母,当时她一目十行,潦草滑过了。
早知道认真看小说了,关键时刻还能有用。
暂且不论闻缪的父母,以闻缪的身份,算得上是忠烈之后,圣上这十几年来却不闻不问。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慕容蒹头脑风暴,思绪翻飞,等不及香芸来接她,便要先回旅舍里。
闻缪陪同着她,护送她到屋舍内。他来得又快又急,没带什么行李,一到蓟县,马不停蹄赶去书院找人。
现下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香芸按照吩咐在厨房里烧菜。原本想请陆青吃顿饭,问问哥嫂的去向。
谁知从白穈城回来,一来二去就给耽搁了。
她安排人给闻缪收拾住处,请客吃饭的事容后再说。
饭菜摆上桌,用脯醢器盛了,佐以肉羹,荤菜配了八宝鸭和一道杏仁豆腐。
蓟县食物紧缺,这些还是香芸买回来的。
边关口味她吃不惯,更怕陆青不适应,只好让香芸掌勺。
闻缪在吃饭的时候也是优雅至极,洗漱过后,优雅程度直线上升。
从初来蓟县的时候,想方设法逃离闻缪。现在一看,闻缪挺好的。
起码他是除亲人及香芸以外,对她最关心的人。
但是她知道,关心的前提都是有条件的。
这些信任建立在闻缪爱慕她的基础上。
她想,应该是时候同闻缪划清界线了。
从他快马加鞭,丧心病狂地追来质问她的时候,她就看出了闻缪的可怕。
仅仅只是因为牵扯,闻缪就疯魔了般,如果有一天她要是同哪个男子有染,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丫鬟们撤下碗筷,慕容蒹郑重其事地说:“闻哥哥,一直以来,我都有话想对你说。”
闻缪坐得端正,姿容昳丽,纤长身姿罩在宽大的纱衣里,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阿奴但说无妨。”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因为我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会接受不了。但是没关系,你要是想清楚了,我再说。”她事先表示,实话很难接受,但是到这个份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只要不是绝婚,阿奴直说就是。”闻缪端如姣姣君子,如琢如磨。
还未出口便被堵死,慕容蒹尴尬笑了笑,恰逢香芸端来甜水。
喝完半碗,发酵成酸味,最后演变成苦涩。
可是现实比这个还苦呢。
“闻哥哥,我细想过了,你才貌双全,喜欢你的女子大有人在,我不想看你被我耽误。”
一句话说完,慕容蒹心虚喝了口甜水,许是紧张,呛住了,一阵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闻缪亲眼目睹她说出一别两宽的话,哭得又急又恼,急问道:“阿奴可是受了委屈?!”
“今日为何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闻缪坐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腰,连哄带劝,给她擦泪,“是谁欺负了阿奴,告诉闻哥哥,闻哥哥给你报仇。”
她在闻缪怀里拼命摇头,“不是,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的主意。”
慕容蒹坐直身子,眼泪润湿了脸蛋,小巧而可怜,“一纸婚约终究是长辈们的玩笑话,闻哥哥,今生咱们没有缘分,来世再做有缘人吧。”她在心里流泪,分手语被她说出一股遗言的味道。
“阿奴,你到底是怎么了?数月不见,刚见面便要说这些诀别之言。难道你在生我的气?”闻缪握住她的双肩,是那样的用力,他照准脸蛋,亲昵亲吻泪痕,“我的阿奴受委屈了,是我不好,独自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抛下你,我会护着你,爱着你。”
慕容蒹没想哭的,身体的本能在反应,这是原主残留的思维。
良久不语,等身体不哭了,慕容蒹断断续续地道:“可是我不想连累你,你因为我受了太多人的耻笑。”
“娶了我你会一辈子抬不起头的。”
“那我们离开都城,到你最想到去的地方。”闻缪安慰她说。
“我不想离开都城。”为了让闻缪死心,她豁出去了。
“好,我们一辈子不离开。”闻缪仍是如此。
慕容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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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了,“可是我不喜欢你了!”
闻缪的笑容凝固了,那一刻血脉停止流动。慕容蒹望着他缓缓起身,面对面地看着她,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你了。”慕容蒹强撑着身子,对上他阴暗的眼神,咬紧牙关。
“那你喜欢谁?韩煊?还是箫羽?”闻缪步步逼近,压迫感强大,“阿奴,告诉我,你喜欢上了谁?”
“没有,我谁都不喜欢。”慕容蒹觉得喘不过气,比起闻缪黑化的阴湿的性格,还是箫羽直来直去的脾气舒服些。
不对,她又在给箫羽赋魅了。
他倚在她的身上,贪婪吸收香气,阴恻恻地说:“阿奴喜欢谁,我就杀谁。”
“够了——”她受不了了,一把推开闻缪,掀翻矮桌,“我说得很清楚,我不喜欢他们,也不喜欢你。”
“至于婚约,不作数。你要是待在府里,大可自处,你要走我也绝不拦你。”慕容蒹离他很远,怕他靠近动手动脚。
时至今日,闻缪终于觉察出她的异常之处,似乎与那个只知玩乐的懦弱女子不一样了。
眼前的女子,从骨子里透露出坚韧的气息,像是一根不死的小草。
“阿奴,你我见过父母,拜过天地祖宗,难道这些都是假的么?”闻缪伤心至极,喃喃地说。
那时候她都还没穿过来呢,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忘了。”
“好,我放你自由。”闻缪答应得痛快。
慕容蒹来不及高兴,亲眼看见闻缪身形虚晃,旋即咳出一口鲜血,脱力倒地,昏迷不醒。
慕容蒹吓坏了,忙叫小厮将人抬进屋舍中,差人去请郎中。
等待的时光里,丫鬟在闻缪换下来的衣衫里抖落出几封书信,请她的示下。
她让丫鬟呈上来,是她在写给还在都城备考春闱的闻缪的书信。
尽管信中甚少提及什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甚至有的书信中,全无提起闻缪半点。但是闻缪还是视若珍宝的收拾起来,每日想起她的时候,便将书信拿出来,细看一番,慰藉相思之苦。
信件磨损得有些旧了,闻缪定是翻看过好几次。
她收拾好书信,焦急在屋外等着。
郎中诊过脉,出门语重心长地说:“气急攻心,心神劳损。仗着年轻不珍惜身子,老了可是要受罪的。”
开完药方,香芸立马去煎了。小厮给完诊金,恭敬送郎中出门。
一副药熬了半个时辰,慕容蒹守了很久。
喂他喝下,到了夜晚,闻缪终于醒过来。
闻缪苏醒,慕容蒹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闻缪见她如此关心自己,便知自己在她心里始终有分量,心下也豁然起来,“阿奴,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么?”
慕容蒹不敢说话了,一个劲儿喂他喝药。
闻缪乖顺配合着她,静默注视,“今日这些话,我全当不知晓,我与阿奴情甚昨日,至死不渝。”
还敢说什么呢,一句话就把人气了个半死,要是再开口,真把人气死了,她的罪过就大了。
慕容蒹只想装耳聋眼瞎,伺候人喝完药,然后滚回去睡觉。
谁知闻缪却不肯放过她,“我们回家好吗?”
16. 回家了
当初圣上让她妥善安置边关,等她料理得七七八八,烟云过眼,一晃数月过去,已经是初夏时节。
捷报频频传来,三关百姓恢复欣欣向荣的生活,日子如枯木逢春,发荣滋长。
一场磅礴大雨后,她到学堂附近的田野里看了,新苗顶破黄土发荣滋长,麦苗已然发芽,等秋令便可丰收。
似乎没什么需要做的了,慕容蒹在未到蓟县之前,苦恼于如何借粮,如何安置百姓,如何让百姓吃饱饭。
等到濒临奔溃之际,却发现问题并没有那么严重,困境自然而然迎刃而解。
她自认尺寸之功,并未做出惊天动地的举措,而是按部就班的遵循本意行事。
可是,等她走出旅舍,走到大街上,出现在学堂里,每个人望向她的眼神是那样的真情实意,似乎把她当作救世主一般。
笑呵呵喊着她,县主好啊,要不要尝新出锅的麦饼。
这些原本不起眼的小人物,是那样鲜活,仿佛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虚构的。
她有些舍不得离开,可都城才是她的家。
还有闻缪这个定时炸弹要处理,她得想办法,怎么与闻缪心平气和地解释这件事。
从昨日争吵中她便明白,闻缪完全接受不了她的说辞,就算她编出花样来,闻缪也不可能同意退婚。
搞不好,同归于尽,小命都得搭在闻缪手里。
攘外必先安内。她要活着,就一定要把闻缪这个麻烦解决掉。[1]
既然内部无法破局,那就从外界着手。她记得小说里,闻缪在婚后变心,与好几个女子有染,似乎是都城里有名有姓大户人家的女公子。
回到都城,说不定还能有扭转局面的机会。
在离行的前一日,她约陆青到旅舍见面。
初为人师,陆青浑身上下透着一丝青涩感,只是近日有几个学生功课懒怠,被他狠狠重罚。人也跟着老成起来,举手投足都是师道尊严的风范。
慕容蒹肃然起敬,问起哥嫂近况。陆青喝完茶茗,表示知道得并不多。
只是在救下慕容旭之后,不到几日,慕容旭带着妻儿又投奔到他跟前,说明他将带着妻儿远离白穈城,离开大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永远不会再回来。
告辞前,慕容旭料到妹妹会找上门来,事先交代陆青,并将家产悉数转赠给他。
陆青没有接受,那条手帕他小心收着,为的就是有一天慕容蒹会找到他。
交代完事情始末,慕容蒹心中明了。哥嫂不想被打扰,她也不会在寻找,只期盼他们平平安安,一家子能有缘再会。
两人在客舍里相谈,闻缪知道不便打扰,只是在门外守着。
话毕,陆青起身告别,临出门,与闻缪打了个照面。
二人见礼,闻缪亲自送他出门,得知陆青是书院的夫子,恭敬有礼送至门口。
折返回来,慕容蒹坐在屋里,喝清水漱口。
陆青为人廉正,连茶饮都喝茶茗,一律不喝酩浆。
相谈间,口渴急了,慕容蒹不得已喝了两口,现下嘴里一股苦味。
闻缪坐在她身边,斯文有礼地给她续了一盏。
“阿奴想好了么?”
慕容蒹大口大口灌水,全无淑女形象,四仰八叉地坐着,“什么想好了?”
“我们回家的日子。”
看的出来闻缪很着急,他是有匪君子,受不了边关民风淳朴。
“那就明日吧。”经此一吵,慕容蒹认为得尽快与闻缪断开。方才只是与陆青见面,闻缪便防贼似的,生怕有任何不轨之心。
实在是太窒息了。
要走的消息,慕容蒹谁也没告诉,除了身边香芸及小厮。
不知是谁透露出去的,亦或者香芸大张旗鼓收拾行礼,被旅舍的老板瞧见。
出发的那日,冯翼德带着钱敬毕杰两位下属涕泗交流,百姓夹道哭送。
搞得慕容蒹很尴尬,蓟县是她的封地,又不是一辈子不回来。
马车启程,踏上来时征途。
行进三十里地,地面沙砾震颤,有大批人马靠近。
慕容蒹坐在马车里,感受到马车停了。闻缪撩起车帘问赶马的小厮,“怎么停了?”
“闻公子,是他们......”小厮一指,随着指的方向看去,一辆香轮宝骑驰骋而来,临近眼前勒马止步。
三人下了马车。香车停稳后,美丽妇人从车辕上下地,慈眉善目地走到慕容蒹面前。
“我的囡囡,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还想下帖子请你到家中做客呢。”世子妃亲昵地拉着她唠家常。慕容蒹敷衍地应和着,看见箫羽黑着脸,从马上翻身下地,阴沉地盯着她。
世子妃背对着箫羽,慕容蒹看着他,挑眉捉弄,眼神挑衅。
箫羽一副吃瘪的神情,像是怕了她,又像是拿她没办法,独自生着窝囊气。
闻缪立在一旁,一切尽收眼底,脸色晦暗不明,暗自攒眉。
“世子妃金安。”闻缪文质彬彬,温良行礼。
被打断的世子妃恍一见了他,约莫猜出他的身份,来回打量,“这就是囡囡的未婚夫婿吧,真是一表人才,和囡囡站在一起郎才女貌,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不知强了多少。”
听见这话的箫羽气到吐血,脸黑得彻底。
“世子妃过誉了,令郎雄才远略,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即便说谎,闻缪也是游刃有余。
“不说这些了,既然要回都,我和囡囡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世子妃说完,拉住她往车上走。
“那怎么能行?”慕容蒹矜持婉拒。
“这有什么的,你就坐我的马车,咱们说说女人之间的话。”世子妃又吩咐闻缪,“你们男儿郎,将来都是要为官做宰的人,说说话也无妨的。”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逼无奈的慕容蒹只得陪同世子妃上了香车,车厢比预想的宽敞。[2]
就连挡风的帷幕都用熏香熏过,清心安神,坐久了也不会头昏。
慕容蒹的那辆马车,让香芸坐下了。闻缪只得骑马,在车队前护送,不知不觉与箫羽并排。
“公孙公子真是神出鬼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踪我们。”闻缪话音中充满嘲讽,骑着马,眼神目视前方。
“家母回家心切,我一路护送至此,闻公子不必多心。”箫羽懒得多看他一眼,策马狂奔,与闻缪拉开距离。
闻缪不遑多让,勒紧缰绳,驱马追赶。两人并驾齐驱,与之齐平。
“无论你有何种心思,还请你记住,她是我的未婚妻。”
两人一路狂奔,风景从两侧急速后退。闻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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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色被风声稀释,箫羽直犯恶心,“一个寒门小卒出生的丫头,给老子提鞋都不配,老子瞎了眼能看上她?”
“既然看不上,何必累及家母,来与我的未婚妻示好。你不要与我说,都是巧合吧。”
箫羽被噎住了,要知道世子妃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跟他赌气。
他越看慕容蒹不顺眼,世子妃就越是喜欢。
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娘亲怎么不娶了她。
“女人间的心思,我怎么会清楚。”没完没了的,箫羽嫌烦,索性拉开距离,执鞭打马,一骑绝尘而去。
更令闻缪厌恶的是,回都的消息,没几人知道,即便是传扬出去箫羽怎么会在半日内就追上了他们?即便箫羽没什么意思,难保世子妃不会有旁的心思,不得不防。
男人这边尚且水火不容,女人这边则就其乐融融。
“我一早就想来找你,偏偏文彦那小子不许我乱跑。听说你要走,我又急得发火,这才肯答应我来找你。”世子妃笑眯眯地解释。
慕容蒹听了一肚子怀疑,这个“听说”恐怕没这么简单。
“原来是这样。我听说漠北要议和,国公爷怎么不跟着一起走?”慕容蒹耐心听完,出口询问。
世子妃跟她吐露许多,“虽然议和了,但还是有余孽尚未清剿,估摸着要个三五日。”她安慰慕容蒹,“不要担心,我事先请示了老爷子,叫我带文彦先行一步。待他料理完,再行启程也不迟。”
慕容蒹静默听着,沉默不语。
怕她多想,世子妃又说:“我的好囡囡,你该不会怪我自作主张的跟着你吧。”
“怎会,夫人平易近人,我喜欢还来不及。”慕容蒹表示,她真是谢了。
“那就好,都城的大家闺秀里,就数你最可我的心。”世子妃止不住赞叹。慕容蒹有些好奇,乖顺听着。
“囡囡不知道,凡是接近我的姑娘,不是为了文彦,就是为了奉承讨好我,虚情假意,看着叫人恶心。”一想到这些,世子妃头疼,自己身份摆在这儿,想找个知心人,的确不容易。
身处高位,高处不胜寒呐。[3]
话题有些沉重,慕容蒹怕说错话,不敢吭声。
“只有你,我见了就喜欢,也知道你与别的女子不同,不是那等趋炎附势的小人之辈。”
慕容蒹心里摇旗呐喊,大受感动:世子妃真是太有眼光了!
嘴上却谦虚地说:“其实我没有夫人想得那般好。”
“哪有,我看你就是太拘礼了,你是没有与那些女子相处过,不知她们的品性人貌。”说到这个,世子妃想起一件事,“此次回都,还有一件大事。”
“是什么事?”慕容蒹连忙追问。
“宫中朝会,慰劳州郡国使臣及漠北。”世子妃补充说:“届时朝廷命妇闺秀,都要受邀入宫。”
慕容蒹眼睛一亮,“是不是能见到很多人?”
世子妃慈爱点头。
那天一定有很多世家小姐入宴,到时她可以带着闻缪入宫,寻找闻缪的意中人。说不定瞎猫撞上死耗子,找到闻缪的真爱,她就不用与闻缪成婚了。
果然,回都的选择是正确的。
只是,她担心自己的身份,“那我也可以进宫么?”
“你是县主,自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