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识大佬第一步,先绑定系统[武侠]》
1. 五十
宜春十二年,霜降。
日头西沉,万籁俱寂。横段岭万山高耸入云,崖壁如削,自然形成的天堑将南北两地隔绝。
山脚下摆着一间简陋面摊,挂着红色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岁宁埋头狼吞虎咽地吃着阳春面。逃离药谷三日,风餐露宿,干粮冷硬,终于吃上口热乎的了,她满含热泪喝下一口汤,整个身子都有种说不出的舒爽,抬起手臂,眼睛发亮:“老板,再来一碗!”
说着她从钱袋里掏出十个铜板,一把拍在桌上:“加面!”
“可怜见的,怎么饿成这样,”老板看着她瘦小的身子,转眼望向萧条的山道,面露难色上前把铜板推了回去:“小姑娘,那么晚了,我这摊子要收了,我这有两张饼,你将就着吃吧。”
岁宁接过饼愣了愣,指着山头:“这座山太高把日头都遮住了,其实还没到晚上呢。”
老板皱眉用抹布擦着铁锅,背对着她道:“这段路最近不安生,闹鬼。”
说着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愈发迅速,无奈道:“本来今日早就能走的,只是见姑娘你怪可怜的才破格又下了碗面。安全起见,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晚上莫要再出门了。”
岁宁追问道:“闹鬼?会不会是在吓人啊?”
“不能的,李家村村长儿子亲眼看见的,村里面其他人也不信,后来在附近蹲伏也看见了鬼影,”他拿着抹布比划道,“两个鬼,四个头,当时都吓晕好几个,这件事传出走这条路的人没多少,明日我也要去别处摆摊,太邪门了。”
岁宁愣愣地看着老板将她喝得汤都不剩的面碗收走,连桌椅连同摆摊的东西一同绑在独轮车上,她问:“这附近有客栈吗?”
老板嘴上正苦口婆心地劝她赶紧离开,闻言皱眉道:“有,往南走三里,便有家客栈,我可提醒你,最好别去那。”
岁宁:“为什么?”
“因为去那里面歇脚的人,都不好说话。”老板说着,提了桶潲水,轻车熟路地往草丛里泼。
岁宁帮老板提着那盏灯笼,想挂在车上帮他收摊,却突如其来听见一声凄厉惨叫。
她猛地转头看着老板自黑暗中奔出来,脸色骤然惨白,嘴唇发抖,潲水桶没抓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顿时弥漫一股作呕酸臭味。
他满身发颤,连灯笼也没拿,推着车就开始狂奔,车轮咕噜噜都快抡冒烟了,在月色中颤声嚎叫:“鬼……有鬼——”
岁宁愕然,她从腰间摸出把匕首,左手提灯,背对着老板哀嚎的声音,强自镇定地慢慢向草丛里走去。
刚没走多远,脚尖感觉踢到了个软绵绵的东西,她心头一跳,低头借着暖赤光看去,只见禾杆堆起来的阴影处露了只脚。
她立即蹲下身,定睛一看,居然发现一个穿着红衣,满身血垢的男人倒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看着气息奄奄,眼看就快撑不住了。
岁宁眉心跳了跳,她攥紧手中匕首。试探性地踢了踢他的腿,又拍拍他苍白脸,他眼睛依旧紧闭,看起来没有要苏醒的样子。
她提灯靠近,用匕首挑开腹部黏着血的锦衣。
他很瘦,侧边骨头格外突出,把皮肤绷得平滑,上面有条血肉翻卷的可怖伤口。
岁宁伸手一把将男人捞起来,看着他瘦削苍白的脸庞,扶着后背的掌心忽然摸到一股温热,她往背后一看,果然有条伤口正汩汩流着血。
岁宁先把伤口用携带的纱布简单包扎后,想把他搬到马背上。
一个大男人即使很瘦,但骨骼比女子长且重,岁宁浑身燥热,额角汗珠滚落,咬牙切齿道:“你倒是醒醒啊,这荒郊野外的血还没流完,就要被猛兽叼走了。”
男人似乎听到她满口抱怨,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瞥见岁宁指甲中赤色印记,忍着痛就着她的力气爬了上马背。
岁宁手上蓦地一松,歪头看着他虚弱的样子说:“你醒啦?”
男人视线模糊看着岁宁气喘吁吁的样子,努力勾出一丝缱绻的笑,语调森然:“你……想救我?”
声音很好听,可是看着他的脸,岁宁下意识地起了身鸡皮疙瘩:“不救你难道看你死在这吗?”
“那你知道见过我的人下场都怎么样了?”
岁宁盯着他:“师父说江湖人最看重情分,我救你,你这辈子都会欠着这条人情,若是想起什么歹念,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男人笑意更深。
有趣。
岁宁翻身上马,稳定好他趴伏的姿势后,勒紧缰绳,轻喝一声:“驾——”
月色中,骏马脚下尘土飞扬疾驰而去。
客栈门楣上牛皮灯笼悠悠晃着,昏黄的暖灯刚好罩住策马赶来的两人,岁宁翻身落地,抬手重叩三下店门,声音沉稳。
须臾门内隐约传来拖沓滞重,一脚轻一脚重,木屐踏过地板的沉闷声响,门扉被缓缓打开一条缝,掌柜探出头来,是名双髻少女扶着个红衣男子。
他一身风尘仆仆,锦衣上沾着暗红色血痂,伤口早已被包扎好,看着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
少女腰间佩了把古朴匕首,干净澄澈的杏眼略带一丝疲惫:“请问还有客房吗?夜里赶路冷,附近又没有歇脚处,只能来此了。”
他瞥了一眼她身上斜挎的素色布包,又伸出脖颈望向他们身后没有人追来,顿时松了戒备,眼睛上下打量岁宁:“会治病?”
岁宁愣了愣,略微点头。
“嗯,那就行,进来轻点声,别扰了房客,”他招呼伙计把男人抬上二楼,递给岁宁一个木牌,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仔细着救,别死我店里了。”
岁宁捎上包袱悄声上楼,关上房门打量着男人虚弱的神色,随后差店小二端了几盆热水帮男人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从包里拿伤药跟纱布替他疗伤包扎。
岁宁忙到半夜,才趴到桌上沉沉睡去。
.
第二日清早,岁宁查看床上人伤口与身体状况无异后便快马加鞭赶往镇上抓药。
直到日头笼罩客栈前整片竹林才赶回来,她把马拴在木桩上,避开房客视线把药偷偷塞给门口迎客的店小二,低声道:“麻烦小哥把马喂饱,顺道将药熬好送我屋里去,多谢。”
店小二连忙招呼人来牵马,引着岁宁进店。
她往客栈内扫了一眼,此地清平并非官道,店内却是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她抬脚走到最角落那张桌子,抬手示意店小二:“上几个拿手小菜,来壶最好的酒!”
岁宁赶路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压下想吃肉的冲动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喝一口,只听“嘭”的一声,岁宁觉着三魂六魄都快吓飞,手中茶杯差点没拿稳,抬眸看向客栈中央。
桌边坐着两个汉子,都穿着粗布短打,身形健硕,肩宽背厚,身侧斜靠长剑,一看便是久经风霜、常年行走江湖的游侠刀客。
其中一位面皮粗糙,满脸褶子肩部微驼的刀疤客眼神凶狠,再度拍桌,引得桌上杯碗砰砰作响。他声音洪亮:“天衍宗萧彻乃是这一辈江湖中的翘楚,怎会看上药谷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
喧闹的客栈被他这么一拍,满堂酒客的交谈吆喝声顿时停了,被这话勾得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桌上另一名刀客端起斟满酒的碗灌了一大口,嗤笑应和:“可不是!那萧彻何等人物,轻功了得,剑法卓绝,容貌更是冠绝江湖。多少高门贵女与江湖侠女挤破脑袋也没让他瞧上一眼,怎会看上一个江湖中无名无姓的药谷丫头?说出去谁信?”
又有人压低声音,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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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附和:“据说那丫头根本不是药谷中人,来路邪门得很,医术诡谲莫测,连蛊毒都使得。萧彻莫不是被她下了什么蛊,否则怎会看上她……”
几人唾沫横飞,越说越放肆。
岁宁抬眸打量着这几个人,面上笑意不变,心中腹诽:书中那个手中冤魂无数,堕入歪道的反派萧彻,居然有那么多倾慕之人,不可思议。
前世她因为上班瞟了眼同事电脑上面的小说,眼前一黑,就穿成跟她同名同姓的药谷小师妹。
岁宁之前以为自己是穿越,为保命在药谷跟师父习医三年,还养了只可人的医蛊,闲云野鹤的日子过得很舒心,直到前几日师姐告知她要嫁给萧彻。
她才知道自己是穿书,并非穿越。
岁宁当夜便收拾包袱,悄悄溜出谷。
岁宁暗自发笑:嫁反派?最后下场不是沦为棋子就是被正道屠戮,她可不会如此挥霍自己的性命。
菜很快上桌,岁宁向店家要了壶热水,涮了涮碗筷,夹了筷鲜香滑嫩的牛肉,又斟半杯酒,她端起来凑在鼻尖嗅了嗅。
闻着倒是挺香甜清爽的。
细细喝了一口。
岁宁脸顿时皱成一团,连忙端起茶水一口灌了下去。
“好辣。”
旁桌戴着斗笠遮住脸,身负粗布笼罩着长刀的男人忽然朗声大笑,对着她抬了抬酒杯:“小姑娘,这酒虽比不上漠北孤城的‘藏神仙’,可也是江湖中有名的佳酿,你只觉得它辣口,那是未曾品出这坛酒里的滋味。”
岁宁挪了挪身体,伸长脖颈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桌上的酒,疑惑道:“你跟我的酒是一样的?”
“自然。”
“你怎么知道?”
他粗粝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闻言又笑道:“因为这家客栈,只售卖这一种酒。”
岁宁神形稍顿,随即恍然大悟。
荒郊野外备货艰难,这样下来也能节省成本精力。但常年往日用一种酒待客,未免太死板执拗了些。又想着这地开客栈,接的不就是仗剑走天涯歇脚客,有酒能饮便可知足,哪里会挑剔酒的种类有多少。
她扫了眼客栈里的人,均是满身戾气,岁宁总觉着那股血腥味更加浓重了。
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岁宁抱着请教如何喝酒的态度,朝他抱拳拱手道:“请问这位大哥,那要怎么喝才能不那么辣?我实在是想尝尝你口中说的‘滋味’。”
男子闻言开始着手给岁宁做示范,大掌握着酒杯细细喝了口道:“要顺着喉咙慢慢咽,别跟喝白水似的猛灌,先让酒在舌尖里打个转,入喉烧到心口,才不会觉着口中辣。等你尝过我方才说过的葬神仙,你就知道什么叫一口入魂,醉里皆是神仙客了!”
岁宁抱着狐疑的神色听着他的方法,再次抿了口,酒舔上舌尖,她猛地睁眼。
辣辣辣辣。
“怎么会?”岁宁拿着酒壶皱眉瞅了瞅,又看向他的酒壶,“一样的啊……”
谁知他却是一笑,点了点她说:“运气不错,最后一壶特等酒都被你拿到了。”
岁宁愣了愣:“什么?”
而后她顺着他的视线,抬高酒壶,只见下方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粘了张字条。
她仔细看着,上方用黑墨方方正正写着“五十”。
时刻关注店内状况的掌柜闻言,朝伙计使了眼神,店小二了然立刻把门合拢。
窗户也关得严丝合缝,用密不透风的黑布罩着,如同一座不见天日的牢笼。
青天白日,关门谢客。
岁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一跳,她手下意识地搭在匕首柄部,刚想起身,却被人一把按住。
客栈很静,男子浑厚的声音在她身旁回荡。
“不想死就别动。”
2. 诬陷
岁宁心头狂跳,凭着本能想往朝有光亮的地方摸索。
可四周很黑,她看不见。
须臾店内燃起豆大烛光,随着掌柜的脚步摇摇晃晃,他托着个烛台笑眼弯弯,暖光照着脸上数条沟壑,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诸位久等了,本月最后一壶归墟饮……”
话音稍顿,掌柜浑浊的眼球慢悠悠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满脸茫然的岁宁身上,他笑意越发深厚,一字一句道:“已被这位姑娘定下了。”
“什么?”岁宁骇然,还没反应过来,手中酒壶不知被谁迅速夺了过去,面门一阵罡风席卷而来,她心头一凛,急退两步抬起匕首用刃面格挡,却见一柄泛着寒光的剑穿过她方才所站的位置。
如果没有那人推出那掌迫使她避开,怕是要被刺穿脖颈当场丧命!
客栈顿时乱作一团,客栈中人武功高强,黑暗里低喝声此起彼伏,刀剑碰撞发出刺眼的火花照亮岁宁瞳孔,她在间隙中看见卫苍冥手中大刀如同斩神的厉斧,劈砍之势带着锐利响声,贯穿她耳膜。
岁宁保全自己同时无意瞟见烛光缓缓往楼上移去。
掌柜的竟想趁乱抽身,避开混乱置身事外。
她两步上前想抓住他,倏地一股刚猛内力直冲面门,掀起她绑束的墨发,下一秒身体不由自主倒飞出去,背脊狠狠撞上墙壁,岁宁感觉身体已痛到麻木,五脏六腑如同被插入钢针般抽疼。
窗户门扉瞬间被内力撞破,昏暗客栈被刺眼光芒覆盖,岁宁倒在客栈角落,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强压喉头铁锈味,咬牙摸索着随身携带的布包,掏出瓶药咽下一粒。
疼痛感瞬间缓解不少,她适应光线后缓缓睁眼,整个人赫然僵住,客栈内众人皆口呕黑血,面色绛紫,眼白上迅速爬满密密麻麻红色蜿蜒细线。甚至有些开始浑身抽搐,恍如要气绝身亡。
岁宁视线上移,男人斗笠已被劈成两半落在身旁两侧,他眉眼冷硬,面庞被日月磋磨变得沧桑凌厉,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手中长刀罩着的已被震碎,露出那把背厚刃薄、泛着寒意的大刀,刃口被打理得锃亮,刀身锈迹斑斑篆刻着许多密密麻麻骷髅头,那栩栩如生的头颅看得人汗毛直竖。
长刀过半已没入木地板,男人抬头灌了一大口归墟饮,在恶战结束后酒壶底部那张‘五十’字条依旧牢牢紧贴着。
“苍冥横铁卫,你是卫苍冥!?”
场中不知是谁惊呼,这句话顿时让众人深吸一口凉气。
幼时家破人亡,摸爬滚打拜藏刀阁周长老为师,为替父母报仇,屠江南商户赵家满门全身而退,后被逐出师门,被人追杀十年未果的刀痴卫苍冥?
他怎么敢来人多眼杂的地方!
卫苍冥又灌一口酒,动手撕下那张字条打量片刻,猛地将空壶摔砸在地,他将溅到脚边的瓷片碾得粉碎,仰天大笑:“是又怎样!”旋即他目光一凝,伸手轻而易举地把刀拔出,带出满地石块粉尘,又从衣襟里摸出一沓字条重重拍在桌上,刀指向捂着胸口倒地的掌柜:“我在这驻守两月,最后一壶归墟饮终于落在我手,你!把东西交出来!”
掌柜此刻已吓破了胆,他哆哆嗦嗦地攥着早已熄灭的烛台,颤声道:“这……这我不敢私自拿出来,只能请教老板……”
“你是掌柜的还不敢拿出来!上月放出《沧澜断江刀诀》在这家破客栈的消息,如今却说不敢做主,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可随意欺瞒!?”
趴在地上中毒又被他内力震伤的人,闻言纷纷满脸愠怒。
若不是遭人下毒,卫苍冥怎会轻而易举地获得最后一坛酒的资格,刀诀怎会与他们失之交臂。
当即有人痛喝咒骂。
“纵然你是江湖中绝顶高手,以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夺得的东西,也配拿出来给他讨东西要?”
“卫苍冥!江湖人对决凭的是真功夫,你竟用魔教那派作风了!?”
卫苍冥眸中戾气暴涨,对这些咄咄逼人的话置若罔闻,他紧盯面露惶恐的掌柜的,脚下猛然一震,木板顿时碎裂成齑粉,他持刀上前,速度极快,欲取掌柜项上人头。
凌冽刀气席卷而来,吹得掌柜花白的胡子凌乱翻飞,他踉跄跌坐在地,本就惊恐不已的脸上顿时白得毫无血色。
岁宁歪头闭眼,咬着唇按住抖动不停的手,不忍心看血溅当场、头颅滚落的血腥画面。
须臾,想象中刀劈入骨的闷响与惨叫声并没有发生,只听哐当一声,似乎有东西重重掉在地上,她慢慢转头,却见卫苍冥肃穆神色骤然发紫,猛地呕出一口黑血颓然倒地。
岁宁大惊失色,方才还正常的刀痴只是片刻竟也有中毒迹象,她心觉不对,立马扑向意识涣散,毫无招架之力的卫苍冥,用指探他的脉搏。
卫苍冥武功深厚,内力强横,所以毒素比旁人扩散得慢了许多,方才又强撑动手,毒素才瞬间爆发。
岁宁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眉头皱得很紧。
“是你——”
岁宁闻声转头。先前嚼舌根的刀疤脸显然也中毒不轻,但体格比旁人更壮硕,看着还留着几分力气。
刀疤脸瞪着眼指着她,咬牙切齿:“是你下毒,要害死我们!”
岁宁本就对他没什么好感,被这般冤枉瞬间脸色沉下来:“你怎么能血口喷人呢!我一小姑娘下什么毒?”
刀疤脸依旧不依不饶:“那为何我们都中毒呕血,你们还好好的!况且,昨日夜里我看见你扶了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定是你们暗中勾结,借着机会给大伙下毒!”
岁宁心底直呼冤枉:怎么还带这样甩锅的?
众人被他这番煽动,污言秽语纷纷而出。
“心思如此歹毒,竟在酒菜里下毒!”
“怪不得鬼鬼祟祟坐在角落,原来是要在这里暗算我们!”
“快说,你给我们下了什么邪门毒术……”
岁宁遭人诬陷,又被兜头盖脸一顿乱骂,气不打一处来:“我真的没有!”
骤然间,她只觉背后一凉,猛然转头,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倒映出一把带着凛冽寒光的斧头,正向她破空劈来!岁宁在千钧一发之际凭借危机感下意识偏头躲过,在这瞬间,她几乎能感受到斧尖擦过鼻尖的寒气。
她刚想开口,只见中毒尚轻的人纷纷提刀握剑站起。
岁宁心头一紧,脚下刚迈开步子,却被一股凌厉的刀气钉在原地。那股压迫感如同被猛兽死死盯住,血液瞬间凝固,大脑有一秒空白。
她眼睛蓦地睁大,瞳孔缩到极致,身手却丝毫不乱,身轻如燕后退两步,堪堪躲过第二刀。
忽然,周遭的声音仿佛渐渐变轻。岁宁垂眸,看着自己指甲盖里伺机而动的蛊虫身上的纹路。
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渐渐缓慢下来。
她体内赤虫骤然躁动,似在预警死劫降临。
恰在此时,她脑海中赫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检测到高度死亡气息,凶案即将发生,系统绑定中——】
随即,一个巴掌大小、戴着狐狸面具、手持折扇的小人虚影,凭空浮现在她意识里,急切喊道:【宿主!你不能见死不救,否则今日必定是你的死期!】
岁宁动作一顿:金手指,系统?
系统又道:【如今所有人都以为是你下毒,欲杀你泄愤,存活率不足10%!请宿主竭力救治众人,洗脱嫌疑。】
什么?
岁宁愕然。还未等她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一刀迎面袭来。
这速度太快,等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到了跟前,岁宁避无可避,她下意识闭眼,手在极度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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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抖个不停,只听“叮”的一声,再睁眼时那宽厚刀刃已被震成两块重重落地。
红衣身影迅速掠至岁宁身前,强撑身体运起内力击出一掌,刚猛无比的真气瞬间笼罩整个客栈,轻功如同鬼魅,游刃有余避开刀剑的同时狠击对手要害,只是来回几个回合,那些气势汹汹的人便已猝然倒地。
他伤口还未愈合,强行动手下,面色更是苍白到透明,男子伸手捂着腹部,眯眼用一种睥睨众生的模样,颔首微笑:“让我看看,是谁想杀我的救命恩人?”
岁宁转头,昨日救治那名还在静养的红衣男子,此刻已懒懒地靠在楼梯栏杆处,眼神倦怠地扫过众人,手中握着把剑鞘,而那柄赤红长剑已没入她身后木板中,发出一阵刺耳嗡鸣。
“你又是谁,敢管我们好事!”
男子抬眸,神色冰冷,勾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语气悠然:“师出无门,谢无妄。”
“宵小之辈也敢挡我们杀人,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谢无妄上前几步,拔出血红长剑,一剑贯穿与他对峙之人的手掌,鲜血瞬间顺着剑身汩汩而出,凄厉哀嚎声灌入每个人的耳膜,叫人心生胆寒。他把剑牢牢定死,抓住桌上的壶酒,面露癫狂毫不留情地浇了上去。
伤口在烈酒的浇淋下灼烧刺骨,疼得人面部扭曲浑身发颤。
岁宁扯了扯嘴角:她这是救了什么人回来。
谢无妄低低轻咳了声,面色布满还未痊愈的病态:“我这人行走江湖两个原则,杀不顺眼的人,护想护的人,谁敢动她半分,我便剐了他的骨肉,剜出他的心泡酒,再给下个早死的人尝尝滋味。”他轻轻笑道,语气温柔,“诸位谁想试试?”
系统此刻插话,声音急切:【宿主!不能让他杀了所有人!】
岁宁面色沉重,她知道系统话里的意思。
今日所有人若是死在这,唯独她跟谢无妄活下来,嫌疑必定洗不掉,出入江湖这些人定是有师门亲友,届时别说寻仇追杀,她本就离谷多日,一旦被发现,被师门追责不说,还得顶着个凶手的名头,沦为彻头彻尾的亡命徒,躲不开各方布下的耳目。
现下最好的办法则是自爆身份,用医蛊救人。
她肃冷面容瞬间恢复浅笑,对着谢无妄阴狠的脸说:“多谢你救我,但这是我自己的事,这笔账我跟他们算,跟你没任何干系。”
谢无妄望着她神情不似做伪,挑了挑眉说:“你要救他们?跟你当初随手救我一样么?”
岁宁愣了愣。
谢无妄面色苍白,见她没吭声,眼尾不自觉泛红,嗤笑道:“随你,我的大恩人。”
岁宁心说这是哪门子阴阳怪气,如今救人迫在眉睫,也顾不得那么多。
她转头见刀疤脸再欲持刀砍来,步步紧逼使她心生烦躁,眼神骤然一冷,食指卷曲做兰花状,轻巧一弹,匍匐在她指缝里的蛊虫顺着力道,扑向他肥厚的脖颈处,她淡淡道:“如果你现在想死,我立刻成全你。”
团子系统急得团团乱转:【宿主不要轻易杀人啊!】
刀疤脸行走江湖多年,脖子上被蛊虫爬过瘙痒的迹象使他立即警觉,又看岁宁神色冷定,话语间满是森厉,当下骇然,他当即脊背绷得笔直,丝毫不敢乱动,喝道:“妖女!耍这般鬼伎俩,算什么英雄好汉……”
话未骂完,看到她手上亮出的物件,蓦地一愣。
那是块通体漆黑,刻录着金纹的令牌,他喉头猛地一紧,满脸不可置信,踉跄跌坐在地。
“药……药谷,你是药谷的人!”
众人闻言,提剑持刀的人纷纷顿住,神色仓皇地盯着岁宁。
药谷,竟是方才议论的那个药谷中弟子?
岁宁收回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笑道:“所以……你还敢说我是下毒的妖女吗?”
3. 蛊毒
她身后的谢无妄不停往剑上浇酒的动作蓦地一顿,嘴唇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这样么。
刀疤脸面色惊慌,情急之下竟是险些晕倒过去,他强撑着意识:“假的……药谷中人怎会轻易出谷!”
岁宁却不接话,她立刻吩咐藏在桌下狼狈的掌柜:“去打盆清水,再寻些止血疗伤的药。”
她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掌柜的遭遇这场变故,哪敢耽搁,当即吩咐店中伙计去找药。
刀疤脸趴在地上,颈上那点痒意开始愈发加重:“就算你有令牌又如何……啊!”他猛地痛呼一声,面色惊恐捂着脖颈,在地上惨叫打滚,“什么鬼东西!这是什么!救命——”
岁宁垂眸瞥了他一眼,指尖微动,那赤色蛊虫顺着刀疤脸的毛孔钻了进去。紧接着他浑身僵直,身体控制不住打颤。
那蛊虫穿梭于每条血管,接着血管开始暴起,刀疤脸瞪着眼,缓慢停止挣扎,有什么东西被啃食殆尽般,须臾黑血自口鼻眼缓缓流出。
此时店小二刚好打了盆水过来,岁宁示意他把水放在刀疤脸旁边。
像是某种讯号,他猛然间浑身抽搐,抬头往水里喷出口血,血在清水中散开,似乎有东西在水里隐隐游动,看得店小二毛骨悚然。
岁宁慢条斯理地用被打碎的桌子木屑,将那东西挑起来,眯着眼说:“原来是蛊毒,有意思”
她继续弹动指尖,那只蛊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每个人身上弹跳,轻盈迅捷的样子,如同一只在水面肆意游行的蜉蝣。
蛊虫所过之人无不厉声惨叫。
如果客栈是个巨型的屠宰场,那蛊虫则是那把泛着寒意的锋利屠刀。
众人被吓得面无血色,纷纷丢下兵器踉跄后退,可还是没能在屠刀下幸免。
清醒过来的刀疤脸:“你分明有解决办法却要我们受那中毒钻心之痛,你!”
岁宁拍着身上的灰,斜睨了他一眼,笑道:“你们空口白牙说我妖女,没杀你们就不错了,还跟我在这讨理。”
说完她转身,让店小二扶着众人回房休息,并细细嘱咐:“中毒之人这几日不得擅自动用内力,蛊虫涌入血管,多少会留些伤口,如若强行动用内力,则会暴毙而亡。”
绿林好汉们纷纷离去,路过岁宁身旁时没了嚣张气焰,一个个垂头丧气,回想蛊虫血腥残忍的一幕,连多看她的眼神都不敢,恨不得立马离开这间被煞气笼罩的客栈。
大堂渐渐安静下来,等店小二要把刀疤脸跟另外一位刀客扶走时,岁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左手不动声色地按住右手手腕,强忍被医蛊反噬跳动愈发疼痛的脉搏,轻浅笑道:“你做什么?”
刀疤脸顿了顿,想着应是自己对她太过针对,使她心中不满,嗤笑道:“姑娘未免太钻牛角尖了,你救我一命,权当我欠你一条人情。”
岁宁闻言下意识看了看谢无妄,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她回头笑道:“我这人向来有仇必报,今日这事算我大人有大量,便罢了,可是,下毒之人现在就走,这杀人未果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话音一落,客栈内刚从剧毒中缓过来的人顿时浑身一僵,脸色煞白地看向刀疤脸二人。
方才浑身剧痛五脏六腑翻腾得快晕过去,又被蛊虫噬身的恐惧还未散去,经岁宁一点,众人才猛地回过神。
他们与这姑娘素不相识,中毒之后被人一拱火,便怒火冲天地刀剑相向。
毫无凭据冤枉一个女子,还是被她救下,一时间脸上挂不住,纷纷瞪着刀疤脸要说法。
一名素衣男子开口:“就凭你一面之词,为何一口咬定是这位姑娘下毒?”
刀疤脸强行辩解道:“她丝毫没有中毒的样子,见我们发作还故意装中毒,不是她是谁?”
“掌柜的和店小二也没中毒,连装都不装,你怎么不怀疑他们?”
“就是,分明是看小姑娘好欺负!”
店小二听闻扯到自己肩膀一抖,面如土色,连连摆手:“不是我……我怎么敢下毒……”
刀疤脸顿时语塞,恶声道:“你们刚才不也跟着动手了吗!不也信了吗!”
素衣男子怒声道:“我们中毒后意识不清,被你一挑唆才怒火攻心。冤枉姑娘本就是我们不对,可你一口咬定是她,被救之后仍不依不饶,分明是想借我们的手置她于死地!”
岁宁见这些人总算是长了脑子,点头道:“是你们自己说,还是我请你们说?”
两人脸色惨白。刀疤脸哼笑一声:“官府办案也讲证据二字,你这分明是颠倒黑白,要屈打成招!”
“是么。”岁宁环臂看向店小二,“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店小二如实回道:“小店的酒每七日一运,他们住进来那天刚好上新酒。昨日又运了一批,算到今日,约莫有八日了。”
“八日……”岁宁缓缓重复,“江湖中人,客栈不过暂歇之地,寻常刀客顶多停留三两日便会启程。看你们打扮,分明是要继续闯荡,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待上八日?”
岁宁勾唇一笑:“八日时间,足够摸清伙计作息,也足够避开后厨,在酒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
岁宁话音落下,目光扫过桌上狼藉。碗碟被方才的打斗扫得七零八落。她指尖微曲,方才吃饱喝足,乖乖回到她身上的蛊虫,又从圆润指尖探出头,警惕地转了转触角。
刀疤脸脸色骤变,身旁那人更是吓得不敢作声。他强装镇定:“不过是寻常歇脚,你凭什么以此定罪?”
“凭什么?”岁宁看向一旁惊魂未定的店小二,“听你这话,对他们行踪倒是清楚,可是认识?”
店小二后退两步,眼神躲闪,连忙点头:“他……他们……经常来后厨……”
话音未落,刀疤脸面色狰狞怒喝道:“黄口小儿,谨言慎行!”
岁宁只身拦在店小二面前,笑道:“人家话都没说完,你急什么?”
那店小二抬眸看见挡在自己面前的消瘦身形,心中翻涌,顿时把事情抖得一干二净:“你分明日日来后厨巡查,那日我见了问你有什么事,是不是要找酒喝,你却威胁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否则便要取我人头。”
刀疤脸眯着眼,见事情瞒不住,眼神阴翳地盯着岁宁身后的店小二:“可你也收了我的银子……”
“不!”店小二立刻否认,“我没收,我知道给我银子指定是要干什么事,可我娘说过,不能平白无故受别人恩惠,那是要命的!所以我……我就把银子给你换酒,你自己还喝了。”
众人闻言,皆是嗤笑出声。
合着收买别人的银子,别人不要也就罢了,最后还是落到了自己口中。
刀疤脸恶狠狠地扫了周遭一圈,趁众人神经稍微放松,骤然强提内力起身,持刀直劈岁宁。
岁宁在大刀即将劈向她的面门时,旁边靠在墙上的谢无妄骤然发力,狠狠一脚踹在他身上。
这一脚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刀疤脸直接被踹飞出去。
这时,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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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囊被谢无妄的内力震破,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出来,那是几包用黄纸包成的药,其中一包破裂,漏出里面白色的粉末。
岁宁指尖上的蛊虫像闻到了吸引它的东西,钻出来急切地转圈。
她垂眸一瞥,笑意渐冷:“这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刀疤脸顿时面如死灰,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嗤笑说:“栽在你手里,我认,可你们别得意太久,就算你揪出我,还躲不过后面的人!”
岁宁上前一步蹲下身:“为何这么说?是因为你杀人扮鬼,还是说,”她转头盯着掌柜的,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他,跟你是一伙的?”
刀疤脸闻言,心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狠戾覆盖,咬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闹鬼?随便编排个故事便能嫁祸他人?”
掌柜的身子微微颤动,手中烛台拿不稳竟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众人视线全落在他身上,而他面色依旧不改,擦着汗道:“不知姑娘是在说些什么。”
岁宁指尖蛊虫微微躁动,似乎是嗅到了同根同源的气息,她缓缓起身,目光在刀疤脸跟掌柜之间逡巡。
“与旁人无关?既然你说我在编排故事,那我便讲与你听,如何?”
她坐在客栈中完好无损的凳子上,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瞬间代入说书人的口吻,慢条斯理地开口。
“昨日在横断岭山脚吃面,那面摊老板便再三叮嘱,说这一带近来闹鬼频发,劝我莫要住进这家客栈,言明此间人心复杂,不好相与。
可我初至此处时,分明听得掌柜脚步虚浮跛滞,似是身有腿疾。但方才一番混乱打斗,我却见你行走沉稳,并无半分不便之处,从那时起,我便疑心,你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掌柜。”
岁宁指尖直指刀疤脸,语气冷了几分。
“再者,你这身装束本就怪异得很。天气早已转暖,你却依旧在后背裹着层层厚布绷带,连脊背都微微弓起,这般刻意遮掩,当旁人都是瞎子吗?
客栈内众人齐齐中毒,你第一时间便跳出来诬陷我是妖女下毒,将所有人的怒火都引到我身上。如今店小二揭穿你连日潜入后厨鬼鬼祟祟,这等行径,掌柜若是不知情,又怎会视而不见?答案很明显——你们二人本就是一伙的,一个在前搅局引开视线,一个在背后暗中下毒。”
刀疤脸闻言脸色一变,却又听岁宁道:“掌柜的神情也很可观啊,我说你们两个是一伙的,你神色为何如此苍白?”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手指节微微颤抖。
“诸位可听说过双头人?”岁宁忽然发问,让在听故事的众人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摇头,反应过来后又点头。
岁宁咧开嘴微微一笑,对着刀疤脸说:“你能让我看看你的后背吗?”
刀疤脸愕然,立马退后几步,眼神惊恐:“不行!”
话音刚落,身旁的谢无妄趁他不注意,用剑抵住他的喉咙,笑着说:“废什么话?”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缓缓闭上眼睛,谢无妄一把扯开他后背凸起的布料。
布料被扯下的瞬间,众人纷纷面露惊骇,连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岁宁也大吃一惊后退两步。
只见他的后背拱起的血肉里,嵌着半张扭曲畸形的脸庞,五官与刀疤脸隐约相像,而皮肉却皱缩、青紫斑驳,一只浑浊的眼球半睁着,布料掀开后四下转动,死死盯着半空,嘴角还挂着一丝诡谲的笑意。
岁宁眯了眯眼。
第一只鬼,找到了。
4. 真相(一)
客栈大厅满地狼藉,血腥气极为浓重,死寂得吓人,但比这更可怕的竟是刀疤脸后背上的另一张‘脸’。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背后那块肉团上,呼吸间喉咙不约而同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作呕气息。
那颗昏黄的眼珠子,瞳孔收缩至正常左右转动带着股股黏糊糊的湿冷感,让所有人都后退几丈,将刀疤脸围成了个大圈。
难以启齿的秘密被揭开,刀疤脸受不了别人直勾勾的异样眼光,他浑身颤抖地低着头,咬着牙疯狂想挣脱谢无妄的桎梏,不顾刀刃抵住脖颈渗出血丝带来的疼痛,厉声吼道:“别看了!快把布盖上来!”
谢无妄好奇地打量着他后背,丝毫感受不到害怕,他手中匕首继续往前压,凑近盯着那张骇人的脸,勾唇笑道:“别动,急什么,让大家伙好好瞧瞧这所谓的‘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引得众人连连后退,撞翻了客栈的长凳方桌,桌上残留的碗杯噼里啪啦掉在地上,也没能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双头人!又名寄生胎,我只听同门师兄说过,今日一见,竟是如此渗人……”
“今日看见他就觉着奇怪,进店时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臭味,哎!你们闻闻,好臭!”
“姑娘所说的鬼,我赶来时路过个村庄,听说里面都有人被鬼吓到了!没想到啊没想到,那鬼竟然会出现在客栈里面!”
岁宁压低声音,轻轻地笑着:“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刀疤脸脸色极为难看,眼看事情败露,竟是笑了:“没错,我就是他们说的那只鬼!我来此也是为了刀谱,传闻《沧澜断江刀诀》炼至炉火纯青的地步,便会重塑人身,我为摆脱这块糗事,便早早蹲伏在这。可没想到卫苍冥也是个蠢货,拿到四十九张字条的时候也没发现我在打量他,本想一网打尽把字条全收入囊中,没想到马失前蹄,竟被你这妖女发现了!”
谢无妄闻言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地用匕首刃面贴着他的侧脸游走,陡然间用一种众人看不清的速度挥刀赫然扎进刀疤脸的锁骨处,没入血肉的刀刃被谢无妄轻轻转动,他手中力量拿捏得恰到好处,未伤及要害,让刀疤脸清晰地感受到血肉绞痛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刀疤脸闷哼一声,脊背那张脸也随着剧痛面目狰狞。
“好好说,这些我不爱听。”谢无妄拍了拍他的脸,鲜血的味道让他愈发兴奋,眸中闪过一抹偏执的疯意。他指尖摩挲着刀刃,“非要逼我动手,要是下次再用这种语气说话,拍的就不是你的脸了。”
刀疤脸脸上抽搐咬牙忍着痛,镇静得不像话。
“等一下,”岁宁打断谢无妄愈发丧心病狂的动作,冷静地不看那张鬼脸,“那你扮鬼吓人也是为了下毒,可我没记错,面摊老板告诉我的是两个鬼,四张脸,你有两张脸了,难不成你会分身?”
旋即她转向双腿发抖的掌柜,笑了声:“我还没问呢,你发什么抖?”
掌柜的用袖口擦着细汗,直起身子强压腿上抖动的异样,一瘸一拐地倚靠在墙壁上:“姑娘莫要信口雌黄,我与这人本就不熟,只是前几日店小二与我说起此事,便格外留意他,哪知被你冤枉成我跟他是一伙的,我腿脚是不便,可方才在暗中我也只是拼了命跑,这也有错?”
岁宁嘴角依然噙着笑:“那可不巧了,我师父乃是药谷掌门温松年,我跟着他医术虽不是很精通,但看个瘸腿断腿什么的,还是有点把握,你——”
掌柜瞬间激动:“哎!姑娘休要胡说,男女授受不亲!”
岁宁眯了眯眼:“那你就是有问题才会这般阻挠,谢无妄!”
谢无妄正在逗弄满面惊恐的刀疤脸的手默然一顿,因她对自己大呼小叫的模样非常不爽,笑眼顿时变得凌冽,把刀疤脸吓得五脏六腑都快跳出来,他皱眉问:“干什么?”
岁宁心说老头死不承认,又那么多人看着,万一被人传出去了败坏名声,师父得要把她撕成碎片不可:“掌柜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嘛,你总行了吧?把他抓住!”
谢无妄面色不满,但身体相当坦诚,他勾唇笑了两声,像是打量猎物般的眼神直盯往墙角里缩的掌柜:“你是想让我过来请你,还是你自己来?”
掌柜面色惨白,回想方才他狠戾的样子腿瞬间软了下去,瘫倒在地上想就此蒙混过关,可再盯上谢无妄的眼神,却是要把他的脑袋洞穿个洞。
那双眼睛恍如在说:再不过来把你脑子掏出来泡酒喝。
他拼了命地爬过去,在双重压力下,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啜泣:“姑娘你莫要再欺负我一个老头子了,我腿其实早就好了,都怪他!”掌柜指着刀疤脸,“都是他教唆的!我真的是冤枉的……”
岁宁对着哀嚎声置之不理,她眼神盯着掌柜的侧脸,笑着提醒道:“那个……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掌柜的哭丧着脸,泪花不停在眼眶里打转,闻言一顿,茫然道:“什么?”
岁宁尴尬一笑,盯着他侧脸被汗打湿微微翘起来的肌肤:“你的人皮面具卷边了……”
掌柜猛然睁大双眼。
谢无妄趁他愣神之际,伸手一把掀起掌柜翘边的面具,阴恻恻地说:“年纪好大的一个‘老头’,都快赶上我杀的人那么多了。”
众人在面具揭开那一瞬间,全场哗然。
面具之下,是张尖嘴猴腮,耷拉着三角眼的老鼠脸,看着与那刀疤脸年纪差不多大,但是论长相,刀疤脸却是比他更胜一筹。
“这不是……神偷,窃云手,申无迹吗?”
“怎么会当掌柜的啊,看他那贼兮兮的样子,当店小二也没人敢要。”
岁宁眨了眨眼:“请问真正的掌柜在哪里?”
申无迹缩着脖子,眼珠子乱转,像是在寻找某处破绽想趁机逃窜,不敢抬头看谢无妄冷眼,对着岁宁却是猥琐一笑:“不知姑娘你在说什么。”
岁宁耐心向来不好,讨厌别人跟她绕弯子,秉持着事实摆在面前还想抵赖的人没必要惯着的心态,一把攥住申无迹的头发,狠狠一拽。
申无迹被这动作吓得一惊,陡然间头皮带来的疼痛使他不住痛嘶,手本能地想伸到岁宁白皙的腕上时,手背骤然剧痛,他下意识地缩回来,看着流着鲜血的伤口低低咬牙抽气。
头发被岁宁拽着,又不敢轻举妄动,他只能顺着她的力道,扑倒在刀疤脸面前。
岁宁扯着头发强制让他对上对方眼睛。
四目相对,一切皆是无言。
岁宁点了点指甲盖里转动着触角跃跃欲试的蛊虫,冷笑道:“可别轻举妄动,我这小东西脾气不好,万一不小心伤了谁,那他只能自认倒霉。”
两人对蛊虫的厉害程度心知肚明,申无迹绷着的弦早已断裂,他情绪崩溃地哭着说:“我平日只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都怪我手贱那日在淬灵县偷了周断岳……也就是这个刀疤脸的钱袋,内力不济便被抓住了,谁知他却想让我来偷取刀诀,可我哪偷过这种要命的东西,他……”
岁宁说:“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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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无迹的脸越发苍白,他抹着泪眼神瞟向周断岳又看着岁宁:“他那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这家客栈的老板噙住,见掌柜的宁死不与我们同流合污,便……一刀抹脖,杀了。”
话音刚落,在一旁打坐不作参与逼问的卫苍冥也缓缓睁开了眼,他喉头疼痛,带着嘶哑的声音道:“你可知这家店背后之人是谁?你敢杀他的心腹,这条命迟早会被人要去。”
他语调沉稳不似作假,两人闻言顿时心头一紧。
岁宁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便知晓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申无迹跟周断岳抬头盯着她,心中满是畏惧。
岁宁又细细道来:“传闻蛊虫多自南疆,用毒虫毒草以及人血炼制而成的则是蛊毒,用稀世草药养成的则是医蛊。有种蛊毒细如毛发针丝可于无形中杀人,被称之为发蛊,因对地域的温度极为苛刻,所以你们便去南疆寻来这蛊毒来害人取刀诀?
可我想不明白,南疆之地路不好走,日夜不停赶路也得要半月,我可不信你们会有这般能力寻到异世蛊毒,还能在蛊寨里全身而退。你们背后有人吧?”
岁宁说话时,一直看着周断岳,当她说出后半段话时,看见他表情越发紧张,像是被戳中什么似的抖了一下。
“周断岳,”岁宁冷声说,“我不信到刀诀的用法与利弊没人私下跟你说过,否则你怎会冒险来这地,连命也不顾连夜蹲伏?刀痴卫前辈在这你不惧,有人做靠山的滋味怎么样?”
周断岳被她逼问得不知从哪开口,他双手覆住凶狠的面庞,当所有人以为他还要继续对此事矢口否认时,他肩膀忽然微微抖动,声音从里面闷闷地发出来:“我自幼被父母抛弃,因为后背这张脸被人唾弃辱骂,这些我能承受,因为我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有天一群刀客路过我面前,看我可怜随手丢了本破烂的刀谱,那东西在他们眼里是本破书,可我却视若珍宝。
我本就不甘命运如此,便就这那本刀谱开始自学,到处东躲西藏的日子我早就受够,便去拜了一名老者为师。可我终究咽不下这口气,想把这恶心的东西彻底祛除,师父说他已经与我同根,他死我也活不长,直到那日下山去给师父打酒,一个人拦住了我。”
说着他的手开始逐渐卷曲又伸直,指缝中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瞳,看着格外骇人:“那人跟我说这里有本秘籍,可以治我的病。人在绝望中抓住一线希冀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于是你便应了他?”岁宁道。
周断岳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没错我答应了他,他把一包粉末交给我说这里面是好东西,撒在别人水里无色无味,不会置人于死地。我便信了他的话,为防止事情万无一失,我抓了申无迹,杀了客栈掌柜,让他假扮偷偷潜入内部探探底。没想到却是一无所获。”
岁宁继续追问:“所以那人到底是谁?”
周断岳没吭声,他仰头狂笑,那根可怖的疤痕在此刻显得如此狰狞,他恶狠狠地道:“你别想知道,我死也……”
话音未落,他猛地身子一抽,瞳孔骤然缩小到极致,岁宁心头一惊脱着申无迹后退两步,只见他的血管开始鼓动,随即根根爆裂,刺眼的鲜血喷射而出,岁宁跟谢无妄反应迅速没被殃及。
可那些仔细聆听周断岳自述经历的人,对这猝不及防的反转,未反应过来衣襟上便溅了不少血。
血喷在申无迹惊愕的脸上,顺着他的睫毛滴答淌下,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爆体而亡的周断岳。
竟是释然地笑了出来。
5. 真相(二)
浓烈的血腥味萦绕在岁宁鼻尖,她皱眉死死盯着周断岳,腕上脉搏跳动愈加急促,她蹲下身用手拨开他剧痛挣扎中被手抓开的乱发,本就难看的面目在这一刻如同恶鬼上身,表情惊恐眼神直直盯着房梁,瞳孔极度散大几乎占满整个眼白,其中镶嵌着铁线虫般弯曲的红色线条。
岁宁心头一惊,前世在受法律保护的世界,看见死人也只是在社交平台上,还是打马赛克版本,第一次亲眼见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这般残忍死去,竟是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别样意味。
她冷血吗?
岁宁心中兀自摇头:不,这个世界死亡是种常态,对于一个对自己毫无瓜葛、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血的人来说,没什么同情的。
她细细打量周断岳的面庞,又伸手从身上斜挎的布包里面掏出针囊,从摆放整齐的银针末尾抽出一把小巧银镊。
她伸手用镊尖夹住的周断岳结膜上的微微蠕动的赤红线虫,放在混着他血的那盆水里。
长虫与水面触碰的刹那,它竟像回到自己巢穴般兴奋游动翻滚。
岁宁垂眼,长长的羽睫盖住她的眸子,声音冷淡:“想来这虫早就被人种在他身上了,只是地方极其刁钻,我的蛊虫探查不到。”
都快死了嘴还那么硬,到底是对他身后的人是多么信任?岁宁不敢想,连自己命都顾不上的交易,在她看来这并不划算。
“就这么死了?”谢无妄一把抽出扎进周断岳锁骨内的匕首,地上人整个身体血都快流干,所剩无几的猩红贴着谢无妄抽刀的动作缓缓流出,谢无妄又在他身上擦了擦。
虽没比刚才干净多少,谢无妄还是满意地点头,几不可闻笑道:“我还没玩够呢,没意思。”
岁宁方才只把注意力放在周断岳背脊上,没发现谢无妄合适拿了把小巧匕首,这模样……
岁宁杏眼满是不可思议,她立马去抢谢无妄手里的还没入鞘的刀:“你怎么乱拿别人东西!?”
谢无妄把手举高,看着她抓过来的手扑了个空,眉眼带着丝毫不掩饰的心烦,竟是觉得有趣,他对着窗外倾泻而进的暖阳眯眼仔细端详,刀柄用皮革红绳缠绕触感有些柔软,刃面古旧对光照有血红透出。
“醉日?药谷老头把这东西给你了?”他哼笑一声,从衣襟里摸出张干净帕子,细致地擦过一遍之后,入鞘丢给指尖稍动,将召出蛊虫眸光凌冽的岁宁怀中,啧了声,“别看了,方才用这把匕首替你出气,你现在什么眼神,这是怨我?”
“不问自取则是偷,”岁宁将匕首别在腰间,漠然开口,“没人教过你吗?”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谢无妄的禁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岁宁,眼神涌过一丝杀意:“你想死?”
岁宁昂头抿唇,浑身上下透着不服输的劲:“你试试?师父给的东西我自己都舍不得用,你也配拿?”
战火仿佛一触即发,众人见识过两人各自可怕的兵刃,纷纷不敢吭声。
调息养气的卫苍茫呼出口气,哑声开口:“事情还未解决完,两位何必针锋相对?”
岁宁闻言低头转向呆愣着跌坐在地傻笑的申无迹,心中莫名带着股无名火,嘴上不客气道:“周断岳死了想必你也活不久,他这般死法怕是连魂魄也不得安息,你假扮掌柜的事已暴露,深入客栈摸索刀谱痕迹定是看见什么,否则怎会不跑乖乖与他合作?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我能保你性命不死。”
申无迹像是悬丝傀儡般迟钝摇头:“这件事我不知道,真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假扮掌柜连客栈主人甚至是刀谱的面也没见着,或许……”他苦笑一声,”或许,他就是骗我们,刀谱根本没有,只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好让他看这场好玩的戏。”
岁宁指着面色苍白的周端岳说:“卫前辈在这留守两月,周断岳说自己是数着卫前辈拿到的纸条,说明一开始他便已经在这。要么提前有人走漏风声,要么那人就是客栈主人。如果我没想错,周断岳与你口中所说的客栈主人应是一人,否则他怎会在消息放出之前,告知他这家客栈有刀谱的事?”
申无迹心虚地眨眼,头下意识低垂,他想逃避但是腿脚毫无力气。
“而唯一能给众人寻找真正凶手的你却拒不承认,”岁宁显然已被蛊虫反噬的力量折磨得有些不轻,压着疼痛的最后一口气吐出,脊背开始微微冒汗,“那便这样吧……”
岁宁微颤着身子拱了拱手:“下毒之人已偿命,我也不必久待,这人便交给各位了!”
说着她刚想迈步走上楼,卫苍冥骤然伸手拦住岁宁,语气有种说不出的锐利:“先别生上去,有人来了……”他撑起身,“来者不善。”
岁宁顿住脚步,闻言转身。
原本紧闭的门扉被疾风猛然撞开,风刮起她贴着额头的碎发,淡淡的栀子花香味扶过她白皙脸颊,岁宁静静地站着,黑白分明的眼珠紧紧盯着门外逆光站立的一名素衣男子。
他缓缓跨入门槛,面色温润,嘴角噙着抹笑,手中敲打臂膀的折扇‘哗’地打开遮住半张脸,微微躬身:“在下乃白云间长老座下弟子沈言,见过各位。”
众人纷纷后退一步。
岁宁轻声问:“白云间是什么?”
“白云间么……江湖朝堂,门派中驻有恶人狱跟罪孽谷两地,凡是闹事者都会被抓进去审问,而恶徒更是所受酷刑残暴至极,就算能出来也非死即残,”卫苍冥握紧大刀,喝道,“你们谁给他传信了,竟是这般不要命么!”
“此言差异,”沈言用画着墨色山水扇面扑了扑鼻尖,笑着说,“在下来只想带走三人,刀客周断岳,神偷申无迹,以及……刀痴卫苍冥。”
客栈一片死寂,须臾卫苍冥嗤笑开口:“这几年也有许多人想置我于死地,可我如今不也好好活着?小子,你要将我带走?你未免太过笃定自己的能力了!”
说着他举起沉重的大刀,面露凶光,作势要与其决一死战。
可沈言却是收起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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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慌忙摆手:“前辈别误会,是家师想邀您去白云间一叙,还让我带了封信笺,”说着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份崭新的书笺,双手恭敬递过去,“还请前辈细看。”
卫苍冥站立在他面前无动于衷,像是在思量是否要接过信封,或者在给他一个下马威。
沈言胳膊抬得久了有些酸胀,他垂眼面色依旧带着淡淡的笑。片刻后指尖捏着的那封信被卫苍冥抽走,他打开轻轻扫了眼,面无表情道:“呵,你师父还真是个奸滑的老头,他没跟你嘱咐过我是个杀人魔头么?就不怕我对此事不感兴趣,将你拿来祭刀?”
沈言道:“想必师父会猜到一切便让我来此请卫前辈,我也只是替他送信,卫前辈历经江湖多年,更不会跟我一个小辈计较。”
卫苍冥笑了声,没说话。
岁宁腕上断断续续如同钢针般的疼痛提醒着她该吃药休息,可好奇心翻来覆去地在心底抓挠打滚,她皱眉偷摸着从布包里拿出药瓶,趁众人的注意力在卫苍冥跟沈言两者之间,倒了粒药在手心一口吞下,杏眼微微一瞥,却见谢无妄几乎病态地勾着唇角盯着她,无声说出来几个字。
岁宁方才本就对谢无妄心生不满,皱眉努力辨别他的口型,想看看这人搞什么幺蛾子。
岁宁低声喃喃道:“你把药……当……糖豆……糖豆吃呢?”她顿时转头靠近卫苍冥,暗骂了声:“有病!”
那份稍微降下去一点的怒火莫名其妙被这句玩笑话浇得彻底熄灭,秉持着年轻人喜欢听八卦的好奇心,她用右手拢在脸颊上歪头对卫苍冥道:“卫前辈,他是想干什么?”
卫苍冥爽朗一笑:“那老头想让我押送申无迹去白云间。”
岁宁眨着眼:“那不就是让您自寻死路吗?”
“所以他拿了东西给我交换。”
“什么东西?”
卫苍冥看着她说:“那老头拿《沧澜断江刀诀》给我,”他颔首,“我一生痴迷刀法,就算是龙潭虎穴卫也会闯,可如今那老头却说刀诀在他那,你说可笑吗?”
岁宁怔了怔,没吭声。
所以说耗费那么长时间,断送掌柜无辜性命的东西,本就没在这家客栈。
简直匪夷所思。
沈言看出他的困惑,从容笑道:“姑娘误会了,刀谱本就在这家客栈主人手里,自从发觉掌柜不对劲后,以防万一才把它交给白云间作为保管,还预感这里会有大事发生,而我来也是受师父之命替他兑现承诺,顺便抓走两名罪魁祸首。”
岁宁:“那幕后之人你们可有查到?”
“这……”沈言握住扇柄在手心里敲了敲,“师父从未提及。”
那就是没有了。
说着,沈言四下扫了眼:“姑娘,请问周断岳跟申无迹在哪?我还得跟卫前辈将他们带回师门。”
岁宁默默后退两步,露出死状凄惨的周断岳跟低声傻笑的申无迹。
沈言啊了一声:“有点难办了。”
6. 喂药
沈言转身抬了抬手,不过片刻,一辆毫无半点珠翠点缀,装饰极其朴素的马车自竹林深处缓缓行来,马夫带着黑色斗笠半张脸蒙着黑布,见到他扬起缰绳喝了声,快速驱车赶到客栈门口。
方才离得远了岁宁没仔细瞧见,离得近了才发现马车车窗在阳光的照射下隐约泛着令人莫名胆寒的银光,彼时外边的竹林被风吹得向同一边倾倒,车帘被掀起露出里面一根根黑沉沉的囚栏。
竟是个外表与寻常马车无异的囚车。
沈言交代马车夫把申无迹关进马车内,又叫客栈里的人将周断岳用布包裹住打算找家义庄暂且保管,待他回去传信定会来处理周断岳的尸首。
沈言安排好一切后准备跟众人告辞,待跟随他一同前行的卫苍冥突然叫住了准备上楼的岁宁:“丫头,”这次他换了个更加亲切的称呼,语气带着几分温和,他看着一脸茫然的岁宁笑道,“我这一生弑人无数,别人见我如同见恶鬼,他们想尽各种办法不择手段杀我,可最终还是死在我刀下,你明明可以袖手旁观,让我被蛊毒侵蚀。你是第一个救了我,还不怕我的人。”
岁宁眨眼说:“是么?卫前辈忘了你也救过我一次,我只是不想欠人情,从你救我那刻开始。我觉着你没什么可怕。”
卫苍冥畅然笑道:“有意思,此去白云间恐怕凶多吉少,若是有缘相见,请你去喝漠北孤城的‘藏神仙’!”
醉里皆是神仙客。
岁宁点头,莫名想到自身也处于仓皇逃窜前路渺茫的困境中,有些惆怅地道:“但愿吧。”
谢无妄却满不在乎哼笑一声:“路都是自己杀出来的,只要足够强,何来凶多吉少一说?”
岁宁跟卫苍冥闻言转头看着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
岁宁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忽然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药效已经在逐渐减退,那种刺痛又开始反复横跳,她告别卫苍冥跟沈言,迅速迈步上二楼客房,在踏进门槛那一刻,手腕连着心脏仿佛有根线在拉扯,一抽一抽地疼。
她转身想关上房门,一只白到几乎透明的手赫然抵住那条尚未合拢的门缝,岁宁心中一惊,她额角冒着虚汗,强压疼到几乎昏厥的身体,皱眉顺着那只手看向谢无妄:“做什么?”
谢无妄粲然一笑:“我病还未好,你不帮我看看么?”
蛊虫反噬的病症愈发严重,岁宁视线模糊几乎看不清谢无妄的脸,她感觉自己脸上流动的血液开始被什么东西吸吮抽离,身子险些站不稳:“你怎么那么烦……下次再看我现在没时间。”
谢无妄似乎发现她的异样,低声笑着用脚慢慢抵开房门,岁宁手臂麻木没一点力气,脚下被门推得踉跄两步跌倒在地,她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抬眼眸中满是警觉:“你想做什么?!”
“想让你帮我看病啊,救命恩人。”谢无妄一步步靠近,蹲下身打量着她浑身脱力的样子,“你救了我,又不管我,是想抛弃我吗?”
什么歪理?
岁宁死死咬唇,意识被疼痛一点点吞没,谢无妄那张惨白的的脸一点点靠近,沾满她整个瞳孔。随后岁宁只觉身子轻飘飘地被一个温热的怀抱困住,鼻尖萦绕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
蛊毒反噬对她而言,如同灵魂在地府走一遭,又被突然被猛地拉出来。
师父说过这种病无药可医,自从体内中下蛊虫后便是跟自己血肉相依,一旦受伤只能靠自己慢慢愈合,或者用秘制的丹药缓解。
岁宁沉沉睡去,莫名梦见原主前往禁地采药触碰毒草被救下的那天,气息奄奄仿佛下一秒会撒手人寰,师父为救她不知从哪带了只背部花纹繁复、有着许多细足的虫子。
她那时眼皮沉重,迷迷糊糊感受到蛊虫在她手背上蠕动,这种奇怪的酥痒几乎覆盖全身所有疼痛。
后来呢?岁宁有些记不住了,她只觉喉咙很痒,像是发烧那般想咳咳不出,难受到眼泪蓄满整个眼眶,直到再次昏睡过去也没把那东西咳出来。
等她再次醒过来时,圆润的指尖不知何时趴伏着只触角不停转动乖巧可人的蛊虫。
岁宁的视线逐渐模糊,像是梦碎了,又好像是两个世界的画面在反复跃动。
她有些分不清哪里才是现实,脑子混乱有五秒钟几乎是空白的。
房内烛火噼啪跳动,谢无妄逆着光用手掌托着自己的侧脸,好奇地低头打量岁宁紧紧攥着被子的手指上,有只虫急切地在原地转动。他用苍白指尖将它推到,蛊虫数足朝天呈波浪线蠕动,弧形的壳左右摇晃,谢无妄道:“急什么,”他又抬头,死盯岁宁昏迷不醒的脸淡声说,“死了就不能给我治病,那我怎么办?我的病还没好,你想抛下我吗?”
谢无妄也不明白现在该怎么做,他不会治病,客栈中那些半吊子除了伤之外她全都不靠谱。
如若她死了……谢无妄心头有种意味不明的异样,他手指鬼使神差地绕着岁宁发丝,不停打转玩弄,死了那他只能挖个坑把她埋了。
他垂着头:“还在怪我说想杀你那事吗?你说话太凶了,不应该说这种伤人的话,所以我该惩罚你,但你是恩人,不能杀。”
他明白岁宁是药谷中人,在他心里觉着救命恩人不会随意拱手让人。他会把她埋的地方旁边再挖个坑,等他什么时候死了也躺进去,这样子的话岁宁到死也能当他的恩人。
等等。
谢无妄落寞的眸中闪过一丝清亮,摸索着岁宁的腰间扯出个素色粗糙布包,掏出那瓶药,倒出一粒在手心。
他指尖触碰岁宁柔软的唇瓣想把药喂下去,床上人嘴唇紧闭毫无生气,微弱的鼻息喷在他温热手指上,慢慢的药丸开始融化在他指腹上。谢无妄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感觉,皱眉面色不悦地用另外一只手掰住她的下颌,强制让她嘴唇慢慢张开,指节带药一起伸了进去。
舌尖与手指相触那一刻,谢无妄微微顿了片刻,惊慌地缩回手,随后又笑盈盈地盯着岁宁面容姣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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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给你喂药了,什么时候能醒?”
.
岁宁再次醒来已是深夜,她只觉浑身钝痛,久违的空气再次灌入鼻腔时,她像是饿了许久的猛兽贪婪地大口吸气。
每次胸腔起伏,恍若经脉寸寸断裂又缝合,她竭力稳住呼吸,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果然,师父说的没错,重伤比死了还要磨人性命。
岁宁缓缓睁开,房内不知点了多少根烛台十分明亮,她手指动了动,想勉力起身,可指节稍微用力,每个毛孔都仿佛在叫嚣着疼痛。
床边人对她细微动作格外敏感,在她睁眼那刻便缓缓抬起了头。
岁宁咬牙看向他,差点被吓了一跳。谢无妄面庞苍白眼下青黑,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带了点不耐,他眼神跟岁宁睁大的杏眼相撞,顿时那股烦躁烟消云散,勾唇笑着说:“你真难治,我给你喂了粒药,感觉怎么样?”
岁宁咽了咽口水,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在嘴里蔓延,对谢无妄白日私拿匕首,心里升起的厌倦微微松懈,她秀眉微蹙声音极度沙哑:“好苦……你喂的什么药?大夫开的方子?”
谢无妄摇头:“你药瓶里边的,你不是自己吃过吗?这种味道都不熟悉?”
岁宁轻咳了声,喉咙像是吞刀片般疼痛:“这东西对我来说是徒劳无功,没多大作用。”
谢无妄追问道:“可我给你喂了,你就醒了。”
岁宁觉得自己跟他说不清,扯开话题问:“我睡了多久?”
“三天,”谢无妄说,“我一直守在这记得非常清楚。”
一直守着。
岁宁苍白嘴唇扯了扯,因为没把他治好,居然不要命到这种程度,真够可怕的,伤势刚好没愈合多久使她有些困倦,声音也懒懒地:“我睡这两天客栈有什么异样吗?”
谢无妄仍旧摇头:“我没出过门,不过前两日卫苍冥差人来找过你,都被我拦在门外了,他在门前放了样东西。”
谢无妄伸手攥住桌上被红布裹着的东西,有点不情愿地递给她。
岁宁忍着痛接过打开,是支巴掌大小,小巧便携的骨哨,她不知道里面还有东西,在拿出起火那瞬间,‘铛’的一声脆响传遍房间每个角落,她垂着头哑声道:“谢无妄,帮我捡一下。”
谢无妄对她命令自己的语气颇为不悦,但还是乖乖地把那东西捡了起来。
是个令牌,跟岁宁手中药谷那个大差不差,上面有两种字体,一种他们两个都看不懂,另外一侧则是:漠北孤城。
岁宁呼吸微微顿住,她竟是不知为何笑了出来,似是又想到什么猛然清醒睡意全无:“你这两天没出过门?”
谢无妄点头,消瘦的身形有些摇晃,他咧开嘴角,把清癯苍白的脸颊撑了起来:“没出过,你死了我的病就治不好,我不能让你死。”
岁宁看着他比之前更加憔悴的脸,脱口骂了声:“有病。”
7. 吃糖
谢无妄听到岁宁当着自己的面怒骂也没恼,突然凑近她面前道:“你是不是饿了?”
岁宁顿了顿,躺了几日没饮食水,已腹中空空,方才询问过程中嘴里残留着清苦余味,稍微咽口唾沫胃就开始痉挛想吐。岁宁顺着胸口深深呼了口气,看向他面无表情点头。
谢无妄低低笑了两声,摇摇晃晃起身伸手想去开门,却被岁宁叫住:“你去干什么?”
他转头道:“去叫掌勺的起来做饭。”
岁宁扶了扶额,颇为无语地摆手:“大晚上的你是怎么好意思让别人起来做饭,随便吃点就行。”
谢无妄闻言将门合拢,单薄的身形在暖光照映下愈发消瘦,他坐在床边,从腰侧红色锦袋里摸出几颗用纸包着的糖,别开脸眸中带着些许不耐,伸手递给岁宁:“这个总行了吧,真难伺候。”
岁宁低头看见他手心里的糖意外挑眉,语气轻快:“没想到你这还带这东西,”她动手剥开,或许是放的时间有些久不少融化沾在纸上,岁宁先是低头细细看过一遍,确认未霉坏后一口咬进嘴里,舔了舔嘴角的糖丝,她很久没吃甜的,瞬间觉着伤痛都缓解几分,她眉眼舒展:“桂花味的?唔……”
谢无妄用手撑床沿,看见她眼神挂着笑,转过身垂头不看她,声音有些沙哑:“吃一颗就行,不给多的。”
岁宁瞥见他的背影,鬼使神差问道:“你太小气了,还说什么救命恩人,多给一颗都不行吗?”
她刚用手撑起身时,床边的少年听见这话却猛地抖了下,岁宁吓了一跳,心说这又是做什么。
她困惑地见谢无妄转头,那双泛着阴翳的桃花眼蓦然睁大,像是带着些好奇的神色打量她:“你不觉得太甜了吗?”
岁宁用舌尖把糖卷到左侧,鼓起脸颊说:“不是很甜,还行,挺好吃的。”
谢无妄精准抓到他说的“好吃”两字,继续追问:“那你还想吃?”
岁宁有些不解但点头。随即谢无妄猛地起身把锦囊中的糖一股脑掏出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时,手心已被冰凉糖块覆盖。岁宁歪头看着他:“你不吃吗?”
谢无妄摇头:“你要替我治病不是吗?快点吃完给我看伤口,难受死了。”
岁宁骤然觉着这糖有千斤重,这一小块又不是什么治病良药,她的伤怎么可能那么快愈合好,她想把这份不怀好意的关心还给谢无妄,谁知对方像是预料到什么般,勾唇眼中布满阴翳:“我的伤还没好,你吃了糖打算不给我看了?”
岁宁无语凝噎,她无奈地又塞了颗糖,脸颊胀鼓鼓的,吩咐脾气阴晴不定的谢无妄:“你先把拿蜡烛来,再把上衣脱了。”
谢无妄起身端起一盏还未燃尽的烛台放在岁宁够得到地方,神色漠然转身,指尖缓慢褪去外衫,单薄的脊背紧紧绷着,苍白的肌肤与纱布几乎融为一体,岁宁手顿了顿,咬牙把谢无妄身上的缠着的纱布拆了之后,细细查看崩裂又迟迟没换药腐烂的创口,深吸了口气:“为什么这几天你不去找大夫帮你治?现在拖成这样,愈合都要好长时间。”
谢无妄耳尖悄然泛起一抹红,羽睫低垂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不想找别人,他们都不敢治。”
岁宁叹了口气:“都是治病的怎么就不敢治了?你又不是怪物,”这句话说完,岁宁能明显地感受到他的脊背顿了一下,她侧身用小刀在烛火上烧了许久,揶揄道,“让你不去找大夫,有你疼的了,忍着点。”
她用刀小心翼翼剜掉腐肉,尽量减轻他感受到的疼痛,又跟他说话转移注意力:“为什么我碰见你的时候伤那么重?你难道是什么恶霸被追杀吗?”
谢无妄闻言语气格外沉稳:“他们看我不爽想把我杀了,但我偏不让他们如愿,恶霸?要我是恶霸怎么可能会受伤?”
“那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现在治病话的那么多吗?”
岁宁“……”
岁宁替他上药包扎好后,已快天亮,她想把东西收起来再补一觉却被谢无妄反问:“你身上的病不治?”
岁宁把银色小刀跟药放进布包里,又把糖全放在自己的锦囊里面,一颗也没给他留,躺着眯起眼说:“师父说过,我的病自己会好,用不着你操心。”
谢无妄扯开话题问道:“你治病每个人都要脱衣服吗?”
岁宁思量说:“得看我治的那人伤在哪,要是像你一样伤在腹部跟后背那肯定要脱衣服。”
那便是会了,谢无妄漠然起身像是对这话有些不悦,没接岁宁的话拽开门出去了。
岁宁睁眼转头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脾气真够怪的。”
岁宁在客栈又待了三日,除开每日吃饭睡觉之外还会摩挲着卫苍冥给的令牌暗自发呆,她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卫苍冥为何会有这令牌,他遭人追杀十年难不成会去漠北孤城避风头?那给她这东西又有何意味,难不成真的是想邀请她去品‘藏神仙’么。或许是最近被蛊虫反噬得太厉害导致意识有些跟不上,岁宁挤破头也没能想起有什么异常情况,又加上这几日嗜睡比较严重,每次想到这便已沉沉睡去。
谢无妄在她隔壁开了间房,每日晨时照常来她房里以那日收他糖为借口换药,但奇怪的是,他身上的伤口像是愈合不了般日日撕裂渗血,岁宁逼问他的同时还瞥见他白皙指尖像是掉了层皮般红肿,谢无妄神色恹恹,每次都会说她多嘴。
好心当成驴肝肺,岁宁当即撒手不管。
碧空云浮,金光笼罩山尖。
岁宁自觉蛊虫反噬的疼痛好了不少,大早便开始收拾包袱,准备前往漠北孤城一探究竟,谁知还未动身,便听见门外像是聚满很多人般吵吵嚷嚷,她好奇地打开门,许多有些熟悉的面孔涌了上来,她茫然说:“你们是……”
一名穿着素衣男子被众人推了出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拱手道:“那日被人蒙蔽,诬陷姑娘,是在下不对,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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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袱里摸出只起火,递给她:“若姑娘以后有事相助,便可放此信炮,不论多远,在下定万死不辞。”
岁宁浅笑毫不犹豫接过,随手将东西放在锦囊:“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东西我便收了,若是以后有事,必会告知。”
那人朝她拱了拱手,在同伴的搀扶下退至一旁。
其他人见素衣男子带头给了信号起火,被她所救,自当竭尽全力帮助。便紧随其后纷纷慷慨解囊,取出贴身信物赠予岁宁,并告知自己所属门派,客套话全都大相径庭,走之前还细心地把门给带上。
岁宁怀里满满当当全是稀奇玩意,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有些头疼地想这些东西该怎么带上路,这时门被人推开,她闻声转头。
见谢无妄手里抱着个包袱,见她身后桌上的东西顿时脸色阴沉:“谁给你的?”
岁宁苦兮兮地把东西跟她的衣服全包起来,动手颠了颠,还不算沉,心情颇为愉悦道:“他们给的答谢礼,我这算是结交江湖侠客了吧?”
谢无妄不答,转身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手中空空如也,他脸色阴沉坐着椅子上着手扯开衣衫,露出背脊,生硬开口:“换药。”
岁宁不明所以,还是替他拆了纱布,见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红肿,歪头问:“你的伤好奇怪,一直好不了。”
谢无妄微微转头:“那就是药有问题。你没好好给我治病,你想让我永远好不了?”
岁宁似乎对他的喜怒无常的脾气早已习惯,闻言只是加快手上动作,她帮谢无妄把纱布打了个结,让他穿衣后叮嘱道:“虽然我不明白你这几天都在做些什么,以后尽量别牵扯到伤口,否则感染严重会红肿腐烂,愈合得很慢。”
谢无妄扫了她一眼:“什么叫以后?”
岁宁拍了拍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想着那么多稀奇物件下意识勾起唇角:“看不出来吗?我要走了啊。”
谢无妄盯着她的脸,声音几乎听不见:“走……又想抛下我的病不管,谁允许你走了……”
岁宁垂头问:“你说什么?”
谢无妄欲言又止转过头。刚想说却被窗外一阵喧闹声打断,他对此十分不满地皱起眉头,面色不悦想起身,肩膀却被岁宁一把按住。
“你先别起来,”岁宁把窗户打开一条细缝,凑近往外看了片刻,又轻轻将其合上,手脚麻利地把包袱背上,“追我的人来了。”
谢无妄收敛戾气,觉着岁宁骗人的把戏有点意思,竟扯了扯唇笑了:“你还有人追?”
“不是,是有人要来抓我回去成亲。”
说着岁宁忽然拽着谢无妄的衣领,把他往自己面前一带。她力气稍微大了些,对她说的那句话,还没反应过来的谢无妄踉跄一步,差点撞到岁宁身上。事发突然,岁宁心跳的厉害,声音急切问:“你能卖身吗?不是……我能买你吗?”
谢无妄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勾了勾唇角:“你想买我?我很贵的。”
8. 逃离
客栈外,源自秋摩挲着腰间长剑剑柄来回踱步许久,那老旧的门扉才缓缓打开,他眉目温润,朝开门出来的店小二拱了拱手,掏出一张令牌:“在下乃药谷弟子源自秋,劳烦小兄弟,可有见过一名挎着素色药包,长相乖巧的女子在此待过?或许她身上也有这张令牌。”
店小二闻言看见他手里的令牌,不知想到什么顿了顿说:“这几日客栈歇业都没接客,我还真没见过公子所说的那名女子,若公子实在着急,往北几十里有家彩雀楼,五湖四海的人全聚集在那,公子可去问问。”
源自秋点头,唇边含笑:“小兄弟有所不知,我师妹生性跳脱,平日在将药谷上下扰得鸡飞狗跳也就算了,竟逃出谷不知所踪惹师父担心,今日我来寻她想让她给师父赔罪,事情紧急,不知小兄弟能否让我去客栈内看看,如若她真不在,我也不过多纠缠。”
他礼数周到姿态从容,并非寻畔滋事之人,店小二对他谦和的态度好感倍增,反正也是进店看看,也不会扰了客房内的岁宁跟其他人,若是不愿,定会叫人看出破绽,前几日店内本就经历过一场恶战,门窗尚未修缮完工,要是再踹一脚,那些银子怕是要付诸东流,东家定会再次追责。
他想到此处把门打开,伸手将源自秋等人接了进去。
源自秋点头示谢,在那瞬间眼眸微不可察地往身后几人瞟去,后方那人立刻示意,趁源自秋跨进门与店小二聊天的间隙,偷溜摸进后院马厩处。
他进门扫了一眼。前几日被损毁的桌椅板凳早已摆放整齐,就连地上的血渍也被擦得干净非常。店小二引他绕了一圈,恭敬道:“公子可看清楚了?没有您所说的那名女子,楼上客房住的也是江湖中人,脾气都不好惹,公子看完还是赶紧走吧,莫要惹了那些人,否则小店不保,东家又得怪罪小的了。”
源自秋又拱手,歉然道:“抱歉,劳烦小兄弟了。”说着提起衣摆跨出门槛,刚好碰见步履匆匆而来的那名弟子,看他脸色焦急定是发现了什么,源自秋抬手让他小心些别被看穿破绽,随即那人在他耳畔轻声说,“马厩内有药谷中的马,定是师妹骑来的。”
他神色不变,声音好听:“可看清了?”
“我眼神好得很,马橛子上吊了个师父最喜欢的铃兰流苏,怎会看错?”
话音刚落,源自秋赫然转身,一脚踹开大门,把刚想关门的店小二吓了一大跳,他拔出长剑往还在处于无措状态下的店小二脖颈上递去,语气平和:“还请小兄弟说句实话,我家师妹到底在不在此店?”
他笑得无害,却让店小二背脊自下而上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被他踹开的门摇摇欲坠,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激起层薄薄的尘土。
店小二被此动静吓得心快跳到嗓子眼里,浑身颤抖支支吾吾说:“那位姑娘在……在西侧客房。”
说完,那柄泛着寒气的长剑被收回,源自秋立即迈脚上楼。方才门板砸地动静不小,惹得住店行人纷纷开门探头探脑不解看着几人动作。
源自秋抬脚踹开店小二所说的那间房,屋里血腥味浓重至极,他心里预感不好,匆匆进门却见床上坐着个红衣少年正用布擦着手中赤色长剑,剑刃已被他擦得几乎反光,少年似乎对这突然侵入自己领地的人感到颇为不满,抬眸颔首眸中冰凉如寒潭,勾唇低声笑了下:“未经准许,闯我客房这是做什么?”
店小二连忙赶了上来,与谢无妄视线相撞蓦然腿脚发软,谢无妄用匕首搅动周端岳肉身时他亲眼见识过,这人无情残忍,并不好惹,他心叫不妙擦着额角滚落的冷汗,想劝说源自秋离开:“公子,或许那姑娘已离开了,咋还是走吧。”
源自秋凭借药谷那匹马还在这的证据,断然不会就此轻易离开,他往前走了一步:“岁宁去哪了?”
谢无妄擦着剑的手忽然顿住,笑道:“从未有人在我面前这般质问过我,你是第二个,”他低声笑道,“若我是你,就算得罪所有人也会掘地三尺把她找出来,你自己废物不敢做事,还有脸问别人?”
源自秋抬手示意其他人在客栈内搜寻,对此话并未恼怒,继续追问:“公子这是承认见过她了?”
谢无妄缓缓直起身子,苍白的脸上流露一丝戏谑:“是啊,可我如今不想说。”
“公子何必为难人?岁宁乃我药谷弟子,这般插手未免太多管闲事。”
谢无妄眼皮轻轻抬起:“那又如何,我劝你少管她的事,再盯着她不放,我可不客气。”
房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店小二不停用袖口擦着汗,寂静片刻后,窗外“啪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裂声音传入众人耳膜,随即有人在外面喝道:“岁宁师妹!快下来!”
源自秋心中一紧,急切地想往窗边走去,却被一柄红剑挡在胸前,他垂眸顺着剑身看向那只惨白无血色的手:“公子这是何意?”
谢无妄:“你不能抓她。”
源自秋:“为什么?”
谢无妄声音满满占有欲:“她是给我治病的,我病要是一直不好,她就不能离开我。”
源自秋闻言紧握剑柄,像是被激怒般咬牙切齿猛地将拦在胸前的剑挑开:“找死。”
药谷多数人习医未习武,以轻功逃命为主,源自秋算是个例外,他医术算不上顶尖,武功并不亚于谷内影士,甚至能独自单挑六人后抽身而退,人人都夸他天赋异禀,而他这份天赋在谢无妄面前一文不值,谢无妄身形一晃,剑法不知从哪习来异常诡谲多变,或许是常年勤学已将其习得出神入化。源自秋前几招堪堪能抵挡住,可招数变多,速度过快后明显感觉到非常吃力。
谢无妄不想跟这位比不上自己的废物多加纠缠,周身内力暴涨往外扩散,窗户骤然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扇扇震开,把窗外刚想离开的岁宁彻底暴露。
源自秋眼神下意识瞥向她,脱口唤了声,“岁岁!”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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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成为他致命弱点,心神不集中导致手臂被谢无妄的剑刃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吃痛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剑接踵而来,锦衣嘶啦一声,胸口骤然开始火辣辣地疼痛,谢无妄在他说出那两个字像是疯了般出剑极快,迫使他完全招架不住,兵刃相接的刺耳声音不停贯穿所有人耳膜。
店小二早已跑出了门,但那声音像是冤魂般阴魂不散在耳廓回荡,他霎时浑身汗毛倒竖,踉踉跄跄想往后院跑去躲起来,却瞥见岁宁掂着脚尖站立在窗外窄小挑板上,一只手扒着打开的窗户不停左右摇晃,他今日经历过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太过杂乱,看到岁宁快摔下来的模样双腿软得不像话,一屁股瘫坐在地,险些昏厥过去。
岁宁手心冒着冷汗,紧张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咬牙眼珠四下张望见左侧不远有个辆堆满麻袋的平板车静静停在那,她心下一狠,此时面前却传来男人闷哼声。
岁宁脸色难看转头,见源自秋浑身血痕遍布,脱口唤了声,“师兄!”旋即对眼眶发红犹如恶魔的谢无妄喝道:“谢无妄!帮我挡一会就行了!你别真把他宰了啊!”
谢无妄闻言整个身子顿了顿,像是听到什么话颇为好笑,转头眼神阴冷:“我今日若是真的杀了他呢?你会怎么样?”
岁宁浑身一僵,皱眉郑重说:“那我就不给你治病,让你自生自灭。”
谢无妄眼睛慢慢睁大,勾唇笑了两声,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好,那我应你,你可别骗我,不然连你一起杀。”
他将剑收入鞘中,往前两步本想拉岁宁进来,谁知源自秋却猛地扑倒他,谢无妄毫无防备乍然摔倒在地,同时岁宁足尖一点捂住头往左边落下,重重砸在麻袋上,她闷哼一声,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没过多停留往马厩拼命去,在外边的师兄全都去援助源自秋,岁宁畅通无阻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厉声喝了一声,扬长而去。
恍惚间,她不由自主地往窗户望去,瞳孔骤然猛缩,谢无妄脸色苍白带着气急败坏,用手擦掉脸上血渍,死死盯着自己,像是要把她牢牢钉在眼里,他绯唇勾出一抹弧度,无声说出了几个字,骏马迅若流星,根本没等岁宁看清他说了什么便已将那家客栈远远甩在身后。
房内,谢无妄颔首看着地上爬着的人,如同是在看一条即将死绝的牲畜。他收敛笑意,用脚踩着源自秋的沾血的手背:“岁岁,你是在叫她?”
源自秋咳出口血,身体使不上力气,声音微弱:“你这个疯子。”
谢无妄眯着眼,极为不悦踢开他,源自秋被这看似普通却暗藏内力的一脚踹得腹部生疼,身上一丝不苟,从容不迫的模样在这场斗争后显得格外狼狈。他紧紧皱着眉视线模糊看向谢无妄,只见他转身抱着一个包袱,低头用脸蹭着粗布,像是对它极其依赖,低声喃喃:“岁岁……要抛下我走了是吗?”他突然眉眼弯弯,眸中森然,“没关系,我会找到你的,你等等我。”
9. 匪寨
骏马驮起岁宁一路狂奔,天气已转暖,清爽疾风扑面而来,可莫名想起谢无妄脸庞昳丽苍白,唇边噙笑模样,叫她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胆寒。岁宁余光瞥见两侧婆娑树木极速掠过,不知行至多久,周遭渐渐没了人烟,她深深呼出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马匹因长时间未饮水,硕大鼻孔喘着粗气,脚步也开始虚浮,岁宁勒紧缰绳让其停下,又在附近找了处溪流让马喝水顺带休息片刻。
终于是甩开谢无妄了,岁宁突然涌出劫后余生的感觉,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声音疲惫:“刚出谷就遇见这些事,”但转眼又想到那些个稀奇宝贝,又笑了两声,“也不赖,至少有点好处。”
脑海中系统突兀插话:【客栈毒案已解决,宿主这是要去哪里?】
岁宁愣了愣,冥思苦想说:“我也不知道哎。”
溪水太过凉快,岁宁干脆把脸埋在水中,白皙的脸上沾着细密气泡,她像鱼一般咕噜噜吐出泡泡,眼神在水中转了转却瞥见水下隐约浮现一抹异样,她仔细看去,陡然间像是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心头蓦地一紧,抬头猛地起身赶忙后退两步。她嘴唇被吓得愈发苍白,脸上残留水渍不停顺着脖颈往下流,鬓发湿黏贴着脸如此狼狈。
正在喝水的马被主人这幅动作吓了一跳,叫唤一声,前蹄高高抬起想往后跑,缰绳被岁宁牢牢捆在树桩上,马匹还未跑出多远头被猛地牵扯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岁宁浑身汗毛倒竖,想安抚骏马,水中那物缓缓浮出,强行闯入她视线。
只见水面漂着具面目模糊不清,衣衫破烂手脚腐烂的尸体,在艳阳下散发着浓重的冷意。
岁宁哪见过这种阵仗,面色难看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不争气地哇地一声当场吐了出来,她边呕边不停用手顺着胸口缓解,直到将胆汁也一并吐出来后,才有所好转,岁宁用水囊里的清水漱了漱口,又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
她眼眶被吓得有些发红,语调发抖:“这都什么事,这尸体怎么不埋就直接丢河里了啊,呕……”
说着她眼睫上泪珠轻颤,又忍不住呕了出来。
陡然间她像是预想到什么,心中默默祈求喃喃:“不会吧……”
狐狸面具小人飘在面前,负手而立:【检测到往北几里大量凶案发生,宿主要当心了。】
岁宁听这话并没有强制要求破案的意思,小心翼翼问了声:“我一定要去吗?”
系统笑着摆手:【并不会强制让宿主去哦,只是提醒你哪里有危险,宿主可以避开绕路去别处哒!】
岁宁面色惨白,精神被刺激得有些恍惚,她浑身还处在懵逼状态,喃喃说:“师兄拖住了个谢无妄,逃出来又碰见这些事,真倒霉。”
她牵着马往后走想逃离此地,她鬼使神差转头再一看,后背一阵凉嗖嗖的,那尸体顺着河流缓缓漂动,宛如被丝线牵引的僵硬木偶,场面极其诡异。
不知是不是幻觉,岁宁迷糊看见那具尸体似是在看她,牙齿周边腐烂裸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头,如同在勾唇对她笑。没过多久,尸首便已离她远去,岁宁想着去找人帮忙,也好过让这具躯体不明不白地随波逐流,死后也不得安宁。
岁宁努力平复情绪,往周围看了一圈,又用石头做了标记,随即头也没回逃也似的走了,独留水面上那具尸体歪头死死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岁宁摸不清方向,在附近转了几圈也没见人影,她忽然想到有系统,清了清嗓子说:“系统,这附近哪里有人?能不能告诉我?”
系统沉默片刻:【宿主方才已跟你说过,准确来说,往北五里有凶案地必定有人,想叫人的话,那里最合适不过。】
“能不去那吗?”
【那往身后走七十里有家客栈,那里人多。不过我得提醒宿主,那是你逃过来的方向。】
“……行吧。”
岁宁翻身上马,再次强调:“只要有人的地,除开来时方向,往哪走你帮我指引下。”
【宿主就不能自己找方向吗?我不是实况导航。】
岁宁尴尬笑了声:“我路痴。”
系统沉吟片刻:【……往右走。】
.
夜色如墨,一只肥硕老鼠穿梭于阴暗墙角,长须轻颤,两个眼珠子不停转动,突然它像是看见什么,身子猛然朝前窜动,十分迅速扑向地面瘫倒的血肉模糊尸体上。
它埋头啃噬着尸体眼眶处细细啃噬,灰褐色皮毛油光发亮,在烛火之下泛着稀碎的流光。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它耳朵颤动,立刻飞身奔至一旁。
“老好人,快出来,爹带你去好地方!”
来人面庞凶恶,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他轻轻推开门探头朝里面看,循着灯光并没有发现老鼠身影。老鼠缩在墙角见他如见故人,旋即昂着头漫步踏出闯入男人视线,继续低头啃噬。
“老好人,”男人叫了它一声,蹲下身伸出胳膊,示意它上来,“走!今天收了不少新鲜玩意。”
“哟,四当家又喂你儿子啦?”
“这肉烂成这样了,该换啦!”
门外传来旁人调侃,周莽不以为意,‘老好人’看着他粗壮的臂膀瞬间明了,锋利的爪子勾住粗布一路往上爬,在他脖颈边嗅了嗅后乖乖蹲坐在周莽肩膀上。
他摸了摸它的头,皱眉满脸厌恶地一脚把地上尸体残肢踹开,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屠云寨聚义厅内人满为患,众人将中间围成个大圈,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大当家的,今天又是什么新鲜货啊!有几只羊啊?”
“对啊对啊!”
杨恶抚摸着被黝黑兽皮覆盖住的伤眼,酣然大笑:“我说过,有新东西自然是叫我屠云寨众人一齐见证!”他转头低声问向旁人,“四当家的呢?怎么还没来?”
“来了大哥!”粗粝声音瞬间覆盖众人私语,周莽大方朝杨恶拱了拱手,转身大马金刀地坐上椅。
杨恶打趣道:“你儿子也想来分一杯羹?”
周莽:“老好人被关在房里这些年,今日想带它出来,见见活生生的‘羊’,大哥尽管放心,头彩定然归您!”
杨恶颇为满意地点头,露出满口黄牙朗声说:“只是其余几位兄弟今日未到寨中,有些可惜,罢了,人到齐了?开棺!”
众人视线纷纷往厅中央看,只见一口硕大黑色棺材静静停靠,油光锃亮,散发出刺入骨髓的寒意。
手下听令上前把棺材打开,众人面露好奇身体往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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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如无底洞的棺木里,隐隐传出几声呜咽,只见里面躺着几名手脚被绑,头发凌乱眼眶含泪,口中塞满破布不能言语的女子。
“豁!今天的羊不错啊!”杨恶眉开眼笑拍手,“各位兄弟手气不错啊。”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起哄。
“大当家的今晚可得悠着点!别闪到腰了哈哈哈——”
“你再乱说小心不给你吃!”
杨恶朝棺外走一圈,指尖摩挲着长满胡茬的下巴,眼底满是欲望,挑眉勾唇低低笑了几声,指着其中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说:“她,今晚送我房里去!其余人,关进大牢,好生照料。”
那女子猛地睁大眼睛,涕泗横流歪着身子想给他磕头,而在杨恶眼里皆是徒劳无功,还多了些身为上位者挑逗的恶趣味。
在她即将被抬出棺时,骤然有人猛地将她压在身下,试图阻止来人扒拉女人的手。杨恶嘿了一声,动手揪住女子发髻,强行抬起她的脸。女子抬眼,杏眼满含怒意死死瞪着他,眉眼深皱满是戾气。
杨恶俯身想用那只脏手抚摸她的脸颊却被躲了过去,他眼神骤冷,一巴掌使劲扇了过去,怒骂了声:“臭娘们,装什么!”
女子侧脸偏开,白皙脸庞瞬间印出一道清晰巴掌红痕。
杨恶:“你等着,老子最后玩死你。”
少女长睫微垂,眸中满是杀意。
不过片刻,便有人不顾女子哭闹将其抬走,棺内人纷纷被扛进大牢内囚禁,并给了些吃食,防止她们饿死。
大牢角落,素衣少女腰侧挎着布包嘴唇紧抿,杏眼不停打量周遭,白皙圆润的指尖匍匐着只赤红色虫子。
正是岁宁。
岁宁苦兮兮地板着张脸用力摇了摇头,方才被男人扇得脑袋有些发懵,现下注意力慢慢集中,原本脸颊麻木骤然泛起火辣辣的痛感,她十分烦躁地触碰红肿侧脸,呸了一声:“真是倒霉,怎么被抓到这种地方了!”
岁宁本想按照系统所说路线朝右走,没过多久天色渐晚,她刚想在附近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合衣凑合一晚上,明日继续找人捞尸,谁知竟碰上了拖着棺材而来,人数众多的山匪。
岁宁悄悄将马藏起来,屏住气息伏在草丛里闭眼暗自祈求山匪不要发现自己。
那些人果然没看见她瘦小身型,但好巧不巧,身旁突然窜出来几只雪白兔子,把山匪全吸引过来,岁宁想立马逃,可对方人多势众,还是没能跑出山匪手掌心。
岁宁心里五味杂陈:兔兔这么可爱,真想做成麻辣兔头。
就这样送上门的她也被绑住丢进棺材,一路颠簸送到了屠云寨。
岁宁蹲在地上,皱着眉想从布包里面摸出药,可里面除却缓解蛊虫反噬的药丸、银针纱布之外,并没有带其他东西。
岁宁别开视线,叹了口气,如今处境断然无法脱身,只能静观其变。她默默扫了眼牢中几名女子,忽然想到方才泪眼婆娑,抖成筛糠被男人指明侍奉的女子,若是能逃,尽量将她们都带上,这吃人不吐骨头之地,与其受辱折磨还不如拼命求得一线生机。她想着抬眸却突然撞上一双明亮眼睛。
岁宁顿了顿,只见那名少女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近,低声说:“你想逃出去吗?我可以帮你。”
10. 山神
岁宁脑袋凑过去,听闻此话立刻收回身子,她仔细打量少女清亮眸子,皱眉声音极其轻:“你知道有逃出去的办法?”
少女点头,转头瞟了几眼牢外看守的土匪没往这边看后,低着头说:“那日我被抓无意听他们说,屠云寨来了个六当家的,劫了江南周家运往京城商户的货。那周家跟山匪头头本就有过节,闻言非常愉快要为他办庆功宴。而这几日那六当家在外做事尚未回归,导致宴席没办成。这次咱们赶巧,那人快回来了,我俩说不定趁他们喝醉酒能跑。”
岁宁思索片刻,毫不犹豫说:“我不能自己一个人逃。”
少女像是想到她要做什么,一把抓住她衣袖,不可置信道:“你疯了啊?你还想带她们一起走吗?那么多人,说得好听是帮手,说不好则是累赘!”
岁宁听她与自己意见不同沉吟道:“那你自己逃吧,山匪在此横行霸道,想来官府也拿他们没辙。再说你怎么有把握一定能逃走?这地多大、怎么出牢房、众目睽睽怎样避开视线、出寨走哪条路你都想过吗?”
少女被问得哑口无言,岁宁说出的疑问顿时让她觉着逃出去并不简单,但也不气馁:“我比你们早来几天,上山路没见着是真,但之前的姐姐跟我说过,屠云寨身处山顶,后方便是悬崖峭壁,想来走后面行不通。你别看这些人强悍,除了拿把刀耍威风之外,武功并不高。咱俩把外面看守迷晕,假扮他们模样跑,如何?”
岁宁心想这少女还是太过天真:“这里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找我来帮忙?”
少女像是早就等待她问出这句话,嘴唇凑到她耳边:“你不记得我了?”
岁宁眼睛慢慢睁大,觉得此话难以置信。她穿来待在药谷三年,除了师父跟师姐外,从未见过其她女子。想着又眯眼上下审视少女面庞穿着,须臾得出定论。
她脑海中,查无此人。
“我没见过你,”岁宁毫不留情点破少女心思,“少套近乎,再怎么认识我,也没法切断我带她们走的意愿。这事得仔细商量才行,不可莽撞行事,那么多条人命呢!”
少女语塞地翻了个白眼,颇为不屑喃喃说:“贵人多忘事……我且问你体内是不是有只蛊虫,每次救人皆会遭蛊虫反噬,疼痛难忍?”
岁宁猛地抬头,把对方吓了一跳,她摩挲着有蛊虫的那根指尖,眼底显现戒备之心:“你怎么知道。”
少女笑着露出两个可爱梨涡:“我是祖阿耶啊,你忘了?你体内的蛊虫是你师父找我要来的,当时见你醒来我还打过招呼。”
岁宁思忖片刻,脑中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帧帧拉长,从中不停翻找祖阿耶名字,自己的确未听过后漠然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祖阿耶叹了口气:“不记得罢了,咱俩若是逃出去可以找帮手……”她往后垂眸看了眼,避开稻草上血迹坐下后,突然低呼一声,“哎!”
岁宁对她仍有提防,连日遭遇种种怪事身心早已疲惫,她离祖阿耶远远坐下,刚想靠墙瘫坐片刻让自己稍稍放松些,却被这声猝不及防的叫唤惊得立马直起身。
看守的山匪听此动静用刀狠狠敲击囚栏,横眉怒目恶狠狠地说:“干什么呢!活腻歪了?要是有什么心思给我憋回去……”
牢中啜泣声此起彼伏,岁宁垂头眼眸乱瞟,确认男人离远后颇感不悦对祖阿耶道:“你干什么!?”
她狐疑看着祖阿耶颔首朝自己身后努了努嘴,歪头顺着对方目光转身凝神细看。
斑驳墙壁残留许多干结凝固的血块,因暴露在空气中时间太久颜色暗沉乌黑。岁宁被关进来时因为心底有些慌乱堪堪扫了几眼,尚未察看又被祖阿耶吸引视线,被这般提醒看到这幕心神陡然一颤,杏眼流转些许惊恐,手脚下意识往后挪退。
祖阿耶见她这般动作,笑出声揶揄道:“还好提醒你别靠上去,不然被发现明知墙上有这些血迹未告知你,不得怨死我。”
岁宁镇定下来呼了口气,摇头面无表情说:“我才不是这种人。土匪靠烧杀抢劫为生,但凡遇上反抗之人,下手毫无顾忌,只是……”岁宁起身往后退一步抬头,背对牢房门口微弱火光,神色看不大清,声音带着疑惑,“这墙上怎么会有这么多。”
祖阿耶不急不躁,悠然自得地拍了拍肩上尘土:“不太明白,我刚进来不久。”
岁宁闻言没说话,她像是看到什么连忙上前,脚下稻草摩擦得沙沙作响,岁宁屈膝跪坐折下一截草杆,伸手刮了刮墙壁角落处不显眼地方。其上覆盖了层薄薄红迹,像是被利器猛然割破鲜活血管,大片温热鲜血顺着力道喷溅而出沾上的。血渍凝固风干结成一层脆化的血痂,被她这么轻轻触碰后,瞬间脱落掉在地上。
此处阴冷避光,这种血痂结成顶多三日时间即可,方才她又看过,墙上血渍颜色均不同,说明死人时间间隔很短,人数可能比她想象中还多。
岁宁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脑海中呼叫系统:你再说一遍凶案发生的地离这多远?
系统漂浮在她面前,翻来覆去打滚,闻言起身说:【凶案地距离宿主0m,请宿主努力活下来哦。】
岁宁:所以让你给我引路,引到土匪窝子里面来了?
系统辩解:【不是宿主您说的要到有人的地方嘛……】
岁宁:……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哑口无言,用手不停拍着额头,试图压下胸口烦躁。心想在镇上替谢无妄拿药时怎么不去书肆买张舆图,至少不会走错路遇到浮尸跟山匪。
岁宁转过身忽然碰上祖阿耶明亮眸子,发现方才她在思索时对方一直盯着自己,浑身别扭皱眉说:“做什么?”
祖阿耶又问:“你想好了吗?”
岁宁明白祖阿耶话里意思,见她如此执着邀请她一起逃心中难免有些动摇,思索片刻后点头,又提醒说:“毫无逻辑行事,万一土匪有所察觉,把我们杀了怎么办?我武功不济,只能算个半吊子。”
“没事,”祖阿耶见她松口,呼了口气,“他们不会杀大牢里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羊’,你明白他们口中的羊是什么吗?”
岁宁默然良久,她并不知道。
祖阿耶环臂端详岁宁怔愣的神色,想来这人并不知晓屠云寨规矩,低声说:“屠云寨有个不成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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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运上山的女人不能看见来时路,只可用棺材运上寨子。‘羊’他们不敢杀,因为女人阴气重,死在他们刀下会祸及整个寨子,他们信奉山神,若是阴气触及神明,怕是会死无葬身之地。”
岁宁皱眉,起初她看见土匪拉着棺材,只当是干的勾当见不得人,所以遭报应死人了。就在把她也塞进棺材里时,方觉不对劲,土匪头子又把她们称之为‘羊’,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直到听见祖阿耶阐明原因才醒悟,竟是觉得有些好笑:“这些人还信这些?再者说哪门子山神会容许他们干这种龌龊事?”
祖阿耶摊手:“这个我就不明白了。”
岁宁心觉这事太过于荒唐,明目张胆抢女子也就罢了,用信奉山神掩人耳目简直太不要脸,她倒是想看看所谓的山神长什么样,若她能逃出,定要把那座神庙给掀个底朝天。岁宁心生疑窦:“被抓到这非死即残,就算不能逃,终有一天也会死,那他们为什么不能杀我们,因为……”
言至此处,她猛然想起什么,转头眸中眼波流转道:“你的意思是……”
祖阿耶颔首,对她颇为满意点头:“对。”
但凡信鬼神、懂因果规矩的人全都明白这道理:绑而不杀,令其自生自灭,魂魄回归天地,不缠绑缚者。若是他们亲手杀死绑来女子,便是手上沾了鲜血,会被其魂魄纠缠一生。山匪头目既想杀人立威,又想满足自己私欲,只能等她们受尽欺辱后心无希冀,亲手了断自己性命。
岁宁简直不敢想象。
她又问:“这种滥杀无辜的事,没人管吗?”
祖阿耶:“要是有人管,为何世道还有那么多吃不饱饭、卖女充饥的人?”
岁宁盯着牢外壁烛不说话,过了片刻,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转身对早已等待她开口的祖阿耶说:“我们得要商量怎么行动,否则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功亏一篑,自身也难保。”
话音刚落,冰冷暗廊中缓缓传来脚步声,岁宁心神一震,跟祖阿耶四目相对了然闭嘴。
两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山匪双手拎着两个黑漆漆的盒子,先是跟看守的人打了声招呼后,蹲下身从里面拿出许多吃食,酒肉馒头均有,像是给她们吃断头饭,柔声说:“都饿了吧?赶紧吃。”
牢中女子纷纷蜷缩在墙角,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惶恐,眼眶泪水不停打转。
“怎么样也得填饱自己肚子,放心吃吧,没毒,你们只要好好侍奉大当家的,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其中一名女子被他柔声细语所打动,跌跌撞撞地扑通一声跪在牢房前,泣不成声:“求求你……让我走吧好吗?我不想待在这,我爹娘还在家等着,我……”
男人像是听到一句玩笑话,骤然沉下脸来,抬脚用力往她肩膀上踹了过去。岁宁一直都在观察土匪动静,在他踹向女子时,闪身接住她瘫倒的身体。
只听男子嗤笑道:“给你吃饭还想逃?臭娘们想死是不是,”他用眼珠子瞪着岁宁,骂骂咧咧,“你个臭婊子,找死……”
话音未落,漆黑甬道里,传来链条拖拽地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男人顿了顿,指了指岁宁,面露凶光:“你等着。”
11. 救人
杂乱脚步愈来愈近,隐约还能听到男人讥笑惋惜声。
“哎呦,这女的可被大当家的折磨得不轻,可惜了。”
“怕什么,养几天又会好的,到时就轮到我们啦,嘿嘿嘿——”
“都这样了还轮得到个屁!你也什么都不挑……哎,现在才来送饭啊,都吃了吗?”
送饭男人身子顿了顿,方才趾高气昂的模样荡然无存,一脸赔笑躬身道:“是是是,今日出了点意外,来晚了些。”
“啧,”来人听闻这话,赫然停住脚步,语带不耐,“你这让我们怎么办,大当家的特意吩咐过,要把她们照料好,要是见了她这个样子,怎么吃得下?又怎么服侍哥几个?”
男人脸色瞬间惨白,拎着食盒浑身瑟瑟发抖,不停拱手作揖,颤声说:“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说着他上前从衣襟里摸出一袋银子,偷偷塞给来人手里,“还请两位多担待。”
“算你识相,行了,明日我跟大哥说一声,想来定不会怪罪于你。”
男人堆起笑容,不断作揖步履匆匆地逃离了这昏暗牢房。
岁宁轻拍怀中女子发抖的身子,眼神不住外瞟,送饭山匪方才气焰嚣张,见来人瞬间焉了气,想来平日在寨中不受人待见,才会把脾气发泄给被抓来的俘虏,狗仗人势还不是被狗顺服,都是狗,如今还分出个三六九等。
因视线被墙壁阻隔,她看不见来人模样,但听铁链拖拽声越发刺耳,想必是手中提了东西,岁宁咽了口唾沫,还没等她想明白,两个黑衣男子拖来一只如同被扒皮死透了的女子,闯入她视线。
岁宁手中动作缓缓停滞,她张了张嘴,满脸错愕地看着看守的山匪打开牢房,两男子把人丢在她脚边:“看什么看!再不吃饭就会像她一样,真晦气!”
顿时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岁宁缓慢眨着眼,须臾有人扯了扯她身下裙摆,力道很轻,让岁宁想到前世遇到浑身是伤的流浪猫,需要帮助时也是这样用爪子小心翼翼勾她裤脚。
怀中人像是被吓坏了,慌忙起身躲在角落,岁宁脑中嗡嗡作响,眸中烛光被恍惚彻底淹没,她垂头用宽大裙摆盖在女人身上,示意祖阿耶把她搬去角落。
岁宁总觉有道视线黏住自己,转头发现看守的山匪用猥琐目光直勾勾盯着她,像是在脑中想要将自己反复剥开生吞。岁宁顿了片刻似是发现什么,用瘦小身子挡住女人,旋即山匪啧了声,不满地瞪着她。
牢中沉默片刻,身后少女们提心吊胆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纷纷起身像是喘不上气一样疯狂拍打牢门。
“你们这群疯子,快让我出去!”
“救命……娘……我不想死……求求你放了我们吧!”
岁宁只觉得很吵,她皱眉用指尖探了探女人手脉,眼神看向她煞白的脸,女人气若游丝嘴唇张合,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含糊不清。低沉的嗬嗬声很轻,却被岁宁准确无误地全然听了进去,她顿感不妙,急切地用手掐住女人下颌角,逼迫她把嘴张开。
祖阿耶俯身问:“她嘴里怎么了?啊——”
女人嘴里血肉模糊,唾液血块黏在一块拉成丝,祖阿耶看见这一幕,头立马缩了回去满面惊慌,岁宁丝毫不受影响,沉着脸准确无误地说:“舌头被割了,若是不立马救治活不长。你来帮我掰开她的嘴。”
祖阿耶用手指了指她的脸:“我?”
岁宁抬头看了她一眼,满脸不耐。
祖阿耶咽了口水,屈身上前替换她的手,侧脸掰着女人下颌。
岁宁面色不改伸手从布包内摸出针囊,捏起银针对准人中、廉泉两处穴位飞快刺入,把她从因疼痛昏厥的意识中拉回来,迫使紧咬的牙关松开,又落针天突跟膻中穴,通气预防瘀血堵喉吊住性命,又用纱布简单处理伤口。
她下针很稳,面上从容像是对这种变故习以为常,可只有祖阿耶看见她抽针时,手抖得差点扎到自己指尖。
女人涣散的瞳孔逐渐恢复正常,她转了转眼珠,一滴晶莹泪珠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她身上衣服早已被撕烂,一路从房内拖出来时不该看见的都被山匪看了去,她心如死灰地闭上眼,对活着完全没了期盼。岁宁用指腹轻轻拭去泪珠,低声安慰:“先休息会,有我在别怕。”
女人心底猛颤,她视线模糊地看着岁宁用手扒开人群,挤到囚栏中间,对山匪说:“喂!有没有米粥,能给我送一份吗?”
山匪掏了掏耳朵,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什么玩意?米粥?那玩意喂不饱人,饭食都送来了,还挑什么挑!”
岁宁:“水呢,水总有吧?”
“没、有!妈的,刚刚送过来你不吃,现在被这些贱人打翻了又找我要,我是菩萨么?你要我就给?”
岁宁狠狠咬着牙:“她快死了!”
“死了关我什么事!?自己没服侍好大当家的怪谁?靠,”他咒骂一声,似是有些惋惜,“要死了也不给老子爽一下……”
岁宁手紧紧握着铁栏杆,眸中闪过一丝杀意,指尖蛊虫似乎感受到主人浓烈戾气,触角不停转动想爬出来。
陡然间有人用手拍在她肩上,岁宁胸口不停起伏,颇为不满转头。
祖阿耶看了眼山匪吊儿郎当地灌了口酒,低声说:“先保住自己,别冲动!你也明白她这样子就算救回来也活不长,对吧?”
岁宁脑子里乱成一团,闻言垂眸攥到发白的手无力松开,微弱火光在她睫毛上落下一片阴影,岁宁似是叹了口气,她莫名发现,自己每逢棘手事,总会忍不住这样叹气。
她转身背靠囚栏,把脸埋在双膝中,沉默半晌后露出双湿漉漉的眼睛,低声说:“我们逃吧,若是被察觉了,你先逃,我殿后,你下山后去叫人来救我们。”
祖阿耶对她说出来的话感到并不意外,只是听着有些别扭:“你真打算帮她们啊?对了,如果我没猜错,药谷弟子寻常都待在药谷,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岁宁看了她一眼,烦躁地说:“管那么多干什么,你既见过我,应该也听过我师兄吧,到时候见着他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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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帮我。”
祖阿耶眼睛像是亮了下,也没再追问,心中狂喜道:“源自秋?他也出谷了?!”
岁宁迟疑点头,又问:“你又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祖阿耶十分爽快一把拍向她肩膀,对这问题毫不避讳:“我?闯江湖呗,你放心我人缘厉害着呢,保证下山就去叫高手来助你,你命应该很大吧,别等我还未上山便先死了。”
岁宁对她还是不放心,明明对屠云寨了如指掌,却还被抓进来,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但现下事情接踵而至,太过繁杂,她只想好好休息,清醒脑子后与祖阿耶商量如何出寨。
两人安顿好女人后,听她嗬嗬几句,岁宁安抚说:“你先撑住别说话,否则伤愈发严重,会很难受,明天我给你寻些吃食,要好起来。”
女人红着眼狼狈点头,眼泪沾在脸颊伤口上,刺得她浑身颤了颤,眼睛却死死盯着岁宁跟祖阿耶,像是要把她们俩的脸牢牢烙印在脑子里。
岁宁疲惫地笑了笑。
两人都明了女人活不长,祖阿耶本想闭上眼睡觉不管,可岁宁以协力出逃威胁,不得不耐着性子跟她轮流守着女人。前半夜岁宁先睡,祖阿耶守,后半夜又反着来。
就怕女人出什么意外,死在她们面前。
岁宁睡得并不好,总是做噩梦,当她被祖阿耶摇醒时,牢中小窗外已微亮。牢中很静,只有众人均匀呼吸声。
祖阿耶打着哈欠,眼泪不自觉涌了出来,她面无表情对岁宁说:“睡够了吧?该我了。”
岁宁起身点头,示意她睡觉。
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搅,眼皮像是压了几块石头,十分沉重,她先是探了探女人脉搏,依旧微弱,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壁烛,直到天亮。
这几日异常太平,没人被抓出去,也没人被当成‘羊’进牢,正好方便岁宁与祖阿耶商量如何出逃。送饭的被人警告后气焰显然削弱不少,岁宁趁机向他要了两碗米粥,小心谨慎就着温水给女人喂了下去。
看守山匪贼眉鼠眼地盯着女人遮盖不住的白皙大腿,污言秽语频频而出,骂岁宁多管闲事,最终换来的也只是岁宁的一句嗤笑:“你想就来啊,看我不宰了你。”
山匪被她凌冽眼神吓得退了两步:“死鸭子嘴硬,别落我手上。”
岁宁这几日与祖阿耶轮换守着女人累到不行。但好在她足够争气,在一场发烧后有了好转迹象。
两人以为是自己坚持不懈的努力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满脸雀跃地对她说:“你就快好了!”
女人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眼眸弯了弯,久违露出个十分狼狈、可怖的笑。
可这笑僵持没多久,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这夜,轮到岁宁守上半夜,笃定女人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后,神经迷迷糊糊打算放松片刻。须臾,她隐约察觉有人起身又开始小声啜泣,忽然惊觉缓缓睁眼。
她视线模糊,揉了揉发胀的双眼,看到眼前一幕,瞳孔缩到极致,立马喝道:“你别动!”
12. 瓮中之鳖
壁烛噼啪一声,灯芯终究燃烧殆尽,整个牢房瞬间陷入诡异的黑暗,其他女子从梦中惊醒,又开始小声啜泣。山匪本就对另一名谎称有事、实则想偷懒耍滑回去睡觉的弟兄不满,这会又被岁宁惊叫声吓得身子一颤,揉着眼骂骂咧咧起身,脚下酒壶被他碰开,骨碌碌地撞上墙壁发出清脆声响。不一会儿,微弱烛光重新将壶身照得暖黄发亮。
山匪一脚踹开酒壶,把不知从哪里摸出的蜡烛重新插!进去,转头面色凶戾:“不知死活的东西,净给老子添堵,又特么怎么了?”
姑娘们低声哭泣声被他一声爆喝,顿时吓得不敢吱声,山匪视线紧盯墙角,只见白日说要宰了自己的双髻少女正背对他,不知在忙活什么。
山匪哂笑一声,语调讥讽:“女的真特么贱,又想什么招数呢?给老子转过身来,不听话等天亮有你好受的!”
少女闻言顿了片刻,像是没听见他说话般继续动作。
“嘿!”山匪来了脾气,用脚猛踹囚栏,发出一阵阵震颤嗡鸣声,他往右走了两步,试图调整角度看她到底是想干什么,眯眼察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捂鼻皱眉说,“真他娘的晦气,死哪不好偏要死在牢里面。”
岁宁额角大颗汗珠滚落,等再次落下最后一针后,探了探女人脉搏,身子软软瘫倒在地,闻言侧头投去一记凌厉目光扫向山匪,微弱烛光映照她眼眶中流转的水波,岁宁连滚带爬扒上栏杆,冰冷触感使她浑身一僵,语气却格外沉稳:“我要伤药跟纱布,她快不行了!”
身旁断舌女人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她脖颈上有道浅浅血痕,在昏黄牢中看得不太清,但手中紧握银簪格外发亮。方才她刚想用簪自刎,被岁宁发现,因太过慌乱咬到伤口,痛到她快晕厥时,岁宁趁机拦住了她自尽动作,她紧盯岁宁向山匪讨药背影,心头猛跳,又见山匪表情不对,脑子躁动不安想提醒岁宁小心,但也只能无措地发出嗬嗬声。
“嗬嗬……嗬……”
岁宁以为她伤势又加重了,没意识到危险降临,下意识想转头赫然被人一把抓住肩膀。
身后山匪笑了两声,眼疾手快地死死掐着岁宁的脖子,她眼眶通红,顿时感觉喉咙被扼住呼吸不上来,她身子被山匪猛地往前拽,脸牢牢钳在囚栏间。山匪力气太大,再加上白日自己不断挑衅对方,如今抓住机会报复,定然不会让她好过。
岁宁只觉得颧骨快被挤压折断般,钻心的疼,眼泪模糊了视线,在她手臂反抗支撑不住时,身子突然放空往后倾倒,啪地一声清响,岁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扇得先是一愣,麻木带来的耳鸣过了几秒,才恍惚听见山匪粗粝咒骂声:“之前对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还敢跟老子讨药?贱婢,你脱光衣服求老子啊,老子大发慈悲能给你一点,脱啊!昂?!”
祖阿耶不知何时闪身在旁,一口死死咬在山匪的手臂上,五官皱成一团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要撕下一块肉来。
山匪立刻惨叫一声松手往后踉跄几步,满脸痛苦看着皮肤上牙印中渗出的血,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活腻歪了是吧!找死!”
还没等脑子转过弯,手已下意识地将腰间钥匙卸下,气势汹汹开门想把岁宁跟祖阿耶两人碎尸万段。
可刚进门,眼前乍然有人影掠过,速度太快导致他分辨不清到底是何物,在那几秒之间,下颌忽然像是崩裂般痛得要命,他捂着脸痛苦惨叫倒地翻滚,凶恶的脸此刻如同地狱恶鬼,死死瞪着岁宁跟祖阿耶。
他想说话,可蓦然而至的疼痛让他觉着血肉铸成的脸不是自己的,只是块会让他痛不欲生到麻痹甚至死亡的束缚。
他眼睁睁看着岁宁从他口袋里拿出一串牢房钥匙,片刻后哗啦声响,响在他耳廓,岁宁用钥匙扇破他脸皮,像是在扇他本就蠢笨如猪又极度冲动的脑子。
山匪顿时觉得颜面扫地,他怒发冲天想把这些臭女人的脸全划烂,可大脑先比他一步,意识瞬间被痛觉覆盖。
岁宁见他没了反抗之力,为防止他再度反抗,抽出匕首狠狠捅进他的胸膛,刀刃拔出时鲜血滴在山匪狰狞的脸上。
祖阿耶配合得极其默契,又补上一记利落手刀,山匪已然昏死过去,岁宁低声笑了笑:“夜里看守的山匪精力大多不济,所以往往这时候匪寨防御较弱,你身手不错,在前开路,趁天还未亮,得赶紧找路逃出去,”旋即又吩咐还在愣神、满脸不可置信的其他人,“出去小声点,尽量不要说话,跟着她别走丢。”
众人点头,五六个少女心都快跳出嗓子眼,紧紧跟在祖阿耶身后,可她却是皱眉说:“那个女人就别救了吧,容易拖后腿。”
岁宁没说话,不置可否道:“赶快走。”
牢中关押之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看守较为松懈,统共就两名山匪,也不知屠云寨大当家的是故意而为之,还是脑子愚钝,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她先唤出蛊虫探路牢外还有两人看守后,示意祖阿耶,两人猫着腰缓缓靠着墙根摸索过去,悄无声息地把正在放水的山匪放倒,才敢让其他人跟上。
岁宁走在队伍身后,见前方稍显无恙后,偷偷放慢脚步后退,直到祖阿耶察觉不对劲,转头回看人早已不见,她咬牙道:“这般冲动,也不知是随谁,也不怕后悔!”随后又低声对瑟瑟发抖的众人说,“小心点!别惊了山匪。”
直到人影逐渐被黑暗吞没,岁宁才敢探出头,她尽量不发出声响疾步往后走。方才没敢带上断舌女,是因为她明白祖阿耶定会对其阻拦,这几日两人商量时也对其表示意见不同,岁宁坚决带女人走,可祖阿耶不以为然,带上牢中其他女子对她来说已是破格,带上个半死不活的女人,万一半路出现意外,哪还顾得上她?
岁宁也明白逃跑这事分毫不敢耽搁,因为这件事出现分歧,错过最佳时机就是致命弱点,她只好违背良心应下,后想着找机会再把她带出来了。
那个女人太可怜了,她不忍心。
所以只好想个两全办法,用蛊虫探查守寨人数,哪里弱可以作为突破点。在祖阿耶放倒山匪时,岁宁发现她身手不错,独当一面应是足够。
她把队伍送到相对安稳地方才敢离开。她帮不上什么忙,武功也就罢了,身上医蛊更不可随意使唤,那是个能让人致命又值得把命托付出去的伙伴。
岁宁再度回牢房,避开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山匪,蹲下身用指尖探查女人脉搏,在刚触摸那一刻,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女人身体有所颤抖。
女人睫毛上血污早已被她擦得干净,彼时正饱含热泪睁眼看着自己,她用尽全力推了推岁宁,干燥嘴唇张合,恍如在说:我是累赘,不值得你这般冒险,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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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浑身伤势太严重,又没有上好伤药治疗,导致岁宁与祖阿耶这几日无微不至的照顾也无济于事,只是勉强帮她吊着口气,岁宁没看她眼神,手脚利落把山匪衣服扒下来紧紧裹住她,费力想将她背起来,女人嘴里的疼痛又使她意识不清,全身脱力任由岁宁摆弄,但嘴上仍然对她劝解:“啊………嗬……嗬……”
温热鼻息打在岁宁耳尖,她背着女人勉力起身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后,皱眉解释:“之前让你伪装自杀吸引山匪本就凶险,当初我不顾祖阿耶反驳,执意要将你救出是因为什么?你自觉清白不保无脸苟活于世,可是姐姐你知道吗,清白并不拘束于罗裙之下。虽然我不能感同身受,但你配合治病那刻开始我就明白你定然是想活着报仇,对吗?”
她咬牙吃力地背着她极速奔走,心头紧张地喘着粗气。女人闻言顿了片刻,下巴无力瘫在她肩膀上。岁宁单薄的脊背硌得她浑身难受,强撑意识浑浑噩噩安静细细聆听少女碎碎念。
“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有人嘴上说男女不分三六九等,但心里依旧对女子抱有歧视,辱女话简直是手到擒来。”说到这她自嘲笑了声,“我们这些人,只能勠力同心凭借自主意识相互帮助取暖。女子什么时候没被歧视过?人世间哪有什么平等,只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
“所以,”她说,“别放弃,你想活我就便能帮,不求你能放下一切,但我们可以努力共同惩恶扬善。”
女人眼眶涌动泪珠滑落,浸湿她轻薄衣衫,岁宁侧头瞥见那一圈水渍,笑道:“姐姐别哭了,留点精力。”
直到看见她完全将双眼紧闭后才安下心来,脚下行路不停,刚回过神却听见身后有人跌跌撞撞往这边跑。
岁宁心神猛震,脸上不可置信喃喃说:“怎么会,我分明……”
分明补刀了啊,这人血条那么厚吗?
没过多久,又依稀听见前方传来十分杂乱脚步喧嚣,时不时带来几声惊呼,显然是有人来了,人数还不少。
脚步声渐渐靠近,岁宁焦急万分,如今进退两难,她想一鼓作气冲出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背上女人似乎也听见动静,垂在岁宁身侧的手轻轻扯了扯她衣摆。关键时刻岁宁理智被拉了回来,她拧眉想着这样冲动,胜算并不大。她转身干脆背着女人往后走,把她安置好再想办法。
而那山匪受伤如此严重,以她三脚猫功夫对付他绰绰有余。
她不知哪来的劲,铆足全力往后奔,转角时从外而来的山匪洪亮声音,如同鬼魅般一字不差缠上她全身。
“你再给老子逃啊,昂?想死是吧!还好大当家的料事如神,不然就凭你们这样还能出门?啊——贱婢敢咬我!?”
啪地一声响彻整个甬道,像是扇进岁宁心头,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不识抬举的泼贱女人,还敢反抗!?”
女人失声惨叫响彻牢房每处,岁宁嘴唇苍白,身形飘忽,感觉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又走过一个转角,骤然顿住,她看见面前赤裸上身,胸口有个血窟窿的那名山匪,正用手捂着胸膛扶墙倒地,抬眸用发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岁宁脚步虚浮,对方像是看出她已然成为瓮中之鳖,满面遮不住得意之色,咧开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虚弱沙哑。
“你跑啊,贱人——”
13. 相逢
岁宁沉下脸将女人放下靠在墙上,手紧攥着腰侧匕首柄,冰凉的触感使她精神愈发亢奋。
山匪啐了口唾沫,哼笑两声:“臭娘们真特么野,力气还挺大,”说着他眯眼上下打量岁宁的纤细身材,少女正值发育期,胸部隆起像是一条钩子般牢牢锁住他的目光,山匪面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猥琐,他舔了舔嘴唇,似是想到什么,愈发兴奋,“你们这群贱人,动这些心思真当我看不出来?怎么样?逃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很刺激!?”
岁宁咬牙,面色不改:“所以你们这样做的目的只是让我们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再次破灭?我当真以为你们都是蠢蛋,看来倒还有些头脑。”
山匪闻言笑得更大声,胸前急促起伏,受伤过于严重导致涌上来的鲜血呛得他猛咳:“草你……等老子好了,有你好受的……老子还没开过苞呢,每次都捡他们剩下的女人操,都他妈没力气了,干起来也不得劲……”
“你什么意思?”岁宁拔出匕首,朝他缓缓走近。
山匪平复情绪,盯着岁宁姣好的脸:“你不知道吗?大当家的说只要我受点皮肉之苦,他就许我女人,只要不弄出人命,他不会管我的。现在我不要那些贱种了,你看起来挺得劲,比她们好玩,老子要你……”
说完他撑起身子踉跄几步,肚子上肥肉伴随他的动作颤了颤,山匪舔了舔沾血的手指,勾唇露出满口黄牙,下一秒面露凶光朝岁宁扑了上去。
岁宁早已蓄势待发,翻滚躲开他的肥胖身躯,手中匕首翻转倾斜,刀刃划入皮肉,一道弧形血线从她眼前飙了过去,身后山匪惨叫一声捂着自己粗糙的脸,满面惊恐。
他不甘起身握紧拳头朝她猛地挥了过去,因受伤导致他速度太慢,岁宁看穿破绽,一刀狠扎向他腰侧,山匪不断挣扎,狠狠抓向她的发髻用力拉扯,岁宁只觉头皮像是要被扯掉般钻心地疼,她咬牙用力把匕首推入更深,当她痛到手掌差点脱力时,头发蓦地一松。
山匪最终受不住血肉之痛,先一步松开攥紧她墨发的手。
岁宁起身,微弱烛光映照她半边脸庞,神色不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差点被薅秃的头发,确认没事后,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步履沉稳地走近山匪,蹲下身抽出刀刃拍了拍他脸上伤口,笑道:“我说你蠢还真是蠢,就你这般模样还敢反抗?况且,你觉得大当家的以女人作为筹码,让你以身犯险是真的看重你么?”
山匪瞳孔放大,厉声道:“你敢杀老子?操……”
话音未落,他骤然惨叫一声僵着脸垂头看向自己身下,一只白皙的手紧握匕首插入他下身,瞬间疼痛钻上大脑,缺氧窒息感瞬间涌上喉咙,他快喘不上气了,耳畔少女怒道:“没完没了是吧?嘴上积德没听过吗?听说你们还信奉山神?那个劳什子山神岂会允许你们凌辱女子?”
山匪不堪剧痛折磨,颓然昏倒在地,方才那股嚣张气焰顿时烟消云散,他嘴里不停涌出红色液体,声音嘶哑,如同拉风箱一般:“妈的……你敢侮辱山神?”
岁宁拔出匕首,一脚踹在他胸膛上:“我还敢把他拆了,你信不信?”
山匪受伤处血汩汩流出,他意识再也撑不住,偏头已然死去。
岁宁呼出口气,没看他的样子,重新背起女人,转头对她说:“已经逃不出去了,听他话里的意思,我们原本计划早已落空,现在我俩装死,反正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如果真如祖阿耶说的那般,山匪信奉山神不敢轻易杀死女子,没成功逃跑的话,待在牢房中反而最为安全。岁宁心如死灰地闭了闭眼,身后女人惨叫声此起彼伏,应该是那些逃出去的人又被抓了回来。
她跟女人待在房门敞开的牢房里,双双闭眼像是在休憩,须臾,杂乱脚步声越来越近。
岁宁胸口起伏,慢慢睁眼。
不少山匪压着几名女子,发髻凌乱不堪,她们浑身有被殴打过的痕迹,脸上不少巴掌印。岁宁满脸疲惫,目光格外锐利,旋即她竟然笑出声来。
如果她没看错,祖阿耶并不在人群内,说明她要么成功逃离此地,要么被抓到另外地方去了,但依照这些山匪的性子,后者必定不可能。
“下手那么重干什么?到时候被大当家的看见了又该责怪我们没照顾好人。”
“可是跑了一个怎么办?”
“我方才让人去追了,妈的,玩这种游戏从未有过亏损,今日是怎么回事。待会我向大当家的禀报,下次记得看严点,别被人钻了空子。”
“是,是……”
其中一名领头山匪不小心踢到了地上死状凄惨的人,他嫌弃地踹了一脚,转头对身后人说:“把尸体运给四当家的,死那么惨,”他看向岁宁,难以置信问道,“你杀的?”
岁宁依旧闭目养神,没吭声。
山匪嗤笑一声,颇为惋惜说:“性子真辣,怪不得大当家的指明要你。”
岁宁察觉他这话不对,皱眉问:“什么意思?”
领头没回答她,抬了抬手,另外两个点头示意,把女人丢进牢房后欲想来抓她肩膀,岁宁后退两步想反抗,可来人身手利落,纵然她想反抗也无济于事。
岁宁肩膀被牢牢钳制住动弹不得,她开始挣扎:“做什么?放开我!”
领头的一招手,架着她的人便想往外走,他说:“自然是大当家的想要你伺候了,老实点!也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岁宁咬牙想拼死抵抗,被拖出牢房那一刻,领头人身后却有声音幽幽传来:“谁准你们动她了?”
声音很熟悉,岁宁觉得似乎好久没听过,当再次看见那个红色身影时,她彻底怔愣在原地。
领头人闻言转头,脸色骤然惨白,立马躬身和气道:“六当家的,您来了。”
谢无妄挑了挑眉,勾唇看向满脸茫然的岁宁。
岁宁心神恍惚,谢无妄怎么会是屠云寨六当家的?她忽然想到刚见到他时的模样,满面风尘还身受重伤,又想到祖阿耶说屠云寨六当家的劫了别人的货,这几日未回寨。难不成她救谢无妄,正是因为这事没赶回屠云寨吗?
谢无妄俯身歪头看着岁宁思索模样,顿时来了兴致,动手戳了戳她脸颊,问领头的那人:“这是要带她去做什么?”
领头人浑身一僵,背脊立刻绷得笔直,颤声说:“这几日,山上来了些羊……”
谢无妄指尖停顿片刻,笑意愈发深邃:“那她我要了。”
语气毫无商量意思,领头人顿时进退两难,他小声提醒:“这是大当家要的,您就算给我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给您啊。您还是放过小的吧,要是送过去晚了,大当家的必定会怪罪。”
他拒绝得如此干脆,谢无妄有些不开心地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过了片刻,笑眼弯弯地说:“大哥要的啊,那赶紧送过去吧,别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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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高兴了。”
领头人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招呼两人赶紧把岁宁送走,吩咐说:“把人绑了带去沐浴,她身上血腥气太重,大当家的不会喜欢。”
岁宁从没奢望过让谢无妄救自己,闻言便无视他紧盯自己的视线,只是垂头心如死灰地闭了闭眼。
谢无妄坐上凳子,拔出腰间红剑用随身携带的布把刀刃擦得锃亮,又将剑轻放在桌上,羽睫轻垂,眼珠子却死死盯着岁宁离开的背影。
——
暖房内,雾气氤氲。
岁宁嘴里鼓鼓囊囊塞着布斜靠在浴桶内,身旁有两个老婆子伺候自己沐浴。屋内只有三人,完全是逃走的好时机,可她却面色不改地任由两人摆弄。她手腕忽然传来磨破皮肤的刺痛,岁宁皱眉,望向自己被强行分开绑在两侧的手,脚腕也被粗麻绳死死捆绑。
一瓢温水泼在她白皙的锁骨,莹莹水珠蜿蜒而下没入水面。浴桶里撒了不少花瓣,老婆子轻轻梳着她长长的墨发,岁宁从未受人这般服侍过,浑身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老婆子见此没说话,只是等岁宁适应过后继续替她洒身。
沐浴完,老婆子十分潦草地给她穿了件红色长裙,外衫松松披着,露出肤若凝脂的双肩。老婆子手法娴熟地为她盘起高高的发髻,发上插着大红色发簪,步摇微微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全程她们没说话,当老婆子看到岁宁被山匪掐住脖颈后留下的红痕,还是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
旋即又给岁宁摸了些脂粉。她容貌本就清秀,嘴唇饱满,杏眼含水,被这般打扮,倒是显得愈发动人。岁宁皱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唇角。
俗气,这屠云寨大当家的审美也太俗气了。
岁宁被搬到一间满是垂地红色绸缎与纱布的暖房,老婆子用红布蒙上了她双眸,叫人辨不清视线后防止自她逃跑把整个身体推倒在床,随即默默退了出去。她屏住呼吸,细细摩挲指尖蛊虫圆润的外壳,屋里点了香,如果没闻错,香里应该掺了催!情!药。
身下锦缎被褥很软,她把脸深深埋进去,企图把自己与飘满药香的屋子隔绝。
岁宁想起身,手脚却被牢牢绑住,她越努力挣扎越像砧板上的鱼,一切都毫无作用,只会徒劳消耗自己体力。须臾,岁宁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她满脸通红,脊背沁出一层薄汗,浑身开始莫名燥热。
她细细喘了口气,尽量避免吸入太多熏香,如今只能等,等山匪来了,用蛊虫把他杀了再想办法脱身。
岁宁浑身放松地瘫在床上等了许久,也没人来。
直到她疲惫得快要睡过去时,有人推开了门,岁宁身子抖了抖,意识渐渐恢复,想转头看来人模样,视线却被红布遮挡。
房内悠悠然地飘着香,却被来人的浓烈酒气逼散,他似乎喝了许多酒,跌跌撞撞地趴倒在桌上,意识不清地垂头摸索倒了杯茶,猛地灌入口中。在放下茶盏的瞬间,身形顿了顿。
他看见床上躺着脸埋在被褥内露出嘴唇,敞着香肩的岁宁,心忽然漏跳一拍,缓缓起身踢开凳子,想去触摸她光着的脚腕。
倏地床上人腿部用力狠狠往他脸上踢,他侧脸躲过,岁宁也趁此间隙全身扭动想往床里爬,脚腕却被人一把握住,男人掌心的老茧摩擦着她柔嫩肌肤,岁宁有些不适地激烈反抗,他却不给自己留一丝反抗余地,手劲发力猛地往回扯。
14. 味道奇怪
岁宁心头一惊,刚想奋力起身,脚腕被牢牢捆绑住的绳索蓦地一松,她趁男人未注意从宽大掌心里抽出赤脚,不顾绳索摩擦带来的疼痛往后缩了缩。方才一番争斗衣裳已然凌乱,她双手又被反绑在身后,没法合拢衣衫。
男人外套微微敞开俯身上前,身上散发的血腥气愈发浓重。岁宁眉头微微皱起,她身体有些抗拒这股刺鼻味道,下意识偏过头微弱喘着气缓解,而此刻屋内熏香却趁机缓缓飘入她鼻腔。
岁宁一口气没吸上来,喉头一紧猛地开始咳嗽。
男人似乎顿了顿,伸手想拉她身上的衣衫,但岁宁不断挣扎无法使他集中注意力,他无可奈何地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岁宁心跳得厉害,在他指尖触碰布料那一刻,不管不顾狠狠一口咬了下去。她清晰听到男人低沉闷哼声,欲想甩手她牙关却更加用力,直到口腔外涌入丝丝铁锈味她才忽地松口,一脚猛踢他的胸口想把人踹下床。
踢不动,岁宁骇然,她想收回腿,却被人一把握住,那只手顺着她的脚慢慢往上抚摸,岁宁睁大双眼,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指尖微动刚想将伺机而动的蛊虫唤出,红布忽然被人卸下,她生理性闭了闭眼,等到双眸能适应光亮后缓缓睁眼。
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夜会被摧残,热泪即将夺眶而出,哪知见眼前人,脸蓦然阴沉下来,语调带着哭腔有些讶异道:“怎么会是你?”
谢无妄闻言有些不悦,握住她小腿的手一把甩开,岁宁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他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怎么不能是我?就那个山匪头子,全身哪都不干净,想让他碰你?那恩人失算了,你被我抢过来了。”
岁宁脑瓜子有些懵逼,她察觉谢无妄可能是有些误会自己,急急解释说:“你错怪我话里意思了,我……”她闭了嘴,倏地想到今天牢中山匪叫他六当家的,若是被他知晓自己要杀山匪头头,自己不就又从一个火坑里面跳到另外个坑了吗?
谢无妄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似乎在又开始想别处去了,脸上突然露出绚丽笑容,凑进岁宁面前,低声说:“你这么想杨恶,现在也晚了,做梦去吧。”说完他转身预想出门却被岁宁叫住。
“谢无妄!”岁宁皱眉想起身,手腕束缚太紧,她不自然翻滚到另一边,脸对房门,抬眸心急如焚地说,“帮我把手上绳索松一下可以吗?”
谢无妄瘦长身形有些迟疑转过来背对光,岁宁却十分清楚看见他眼底多了丝意味不明的笑:“好啊。”
说完他把绳索松绑,在岁宁叹了口气,以为现状能暂歇时,手又骤然一紧疼痛感顺着血管钻入心脏,她心叫不好,抬头一看,方才遮住眼眸的红布不知何时落到白皙的腕上,与此同时谢无妄趁她没留神,攥紧另一端微微一扯,岁宁身子顺势倾倒在床上。
等她想反抗时已经晚了,红布被谢无妄牢牢绑在床头打了个死结,她稍微动作大点,床就开始嘎吱嘎吱响,岁宁怒不可遏:“谢无妄你是不是有病!刚才这么戏耍我,现在又是想干什么!?”
谢无妄突然跪下身,手心托脸歪头,看似很乖地道:“啊,刚才有点不开心,我想让你好好睡一觉,没别的心思。”旋即又皱眉看着她身上衣衫,十分不满,“谁给你换那么丑的衣服,你不合适。”
他耳尖有些红晕,喘了口气扯了扯衣襟说:“好热。”
方才事情发生太过突然,岁宁完全没意识到香薰里的药在扩散,等回过神来时自己也开始有些热了,仿佛有个东西在心里挠痒痒,她轻轻推了下谢无妄说:“香里放了东西,快去灭掉。”
谢无妄今天因为岁宁,在杨恶那喝了不少酒,也没注意香不对,待岁宁提醒自己时,恐怕已是吸了不少,他颇为不适地起身倒了杯茶,往香炉上泼过去。
香炉内熏香烧得正旺,被水泼灭,滋啦一声袅袅升起的烟顿时消散全无。
岁宁拢了拢衣服,她脸上热的厉害,嗓子有些干燥,想下床喝水,可手又被性情不定的谢无妄绑着,也不好当着他的面解开,只好无奈说:“谢无妄,我想喝水。”
听见这话,谢无妄不由自主地倒了杯茶,刚想递给她又收回来。刚伸手接水的岁宁被他这动作惹得直皱眉头,急切问:“干什么?”
谢无妄忽然想到岁宁师兄唤她小名,笑着质问说:“那日我听你师兄叫你岁岁,恩人叫什么名字,我还不得知。”
岁宁顿了顿。
就因为这事不给她水喝?这男人未免太过离谱。
她觉着身上愈发燥热,急急用没被绑着的手去够谢无妄手中茶盏:“岁宁、岁宁……快把水给我!”
谢无妄颔首满意点头,大发慈悲地把水递了过去,勾唇讪笑:“所以他为什么能叫你小名,你们关系很好?”
岁宁喝了口水,浑身舒爽地眯了眯眼,闻言解释说:“可不是,师兄在药谷里很照顾我,师父跟师姐除外,就数他对我最好了,”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善后的时候没把他怎么样吧?”
谢无妄听她如此袒护源自秋,腰腹尚未疗愈的伤口微微抽痛,不过问他身上伤势如何也就罢了,还这般关心这般与自己不相干的人,原本带笑的脸顿时阴沉得吓人,他火气上头夺过岁宁手中杯子狠狠摔在地上,似笑非笑道:“我把他宰了。”
岁宁没喝够水,水杯被他砸在地上不说,始料未及被告知与自己亲近的师兄被他所杀,满面无措带着哭腔:“把他杀了?谢无妄你是不是有病?你把他杀了我怎么给师父交代?说我因为救了个人把自己师兄害了,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成千古罪人了你知道吗?”
谢无妄听得头疼,他眼白赫然发红,伸手一把掐住岁宁脖子,颇为玩味地细看她因窒息涨得通红的脸,岁宁眼尾泛红,指甲不停抓挠他青筋暴起的手背,另外一只被红布捆住距离不够,只能无力在空中握拳挥动,发髻上戴的簪子随着动作纷纷坠地,发出沉闷声响,他垂头看了眼,掌心又收紧:“要是我今晚没来,你会怎么样有想过吗?还骂我是疯子,疯子怎么了?”
她吸入的空气所剩无几,脖颈被大掌牢牢扼住,仿佛下一秒要被他拧断,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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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不上气,脑子十分混沌,激烈挣扎的身体开始使不上力,视线逐渐模糊到看不清他脸的轮廓。
谢无妄这个疯子,喜怒无常,她要是死了,下地狱也不会放过他。
谢无妄猛然惊觉自己做的事极为荒唐,匆匆松手,岁宁身体软软瘫倒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谢无妄用掌心枕着她的脑后,轻轻放在枕头上,又扯过被子盖住她衣衫凌乱的身体。
他探了探岁宁鼻尖,微弱鼻息喷在他指节上,谢无妄稍稍松了口气。岁宁已然昏睡过去,眼角还噙着抹泪,嘴里不停呢喃,谢无妄坐在床边用手背枕着下巴,一丝疼痛袭自手背袭来,他愣了愣借光仔细看,上面深浅不一的抓痕正在冒血珠,他鬼使神差地用舌尖舔了舔。
熟悉的铁锈味蔓延至口腔。
奇怪,感觉味道有些不一样。
谢无妄眼神紧紧盯着岁宁被惊吓过度在睡梦中依然惶恐的脸,倏忽笑了,腹部未愈的伤又开始火辣辣地疼,他皱了皱眉用手按了按,脸色极度苍白,自顾自说:“啊,又来了几道伤口,这下你得要把它们全部治好了。”
说着他身形忽然一顿,岁宁脖子上深红刺眼的掐痕如同锥子般刺进他眼中,谢无妄仓皇失措地用手盖了上去,反思片刻后忽然起身打开房门。
凉风从谢无妄身侧灌入,吹散他因岁宁而起的心烦意乱,对门外招手。
在外巡逻的山匪立刻上前,躬身问:“六当家的唤小的何事?”
谢无妄示意他看自己被岁宁抓咬的那只手,像个孩子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白到透明的脸忽地涌上一抹笑意:“去拿些药跟纱布,”他又笑了声,眸中森然,“之前看守牢房的人死了?”
山匪想了想,立马答道:“是,本来有两个兄弟的,一个被那个女的杀了,还有个因今晚没在牢中看守逃过一劫。”
谢无妄倚在门上:“所以是擅离职守?”
山匪摸不清他的意思,迟疑点头:“算是吧。”
谢无妄忽然笑了下:“那便交给大当家的处理吧,这种人要不得,万一哪天寨子因为他的疏忽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他死不足惜,对吧?”
山匪浑身一激灵,没吭声。
谢无妄没让他离开,只是淡淡看着他额角流出的汗珠,问:“我很可怕?”
山匪:“那……那倒没有。”
谢无妄:“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山匪惊恐地抬眼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六当家做的没错,待会我便将那人交给大当家的处理,您尽管放心。”
此时药跟纱布已送到,谢无妄接过对他低低笑了声,没说话转身关上房门。
山匪重重吐出口气,脸上凶狠,呸了口唾沫,低声骂道:“死疯子,”他瞪着身旁满脸茫然的人,“愣着干什么,把人送过去啊!”
另一名山匪挠了挠头:“真要送过去啊,这样下去,屠云寨让他做主得了。”
“闭嘴,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待会被那个疯子发现咱俩没听他的命令,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15. 上药
纵然山匪说得极为细声,但这些话还是一字不落地钻入谢无妄耳中,他脸色阴沉没吭声。摩挲掌心几瓶药身,很凉,被他牢牢紧握心却觉得十分安心。
谢无妄垂头看着纱布跟药瓶,站在门外,门内透出的微弱烛光落于他身上,他瘦削苍白的脸颊下,薄唇轻轻勾了勾。
现在轮到自己救岁宁了,感觉好奇怪。
他用手推开门,走进床边。岁宁紧闭双眼,长睫遮盖出一片阴影,呼吸沉稳,她脸上还有泪痕,与刚才有所不同的则是,嘴里没有因恐惧震慑的呢喃。
谢无妄把东西放在桌上,跪坐在床边手撑脑袋紧紧盯着她。
岁宁睡着了很乖,谢无妄笑了两声,果然闭嘴才让人觉得舒心许多,他猛然又想起刚才她说出的话,笑容逐渐凝固,又瞥见她脖子上的红痕,刚到嘴边的话闭了回去。
他把桌上东西捞在地上,挖了点药膏往她颈间红痕上抹。岁宁皮肤很烫,药跟皮肤接触那一瞬间,化成了水。谢无妄顿了顿,觉得十分新奇,于是又抠了点往上抹,指腹细细摩挲肌肤,在他乐此不疲时,床上人皱着眉眼睛眯开了条缝。
谢无妄指尖开始轻按,像是要把药完全揉进去,直到察觉岁宁指尖微微抖动,才回过神来。谢无妄狡黠的笑顿时收了回来,他抬眸撞上一双杏眼。
岁宁脸颊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道:“谢!无!妄!”
谢无妄撑起身,恢复冷漠样子,把药往地上一丢,哼笑出声:“做什么?我现在救了你,你是不是该对我感恩戴德?”
岁宁深感这人太难缠,说话也是云里雾里的,她骂道:“死不要脸,谁想对你感恩戴德?”
谢无妄脸色愈发难看,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须臾才憋出一句话:“要不是我,你还能安心在这睡觉?不识好人心。”
岁宁被气笑了:“你好心?那你把师兄杀了也算好心?”
“死人有什么好提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无妄闻言满脸怒容,拍桌起身,欲想抓岁宁脖颈,可她像是预料到自己下一步,一脚迅速往他腹部踢,谢无妄及时格挡,但那脚还是剐蹭到他的旧伤,他脸色骤然苍白,皱眉咳了两声。
岁宁怔了怔,下意识问:“那么弱吗?我还没踢到实处。”
谢无妄没吭声,深深呼出两口气说:“你想置我于死地,好帮你……”说着他厌恶地偏过头,语调很闷,“好帮他报仇是吧?”
几个意思?岁宁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
“我何时要杀你?”岁宁不解,纵使源自秋被他所杀,她在方才那般争吵后也深深谴责自己。若不是她放任谢无妄断后,怎么会闹出人命,倘若师兄已命丧黄泉,那自己也有一半罪责。
谢无妄像是个讲不通的呆子,老是放着自己说的那几句话里挑骨头。
害他?岁宁有几个胆子?要是真有这般心思,谁先见阎王还说不定呢。
谢无妄看了她一眼,像是个小孩与自己置气般转身垂头,岁宁无语凝噎看向他背影:“你真杀了我师兄?”
谢无妄没吭声,岁宁觉得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许多。他皮肤很白,岁宁明白,可眼前人白得像皮肤里的鲜血被尽数抽干,没有一点血色。
岁宁对他招手:“谢无妄你过来下。”
谢无妄羽睫低垂,像是听不见她说话一样,没丝毫动作。
岁宁像是猜到什么,加重语气:“不来不给你治病。”
谢无妄转头瞳孔慢慢放大,须臾才乖乖过来。在他坐在床边地上时,岁宁鼻尖那股血腥气愈发浓重,气味呛得她咳嗽一声,她问:“你身上味道好重。”
谢无妄抬头:“什么味道?”
岁宁:“血味。你伤口是不是没好?”
谢无妄咳了声,点头。
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岁宁立马指使他:“你把衣服脱了给我看看。”
又来了。
谢无妄扭捏地脱了上衣,宽肩绷得笔直,未褪尽的衣衫松垮搭在腰间,露出缠着纱布的细瘦腰腹,岁宁一眨不眨地看了晕出干涸结痂的血迹片刻,谢无妄皱眉催问:“好了没,能不能治。”
岁宁沉下脸,抬眸盯着他:“你这药几天没换了?”
“嗯……”谢无妄仔细思索,大概得出了个结论,“自你给我换了那次之后,就再也没动过。”
岁宁倒吸一口凉气:“你不痛吗?”
谢无妄极为震惊问道:“你是在问我痛不痛?”
“对。”
“那我刚才掐你,痛吗?”
说着他又想用手抚摸岁宁脖颈上的红痕,却被对方一掌拍了下来,谢无妄有些吃痛地揉着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岁宁斥责声钻入他耳膜道:“你不要命了吗?虽说我救了你,但也没必要非要我来治吧?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做鬼都要来找我给你治病?”
谢无妄手上动作缓慢停下来,他转头意味不明地冲岁宁低低笑了两声。
岁宁扯了扯唇角,似乎有些明白谢无妄笑容里的深意,她好像被疯子缠上了。这让她莫名想到电视剧里藏人床底,被发现还相杀人灭口的变态。她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下,强压心头狂跳道:“你过来让我看看伤口怎么样了?”
她说话很小声,小声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谢无妄察觉岁宁神色不对劲,凑近她转换话题道:“你被抓过来的时候很关心那个女的?”
岁宁怔了怔,不明所以问:“哪个女的?”
谢无妄:“那个断了舌头的。”
当时她猝不及防被山匪抓住,心神自然也没落到那个女子身上,如今被他这么提醒才猛地反应过来,她十分懊悔地垂下头,刚才谢无妄僵持那么些时间,祖阿耶不在,那女子离了自己现下怕已是凶多吉少。曾经说什么一起惩恶扬善,最终还不是栽在自己人头上。
她叹了口气,愣神说:“你突然给我提这些做什么,她死了?”
谢无妄歪头打量她:“你好像不开心,这样吧,帮我把病治了,我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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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宁低头,长发垂落肩头,像在被褥上铺了条墨色长河,她咬牙把纱布扯下来,伤口早已崩裂又结痂,纱布黏着皮肉,稍一撕扯,粘连的皮肉被生生扯离,渗出血珠。岁宁浑身汗毛倒竖让谢无妄把自己布包找来,抽出银针烧热,慢慢刮着那层血痂,她一只手被红布稳稳绑住,十分不自然,但还是尽可能稳住颤抖的手,不让他受伤口钻心的疼痛,生怕他不悦将自己做些要命的事。可谢无妄像是感受不到痛觉般,自顾自道:“你不是逃跑了吗,怎么会在屠云寨?看你脖子上的勒痕,有人伤你了?”
岁宁手小心翼翼,闻言下意识顶了顶脸颊,被山匪扇的那巴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她只觉是心里作祟:“我路过被抓了,他们下手很重!扇了我好几个巴掌。”
想来她被抓上山的事情指定会很有趣,听到前半段话时谢无妄甚至不屑地笑了几声,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笑不出来:“谁扇了你?”
岁宁想了想,在纱布与血肉分离那刻松了口气,她紧绷的肩膀耷拉下来:“大当家的……还有那个看守的山匪,不过……”
不过那人已经被他杀了。
“不过什么?”谢无妄将她墨发拢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追问道。
“没什么,你方才拿的药呢,”话音刚落,谢无妄把一堆药塞到自己手里,她扯了扯嘴角,“这么多吗?”
谢无妄把衣裳往下拉,让她好上药,迟疑说:“还不是因为你,我才让他们拿那么多。”
“我?”何德何能,岁宁不可置信。
“你身体太弱,我不过稍用些力,你就受不住了。”
什么虎狼之词?岁宁眼角余光瞥见他劲瘦腰身,有些不自然地闻着瓶里的药:“我知道了,你现在好好待着。”
她挑出瓶伤药,撒在谢无妄伤口上,提醒他:“这几日你做什么事注意些,沐浴也要避免伤口碰水,否则红肿烂掉,就真的好不了了。”
谢无妄没管她说的话,迅速穿好上衣,想到自己上半身被她看了个干净,耳垂忽然浮起一抹薄红。他把岁宁的长发捞到床上,起身问:“饿了吗?”
岁宁愣了愣,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她颇为尴尬地挠头:“有点,但是,我师兄他……”
“没死没死,一直问问问,烦死了。”谢无妄非常不满打断她未说完的话,匆匆离开房间,出门时还闹脾气,狠狠将门甩得几欲散架。
岁宁觉得他莫名其妙,皱了下眉,此时肚子又开始咕咕叫,她心想谢无妄方才问自己饿不饿,可能是去寻吃食了,刚想躺下休息会,手腕上红布猛然牵扯,她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岁宁用另外一只手想尝试把死结解开,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岁宁被吓了一跳,谢无妄风尘仆仆,手里抱着个包袱。她掌心还停在手腕上,来不及收回。
谢无妄见她愣神的脸颇为愉悦地笑了声,可见她手上动作却又沉下脸来。
他面无表情,紧紧攥着包袱一角,勾唇笑道:“你又想跑哪去?”
16. 泣血堂
岁宁感觉自己都快适应谢无妄阴晴不定的情绪,但听见他森然的言语,心里还是莫名一惊,她手忙脚乱地盖住被子,可这拙劣的动作瞒不过他。只见谢无妄一把拉住她手腕,勾唇笑道:“你是想去见谁?”
岁宁质问他:“不是说我把你病治了,就跟我说她如今什么处境?”
谢无妄顿了顿,岁宁口中的‘她’,他自然明了是谁。谢无妄不满甩开她的手,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把绑在床头的红布解开,在岁宁震惊目光中绑上了自己手腕。红色布匹映照得他皮肤愈加白皙,岁宁余光瞥见,皱眉发现谢无妄皮肤白得不太正常。
“你看什么?”谢无妄咬牙问,他拍了下岁宁手背,“再看把你眼珠子挖掉。”
岁宁吃痛一声,皱眉搓着手背,谢无妄下手没轻没重,没一会她皮肤开始发红,她道:“没听过拍人不能拍肩膀跟手背吗?”
“没听过。”谢无妄不解紧盯她,又问,“为什么不能拍?”
“因为手背有血管,下手重了血管会被拍裂懂不懂?”
“那肩膀呢?”
“我不想跟你说。”
谢无妄闻言趁岁宁不注意,抬手掐住她下巴,眸中怒意汹涌,逼问说:“我问你你就答,还有什么想不想的,是不是想死?”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这臭脾气!
岁宁真想扇他一巴掌,可奈何力量悬殊,她无能狂怒。
在两人争执不休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敲响房门,声音沙哑。
“六当家的,大当家的叫你去泣血堂,还是赶紧收拾一下过去吧。”
如今已是半夜,杨恶那么着急忙慌地叫谢无妄过去,定然是有要事商量。岁宁感觉自己溜之大吉的机会来了,她满脸期待地望向谢无妄,只见他只是哼笑一声垂头,正好对上她亮晶晶的视线。
谢无妄心情颇为愉悦地动了下手腕,不顾岁宁茫然神情,扯着她往门口走。
岁宁颇为不解:“不是叫你吗,带我去做什么?”
谢无妄俯身看她:“在我病没好之前还想动逃走的心思?做梦。”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依旧准确无误地传入岁宁耳畔。
岁宁无法,只能像个木偶般任由他牵动。
谢无妄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个佝偻身躯的白胡子老头,见到他后努力挺直腰杆,满脸堆笑:“方才见大当家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六当家的赶紧过去吧。”
谢无妄无视他,带着岁宁出门,却被老头伸手挡住去路。
“且慢,请这位姑娘止步,大当家的不许外人进泣血堂。”
谢无妄转头,眼神像是看死人般扫了他一眼,老头干瘪手指擦着额角若有若无的汗,方才直起的腰瞬间弯了下来:“六当家的别为难小的。”
谢无妄没理他,刚想抬脚又被拦住,幽幽道:“想死?”
老头身体抖了一下,没敢吭声。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势中,岁宁急急开口:“行了行了,老伯伯,我不进泣血堂,守在外边可以吗?”
老头讪讪看了眼谢无妄,只听他语气冰冷:“这样不行。”
岁宁觉着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想把手腕上的死结解掉,却被谢无妄一把挡住。
“你做什么?”
“谢无妄!他也只是个传话的,你老是为难人家干什么?你想把我困在你身边治病,又这样把我捆着,那我还不如去死呢。”
谢无妄被她一番不要命的话说得愣住,须臾,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像是明白什么,对老头说:“她不进泣血堂,你帮我看住她。”
老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如释重负地轻轻呼出口气,后退两步,让开道路。谢无妄扫了他一眼,颔首往前走。他步子迈得很大,岁宁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谢无妄被扰得有些烦,停住脚步转身。
岁宁没预料到他会突然顿步,不管不顾往前冲的脑袋撞上他单薄的胸膛,她皱眉抬头,却见谢无妄黑着张脸,张嘴就开始数落自己。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腿瘸了是吧?”
语气依旧刻薄。
岁宁反问:“你走那么快是赶去投胎吗?”
又开始了。
老头闻言立马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谢无妄沉着的脸骤然狡黠一笑,动手拍了拍她的脸,似是改换了种语气:“虽然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但让你走不了路什么的,还是能做到,你要乖,不要违抗我的命令。”
岁宁没吭声。
谢无妄又开始扯她走,岁宁正准备迈大步子跟着时,却意外发现他的脚步开始放缓,直到两人能并肩前行。
一路上岁宁眼睛不停往四周瞟,虽然见一次记不清路线,但总有几处与别处不同之地,可作为标记点。在拐过一个院落时,岁宁察觉此处与别处不同。
屠云寨山上的房屋与寻常百姓家大差不差,每间房屋或者说每家每户都具备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面自然也养有鸡鸭等牲畜,正挤在一团睡觉。门楣上挂着两个红彤彤的灯笼,屋子里的人已歇下,那幽幽摇晃的红色,在夜空中像是两盏跳动的诡异赤瞳。
而有间房跟其他房屋不一样的是,屋里像是点了大火,火势极为旺盛,透过窗户把廊下地板缝都照得一清二楚。岁宁心说这房太过明显,保险起见她还是尽可能在脑海中忽略掉。
万一是陷阱不就完蛋了?
她心头想着,回过神来,转头吓了一跳,只见谢无妄幽深瞳孔死死盯着自己,这眼神竟比那在黑暗中摇晃的两盏灯笼还要吓人,他似笑非笑警告道:“不该看的别看。”
岁宁咽了口唾沫,立刻垂头把下巴埋在衣襟里,没再敢看四周。
没走几步,谢无妄身形顿住,颇为不满地把红布解掉,想交给老头看管,可望向他满脸奉承模样,抬腿狠狠踢了他一脚。
老头哎呦一声摔倒在地,没敢抱怨,只是趴在地上,丝毫不敢抬头。谢无妄低低笑了两声,像是对捉弄别人这件事感到颇为有趣,他露出两颗岁宁从未见过的虎牙,把掌心的红布递过去,威胁岁宁说:“在外面候着,你敢跑,我把你腿打断。”
岁宁接过,默默退到门柱下,她身上穿着还是老婆婆给自己穿的那套红色衣裳,夜风微凉,瘦小的身躯被吹得有些摇晃,她缩了缩脖子,刚想把背靠在柱子上,肩膀忽然被人抓住,头上罩下一片阴影,岁宁顿了顿,她用余光瞥见肩上披了件厚实的红衣外衫。
身体开始暖和起来,等她再欲抬头时,谢无妄早已推门进去,徒留背影供她愣神。
——
谢无妄刚踏进泣血堂,浓烈的腥血腥味钻入他鼻尖,他抬眸扫了眼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又看向久候多时、端坐在堂中牌匾下的杨恶跟周莽,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没打招呼坐上椅。
杨恶见他愈发狂妄,竟敢目中无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面上仍然带笑:“老子平日唤六弟,你可是应声便至,怎的今日来得比四弟还慢,莫不是被谁绊住了手脚?”
什么叫一语得罪两人,杨恶便是典型的例子。周莽不满地背靠椅子,不跟谢无妄绕弯子:“六弟今日未免太过放纵,看守的弟兄被那臭娘们所杀,便是他自己蠢笨,明明有破绽还上赶着送命。可那仇老四精明能干,山中山下他辅佐大哥打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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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井有条,又如何将他杀了?另外……”
话音未落,谢无妄低声笑了起来。
周莽说话被打断,无奈地看了眼杨恶。
杨恶厉声道:“六弟笑什么?”
谢无妄眸子阴翳之气快漫出来了,他也学周莽瘫在椅子上,闭上双眼,懒懒说:“我笑你蠢啊,还能怎么样?”
周莽跟杨恶面面相觑,心说这人又开始犯病。杨恶身为屠云寨大当家,领头人被这番羞辱,一掌猛拍桌面,恶狠狠道:“六弟未免太过狂妄,屠云寨当家人姓杨,不姓谢!”
谢无妄悠悠道:“我本性如此,大哥若是看不惯,尽可叫人来把我逼到绝路,自生自灭,再丢去喂那只丑陋老鼠,最好啃眼珠跟心脏,说不定那畜生吃了还能成精,叫那官府人瞧瞧,不就在他们面前如愿立威了吗?”
杨恶闻言身形顿住,像是被戳中什么般,方才疾言怒色之威瞬间敛了下来,他拳头缓缓捏紧:“这本就不是一回事,我且问你,那两人有何过错?你要如此残忍将他们杀害?”
谢无妄慢慢睁开双睫,眼神死盯房梁,突然起身眯眼轻快道:“大哥不知道?我前两日下山劫了周家的货,不小心叫人伤了,幸得一位女子相救。”
“所以弟兄们不小心将她劫上屠云寨,你心生不悦,杀人为其打抱不平?”周莽好奇盯着他,满脸不可思议,“这不像你啊谢无妄。我们相处这些日子,你做的事均带有目的性,从未替人讨过公道。”
谢无妄面无表情,叫他戳破心思也没解释,他道:“不,你说错了,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碰了我的东西。你们也明白,我不喜欢别人满腹恶意,甚至不经我允许,私自动我身边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人。”
杨恶闻言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说:“你几个意思,不把我们当你兄弟了?”
一个女人而已,至于刀剑相向?
周莽按住杨恶想起身的动作,平复好心态对他轻声道:“大哥,别冲动。”
杨恶瞪大眼睛,最终咽下一口恶气,没再说话。
泣血堂内没再有人说话,须臾,谢无妄叹了口气,凛冽眼神充满压迫性:“大哥,”这两个字传入杨恶耳中,他顿时心叫不好,只听谢无妄接着道,“你好像扇了她一巴掌,对吧?”
杨恶像是不敢相信他会因一个半路横插一脚的女人,跟他当场叫板,怒不可遏指着地上的尸体:“你这话的意思,是想把我也像他一样,一并杀了?”他哼了声,“你就算真想动手,也未必有这个胆子做得出来。你双手沾满多少血,她肯跟你?”
这话被谢无妄听去,脸色瞬间有些不好看。
杨恶平日跟谢无妄相处有矛盾是难免的事,没想到今日谢无妄竟句句戳他心窝,言语刻薄不说,还隐隐动了杀人的心思。杨恶明白怎么拿捏他,于是这话没过脑子便说出来了。
哪知谢无妄黑沉的脸没过几秒便已扬起笑意:“大哥,谨言慎行……”
话里意思,被杨恶误以为是指责自己污蔑他弑兄的名头。
紧接着他又开口:“我杀人不错,可是,他们做了什么事你不明白?你不清楚?再者说,她是自己买的我,听明白吗?买。”
杨恶闻言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他刚想说话,门外传来一声哀嚎。
谢无妄最先发觉有些不太对劲:“怎么了?”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像是有重物直直倒在地上,不停弹动,整个地板像是在颤抖。
三人同时起身,谢无妄打开门垂头一看,老头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脸色愈发苍白。
而门外,岁宁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17. 黑影
江南地带,天气虽已回暖,夜晚还是有些微凉。夜色如泼墨,屠云寨地处山林之中,被婆娑树影密不透风地簇拥,显得愈发冷清,让人心生胆寒。
岁宁立于廊下,身上还裹着谢无妄为自己披上的那件外衫,她拢了拢衣襟,防止凉风顺着脖颈往下窜。岁宁看着自谢无妄进门后仍旧跪地不动的老头,唤了他一声:“老伯伯,谢无妄都已进泣血堂了,还用得着继续跪吗?你赶紧起来吧,等他要出来时我提醒你,再跪也不迟。”
老头闻言却是叹了口气,对岁宁突如其来的关心置之不理,过了半晌,岁宁自以为他不再答自己话时,老头缓缓开口:“姑娘说笑了,六当家的命令寨子里的人都不敢违抗。他从小脾气不太好,若是发现我偷懒没顺他的意,会被罚的。”
岁宁想着这几日谢无妄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悻悻然把脸埋在衣服里,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声音有些闷:“可你如今跪在这,本就是在受罚啊。”她往泣血堂门口走了两步,风从衣摆下掀开一角,她转了个身又回来,对他摆了摆手:“没事,他还在里边,你快起来歇一会。”
老头看见她动作,笑了声,摇头说:“姑娘别随意走动,六当家耳力极好,小心出来他又对你发脾气。”
岁宁沉吟片刻,没敢动了。
忽然她想到什么,追问道:“老伯伯,方才你说谢无妄从小脾气不好,他从小便在山上长大的吗?”
此话问得很随意,可被老头听去却有了另外一层含义,想着谢无妄对岁宁多少有些不同,无奈轻轻道:“我年轻时便服侍谢公……不,六当家的。他是出门闯荡江湖时才结识的大当家的。那时寨中哪来的什么烧杀抢掠,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户人家。”
怪不得房屋与她印象里的匪寨有所不同呢,岁宁想着情不自禁凑过去:“那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老头默然片刻摇头说:“不能说,六当家的若是知道我把事说与外人听,会不高兴的。”
岁宁点头了然,又挪步靠在柱子上。
微凉的风逡巡过山岭钻进她的毛孔里,她穿着薄衫,被风兜头罩了满脸,她轻轻将外衫裹紧,转头看向篆刻‘泣血堂’三字牌匾,兀自喃喃道:“怎么会去那么久……老伯伯,你……知道里面在议论什么吗?”
老头没答她这话,只道:“姑娘莫再问了,里面发生什么事难道您自己不知?”
这话让岁宁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本就随口一问,也不奢求老头会给自己如实道来,可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话里意思还跟自己息息相关,顿时来了兴致。
只能赌一赌了,老头嘴里有多少瓜,今日她势必要问个所以然来。
“是谢无妄他又……”岁宁了然于色挑了挑眉,一切言语尽在眼神中。
老头蓦然片刻,垂头叹了口气。不知自己早已被岁宁脸色蒙骗,他以为她心里门清,还是细细道来:“几个时辰前,大牢中死了看守的山匪,人人都在传是六当家的房里的‘羊’,那人可是姑娘您?”
岁宁迟缓地点头:“没错,是我。”
“那姑娘可是万分幸运了。”
“何出此言?”
老头说:“六当家的脾气是差了些,但也没到随意弑杀无辜之人的地步。”他浑浊眼球里漫出一种岁宁说不出来的感觉。
似乎有些心疼?
只听那老头继续说:“或许姑娘碰巧被六当家的巡视牢房时遇见,他才将你救下,我想他应该没在房里对您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岁宁像是被他说的话堵住了,她回想自己被谢无妄掐晕,一时不知要直言不讳好,还是继续蒙蔽这老头子好。
老头见她没说话,自认为岁宁是对此话默认,没等她回话又道:“六当家的有时会为人抱不平,譬如姑娘您今日,牢中本就有两人看守,您没发现你们出逃时少了一人吗?若是按照平常,那名山匪怎么可能会被您杀了去。”
岁宁想了想,点头:“这跟里面讨论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这只是源头,”老头跪地时间有些长,满脸沧桑地握拳锤着隐隐发疼的大腿,“另外一名山匪被六当家的以疏职为由,治了他罪,将他……”
“将他怎么了?”
老头紧紧皱着眉,抬头看着她说:“杀死了,连同那位违抗六当家的大当家手下的领头,也一并杀了。”
岁宁心头一惊,小声道:“竟是这样吗……那位领头也是擅离职守吗?可看着并不像。”
“自然,”老头语重心长道,“六当家的不喜欢旁人违背他命令,谁都不行,自己身边亲近的人或东西不能被外人碰,若是碰了,那可是要命的。大当家的那只废掉的眼,就是当初他动了六当家的东西,被六当家的废掉又扔进山里喂狼。我仍然记得,那日夜里大当家床帐上的那抹喷薄而出的血痕,那种钻心之痛,像是半脚踏入阎王殿,论谁都会受不了。”
岁宁有些不可置信:“他竟下得去手?那可是他大哥。”
“谁来了都是一样的,六当家的生来坎坷,或许是没被人教过怎样才是得过且过,怎样是手下留情。”
岁宁忽然觉着肩上外衫如同浑身带刺,指了指自己:“那我?”
她不知道骂了谢无妄多少次,但他除了要掐自己以外也没做过什么要她命的事。
“姑娘您?”老头自然不知岁宁帮谢无妄疗伤一事,方才来泣血堂路上发生那糟心事,他其实也看出来谢无妄对她或许有些许不同,但也只是‘些许’而已。
老头没把自己心底腹诽的事完全抖出来,只是敷衍两句:“可能是有些不同吧。”
岁宁再问了几句,老头有时闭口不答,但大多只是随意说几句,叫岁宁觉着没多少意思。
她有些困倦地打着哈欠,眼角噙着泪。
打哈欠这件事,会人传人,老头精神也有些恍惚,膝盖传来的疼痛也未能将他的困意驱散。
岁宁用手捂住嘴巴,又打了个哈欠,转头看着附近房屋门楣下挂着的红灯笼。
看了会,她陡然发觉有些不大对劲。
来这路上她看过,红灯笼上并未有任何字或图,那时她看第一眼时,心头莫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可看到所有房屋挂着的灯笼都没字,走了会后才慢慢适应,连同那份惧怕也悄然褪去。
她转头看向的那个方向有两户人家,一户正对,一户斜对此处,虽然只能远远看见那四盏红灯笼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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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的赤光,但她眼神向来不错,如果她看得不假,斜对泣血堂那户,灯笼上似乎有东西在缓慢爬行,像是要将整个灯笼包裹吞噬。
岁宁揉了揉眼,那黑影将灯笼裹挟得愈发严实,忽然间她好像看到了只人腿从房檐上掉了下来。
岁宁心里喃喃:见鬼了!
她强压颤抖的声音指着灯笼对老头说:“那是什么东西!?”
老头闻言转头,见到那盏被一旁红灯承托得愈发微弱的灯笼上人影,瞳孔几乎缩成个黑点,方才那股恪守礼法荡然无存,他瘫坐在地,有些慌乱地低喃:“怎么会是他……”
他在屠云寨连死人这件事都不知道经历多少,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黑影吓得不轻,叫岁宁对灯笼上的东西,不,或者说是人感到十分好奇。
如今不是过问此事的重要关头,岁宁看老头模样怕是被吓破了胆,她得防着那东西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过了片刻,那盏灯笼最后一点光消失殆尽,岁宁以为这件离奇事终于告一段落时,她却见那些东西借着另外一盏灯内散发的赤光成群结队并成一排开始沿着院子往外跑,似乎还拖着只细长的柱子。
岁宁上前一步想看清楚,脚步猛然顿住,连连后退几步,那黑影像是潮水般朝这边涌了过来。岁宁下意识想拍泣血堂大门,转身瞬间,身后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划破她旋起的裙摆。
她定睛一看,却见一片翠绿竹叶静静飘在她脚边。
这竹叶如同利刃,竟是会切破物件后静止在半空,飘飘然落地,像是个上阵沙场的将士,死前完成自己终身使命颓然倒地,可来势太快,第二片、第三片接踵而至。
“谢……”岁宁满脸骇然,刚想唤谢无妄,却被竹叶汹涌的攻势击得不能言语,她连忙闪身躲在廊柱后,难免还是会被竹叶割破衣物,岁宁不死心想再叫,不知从哪个方向袭来的竹叶,将她满是红痕的脖子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来者不善,让她不能给谢无妄通风报信不说,还想要她的命。岁宁不敢往外看,只能等那人招数用尽,或者等他认为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放松警惕时再来个措手不及。
方才她叫的那声,泣血堂内无回应。但那细长竹叶不比方才嚣张,岁宁小心探头,那竹叶攻势又开始汹涌暴涨,只听唰唰声,岁宁连忙又躲了回来,只是披着谢无妄的外衫成了无妄之灾,不知哪被划破,哗啦啦掉出几颗东西。
岁宁被这声音吸引,忍不住看过去。
那是几颗用纸包住的糖。
岁宁皱了皱眉,耳边传来老头的尖叫声,随后老头喉咙骤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长咳不止,不知是长跪于地腿上没力气,还是被那黑影吓破胆,身子愣是没挪动半步。
但他身上被划伤的伤口并不多,岁宁松了口气,想来那人是冲自己来的。
只是瞬间,岁宁便觉那人带来的压迫感有些减弱,果然,方才来势汹汹的竹叶攻势顿时停止。
泣血堂内的人终于发现外面动静,急促脚步声传入岁宁耳朵。她松了口气,想再往灯笼那边看,却见那一长串的黑影运送的东西很熟悉。
她身子僵住,试探走出两步确保那人不再伤害自己时,咬牙往黑影那边追了过去。
18. 山洞
滴答——
冰冷潮湿的山洞内漆黑一片,只听得见岩壁上凝集的水珠不停滴落在水里的声音。过了片刻,一抹微弱火星亮起缓缓靠近墙壁上的火把,滋啦一声,熊熊火光将晶莹的水珠照得莹莹发亮。
“哪来的灰毛小畜生,过去些,当心伤着你。”
段九州动手把火折子盖灭,垂头撇了眼在水潭边饮水的肥硕老鼠,他似乎眼神有些不太好,将它瞧清楚后,蓦然一笑,似乎有些自责:“是你啊。”
老鼠停下喝水动作,似有所感地转过头,两只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盯他。段九州身穿素色长衫,缓步走近水潭旁,伸手捏老鼠后脖颈把它拎了起来丢在一旁,嘴上念念有词;“水凉,当心喝了身子不适。”
老鼠不太明白这体格硕大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对它这般关心,满面惶恐灰溜溜地逃走了。山洞内供鼠躲藏的地方不少,或许是因为此地太过于寒凉,它浑身发抖钻进一匹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黄色锦缎内。
“哎!那里不能钻!”段九州急切走过去,想把老鼠揪出来,手晃了几下,也不知如何下手。
老鼠钻出头来,布匹顺着它柔顺的毛发耷拉下去,它头不停左右摇摆,像是要死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让外人有半分觊觎。
可这只小东西怎么会阻挡段九州粗粝的手,他眼疾手快按住它的身子,老鼠叫唤几声,挣扎得厉害,段九州动作一顿,手上一松,那只老鼠抓住机会头也不回,灰溜溜地逃走了。
段九州沉默片刻,弯着的腰才挺直,他双手合十:“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在他脚边,躺着名瞧不清面容的黄衣女子。
段九州又将火折子吹燃,把山洞内剩余的火把都点燃。
洞内瞬间明亮起来,如客栈酒楼那般大的地,东南角有片不小的水潭,正中央两人合抱的石桌之上放着把剑跟茶盏,而被凹凸不平的石头遮挡处一张床正静静摆在那。
极其诡异的是,床对面竟整整齐齐摆着三口被火光照得漆黑发亮的棺材。
他粗眉微蹙走近心念微动,手腕一转,一股极为强劲的内力骤然在他手心聚拢,往棺材上盖猛拍,只见三块沉重的黑色木板顿时齐齐往后滑,落地声把整个山洞震得恍如下一秒即将崩塌,在棺材板激起的层层薄灰中,内里的红衣女子赫然暴露在他视线内。
段九州脸色有些不好看,他伸手探了探女子鼻尖,均是气息微弱,即将命丧黄泉的模样。
他无奈轻咳一声,撩开衣摆团座在地,闭上眼嘴上不知在念叨些什么。直到身后躺在地上的女子终于发出轻微声响时,他才停止低喃。
山洞内很静,只听得见水滴不断拍打潭面的声音,段九州睁开那双疲惫的眼睛:“姑娘醒了。”
祖阿耶揉着眼,闻言怔愣片刻,刚想起身却被他轻声提醒:“姑娘已叫人下毒封住经脉,洞内寒凉刺骨,毒性在体内愈发凶猛,若是再乱动,一身武功怕会不保。”
“我起身还不行吗?”
“切莫动用内力就行。”
段九州起身在洞穴外拾了点干柴,动手抽出卡在石缝中的火把将其点燃,原本寒气逼人的山洞顿时有所缓和。
祖阿耶蹲下身,伸出手烘着微微冰冷的掌心,她微微转头,凭借火光盯着专注添柴、外表有些狼狈的段九州,她眼睛明亮:“这里那么冷,方才为什么不把火点燃,你不冷吗?”
段九州把柴随手丢进火堆里,火苗被那么大块干柴压得快喘不过气,瞬间偃旗息鼓,可不过片刻又贴着那层干脆的树皮开始烈烈燃烧起来,他似笑非笑地自顾自说:“还好,我在这待习惯了,取不取火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可有可无,”旋即他转头不解看向女子,反问,“姑娘方才早已苏醒,被老鼠钻了衣摆,不害怕吗?”
祖阿耶小拇指微微蜷缩:“洞内那么黑,你也看得出来?真是稀奇。”
段九州起身倒了杯水,尽管侧脸被火光映照,仍旧看不清脸上神色,他笑了声:“只当姑娘是在夸我。”
祖阿耶不屑地轻哼一声,没回他话,眼珠子不停打量周遭,看见那三口棺材,面色不改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昏迷了多久?”
段九州看了她眼,添了把柴,眼神未在祖阿耶身上有过多停歇,他也完全不避讳那三个棺材直直摆在面前,更不在意祖阿耶见了那些女子会作何反应,只是笑道:“在下段九州,姑娘也就躺了几个时辰。”
祖阿耶了然拖着长长的尾音“哦”了一声:“祖阿耶。”
她对男子说出的话深信不疑,只得悄悄在体内运转内力,果然四肢百骸如同被镶嵌了块带缝的石头,有真气流通,但并不多。她心口忽然刺痛一下,祖阿耶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浑身一颤,内力随之倾泻而出。
果真是中毒了。
段九州失笑摇头去,用手抵在唇边咳了声:“看来姑娘不信我。”
“半信半疑,毕竟你我如今只是萍水相逢,你来路不明,我不能完全信服,你说对吧?”祖阿耶向来说话不绕弯子。
因为她明白,段九州想来也懂得其中道理。
“姑娘说的是,是在下唐突了,”段九州垂头,手向身侧摸想再拿块柴,却摸了个空,他朝祖阿耶笑了下,指着地上残留的木屑:“我再去抱些柴。”
没等祖阿耶回话,人便已悄无声闪至洞门口,他身形快到几乎只剩残影,连一阵风也没刮上祖阿耶侧脸,便已消失不见。饶是她闯荡江湖多年,也没见过如此步履轻盈迅捷的轻功,看来此人并非外表那样柔弱。祖阿耶心想得赶紧找法子出洞,否则再待下去,栽在这不知根底的男人身上,麻烦可就大了。
她还答应岁宁找帮手救人。
祖阿耶在冰冷的地上躺了那么久,感觉浑身上下不舒服,想起身站一会。可想着段九州说她不可随意乱动,怕的就是毒会顺着动作流向经脉,从而危及要害。但祖阿耶觉着这毒性暂时微弱,威胁不大。她行走江湖,觉着只要不威胁人性命的毒,都称不上是真正的毒。
这般想着,她也这般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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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阿耶起身僵直脊背站立,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手臂,刚迈开步子,脚尖不小心踢到了块小石子,那石子不偏不倚直直滚向静静摆放的漆黑棺椁,哐当一声发出沉闷声响。她顺势用余光瞥见棺材内三名静躺着的女人,饶是她在起身时已做好准备,心头仍然忍不住发怵。
祖阿耶表面强自镇定盘子坐地,指尖不自觉摸向腰间一物,兀自盘算如何对付段九州。可如今不可强行催动内力,段九州轻功如此了得,在他手下脱身也并非易事。但好在他对自己方才那番言论一笑置之,看来人应当是好相处的。
想着祖阿耶默默将手放在膝盖上,刚才那无知的神情再次显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段九州没过一会便回来了,他抱着干柴,小拇指还勾了用草捆成一捆的几株草药,额角沁出几颗汗珠被他用袖口擦拭,段九州不知又从哪拿出个煮药的罐子,将药分成两份开始分开煮。
“这是什么药呀?”祖阿耶托着腮,问道。
“这一份能治疗你身上的毒,另外一份,是我自己的。”段九州说着又咳了几声,也许是说话有些急,刚开始轻轻的咳嗽慢慢转变为重咳。
祖阿耶下意识地用手抵着鼻子,等他咳了片刻才发觉自己做出的动作有些冒昧后,刚想放下手,却见段九州躬身踉踉跄跄想去拿桌上的茶杯,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涨红着脸边拍胸口顺气边咳,眼角不自觉噙着抹泪,看起来怪让人心疼的。祖阿耶于心不忍,终究还是起身为他倒了杯茶。
段九州喝了水之后,果然好了许多了,愈发苍白的脸血色未转,声音沙哑道:“多谢姑娘。”
“你这是病了?”祖阿耶问。
“不是,”段九州呼出两口气,笑道,“是毒,只是在体内残留许久,落了病根。”
“你没找过寻人治过吗?”
“没有。”
段九州苦笑两声:“对医术略懂一二,当初觉着自己能治便没让别人插手。”
”那看起来你年少时很任性了?”
“说不上任性,只是当初与人有赌约,我没赢,便也只能愿赌服输,甘愿履约。”他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什么叫年少时?我如今很老吗?”
祖阿耶对着他眨了眨眼,忽然狡黠一笑:“还好吧,也看得过去,你是不是没照过镜子。”她指着那方潭水,“喏,要不然你自己去看看?”
段九州将开始烧沸咕噜噜冒沫的药壶转了个转,才起身缓步走向水潭,他屈膝跪地伸出脖颈,一张满脸疲惫,留了截黑粗胡子的男人的脸赫然出现在水面上,果然与祖阿耶所说的一模一样。他看得很仔细,没过一会,那人的脸蓦地开始惨白。
段九州像是有所感应,他微微转头,只见一把细长软剑卷起寒气破空而来,原本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刺向自己,却因他细微动作才堪堪避开致命一击,剑刃轻擦过他耳尖,插!在身后石缝内嗡嗡颤鸣。
祖阿耶居高临下地看他,看不清神色,语调带笑:“如何?看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