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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十

作者:惊山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宜春十二年,霜降。


    日头西沉,万籁俱寂。横段岭万山高耸入云,崖壁如削,自然形成的天堑将南北两地隔绝。


    山脚下摆着一间简陋面摊,挂着红色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岁宁埋头狼吞虎咽地吃着阳春面。逃离药谷三日,风餐露宿,干粮冷硬,终于吃上口热乎的了,她满含热泪喝下一口汤,整个身子都有种说不出的舒爽,抬起手臂,眼睛发亮:“老板,再来一碗!”


    说着她从钱袋里掏出十个铜板,一把拍在桌上:“加面!”


    “可怜见的,怎么饿成这样,”老板看着她瘦小的身子,转眼望向萧条的山道,面露难色上前把铜板推了回去:“小姑娘,那么晚了,我这摊子要收了,我这有两张饼,你将就着吃吧。”


    岁宁接过饼愣了愣,指着山头:“这座山太高把日头都遮住了,其实还没到晚上呢。”


    老板皱眉用抹布擦着铁锅,背对着她道:“这段路最近不安生,闹鬼。”


    说着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愈发迅速,无奈道:“本来今日早就能走的,只是见姑娘你怪可怜的才破格又下了碗面。安全起见,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晚上莫要再出门了。”


    岁宁追问道:“闹鬼?会不会是在吓人啊?”


    “不能的,李家村村长儿子亲眼看见的,村里面其他人也不信,后来在附近蹲伏也看见了鬼影,”他拿着抹布比划道,“两个鬼,四个头,当时都吓晕好几个,这件事传出走这条路的人没多少,明日我也要去别处摆摊,太邪门了。”


    岁宁愣愣地看着老板将她喝得汤都不剩的面碗收走,连桌椅连同摆摊的东西一同绑在独轮车上,她问:“这附近有客栈吗?”


    老板嘴上正苦口婆心地劝她赶紧离开,闻言皱眉道:“有,往南走三里,便有家客栈,我可提醒你,最好别去那。”


    岁宁:“为什么?”


    “因为去那里面歇脚的人,都不好说话。”老板说着,提了桶潲水,轻车熟路地往草丛里泼。


    岁宁帮老板提着那盏灯笼,想挂在车上帮他收摊,却突如其来听见一声凄厉惨叫。


    她猛地转头看着老板自黑暗中奔出来,脸色骤然惨白,嘴唇发抖,潲水桶没抓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顿时弥漫一股作呕酸臭味。


    他满身发颤,连灯笼也没拿,推着车就开始狂奔,车轮咕噜噜都快抡冒烟了,在月色中颤声嚎叫:“鬼……有鬼——”


    岁宁愕然,她从腰间摸出把匕首,左手提灯,背对着老板哀嚎的声音,强自镇定地慢慢向草丛里走去。


    刚没走多远,脚尖感觉踢到了个软绵绵的东西,她心头一跳,低头借着暖赤光看去,只见禾杆堆起来的阴影处露了只脚。


    她立即蹲下身,定睛一看,居然发现一个穿着红衣,满身血垢的男人倒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看着气息奄奄,眼看就快撑不住了。


    岁宁眉心跳了跳,她攥紧手中匕首。试探性地踢了踢他的腿,又拍拍他苍白脸,他眼睛依旧紧闭,看起来没有要苏醒的样子。


    她提灯靠近,用匕首挑开腹部黏着血的锦衣。


    他很瘦,侧边骨头格外突出,把皮肤绷得平滑,上面有条血肉翻卷的可怖伤口。


    岁宁伸手一把将男人捞起来,看着他瘦削苍白的脸庞,扶着后背的掌心忽然摸到一股温热,她往背后一看,果然有条伤口正汩汩流着血。


    岁宁先把伤口用携带的纱布简单包扎后,想把他搬到马背上。


    一个大男人即使很瘦,但骨骼比女子长且重,岁宁浑身燥热,额角汗珠滚落,咬牙切齿道:“你倒是醒醒啊,这荒郊野外的血还没流完,就要被猛兽叼走了。”


    男人似乎听到她满口抱怨,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瞥见岁宁指甲中赤色印记,忍着痛就着她的力气爬了上马背。


    岁宁手上蓦地一松,歪头看着他虚弱的样子说:“你醒啦?”


    男人视线模糊看着岁宁气喘吁吁的样子,努力勾出一丝缱绻的笑,语调森然:“你……想救我?”


    声音很好听,可是看着他的脸,岁宁下意识地起了身鸡皮疙瘩:“不救你难道看你死在这吗?”


    “那你知道见过我的人下场都怎么样了?”


    岁宁盯着他:“师父说江湖人最看重情分,我救你,你这辈子都会欠着这条人情,若是想起什么歹念,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男人笑意更深。


    有趣。


    岁宁翻身上马,稳定好他趴伏的姿势后,勒紧缰绳,轻喝一声:“驾——”


    月色中,骏马脚下尘土飞扬疾驰而去。


    客栈门楣上牛皮灯笼悠悠晃着,昏黄的暖灯刚好罩住策马赶来的两人,岁宁翻身落地,抬手重叩三下店门,声音沉稳。


    须臾门内隐约传来拖沓滞重,一脚轻一脚重,木屐踏过地板的沉闷声响,门扉被缓缓打开一条缝,掌柜探出头来,是名双髻少女扶着个红衣男子。


    他一身风尘仆仆,锦衣上沾着暗红色血痂,伤口早已被包扎好,看着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


    少女腰间佩了把古朴匕首,干净澄澈的杏眼略带一丝疲惫:“请问还有客房吗?夜里赶路冷,附近又没有歇脚处,只能来此了。”


    他瞥了一眼她身上斜挎的素色布包,又伸出脖颈望向他们身后没有人追来,顿时松了戒备,眼睛上下打量岁宁:“会治病?”


    岁宁愣了愣,略微点头。


    “嗯,那就行,进来轻点声,别扰了房客,”他招呼伙计把男人抬上二楼,递给岁宁一个木牌,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仔细着救,别死我店里了。”


    岁宁捎上包袱悄声上楼,关上房门打量着男人虚弱的神色,随后差店小二端了几盆热水帮男人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从包里拿伤药跟纱布替他疗伤包扎。


    岁宁忙到半夜,才趴到桌上沉沉睡去。


    .


    第二日清早,岁宁查看床上人伤口与身体状况无异后便快马加鞭赶往镇上抓药。


    直到日头笼罩客栈前整片竹林才赶回来,她把马拴在木桩上,避开房客视线把药偷偷塞给门口迎客的店小二,低声道:“麻烦小哥把马喂饱,顺道将药熬好送我屋里去,多谢。”


    店小二连忙招呼人来牵马,引着岁宁进店。


    她往客栈内扫了一眼,此地清平并非官道,店内却是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她抬脚走到最角落那张桌子,抬手示意店小二:“上几个拿手小菜,来壶最好的酒!”


    岁宁赶路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压下想吃肉的冲动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喝一口,只听“嘭”的一声,岁宁觉着三魂六魄都快吓飞,手中茶杯差点没拿稳,抬眸看向客栈中央。


    桌边坐着两个汉子,都穿着粗布短打,身形健硕,肩宽背厚,身侧斜靠长剑,一看便是久经风霜、常年行走江湖的游侠刀客。


    其中一位面皮粗糙,满脸褶子肩部微驼的刀疤客眼神凶狠,再度拍桌,引得桌上杯碗砰砰作响。他声音洪亮:“天衍宗萧彻乃是这一辈江湖中的翘楚,怎会看上药谷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


    喧闹的客栈被他这么一拍,满堂酒客的交谈吆喝声顿时停了,被这话勾得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桌上另一名刀客端起斟满酒的碗灌了一大口,嗤笑应和:“可不是!那萧彻何等人物,轻功了得,剑法卓绝,容貌更是冠绝江湖。多少高门贵女与江湖侠女挤破脑袋也没让他瞧上一眼,怎会看上一个江湖中无名无姓的药谷丫头?说出去谁信?”


    又有人压低声音,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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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附和:“据说那丫头根本不是药谷中人,来路邪门得很,医术诡谲莫测,连蛊毒都使得。萧彻莫不是被她下了什么蛊,否则怎会看上她……”


    几人唾沫横飞,越说越放肆。


    岁宁抬眸打量着这几个人,面上笑意不变,心中腹诽:书中那个手中冤魂无数,堕入歪道的反派萧彻,居然有那么多倾慕之人,不可思议。


    前世她因为上班瞟了眼同事电脑上面的小说,眼前一黑,就穿成跟她同名同姓的药谷小师妹。


    岁宁之前以为自己是穿越,为保命在药谷跟师父习医三年,还养了只可人的医蛊,闲云野鹤的日子过得很舒心,直到前几日师姐告知她要嫁给萧彻。


    她才知道自己是穿书,并非穿越。


    岁宁当夜便收拾包袱,悄悄溜出谷。


    岁宁暗自发笑:嫁反派?最后下场不是沦为棋子就是被正道屠戮,她可不会如此挥霍自己的性命。


    菜很快上桌,岁宁向店家要了壶热水,涮了涮碗筷,夹了筷鲜香滑嫩的牛肉,又斟半杯酒,她端起来凑在鼻尖嗅了嗅。


    闻着倒是挺香甜清爽的。


    细细喝了一口。


    岁宁脸顿时皱成一团,连忙端起茶水一口灌了下去。


    “好辣。”


    旁桌戴着斗笠遮住脸,身负粗布笼罩着长刀的男人忽然朗声大笑,对着她抬了抬酒杯:“小姑娘,这酒虽比不上漠北孤城的‘藏神仙’,可也是江湖中有名的佳酿,你只觉得它辣口,那是未曾品出这坛酒里的滋味。”


    岁宁挪了挪身体,伸长脖颈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桌上的酒,疑惑道:“你跟我的酒是一样的?”


    “自然。”


    “你怎么知道?”


    他粗粝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闻言又笑道:“因为这家客栈,只售卖这一种酒。”


    岁宁神形稍顿,随即恍然大悟。


    荒郊野外备货艰难,这样下来也能节省成本精力。但常年往日用一种酒待客,未免太死板执拗了些。又想着这地开客栈,接的不就是仗剑走天涯歇脚客,有酒能饮便可知足,哪里会挑剔酒的种类有多少。


    她扫了眼客栈里的人,均是满身戾气,岁宁总觉着那股血腥味更加浓重了。


    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岁宁抱着请教如何喝酒的态度,朝他抱拳拱手道:“请问这位大哥,那要怎么喝才能不那么辣?我实在是想尝尝你口中说的‘滋味’。”


    男子闻言开始着手给岁宁做示范,大掌握着酒杯细细喝了口道:“要顺着喉咙慢慢咽,别跟喝白水似的猛灌,先让酒在舌尖里打个转,入喉烧到心口,才不会觉着口中辣。等你尝过我方才说过的葬神仙,你就知道什么叫一口入魂,醉里皆是神仙客了!”


    岁宁抱着狐疑的神色听着他的方法,再次抿了口,酒舔上舌尖,她猛地睁眼。


    辣辣辣辣。


    “怎么会?”岁宁拿着酒壶皱眉瞅了瞅,又看向他的酒壶,“一样的啊……”


    谁知他却是一笑,点了点她说:“运气不错,最后一壶特等酒都被你拿到了。”


    岁宁愣了愣:“什么?”


    而后她顺着他的视线,抬高酒壶,只见下方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粘了张字条。


    她仔细看着,上方用黑墨方方正正写着“五十”。


    时刻关注店内状况的掌柜闻言,朝伙计使了眼神,店小二了然立刻把门合拢。


    窗户也关得严丝合缝,用密不透风的黑布罩着,如同一座不见天日的牢笼。


    青天白日,关门谢客。


    岁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一跳,她手下意识地搭在匕首柄部,刚想起身,却被人一把按住。


    客栈很静,男子浑厚的声音在她身旁回荡。


    “不想死就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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