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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死人了

作者:李无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营帐内一豆如灯。


    诸将皆已散去,唯余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为何不早点告知于我?!”慕容允身着战甲,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慕容旭自知有罪,垂首跪地,自责不已。


    “我已遣了人送信,可是蛮人来得太快了,他们杀入管涔山,杀了我的亲信,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


    “白穈城的百姓呢?你媳妇呢?还有我孙子呢?”这位年过半百的武将拎起儿子的衣领,狠狠往地上一掼。


    咚地一声,是人体落地的闷响。慕容旭擦拭嘴角鲜血,“百姓都已遣散,婉娘还有成杰他们正在蓟县,全都相安无事。”


    慕容允怒气不减,一拳砸在桌案上,砸出细碎的裂纹。


    “你未战先逃,将大梁的江山拱手让人,这是死罪!”


    “父亲,我有我的难处。”慕容旭从地上爬起来,身形战栗,前襟的血迹凝固,呈深褐色。


    “你有个屁的难处!”老爷子气得甩了他一耳光,巴掌打得响亮。好半晌,慕容旭耳膜鼓动,发出刺鸣的嗡声。


    “你犯的是杀头的大罪!我保不住你!”


    慕容旭用力呼吸,竭力不让自己倒下,“可是我不得已!”


    “什么不得已,有什么事是你冒着杀头的死罪,连累全家都要涉险的?”


    “我的兵要粮,我的百姓不能饿死,可是粮仓早就空了,只有蛮人手里有粮食,只有他们才肯借给我。”


    “没有粮食可以想办法,你为什么要找蛮人借粮?!”


    这等同于告诉天下人,大梁人吃不饱饭了,就连他们的士兵饿得只能啃树皮。然而他们的皇帝正躲在洛阳行宫里,醉生梦死,两耳不闻窗外事。


    “你自幼读书长大,这些道理还不明白么?”


    慕容旭艰难抬眸,克制又顶撞地开口,“我不能看着百姓饿死,我只能借粮。”


    慕容允胡须颤动,两颊鼓胀,“要借粮也轮不到你——”


    “可是父亲,难道借粮赈灾就是错么?”


    “私自赈灾就是谋反!!!”


    慕容旭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身形晃动,几欲站不稳,唯余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支撑。


    “你将百姓安置好了,就连妻儿都有了退路,可是阿奴呢?她是你妹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都城,这件事传回去,你让她怎么做人?”


    慕容蒹走到哪儿,都会背上逸臣贼子的骂名。


    慕容允眼眶酸涩,一想到后果,就头疼起来,扶额坐下。


    “我绝不会连累你们,来此路上,我就写好了罪书,等战事平定,由父亲押解我入都,向圣上请罪。”


    “你倒是落得一身轻,可有想过你母亲?”慕容允无力回想,眼下最要紧的是白穈城。他霍地起身,召集众将,一部分兵力划去白穈城,北上讨伐。


    慕容允坐回书案,执笔写下书信,请求朝廷的援军。


    “我会写两份文书,一份是求援的急告。另外一份,是我的遗表,我会让五兵尚书代为启奏,禀明一切都是我的罪责。”


    这是要牺牲自己保全一家人,慕容旭膝行上前,急道:“父亲——”


    “你不必再说了,先去找军医吧。”老将军搁下笔,让人快马传书。


    被赶出军营,慕容旭如何求告,慕容允都不允求见。他拖着一身的伤,找到军医,包扎好伤口,一剂汤药下去,昏昏欲睡。


    醒来后,耳边有零星的啜泣声。


    睁开眼,视线清晰起来,行军榻边端坐着一位妇人,见他醒来,轻轻地用帕子擦泪。


    “母亲......”


    “我听你父亲说你从白穈城赶过来,还受了伤,现在好多了么?”嘉妉夫人拾掇好清楚,转悲为笑。


    慕容旭想起身,被她按了回去,“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嘉妉夫人闻此,眼泪更甚,怕惹伤情,连忙止住了,“只你一人回来,婉娘他们怎么样了?”


    “母亲放心,他们现在平安无恙。”


    “那就好。”嘉妉夫人点点头,“我不懂行军打仗,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我就心安了。”


    慕容旭心想命不久矣,怕是遂不了母亲的愿了。思及此,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嘉妉夫人忙为他顺气,轻拍着后背,“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军医来看看。”


    “不必劳烦了。”只想最后在多看母亲几眼,慕容旭知道他与父亲之间一定是要死人的,如果是他死了,母亲会怎样呢?


    “倘若我死了,母亲会怎样?”


    嘉妉浑身僵硬,脸色煞白,“不准胡说,这里是军营,说这些是要犯忌讳的。”


    慕容旭淡然地道:“那如果父亲死了呢?”


    嘉妉暗觉不好,心里头有股说不出的郁气,喃喃地道:“如果你父亲死了,我也不活了。”


    “说到底,你们之中我担心就是阿奴,她这么小,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慕容旭躺在榻上,宽慰起他的母亲,“不是还有闻弟么,他与阿奴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又有婚约在身,他会护住阿奴的。”


    “闻缪这孩子也是在我跟前长大的,可我心里始终对这孩子喜欢不起来。他心事太重,不是长寿之相,我担心阿奴嫁给他,会受委屈。”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只要闻弟与阿奴相敬如宾,同心同德,万事自然能迎刃而解。”


    嘉妉夫人微微叹气,心底里放心不下,絮絮地道:“也不知阿奴现在怎样了,能否吃得下睡得着?”


    而她远在千里之外,当初想把人带在身边,又不想闻缪这孩子跟过来吃苦。两个孩子一时一刻都分不开,只好让他们待在都城内。


    关隘贫苦之地,守在都城,也能少受些罪。


    慕容蒹何尝不担心自己的父兄,自打从洛阳宫回来,她就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她的父亲因为将精锐调去了白穈城,致使汉中在面对蛮人虎狼之师毫无还手之力。


    父亲身入腹地,被敌方主将挑下马,年轻的主将手持长戟,挑衅地睨视父亲,吐露出一口生疏的汉音。


    “大梁主帅如此不堪一击,一个老将出来迎战,其他人都是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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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鼠么?”


    慕容允狼狈不减,气势如虹,“我们汉人有句话,叫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不是我大梁无人,而是对付你一个毛头小子,我一人足矣。”[1]


    那场梦里,慕容允孤立无援,身边的校兵一个个接连倒下。蛮人的铁骑踏碎了同袍的头颅,手脚被车轮碾压成泥泞,硝烟四起,血流成河。


    父亲身上的鱼鳞甲零星破碎,头盔被尖枪挑飞,四散的白发在风中乱舞。


    年老的将军半跪在地,胸膛被长枪贯穿,鲜血顺着长枪一滴一滴往下坠,汇成了大滩的血迹。


    人荒马乱的战场,狼烟四起,响起了突兀的女声。


    嘉妉夫人无助地流落在硝烟里,被尸体绊倒,踉跄爬起来,磕磕绊绊寻找着身影。


    雨淅淅沥沥落下,嘉妉夫人呼唤着,始终得不到回应。


    她步履蹒跚地往前走,终于,在一口巨大的人坑里发现了自己的丈夫。


    她的丈夫,被丢弃在死人坑里,坑里堆满了尸体,压榨出的血水水洼洼的积满了半坑。


    刚下脚,襦裙已被染红。


    嘉妉夫人顾不上许多,跳进坑里,抱着慕容允,呼唤他的姓名。


    “流了好多血,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雨声里夹杂着嘉妉夫人悲鸣的哭泣,那哭声悠悠扬扬,传进了清理战场的蛮人耳朵里。


    蛮人循着哭声,来到坑边,坑底里有位女子抱着丈夫的尸首哭泣。


    几个蛮兵起了歹意,坑底的水越积越深,谁都不愿下去,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站在岸边的几人心照不宣地将散落的尸首扔进坑里,冒着大雨,掘土填埋。


    泥水进入坑里,糊住了视线。嘉妉夫人心疼地抱着丈夫,深情注视。


    直到彻底将两人淹没,慕容蒹才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醒来的第一刻,她惊呼出声,浑身出了冷汗。


    闻缪至始至终陪伴在身边,水米未进,下巴冒出了胡茬,眼神也憔悴许多。


    慕容蒹汗津津地抱住闻缪,似乎还未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她刚开口,想起那个注定被闻缪杀死的命运,募地松开了手。


    闻缪不解地看着她,慕容蒹心里七上八下,只好解释,“闻哥哥,我梦见了父亲母亲。”


    “他们是不是......”


    “不会的。”闻缪轻柔地安慰她,像小时候那样,温言道:“无论梦里发生过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梦里父亲他们......”


    香芸不合时宜地闯进来,打断了两人。


    闻缪的脸上泛着一丝不悦之色,暗暗蹙眉。香芸哭丧着脸跪拜在地,断断续续,泣不成音。


    慕容蒹顿觉不妙,心咕咚咕咚狂跳,胸腔剧烈起伏,脸色憋得铁青。


    “阿奴。”闻缪看她脸色不好,恓惶相唤。


    “是不是父兄他们出了事?”慕容蒹脸色苍白,捂着胸口,艰难地憋出一句话,“你说,我撑得住。”


    香芸抬起头时,泪流满面。


    “老爷和夫人已经亡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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