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那庄严肃穆、气压低沉的主殿,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门外天光正好,云海舒卷,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拂面而来,翩翩只觉得胸中一口积郁许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畅快地吐了出来。
神清气爽!
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她几乎要忍不住哼起小曲,脚步都轻快得快要飘起来。
一位奉命带她去更换身份玉玦的内门师兄走在前面,感受到身后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快气息,不由得狐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刚刚在大殿里还一副痛彻心扉、为爱牺牲的悲壮模样。
怎么一出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翩翩接收到他探究的目光,立刻演技上线,嘴角那抹控制不住的笑意瞬间耷拉下去,眉眼间重新染上恰到好处的惆怅与落寞。
甚至还幽幽地叹了口气。
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悲伤,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
那变脸速度之快,让内门师兄都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大概觉得这姑娘是伤心过度,情绪有些不稳,便不再多想。
通过传送阵,很快便来到了外岛区域。
这里的灵气虽然远不如内岛浓郁,建筑也相对朴素,但比起杂役弟子聚居的那些拥挤、嘈杂的院落,已然是天上地下。
翩翩熟门熟路地走向杂役弟子的管事处——
那个她前世今生都没留下什么好印象的地方。
果然,一进门,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掌管杂役弟子事务的外门师兄。
此人生得干瘦,一双三角眼总是耷拉着,一把年纪修为却仍停滞不前,故而还只是个外门弟子。
但仗着有几分资历,此人看旁人永远带着三分挑剔七分不屑,最是捧高踩低,前世没少欺负她这个无灵根的废物。
“小废物,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给你接这个任务,是为了你能够成长,毕竟……人不能一直当个废物,你说对吧?”
“今天的馒头没有了。什么?你怎么跟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别说今天的馒头了,往后一个月,哪怕你办再多的事,干再多的活,我,都,不,会,给,你,一,个,馒,头。”
前世的种种,皆历历在目。
后来她建立了琳琅城,还被惯会记仇,平时又最喜欢搜罗爽文话本的妖星老五司杏问过。
“翩翩,你既然现在有了能力,何不潜入玉宸宫,偷偷教训那几个看人下菜的坏家伙。”
司杏翘着二郎腿,常年捧着话本,见到翩翩望过来,朝她抛了个媚眼。
“要知道,所谓变强的目的,就是要找机会把当初欺辱自己的坏家伙报复回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司杏翻了翻话本,灵光一现。
“莫欺少年穷嘛。”
她当时,又是怎么回复司杏的呢。
“潜入玉宸宫,小事。”
“把那几个坏家伙揍一顿,小事。”
“但——”那时的翩翩拨了拨自己新做的指甲,是最爱美的小八给她一笔一笔画的,他最喜欢捣鼓这些。
“一只老鹰,有事没事去地上啄一只蚂蚁,未免太过掉价。”
她大度地讲。
结果收获了司杏的白眼,和一句“你这人真的好无聊,我要找小九去聊新话本”的吐槽。
回到现在。
管事师兄此刻正端着架子坐在上首,旁边围着几个惯会溜须拍马的杂役弟子和几个闲着没事来看热闹的外门弟子。
见到翩翩进来,几道或鄙夷、或讥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师妹吗?”
一个尖嘴猴腮的,翩翩记不住名的男子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你跟着内门的师兄师姐们出去执行任务了?”
“怎么,这是……完成任务,凯旋归来了?”
他特意加重了师妹和凯旋两个字。
引得周围几人发出一阵压低了的嗤笑声。
另一个外门弟子抱着臂,斜睨着翩翩,语气更是刻薄:“跟她废什么话?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能活着回来就算她命大了!还完成任务?”
“长老,我记得当初把这送死的任务安排给她,不就是因为……”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当初鲛人镇任务凶险,他们故意将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塞给翩翩,本就没指望她能回来,纯粹是想找个由头把她这个碍眼的废物清理出去。
管事师兄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连正眼都没给翩翩一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既然回来了,就老老实实滚回你的杂役房去!”
“杵在这里碍眼做什么?”
大度什么大度。
她人都死了又重生,怎么就不能像老五说的,狠狠打脸呢。
翩翩轻轻笑了起来,身体懒洋洋地往门框上一靠。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写满恶意的面孔,最后落在那位带她来的内门师兄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疑惑:
“师兄,他们好像都很好奇我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呢?”
她歪了歪头,笑容甜美又无辜,“要不您来告诉他们,咱们是来干嘛的呀?”
那位内门师兄本来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欲参与这些底层弟子的龃龉。
此刻被翩翩点名,走上前来。
他一动,身上那属于内门弟子的精纯灵气和特有的服饰标志,立刻让管事师兄和那几个狗腿子脸色一变。
管事师兄更是“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脸上那点倨傲瞬间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略带谄媚的笑容。
连忙拱手行礼:“不知内门师兄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那几个杂役和外门弟子也瞬间噤声,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内外门之间,看似只差一个字,实则隔着天堑。
内门弟子意味着更高的天赋、更受宗门重视、享受更优渥的资源和更尊崇的地位。
绝不是他们这些外门甚至杂役可以轻易得罪的。
内门师兄面无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奉掌门谕令,带弟子翩翩前来更换身份玉玦。”
“她已由掌门亲自下令,晋升为外门弟子。”
什么?!
晋升外门弟子?!
还是掌门亲自下令?!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耳边炸响。
管事师兄那张干瘦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指着翩翩,手指都在颤抖:“她?她……翩翩?晋升外门?师兄……您,您没弄错吧?她可是个无灵根的废……”
“嗯?”
内门师兄眉头一皱,一股淡淡的威压散发出来,“你在质疑掌门的决定?还是在质疑我传达的谕令?”
“不敢!不敢!”
管事长老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连连摆手,却又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可是师兄……这,这翩翩她毫无修为,资质……实在是……掌门怎么会……”
翩翩在一旁凉凉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长老,您这意思,是觉得这位内门的师兄在假传掌门谕令呢?还是觉得掌门他老人家……老眼昏花,识人不明啊?”
这话简直是杀人诛心。
管事长老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当场给内门师兄跪下:“不不不!弟子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师兄明鉴!是弟子……弟子一时糊涂!口不择言!”
他再不敢多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去取来了新的身份玉玦和对应的弟子服饰、资源配给等物。
那动作麻利得,仿佛慢了一秒就会大祸临头。
办理手续的过程中,他的手一直在抖。
好几次差点把东西掉在地上。
翩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等到一切交接完毕,她拿起那枚刻着外字、散发着柔和绿光的崭新玉玦。
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对着面如死灰的管事师兄,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却又带着明显嘲讽的笑容:
“说起来,还真要多谢师兄您当初慧眼识珠,特意把鲛人镇那么重要的任务安排给我呢。”
她语气轻快,仿佛真心实意地在道谢,“要不是有这份机缘,我恐怕也没机会立下点微末功劳,更没机会得到掌门青睐,晋升这外门弟子呢!”
“您说,是不是啊,师兄?”
管事师兄一口气没上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捂着胸口,指着翩翩,你了半天。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翩翩却不再看他,对着那位内门师兄甜甜一笑:“有劳师兄了。”
然后,拿着属于自己的东西,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某个快要气晕过去的管事师兄。
——————
果然,还是外门弟子好哇。
翩翩无不感慨。
她不用再挤在那几十人甚至上百人一起的大通铺里,闻着各种汗味、脚臭味,听着震耳欲聋的鼾声入眠。
前世,她因为无灵根和怕惹事,没少被同屋的杂役排挤欺负,被褥经常被人故意丢到地上。
甚至被泼上脏水,让她滚出去睡。
现在,她拥有了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只有一间正房和一个小小的灶间,但胜在清净。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斑驳的凉荫。
推开正房的木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个简陋的衣柜。
虽然跟她的琳琅城差远了。
但比起杂役房,已经是天堂般的享受。
窗户朝南,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洒进来,驱散潮湿和阴冷。
翩翩花了点时间将小屋收拾干净,铺上领来的新被褥。
虽然料子普通,但柔软干燥,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将自己扔在柔软的床铺上,满足地喟叹一声。
自由的感觉,真好。
不用胆战心惊的活着,真好。
枕边,那枚崭新的、刻着外字的玉玦,正散发着隐隐的、温润的绿色光芒。
象征着她在玉宸宫新的身份。
喧嚣过后,是难得的宁静。
确认小院周围没有窥探的视线和神识后,翩翩盘膝坐起,脸上的慵懒和戏谑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隐隐的激动。
是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抚上了自己的左眼。
没有疼痛,没有异象。
只有一种血脉相连、灵魂共鸣的奇异感觉,自眼底深处悄然苏醒。
下一刻,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蓝色光晕,自她左眼瞳孔深处浮现。
那光晕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渐渐凝聚、实质化。
一面古朴的、边缘带着些许不规则痕迹的镜子虚影,缓缓自她眼前浮现而出。
镜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幽蓝色,镜身之上,流淌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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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形成的、玄奥繁复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活物,在缓缓流动,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法则之力。
正是她的本命镜——八斗。
与前世那面光华万丈、气息磅礴、足以搅动风云的本命镜相比,眼前的八斗显得如此渺小、黯淡,甚至有些……
脆弱。
但它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与她心神相连。
翩翩伸出手,指尖带着无限的珍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触摸上那冰冷却熟悉的镜面。
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八斗……”
“我们……好久不见了。”
八斗。
这是她为她的本命镜取的名字。
还记得当初刚刚凝聚出本命镜时,她兴奋得几天几夜没睡着,绞尽脑汁想给它起一个威风凛凛、霸气侧漏的名字,什么昊天镜、轮回镜、诛仙镜……
想了一大堆,最后却都觉得配不上这面与她性命交修、独一无二的镜子。
她没什么文化,没上过几天正经学堂,识得的字有限。
前世,在她成为琳琅城主,势力初成时,她曾颇为骄傲地向其他几位妖星宣布她本命镜的名字。
结果,换来的是一片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爆笑。
尤其是那个以毒舌著称、排名第三的妖星玉芊芊,笑得直接趴在了桌子上,捶着桌面,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吧翩翩?!你这本命法器,听着就跟村头养的看门狗叫来福、旺财一个档次!”
“你怎么不起个狗剩、狗蛋呢?”
“我要是你这镜子,怕不是当场就要羞愤自尽,碎给你看!”
其他几人也笑得东倒西歪,纷纷吐槽这名字实在太接地府。
翩翩当时气得差点跟玉芊芊打起来。
但最后还是梗着脖子,坚持就用这个名字。
翩翩没什么傲人的家世,也无任何背景。
相比于其他反派傲人的家世,以及狗血的童年经历。
她普通得简直不像个名震修仙界的反派角色。
她小时候,生活在一个偏僻穷苦的小山村。
家里孩子多,她是第四个,前面三个都是哥哥。
当她娘生下她,发现又是个女孩时,她那重男轻女的便宜爹,当场脸色就黑了。
嫌她是赔钱货,差点直接把她拎到后山埋了。
所幸那年风调雨顺。
家里难得多收了八斗米。
就因为这多出来的八斗米,她娘哭着求着,说她是个带来好运的小福星,她爹才勉强松口,留下了她一条小命。
“小福星,小福星。”她娘经常在她耳边这样打趣,轻笑着,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
“你别听你爹说的,你可是娘的小福星,至于以后——”
她娘温柔地笑着,仰头望着洒落在麦田的夕阳。
“以后你也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好运的。”
八斗,就是小福星的象征。
是让她活下来的,最朴素的幸运和希望。
她把这个名字,留给了她最重要的伙伴,她的本命镜。
翩翩眼神坚定。
她将八斗虚托在掌心,开始按照前世摸索出的、独属于她的器修法门,运转起本命镜。
器修。
这两个字在如今的修仙界,几乎是禁忌的代名词,被各大宗门明令禁止,被正统修士斥为邪魔外道、旁门左道。
而前世器修的集大成者——
十大妖星。
更是被正道门派口诛笔伐,加以围剿。
作为曾被誉为妖星之首的翩翩,对此可是深有体会。
她没少因为这身份,承受那些自诩正义之士的唾骂与围攻。
前世偶然路过一座被失魂症困扰、百姓浑噩的城镇,尚未弄清缘由,便有正道之士义正辞严地指向她:“是她!就是她!定是这个邪魔外道,用阴毒法器吸取了城中百姓的生魂修炼!”
哪怕时间根本对不上,哪怕她只是途经。
当她某日或许心情尚可,偶然出手,帮几个孩童驱散了日益增多、纠缠不休的游魂怨念,免其侵扰。
转头便听到有心人的告诫:“小心!这妖星最会蛊惑人心!别看她现在装作友善,不知背地里想着什么恶毒法子对付你们呢。”
翩翩当时只想冷笑。
这么懂我?
你是邪修,还是我是邪修啊?
哪怕她宅在自己的琳琅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图个清静。
结果呢?
那些正道人士又有话说了:“看!他们终日龟缩在琳琅城内,这群邪修定然在酝酿什么惊天阴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趁他们尚未成气候,抢先出手,犁庭扫穴,以绝后患!”
翩翩:“……”
什么话都被说尽了。
她是出门也不对,帮忙也不对,躲着也不对。
她是真没招了。
不管翩翩做什么,十大妖星做什么,琳琅城做什么……那群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正道,永远都会用一句话来概括——
邪修能是什么好东西?
然后便是无止境的污名化、排斥、乃至围剿。
想到这里,翩翩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苦笑。
人麻了,真的。
她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入与八斗的连接之中。
八斗悬浮在她的头顶,散发着稳定的莹白微光。
呖呖——
几声鸟鸣从屋外传来,翩翩推开窗,几只乌鸦从她窗台飞过。
扇动的翅膀落下几根黑色羽毛。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