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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跑路了

作者:李无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月光如水,遥夜沉沉。


    黑夜,十几架牛车停在辕门外,车上坐满妇人与孺童。


    这些人大多衣着破旧,头发蓬乱,饱经风霜之色。


    性子活泼的孩童,在母亲怀中嬉戏,与孩子们而言,似乎是即将到来的出游。


    夜黑风高之际,动身出发的好时候。


    慕容旭祈祷老天保佑,疾步奔至角落一架牛车前,对车上妇人再三叮嘱,“千万要保重。”


    那妇人揭开兜帽,露出秀美的容颜,兜衣下是熟睡孩童的侧颜。


    “抱抱我们的孩子吧。”


    慕容旭摸摸孩子脸蛋,慈爱注目,不舍地说:“婉娘,照顾好自己。”


    婉娘抱稳孩子,眼圈湿润,语带悲咽,“夫君待妾之心,妾万不敢忘。”


    “走吧。”


    留在白穈城就多一份风险,婉娘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只能不成为他的掣肘。


    慕北听从上命,架车护送一行人离开。等进入管涔山,顺利抵达蓟县,一行人就安全了。


    牛车在夜空下,消失于夜色中。慕容旭注目良久,夜风起了,手脚冰凉。


    蛮人马上就要杀进来,白穈城的兵力无力抵挡驰骋在草原上的蛮人,他要在骑兵踏破城楼前将所有百姓护送离开。


    呼啸的风声盖过车轮碾轧音.慕容旭折转过身,下令关闭辕门。


    两扇厚重大门并拢之际,远处传来慕北慌乱的叫喊。


    “夫人——”


    远去的牛车浩浩荡荡回来了,妇人们点着灯,成了一道蟠曲的长龙。


    “谁让点灯的?!快灭了——”远处的慕北,不知何时从牛车上掉了下来,急吼吼让人熄灭火烛。


    狂奔数里的车队里,领头人是去而复返的婉娘。


    婉娘驱赶着车架,停在辕门口,跳下牛车,试图从狭小的门缝里挤塞进去。


    看守门营的士兵慌忙拉开大门。婉娘冲破桎梏,一头扎进慕容旭的怀抱。


    慕容旭浑身冰冷,却又无可奈何。反抱着人,陷入无声的沉默。


    婉娘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坚毅忠贞,“妾不敢苟活,宁与夫君共存亡。”


    迟来的慕北喘着粗气,停在几步之外,刚想解释些什么,妇人中传出洪亮的哭声。


    是小公子的声音。


    慕北抱过孩子,走到紧紧拥抱的两人面前。方才行至半路,婉娘像是发了疯,突然调转方向,将熟睡的孩子托付给了其他人。


    孩子醒来见不着娘亲,又在陌生人的怀中,牛车颠簸,孩子吓得不敢出声。


    等牛车停下来,才敢放声大哭。


    婉娘听见哭声,含泪抱过孩子。


    “母亲为什么走?父亲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离开?我们一家人为什么要分开呢?母亲父亲,我不想离开你们。”孩子抽搭哭泣,哭得眼圈通红。婉娘心疼地抱着孩子,不停地为孩子拭泪。


    慕容旭几度哽咽,抱着婉娘的那只手僵硬,可话到嘴边,他还是不忍心出口。


    “婉娘......”你这是何必。


    “夫妇本是一体,妾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妾愿与夫君同生共死。”婉娘决绝坦言,宁肯与他面对生死,也不愿弃他而去。


    “你听好,我不能将你身后百姓置于危险之中,你带着孩子走,不要回来。”慕容旭狠下心来,将婉娘推开。


    “不——”婉娘被推得一个趔趄,她爬起来笔直跪在地上,“妾的父亲乃是蓟县的知县,他曾为了护住一方百姓舍生取义,妾身为女子,亦能同江山生死相依。”


    婉娘心一狠,将孩子弃于一旁,不管不顾。


    “夫君不走,妾不走。夫君若想死战,妾也存了殉死的打算。”


    慕容旭索性背过身去,沉声道:“慕北,带夫人与小公子离开。”


    慕北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强行带走婉娘,辕门外的百姓齐刷刷跪地,声嘶哭随,“夫人不走,我们也不走。”


    “公子。”慕北为难,小公子不停地折腾,挣脱不得开始撕咬他的手臂。


    “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他们走。”慕容旭再次下令。


    慕北即要施行,小公子就使劲啃他手腕,被磋磨得没了法子的慕北只得救助慕容旭,“公子......”


    辕门外的百姓说情:“将军,你为了我们这些平民,得罪了蛮人,说到底都是我们连累了将军。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将军一家人也不必骨肉分离。”


    “都是我们的错,我们愿意留下来陪着将军。”


    百姓铿锵有力地诉说着,跪在地上,任由士兵如何拖拽都不肯离开。


    “各位叔叔婶婶,我身为一方戍将,死守城池是应有之责。诸位千万不要过意不去。”慕容旭上前劝说百姓。


    人群中的老妇人扬声道:“当初是将军杀了贪官,打开粮仓,不让我们饿死。又是将军找蛮人借粮,让我们吃饱饭。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也还不完。”


    “什么话都别说了,蛮人要杀进来,就先杀我。”一个老妇悲壮高歌,拍着胸脯表示。


    群情激昂,此起彼伏。慕容旭深感动容,就连慕北也跟着劝说:“公子,一个人也是走,跟大家一起走吧。”


    保持跪姿已久的婉娘有些撑不住,她身子弱,受不得寒凉。如果不是为了慕容旭,早已支撑不住。


    “夫君,趋吉避凶方为君子。”[1]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慕北跟着附和。


    事已至此,慕容旭不得不做出决定,“好,要走大家就一起走。”


    所有人动员起来,收拾行李包袱,带不走的通通销毁。挨家挨户的通传,妇人与孩子乘坐牛车,腿脚麻利的行走末尾,士兵与将领一前一后呈夹击,以防蛮人偷袭。


    行走一天一夜,进入管涔山地带,林间密集,马匹需要休整。


    慕容旭遣一支斥候小队四处查探,确保无恙,吩咐原地歇息。


    树丛丰茂,白日起锅生火引人注意,等到日落时分,夕阳西斜,将士们就地埋锅造饭。


    随行人多,不好将就,陶灶一律只熬粟米粥,混合切碎的肉干,撒上几缕粗盐,滋味甚好。


    喝完米粥,一行人倦怠,没上牛车,就着火堆互相依靠睡着了。


    慕容旭吩咐几人轮番守夜,自己则守着火堆,神思倦乏。


    温暖的斗篷搭在肩上,婉娘为他披好,挨着他围坐火堆。


    他双手交叠,指缝里是腾跃的火焰,火光映得人暖洋洋的。


    婉娘伸手握住他手背,无声鼓励。


    空气中除了火焰毕剥声,周边林子似有虎狼盘桓。人多势众,火烧得够旺,不用担心。


    眼下慕容旭担心的是,一走了之之后该如何收场。


    婉娘看出他的顾虑,宽慰道:“无论夫君做什么,妾都愿意陪着夫君。”


    慕容旭揽过她的肩,将人靠在自己宽肩上,“我只是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


    “身为戍将,弃逃是错;身为人臣,庇佑百姓是对;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夫君是主将,是人子,更是妾的夫君。在妾看来,对错与否,媸妍不一,只看结果罢了。”


    慕容旭稍稍宽心,两人互相依偎,一夜到天明。


    晨起赶路,在正午时分,抵达进入蓟县的山脉。


    山高路远,乃是白穈城的境内,蛮人就算攻进来,地势险阻一时半会也是打不进来的。


    一家人就此与百姓道别,各自离去。


    再往前走到达蓟县,是婉娘的故乡,余下要分别,慕容旭将慕北留给婉娘,护送他们母子离开。


    一部分则留给自己。


    昨夜火堆夜谈,他已经做好身死的打算。慕容旭带领一队兵马,遣一人南下汉中报信,自己则调转马头,返回白穈城应对蛮人。


    他预料到蛮人不几日出兵,可是没想到,早在他们深入管涔山的时候,蛮人的探子就已经发现了他们。


    蛮人生长在草原,喝的是长生天的水,吃的肥沃草原哺育出来的牛羊。他们不喜欢汉人这块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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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喜欢汉人繁琐文化、不喜欢汉人装腔作势、却喜欢光华璀璨的珠宝和美丽的姑娘。


    管涔山地势复杂,蛮人不喜崇山,一路跟踪却迷了路。


    没想到慕容旭中途折返回去,刚进入管涔山腹地,原地打转的探子很快察觉。


    即便慕容旭第一时间就将人解决掉,讯息还是传了出去。


    蛮人的大军跨过渭河,冲破防线,杀入白穈城。可惜人去楼空,蛮人得到消息,集结兵力杀入山脉。


    慕容旭势单力薄,同行的士兵皆被斩首。


    将最后一名探子斩首之后,他从马背上跌落,深受重伤。


    就在这时,藏匿许久的猎户从草丛后爬了出来,将慕容旭背回家中。


    半日之后,慕容旭醒来,身处一间人为开凿的石洞中。


    洞中明亮宽敞,除了身下的石床与小屋中央的石桌椅石凳,一应大小的事务俱全。


    有生活过的痕迹,慕容旭尝试下床,小屋的主人回来了,掀起门帘,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将军醒了。”


    是个清白的男子,瞧不出年岁,他将慕容旭扶起来,把汤药搁在慕容旭手边。


    喝药劳烦不了旁人,慕容旭仍是警惕,“你认识我?”


    男子笑了,随性解释,“我当然认识将军,想起来当初将军赴任的时候,小人正好卸任。将军不识小人,是情理之中。”


    慕容旭确实未见过此人,喝着药。男子翻箱倒柜,翻出一件陈旧的官袍,在他面前抖开。


    抖落出灰尘,男子咳嗽几声,腼腆收拾好,“穿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舍得扔。”


    的确是县衙的制服,慕容旭放下心来,抱拳行礼,“先生搭救,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将军有伤在身,还是躺着吧。”男子将他扶躺回去,“我就是个无名小卒,曾在县衙当差,受不了同僚之间的勾当,索性躲进这山里,靠积攒的银钱过活。”


    “先生清廉正直,实乃仁义君子。”慕容旭由衷地说。


    男子羞赧地道:“将军过誉了,我只是不愿同流合污。官场如斗场,今日三分笑,明日七分仇。若能重来,宁肯一辈子不做官。”


    慕容旭深感其受,若不是为了一方水土,他大可守着妻儿过日子。但职责所在,他不能放任不管。


    一阵唏嘘,男子在山里住了好些年头,几年前有只被猎户打伤的豺狼躲进了小屋里,他好心给救活。这只豺狼知恩图报,不几时给他叼些兔子野鸡。


    一来二去,豺狼拖家带口住到了附近。就在前夜,慕容旭带着人马就地驻扎,那几只狼暗中盯上了他们。


    他一路跟随,就是怕豺狼出口伤人,幸好来得及时。


    慕容旭艰难地翻身下地,朝恩人三跪九叩。


    “这是做什么?”男子扎煞着双手,忙去搀扶人起来。


    “先生大恩,慕容旭必会报答。”


    “说的哪里话,我要是贪图报答,就不会把将军救下来。”实在是这人为人廉正,是百姓口中的父母官,他深居大山里,亦曾听过此闻。


    慕容旭仍旧跪在地上,带着一身的伤,“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启程。恳求先生帮我一次。”


    “将军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马匹。”


    男子去而复返,从山间小路通往小镇,买中一匹矫健的马儿,小心牵回山里。


    离行前,男子交代出安全路线,并告知蛮人跨过渭河,却一无所获,大肆在周边村镇杀人泄愤。


    慕容旭听罢,留下婉娘的手帕,以此做为信物,带着伤跃马扬鞭,快速赶往汉中。


    临近汉中地带,硝烟弥漫。


    一路南下,穿过大营,守卫的士兵认出人,纷纷让行。


    慕容旭跳下马,那匹马如释重负倒地。


    进入大帐,营内几人正围绕着行军图划分行进路线。慕容旭的闯入打断了这份默契,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上有血液渗出。


    “父亲,白穈城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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