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绮的二叔病了,原先高大健壮的一个人变得面色灰败,喘咳不止,短短一月就已经形销骨立。
二叔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永安巷巷口开了一家早点铺子,一个在铁匠铺当伙计。
在这场疾病到来之前,一家人的日子还算有滋有味。二叔病了后,家里的积蓄全都拿出来给他治病了,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生活隐隐有了捉襟见肘之势。
祝云绮趴在地上伸长胳膊从床底掏出一个钱袋子,这里面装了她这么多年攒的私房钱,有二叔二婶给的,也有两个哥哥给的。年节时亲戚们给的压岁钱她也没怎么花,全攒下来了。
祝云绮拍拍钱袋上的灰土,小心翼翼扯开绳带,将私房钱全都倒了出来。
“一、二、三、四……”祝云绮数了数,一共二两并三百六十个铜板。
她父母早亡,年幼时又目睹过一场杀戮,受了些刺激,脑子和平常人不大一样,好在有二叔二婶收养才不至于孤苦无依。
虽然没人提过让她把私房钱拿出来贴补家用,但祝云绮见二婶和两个哥哥为了银子愁得吃不下饭,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自私。私房钱本来就是他们给的,现在家里有难,是应该拿出来帮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祝云绮蹑手蹑脚推开西屋门,将钱袋子放在了二婶的妆奁里。二叔在床上躺着,呼吸微弱。祝云绮垫着脚走进看了一眼,脸上愁云满布。
“咳咳……”祝茂德又咳嗽起来,声音弱得像是随时会撒手人寰。
“二婶,二叔醒了!”祝云绮连忙喊在外面煎药的周怀音。
穿着一身朴素蓝衣的妇人擦了把眼泪,喊道:“来了。”
周怀音端着刚煎好的药进屋,强撑起笑脸,“茂德,喝药了。”
祝云绮看见了二婶脸上的泪痕,心里也很不好受。她悄声退了出去,见煎药的炉子还没收拾,手脚麻利给抬厨房去了。
灶台上放着两颗青菜,是她们今日的晚饭。家里这段时间只有生病的二叔才能吃上几口肉,其他人顿顿除了青菜萝卜就是腌菜豆腐。
祝云绮圆润的脸都清减了不少,发丝也不似以往那么有光泽了。她回到自己的卧房,趴在桌上思考赚钱的法子。
因身世可怜,又是一家子里唯一的女孩,祝云绮从小就备受二叔二婶和两个哥哥的宠爱。
灶台是不让她上的,洗衣也只用洗自己的亵衣亵裤。女红倒是会一点,但能将鸳鸯绣成鸭子,牡丹绣成四不像。二婶看她绣了几条手帕,既心疼那扎破的手指,也心疼买来的料子,干脆就不让她碰针线了。
倒也不能说祝云绮全无是处,从前二叔二婶怕她长大了被骗,让她跟着两个哥哥念了几年学堂,字识得不少,知乎者也什么的也都能背上几句。
可眼下替人抄书赚的那点钱也应不了急。
祝云绮哀叹口气,站起身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她长到六岁就不再和二婶一起睡了,家里给她腾出了一间不小的屋子,这十二年里已经被大大小小的家什充盈得十分温馨了。
祝云绮打开自己的妆奁,里面没什么胭脂水粉,倒是有不少精致的耳饰发簪。
她拿起一对葫芦吊坠,轻轻贴在心口——这是娘亲留下的遗物。
爹娘留下的东西固然重要,可二叔的病不等人。
祝云绮最后看了一眼,将这些首饰的每一处细节同爹娘的样貌一样,牢牢记在心里。
她找了块包袱一股脑包好妆奁里的首饰,朝西屋喊道:“二婶,我出去一趟。”
“别乱跑,要去哪里叫你大哥一起,晚饭前记得回来。”
“知道了。”
祝云绮快步往当铺去,路过大哥开的早点铺子时,特意贴着其他人走,没让大哥瞧见她。
首饰当了十三两银子,这些钱对祝云绮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对于高昂的药钱,还远远不够。
街上熙熙攘攘,有人欢声笑语,有人愁眉苦脸。祝云绮慢悠悠溜达着,期盼着天上能掉下一个金元宝,正正好落在她身前。
“听说了吗,二牛他娘前天买药被撞了。”
“听说了,撞人的是个富家公子,给二牛家赔了不少呢!”
“真的啊,赔了多少?”
祝云绮扭头看去,见一位面色夸张的婶子伸出了一根手指。
“十两?”另一位婶子猜测道。
“岂止,足足一百两!据说那公子眼睛都没眨,当即叫家里的丫鬟拿了钱来。”
“嚯,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啧啧啧,二牛一家下半辈子有好日子过了。”
……
祝云绮心头一跳,生出一计。她脚步一转,在几位婶子身边坐下,也不把自己当个外人,直接就问道:“婶子,是谁撞的二牛他娘呀?”
妇人们聊得兴起,也没在意她是谁,回道:“那些大人物咱怎么知道。”
“那是在哪里撞的呀?”
“东市那块呗。”
祝云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站起身回家了。
“云绮,你干什么去了?”祝寻安关了铺子,一转身就看见小妹低着头急匆匆走着。
祝云绮装作没听见,捏着钱袋子将头埋得更低,贴着墙根几乎要跑起来了。
“云绮!”祝寻安两步追上她,按住人的肩膀迫使她脚步慢下来,“走这么快做什么,当心摔了。”
“大哥,是你啊。”祝云绮抬起头,状似才发现他,“今天这么早就收火了呀?”
祝寻安和她一起往家去,回道:“嗯,早点都卖光了。”他瞥见小妹手上拿着一袋东西,问道:“拿的什么?”
祝云绮将银子往怀里藏了藏,“没什么,我们快点回去,大哥你也补个觉。”
祝寻安没再说什么,只在有人朝小妹看来时,不动声色地瞪了回去。
祝云绮生得好看,杏眼圆润,朱唇皓齿,一张芙蓉面白皙无暇。将将十八岁的年纪已袅袅婷婷,身姿绰约。
虽心性有些纯真,时常不能理解别人话语中的真意,说出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做出些令人瞠目结舌的怪事,但近几年也有不少人家上门提亲,几乎要踏破祝家的门槛。
周怀音知晓这些人里许多只是贪图侄女的美貌,并无多少真心,故统统轰了出去。倘若侄女无嫁人的意愿,她们定会一直将她留在家里,将来两老口去了,还有两个儿子能托付。
祝云绮兄妹俩到了家,她闪身回自己房里,没有如往日那样跟在大哥后头听他絮絮叨叨说一早上的所见所闻。
她将银子藏好,思忖着晚上再放到二婶房里。今日听到的事情让她想到了一个极妙的法子,等明儿早点出门去东市寻摸一个冤大头,讹他一百两银子,就有钱给二叔买药了。
祝寻安睡了两个时辰,起床后去西屋看祝茂德,“娘,爹今日怎么样?”
周怀音眼眶红肿,愁眉不展,她放下手中的绣活,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丈夫,语带苦涩:“今日醒了一回,吃过药后瞧着好一点了。”
祝寻安点点头,“我明日再去抓些药。娘,你歇会,仔细坏了眼睛。”
周怀音绣活好,不论绣什么都活灵活现。自祝茂德病后,她日日哭,眼睛已不大好了。
“我多做些香囊帕子出来,你爹的药钱就多一份指望。”
“有我和二弟在,娘,你别累着自己。”
……
祝云绮站在门外静静地听了一阵,手指扣着墙面。木屑卡在指甲缝里,她用两只手的指甲互相清理,对着甲面吹口气,木屑忽地飘走了。
祝云绮去厨房倒水,将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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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两颗青菜浸进盆里,一片一片扒下菜叶仔细清洗着。
“云绮,放着让哥来洗。”祝寻安将小妹拉起来,自己挽挽袖子蹲下洗菜,叮嘱道:“手用帕子擦,别在衣服上蹭。”
正准备在他身上蹭干手的祝云绮动作一顿,用小指挑出怀里的手帕擦拭。
祝寻安做了晚饭,等祝寻礼到家后一家人才在饭桌前坐下。
“师傅给我结了两月的工钱。”祝寻礼在铁匠铺干了三年,已经能独立锻造一些普通的刀具,工钱由从前的几百文一月涨到了二两一月,“他知道家里的情况,多给了我一两。明日寒食,不上工,我去铺子里给大哥帮忙。”
今日才三月初六,祝寻礼的师傅心善,把上月和这月的工钱一并给了他。
祝寻安将五两银子放回钱匣子里,说道:“等爹好了,咱再登门道谢。”
祝寻礼点点头,拿起筷子吃饭。
祝云绮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看了看每日要早起做早点开铺子的大哥,又看了眼每日打铁赚钱的二哥,更加坚定了明日找个富家公子或是小姐讹钱的想法。
“想什么呢?吃饭。”祝寻安敲了敲碗沿。
“哦。”
寒食不能动火,兄弟俩前几日就敲定了明日要卖的冷食,今晚再炸些寒具就都准备齐全了。
“云绮,明日要不要上铺子去玩?”祝寻安问。
“不了不了,我,我明日在家抄书。”
“行,一个人别乱跑,外头不安全。”
“知道了,大哥。”
*
次日,两位兄长都出门了,二叔二婶也在房里。祝云绮找出一套厚实的冬衣穿上,帽子戴牢实,手衣也没有落下。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二婶,我去找大哥了。”不待周怀音问她去干什么,祝云绮小跑着溜了。
三月的天已没那么冷,人们早已将冬衣收进柜里,穿上了春衣。穿着臃肿的祝云绮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分外扎眼。
“诶,你们看那边,那是谁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不怕热啊。”
“眼睛可真亮啊……嗐,那不是祝家的闺女嘛!”
“祝云绮啊,又整什么歪名堂呢。”
“谁知道呢,她那脑子,谁猜得到她想干什么。”
“白瞎了这么……”
众人的交谈声传进祝云绮耳中,她悄无声息走至她们身后,压低声音问道:“白瞎了什么?”
“啊!!!”妇人们没发现她已到身后,被吓得面无人色,缓过劲来后纷纷缩着脖子佯作无事发生。
“白瞎了什么?婶婶你说呀。”祝云绮眸光流转,像是真的很好奇。
“没……没什么,云绮啊,你听错了。”一位妇人吞吞吐吐道。
“是不是说白瞎了我的好样貌?”祝云绮问。
“没!我们可没这么说!”
曾有个上门提亲不成的妇人站在祝家门口大声嚷嚷:“脑子不好,白瞎了这么一副好样貌!今日你不把她嫁给我儿,来日被卖到怡红院去还要帮着数钱!”
周怀音听见后拿着棍子撵了她一条街,“满口喷粪的贱人,绝户头子,活该你儿娶不到媳妇!”
“怎么了?怕被我二婶知道?”祝云绮将脸凑过去,直勾勾盯着那妇人,“没事的婶婶,想说就说嘛,我二婶打人不疼的,我大哥二哥打人也不疼的。”
想起一身精肉的祝家俩兄弟,妇人打了个哆嗦,脚底一滑忙不迭溜了。
祝云绮直起身看向其他人。
“哈哈,云绮啊,婶子家里还有事,先走了啊。”
“哎哟,该去买菜了,云绮啊,婶子也走了。”
几人顿作鸟兽散。
祝云绮耸耸肩,径直往东市去。